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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瞬,旋即转身唤道:“越白。”

越白应声而入:“都督。”

“姜辞来过?”

“是。”越白笑着答,“刚走不久,要不我将她叫回来?”

姬阳默了片刻,揉了揉肩,语气低沉:“不用了,让她回去歇着吧。”

他重新坐下,挑了一块牛肉放入口中,咀嚼之间,辛香中透着温软,竟莫名让人心口微热。

第二日,天光未亮,天边只泛着一抹鱼肚白,银霜便推门急匆匆而入,步履慌张,脸色苍白。

“小姐,大事不好了。”她气喘吁吁地道。

“昨夜就有几户人家发烧呕吐,如今城中疫病蔓延开了,已有不少百姓倒下。虽说官府已将他们安置在城北,说是暂时不会波及这边……但我总觉得不安。要不,咱们先回丰都吧?”

姜辞闻言,心头一沉,倏地坐起身来,披衣而起,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神色坚定道:“我们不能走。如今都督正忙于治水,疫病之事定然分身乏术。况且城中大夫原本就不够,我们若也走了,只会让局势更加棘手。”

她吩咐晚娘在府中留守,不得擅出半步,自己则携着银霜跟着她匆匆而出。

清晨的街道上尚未热闹,城北一带却已乱作一团。

那是城中临时辟出的空地,原是荒废的驿站边角,如今却搭满了临时帐篷,泥泞不堪,草席为床,帐布破旧。

晨光透不进沉沉苦气,风中已带着淡淡腥腐味,远远便闻得咳嗽呕吐之声此起彼伏。

有不少百姓或坐或卧,脸色灰白,唇色青紫,有的高热不退地呻吟,有的蜷缩在角落里已经昏厥。更远处,一些孩童倚在墙边无声啜泣,神情麻木。

银霜几欲落泪,拉住姜辞袖子,哽声劝道:“小姐,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能进去!你若是染病,我们该怎么办?”

姜辞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稳稳遮住口鼻,目光沉静如水:“银霜,若连我们都怕了,那这些人怎么办?”

她向前走了几步,扬声问道:“可有大夫在此?”

姜辞刚一靠近营地,便被几名守卫拦了下来,长戟交叉横在身前,神情严肃:“此地是疫患重地,未经许可不得靠近。”

姜辞止步,向里望了一眼,只见人群杂乱,不少人面色尚属正常,显然并非人人染病。她蹙眉道:“你们将病患与未病之人混居一处,这只会令疫病更快蔓延。”

守卫冷声应道:“军令难违,这是郡守大人下的命令。命我们围守营地,防止疫病传出,也防止外人误入。”

“我曾在紫川随医巡诊,多少懂得辨脉识症,”姜辞语速加快,语气却分外清晰,“你们若不信我治病,也可让我带人进内,分辨谁是病者,谁仍健康,好将他们分隔。否则再拖下去,伤亡只会更多。”

守卫仍不动声色:“夫人恕罪。我们只听军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银霜也急了,轻扯她的袖子,声音发颤:“小姐,算了吧,这种事不是你能插手的,我们若也染上……你叫我如何向老爷交代?”

但姜辞没有退。

她望着帐篷间呻吟翻滚的人影,喉中泛起哽意。那些瘦削的肩背、病痛的低鸣,与她在紫川时看到的百姓何其相似。

她在父亲的鼓励下第一次走入疫区,那时她看着面前一切,手在发抖,父亲却说:“百姓供我们衣食,若他们受难,我们便该替他们撑起一线天。”

她记得那日自己在心中许下的愿望:愿天下再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所有人健康平安。

姜辞低头,对银霜低声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不许跟进来。”

“小姐——”

她话音刚落,已抬手拨开守卫的长戟,猛地从两人胳膊下一个矮身冲了进去。守卫一愣,旋即回神,连忙大声喝道:“你可知道你进去,我们是不会放你出来的!”

姜辞未回头,冷静地说道:“我也没想着要离开。”

银霜在原地急得直跺脚,双手抓着围栏,大声哭喊:“小姐!你出事了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姜辞回头望她一眼,神色安然:“在紫川我们也经历过,这次也一样。你放心,如今疫势尚浅,只要处理得当,不至失控。可若继续无人管,整个宁陵都保不住。”

说罢,她义无反顾地转身,踏入那片草席交错、呻吟连连的地方。她目光扫过那些蜷卧在地、裹着薄被的病人,那些扶着昏睡亲人落泪的村妇,那些脸色灰白的孩子。

她的心,重重一紧。却也更笃定。

姜辞踏入疫区的瞬间,周围原本无精打采的目光齐齐聚焦于她。

她一身素衣,腰间佩帕,神色沉稳,但这一份与众不同的从容,在这片被病痛与绝望浸泡的营地中,却显得格格不入。

不远处,有人低声咕哝了一句:“又来了一个穿得体面的人……不会又是哄我们的吧?”

一位满脸灰尘的老妇人冷冷道:“之前来了好几个大夫,说是分诊配药,结果见人一倒下就全跑了。你们这些人就会骗我们!”

姜辞脚步微顿,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前方几声咳嗽骤响,一名青年满面病容,脚步踉跄地走上前来,故意在她面前咳得撕心裂肺,声音尖厉刺耳,一边咳一边逼近她:“那你倒是上前来看看啊,别在这儿装木作样。”

银霜在后方大急,却被守卫死死挡在外面。

姜辞侧身避开那人的飞沫,依旧用帕子遮着口鼻,却沉声道:“我不是来骗你们的。我会诊脉识症,我来,是为了分清谁真正染病,谁还健康,好将你们隔离开,才能进行治疗。”

她一边说,一边望向这片临时安置地,“此地虽小,但仍可一分为三,东边置重病,西侧安置未病之人,中段留予轻症。”

可她话音未落,远处就有几声嗤笑传来。

“你一个娘儿们,也懂这些?”

“别再扯了!穿得人模狗样的,来骗谁呢?哪儿有你这样的大夫。”

人群忽然躁动起来,有人推着她的背,有人开始吼叫:“别在这里说漂亮话了!说到底,还是郡守派你来哄我们安分的吧?”

“我们不是羊!你们把我们赶来这儿,不管不问,就想靠一个女人糊弄过去?”

愈演愈烈的喧嚷中,一个身形削瘦但眼神狠厉的年轻人忽然从人群中站出来,冷声道:“我看她

穿得干净利落,衣裳料子也不俗,分明不是寻常人。与其听她废话,不如绑了她去要挟郡守,放我们出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话一出口,四周登时骚动。

“对!放我们出去!我们又不是病人,凭什么让我们跟死人一起等死?”

“我这几天亲眼看着七八个人被抬出去!不放我们出去,难道我们就只能坐着等下一个轮到自己?”

“求求你了!”一个妇人忽然从人群中冲出来,跪在姜辞面前,声音嘶哑带哭腔,“这位小姐,你看我家孩子才三岁,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我不怕死,可他还小啊……求你想办法,放我和孩子出去行不行?我们自己去找大夫,绝不拖累城中百姓。”

姜辞望着眼前这群陷入惊惧与绝望中的人,心头如压巨石。

她伸出手想将妇人扶起,却被人一把拽开,那位妇人的丈夫红着眼大吼道:“你装什么好人?要是真心救人,就该早来!”

四面八方的声音如浪般涌来,将她淹没。喊叫、质疑、哭泣、咳嗽交织成疫区最混乱最真实的光景。

守卫的铁闸之后,银霜红了眼圈,她踮起脚尖望着内里人影,终是转身拔腿朝西营奔去,她得去找姬阳,再晚一步,小姐就要被这群人淹没了。

第37章

此时刚果午时,姬阳正与陆临川、杜孟秋二人围于沙盘前,商议城西塌陷堤段如何重筑、是否就地取材修一木石混桥以接运粮线。

帐内气氛凝重,杜孟秋拿着木尺比划,陆临川则低声道:“……若以麻索固定横梁,恐撑不过连夜急雨。”

姬阳眉头紧皱,正要说话,忽听帐外传来一阵纷扰。

“求求你通传一声,就说银霜有急事见都督!”那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急切得不顾礼数。

守帐军士低喝:“都督与司马大人在议政,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我不是闲人,我是夫人的侍女银霜,真的是急事,若不见都督,我家小姐要出事了!”

帐中三人齐声停住,姬阳眉头一挑,面露不悦:“外头吵什么?”

陆临川却听出熟音,微一侧耳,说道:“是银霜的声音,主公,夫人可能有事找你。”

姬阳眼神一凛,将手中旗子重重插在沙盘上,“唰”地起身走出。

一掀帘幕,果然见银霜正跪在营帐门前,满面惊慌失措,额发凌乱,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喊道:“都督,求您救救我家小姐!”

姬阳登时面色一沉,俯视着她,语气压抑着怒意:“你先起来,有事直说。”

陆临川也步出帐外,扶她一把,沉声问道:“发生了什么?怎么慌成这样?”

银霜哽咽着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今早小姐听说城中疫病加重,便忧心百姓安危,自行前往疫区探视,不想守卫拦不住,她硬是冲了进去……谁知那些村民见她衣着不凡,误以为她是郡守派来的,说要绑了她去换出路。”

这番话一出口,帐外一时风声寂然,唯有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陆临川脸色瞬变,脱口而出:“绑了?!”

姬阳眼神如剑,咬牙低斥:“她竟敢只身涉险!”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怒火。

他猛然转身大喝:“来人,快备马,跟我去疫区!”回头又向陆临川沉声吩咐:“你先与副将商定修桥之事,我去去便回。”

不等众人反应,姬阳已快步疾行,银霜连忙起身跟上。

疫区边缘,一片混乱。

姜辞被愤怒与绝望的村民围在中央,衣角早已被拉扯凌乱。她努力解释,却无人肯听,哭喊声、怒斥声此起彼伏。

“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女大夫,八成是个女骗子。”

“放我们出去!我们还想活着!”

“就是!绑了她!换我们出去!”

一群人越逼越近,姜辞强撑着镇定,死死护着胸口,一步步后退。忽地,一个壮汉猛然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姜辞被拉得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几乎跌倒。

就在这时——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如急雨拍地,轰然作响。

“驾——”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一骑自天边狂风般奔至,尘土飞扬,那马不减速势,铁蹄几欲踹断围栏。

“快让开——让开!”有人大喊。

人群惊慌后退,纷纷四散避让。就在混乱中,有人撞了姜辞一下,她身子一晃,眼见就要摔倒在地。

“姜辞!”

那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下一瞬,一只手从混乱中伸出,一把将她牢牢扯住。

姜辞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尚未来得及喘息,便被人护在胸前。她抬头,看见姬阳站在她面前,神色冷峻,眉宇间隐隐透着风沙般的凌厉。

“你疯了吗?”他压低声音,一把抓着姜辞的胳膊,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里是疫区,你怎敢只身前来?”

姜辞还未回话,他已拉着她欲往马边去:“走,我带你出去。”

姜辞猛地挣开,甩开他的手,站稳,眼神如炬。

“我不走。”

姬阳愣住。

“姜辞,你在发什么疯!??”

姜辞却不动,反而倔强地望着他。

“我走了,那他们怎么办?”

“你总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做这事!”姬阳皱眉,“姜辞,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姜辞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忤逆他,她声音微颤,却带着一股撼人的坚定:

“姬阳,我姜辞,从来都不怕死。初入丰都那日不怕,嫁给你那日不怕,今日更不怕。”

“若是能为宁陵百姓健康平安而死,那我也不枉活一遭。”

这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如重锤砸入姬阳心中。

她的声音穿透人群,在这片混乱的疫区中铿锵作响,震得人心发颤。

姬阳怔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不,是他从未认真去看。

他以为她不过是个眉眼动人、才情尚可的刺史千金,矜贵张扬,却终究属于深闺之内。而此刻的姜辞,站在疫民中间,身姿如炬,熠熠生光。

他低头凝视她半晌,终是收回了手。

楼弃正好路过此处,亦看见了这一幕。他目光久久停留在姜辞身上。

这不是她的城,这不是她的百姓,可她竟为这些与她毫无干系之人,如此奋不顾身。

“她……原来是这样的人。”

他喃喃低语,心中忽地一空,又忽地生出一种复杂的悸动,心口微闷。

姬阳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敬意:

“他们是汀洲人,你真的要为他们,不顾自己性命?”

姜辞看着他,缓缓点头:“我只是尽我所能,不论他们是汀洲人,还是凉州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沉默片刻,抬手高声道:“东阳军听令——”

“即刻起,你们全力协助夫人救治疫病。”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些畏缩不前的百姓身上,神情冷厉如刃:

“所有人,都听我夫人安排。若有人敢再妄动,敢伤她一分——斩。”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敢再言。

姜辞站在他身侧,第一次看见他,对她不是高高在上的都督姿态,而是为她一言定局、撑腰的依靠。

她心头一震,却只是轻轻福了一礼:

“谢都督。”

他低头看她,目光复杂,良久,才低声催促一句:

“你看什么,还不快去。”

姬阳转身欲离去,却在她身后沉声道:“姜辞,今日我信你,愿你莫负此信,莫让你我所言,终成虚言。”

银霜亦步入人群,走到姜辞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小姐,我陪你一起。”

姜辞闻言点了点头,当即吩咐士兵搬来桌案,又命银霜去联系随军医官,调取草药与可用人手。

不多时,一个城中的郎中被带来,姜辞亲自在旁协助诊脉、记名,见病人实在太多,便以帛带为号,系于腕上,按病情轻重标以红、黄、白三色,以便分诊调药。

“将未染病的、但与病患接触过的,移至西侧空地,由军中搭棚安置;重症病患一律转至东侧,不得混居。”她语速不快,却句句有序,令人心安。

她又命士兵清扫地面,铺上干草或麻袋,尽量减少病人

直接卧地的寒湿之气。

郎中额上渗汗,拱手道:“夫人,老朽查了数十人,皆为伏湿入脏,夹疫疠之气,或寒热往来,或咳吐不止……若不尽快施治,只怕蔓延成灾。”

姜辞沉声道:“可否熬药压制?”

郎中摇头叹息:“药材不济,只能缓解,难以根治。”

她面色未变,只道:“药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继续分批诊治,切记病患须隔离,莫让情势失控。”

小半个时辰后,姬阳那边随行的军医也赶来了,交来药材清单,一名小吏禀报道:“夫人,军中药材所剩无几,仅得黄芩、薄荷、知母些许,煎煮难支大用。”

姜辞闻言仰头望向天际,天色已由午转傍晚,日头逐渐落下,暑意渐褪。

她望着北方方向,微微蹙眉,心中却陡然升起一线希望。

她低声喃喃道:“凉州的援助,应当快到了……但眼下……”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一双双昏沉的目光,心中只有焦急。

病患的呻吟声与孩童的啼哭声此起彼伏,霞光照在人们灰扑扑的脸上,透着沉重与绝望。

姜辞站在一处小高台上,望着眼前站成一团的百姓。

他们面色惶然,神色不定。

她原是想号召这些尚未染病的青壮年参与照料病患,至少帮忙熬药、递水、扶人翻身,可刚一提出,便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我家里还有孩子……”

“染上了病怎么办?”

“夫人是好人,可我们……”

最终,一众人俱都退后半步,无人应声。银霜站在她身后,握紧了拳。

姜辞神色未变,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我不会逼你们,照顾病患是需要勇气的,你们害怕,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可若是不愿照料病人,总可以为亲人、为城中其他人,出一份力罢。”

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大多不识药草,不识字也没关系。今日起,我会让城中识药的大夫,每人带一队人出城采药,我自己也会亲自带一队。”

这时,一阵风吹来,裹着苦药味与腐败气味。人群中仍无人作声,纷纷低头,神情动摇,却仍未迈步。

气氛沉沉之际,人群中忽有一妇人抬头开口。她面色苍白,衣衫褴褛,却目光坚定。她颤着声音喊道:

“夫人,我愿意加入你。”

众人望去,那妇人紧紧握着衣角,艰难地道:“我夫君前夜开始发热,如今已昏迷不醒。大夫说,若再不施药,他……他只怕熬不过三日。”

她咬着牙,哽咽了一下,却强自站直身子,“我若不能照顾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与其等死,我宁愿去寻救命的草药。”

姜辞望着她,眼中泛起一丝涟漪,走下高台亲自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谢谢你愿意站出来。”

她重新回身望向众人,声音沉而不急:

“我知道你们怕病,但我想问你们一句,你们有没有爹娘?有没有妻儿?你们有没有在这片营地里亲人昏睡不醒,却无力照料的人?”

“你们若不出手,他们会死。可你们若出一分力,多采一味药,也许就能救一个人,救的是你们自己的人,是你们的安家之地。”

“你们怕死,我也怕。可若今日都怕得退了,明日便只等着白布盖身!”

她声音陡然一提:“我问你们,还有人愿意明日与我一道出城采药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人群中如投下一石,惊起阵阵涟漪。

人群中沉默片刻,终于又有一名年轻人举手,“夫人,我也愿去,我娘也病着呢。”

紧接着,一人接一人,陆续有人迈步向前,最终聚成了一小队人马。

姜辞点头,对城中几位尚能行走的大夫分派队伍,将人一一编排。

“你们明日一早跟随大夫,记好图样,不要乱采。黄连、柴胡、板蓝根、地骨皮……哪怕多挖些薄荷与菖蒲,也胜于干等。”她叮嘱道。

银霜担忧地上前,“小姐,那你呢?”

姜辞道:“我也去。”

她又回头交代随军军医与银霜:“你们负责烧水过滤,严禁生水入口。将米汤、姜水煮热了给病患喝,莫叫寒湿入体加重。”

银霜点头:“是。”

姜辞指挥有度,将疫区重新整顿分隔,轻重病患各归其位,医者与帮工也依次编排完毕。她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处,望着混乱渐平的营地,心中一口郁气才稍稍散去。

她回身唤来军中管事:“在东侧空地,替我搭一处棚子,靠近医棚的位置。”管事愣了愣,应声照办。

银霜闻言急道:“小姐,那地方离重症病患太近了,您怎能——”

姜辞轻轻摇头,神色平静:“此处病患众多,大夫人手紧缺,我不在这里,许多事就调度不开。况且我若要督诊配药,也需时时在场。”

“我既入了此地,就当与他们同吃同住。让人看见我不怕,他们才不会怕。”

她语气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银霜怔怔望着她,终究只能点头。

楼弃回到客栈时,夜已深,外头街巷寂静,只有风卷过廊檐,卷动灯火微晃。

他推门而入,卸下披风,坐到桌前,酒盏未动,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神情有些出神。

脑中一幕幕浮现——姜辞站在疫民之中,眼神坚定,声音铿锵。她明明那般纤弱,却在众人惊惶退缩时,稳稳站住,像一束光,照进了那片污浊混乱之地。

他低咒了一声,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觉得愈发烦闷。

这时,苏玉推门而入,手里甩着一个油纸包,顺手丢了过去。

“喏,街角那家馍摊的烧饼,趁热的。”她瞥了楼弃一眼,“你发什么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楼弃接住烧饼,却没立刻咬,只盯着那圆鼓鼓的油纸袋看了片刻,良久才低声道:

“今日在疫区,看见她那副模样……不知为何,有些于心不忍。”

苏玉一愣,继而坐下,笑道:“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不是一向最讲‘各人命数由天’的么?”

“怎么,后悔了?”

楼弃没接茬,只低头咬了一口烧饼,咀嚼无味。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扑面而来。

宁陵夜色沉沉,万家灯火在远处连成星河。楼弃望着那一角微光,神色莫辨,半晌,忽然低声笑了笑,自嘲道:

“我竟有点……羡慕姬阳那小子。”

楼弃将烧饼放下,微偏头道:“苏玉,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他说着,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包得严实的小布囊,递了过去。

苏玉上前一步,接过,指腹一捏便觉不寻常,揭开一角看了眼,眉心瞬间拧起:“……这不是乌草?”

第38章

郡守府内,楼弃正与郡守告辞。

“治水一事,我能做的已尽,接下来就是郡中匠人与军中调配之事,楼某便不再打扰。”

郡守忙起身挽留:“燕少侠难得来一趟宁陵,眼下堤坝虽已定策,实则动工尚浅,诸多事宜还仰赖你多出谋划策。再者,近来疫病未平,城中风声四起,楼公子若愿多留几日,也好多一道照应。”

楼弃垂眸思索片刻,脑海中却浮现昨日疫区中姜辞挥汗奔走的身影,心口微沉,终是拱手应道:“也好。”

另一边,城北疫区。

姜辞正亲自带人整点草药,将十余名尚未染病的青年和女子召集起来,分成三组,由城北小门依次出入采药,以避开主街百姓,防止疫气扩散。

她言辞利落,布置周密,众人虽仍心有惧色,却也逐渐依令行事。

人群中,一名面容瘦削、披着旧帕的村妇低头站在队末,不声不响地紧随其后。

那人正是苏玉,装扮粗陋,眼神却暗藏锋芒。

而银霜则被姜辞留下,协助老郎中照料病患。姜辞临行前嘱咐道:“你多盯着些,若有人作乱,立刻遣人通知都督。”

银霜用力点头:“小姐放心,我一定护好这里。”

初夏日光温和,山道外城门处,姜辞正整队带人出发。

忽然,耳边响起一声笑意含藏的呼唤:“妹妹,你这是要去哪儿?”

人群一静,只见一人自街巷一角缓步走来,笑容轻浮里带着几分调侃。

苏玉一怔,抬眼便见楼弃已站在面前。

她低头掩饰神色,回道:“我帮都督夫人一同上山采药。”

“燕少侠?”姜辞闻声转头,也是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楼弃朝她拱了拱手,神色闲闲:“前几日被郡守大人留了下来,略尽绵力,帮着勘看了一段堤坝,如今基调已定,闲着无事,便在街中随意走走。”

“没想到燕少侠还通水利之事?”

“略懂略懂,”他笑,“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添笔添口,旁人做主,姜姑娘这是去做什么?”

姜辞轻点头:“原是如此。”她侧身让人让出一条道,“我们是要去北山采药。前日堤口浸水,药材被毁一批,城中药库捉襟见肘,只能尽人事去寻些替代。”

楼弃闻言一顿,抬手一拍剑鞘,笑道:“正好我也闲着,不如与姜姑娘同去,算我添双手。”

姜辞略一犹豫,还是点头应下:“也好,多一人也是助力。”

两人并肩而行,走出城门不多时,姜辞忽问:“你的胳膊,可好些了?”

楼弃偏头一笑:“好多了,早就无碍。姜姑娘不必担心。”

她语气微顿,又道:“那日客栈之事,还要谢你出手相助。”

楼弃嘴角一挑,笑得漫不经心:“我本就走江湖的,拔刀相助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他话锋一转,忽而低下声音凑近她耳侧,语气却微微放缓:

“更何况——”

他低声道:“那日丰都城内,还要谢谢姜姑娘救我性命。”

姜辞微怔,脸颊有些发热,却强自镇定,只轻声道:“举手之劳。”

楼弃语罢,嘴角还挂着那一抹吊儿郎当的笑,目光却始终落在姜辞脸上,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姜辞偏开眼,目光落向前方山道,神色平静。

这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

“姜姑娘,你别理我大哥,他这人,向来没个正形。”

姜辞回首,只见人群中,苏玉提着药篓走上前来,朝她露出个浅浅笑容,语气虽轻,却透着几分真诚。

“他说话总带几分胡闹,若是唐突了,您别往心里去。”

姜辞唇角轻扬:“无妨。”

她顿了顿,又道:“没想到燕少侠在这里还有个妹子。”

苏玉低头笑笑,未作声。

山道微蜿蜒,一行人顺着林间小路而行,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斑驳陆离。山风拂面,携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将城中疫病的沉郁气味冲散了几分。

人群中偶有低语,偶有喘息,踏着林间碎石渐渐登高。

前方的姜辞背影修长挺拔,神色淡定,偶尔低声吩咐着方位与队伍排布,清冷之中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而后方的苏玉,目光却落在她与楼弃之间短暂交汇过的那一眼上,若有所思地低垂了眼眸。

山道蜿蜒而上,薄雾未散,阳光从林隙间漏下斑驳光影,一行人依着姜辞早前划分的区域分头采药。

姜辞循着一条被野草掩映的小径前行,穿过两处低矮灌木,走至一片视野开阔的山腰平台。她驻足片刻,清风吹过,树影微晃。

前方视野一清,远处宁陵城堤坝已历历在目。

只一眼,她便在人群中看见了姬阳。

他脱了外袍,仅着薄衫,袖子挽至肘间,卷起裤脚、蹚着泥水与士卒并肩,肩上扛着沉重沙包,步履坚定,神色凝肃,却毫无桀骜之气。

有人因疲惫停下,他回头拍了拍那人肩膀,笑着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听不清,但那人点头,咬牙再上。阳光打在他额角沾泥的鬓发上,落下一道流汗的痕迹。

姜辞望着望着,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姬阳的笑。

她从未这样注视过姬阳,没有都督的威压,也无权势的疏远,他就像个寻常的青年,负重前行,为一城百姓倾力不辍。

若无那道婚书,若她与他并非因权势成婚……他们会不会在丰都城的某条巷子擦肩而过,彼此回头,然后相识,谈笑,成亲,过普通人家的日子?

她一念至此,忽觉惊悚,蓦地收回目光,心头微乱,转身便蹲下身去,拨开脚边乱草采药,仿佛方才那一瞥不过幻影。

可她不知道,那缕目光,早已落入另一人眼中。

楼弃斜倚在不远处老树旁,目光静静追随着姜辞,神情微动。他收回视线,绕过林间斜坡,悄悄靠近苏玉,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苏玉眉梢一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情嫌弃:“你怎么也玩这种?”她压低声音,“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正经点。”

楼弃一脸无辜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回道:“你就说帮不帮吧。”

苏玉白了他一眼,哼声一笑:“行啊,燕王爷发话,小女子自然听令。”

楼弃露出满意的笑容,轻飘飘地走开,继续往姜辞那头靠近。

姜辞正弯腰攀上一处矮崖的斜坡,坡上有一丛苍术,叶色正好,她伸手去扯。苏玉站在后方不远处,手指一动,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她指尖轻弹,那石子破风而出,精准击在姜辞膝后。

“唔!”姜辞猝不及防,膝盖一软,脚也跟着一滑,身下是遍布碎石的斜坡。

“姜辞!”楼弃一声惊呼,身形如风而至。

在她即将撞上坚硬石块的前一刻,他飞身而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自己却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撞上硬石,生疼不已。

姜辞滚进他怀里,压在他胸前,二人贴得极近,她甚至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她猛地挣扎起身,满脸惊魂未定。

楼弃咬牙忍痛,从地上撑起身子,艰难笑道:“你可还好?”

姜辞抬脚欲走,眉头却因脚踝剧痛狠狠皱起,强撑着没倒下。

苏玉闻声赶来,倚在高处看着地上的两人,抱臂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俗套。”

姜辞强忍着脚踝的刺痛,试图站起身来,咬牙挪动一步,才刚迈出半步,脚下一空,整个人便重重跌坐在地,冷汗从额角滑落。

“嘶……”她低声抽气,眉心皱成一团。

楼弃在旁一言未发,俯身顺势一转,半蹲下身,一把将她稳稳背上。

“我送你下山。”

姜辞一惊,伸手抵着他肩膀:“你放我下来,这样不好。”

楼弃头也不回,步伐沉稳:“你脚伤不轻,再强撑只会更糟。你是大夫,你若倒下了,那些还指望你救命的病人怎么办?”

他语声不大,却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姜辞一时噎住,只得默然。良久,她低声道:“那你将我背到山下,就请帮我叫银霜来……男女授受不亲,我毕竟是……不想叫人误会。”

楼弃闻言轻笑,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真诚:“姜姑娘放心,在下知礼得很,一定不会给姑娘造成误会。”

他背着她,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姜辞伏在楼弃背上,双手隔着衣料抓着他肩膀,山路颠簸,她身体随之微微晃动,鼻息轻柔地打在他颈侧。

那气息温热若羽,拂过耳根脖颈,叫楼弃心头莫名乱了几许。他不敢乱动,只强自镇定,步伐却不自觉慢了几分。

下山口就在眼前。

忽然,前方转角处,有一队军士正将几捆木料卸下,领头之人身形挺拔,正低头查看堤石,正是姬阳。

姜辞一眼看见他,心头一紧,连忙低声说道:“你快放我下来。”

楼弃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坏意,他似笑非笑地问:“姜姑娘,你说什么?”

那声音不轻不重,

却恰到好处地传到了不远处的姬阳耳中。

姜辞气恼,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锤了一拳,羞恼低声:“你别胡来!”

恰在此时,姬阳抬头,目光一凝,正看见楼弃背着姜辞走来,姜辞低头伏在他背上,面颊泛红,鬓发微乱。

四目相对的一刹,楼弃抬眼看向他,唇角仍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挑衅。

第39章

只见姬阳快步而来,衣襟带风,眉眼沉如暮色。他走近几步,眼神冷得几乎能凝出冰碴:“本都督的夫人,就不劳你费心了。”

话音刚落,他不由分说上前,伸手便将姜辞从楼弃背上抱了下来。

姜辞一惊,下意识挣动了一下:“我自己能下去。”

姬阳却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冷峻,不容反对,打横抱着她大步离开,步履沉稳,丝毫不给旁人再多看一眼的机会。

楼弃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背影,半晌没动,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片刻后,姬阳将姜辞带至山脚一处歇息的岩石旁,才缓缓将她放下。

他站直身,俯视着她,语气低沉中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怎么能叫别的男子背你?这成何体统?姜辞,你让我脸往哪儿放?纵使我们之间再无感情,你也不该做出这种事,让我在将士面前难堪。”

姜辞微仰着头看他,脸上透着倦意,语调却冷静:“我又不知道你在此处。他只说这条小道下山快,我脚伤了,总不能叫人折返回去专门找你吧?再说了……你说得好像真去找你,你就会背我下山一样。”

她话音未落,姬阳已抿唇低声回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这句话让姜辞怔了一下,怔怔望着他,一时无言。

姬阳没再多说,半跪下来,轻轻抬起她受伤的脚踝。指腹轻柔地在她鞋边一探,他蹙起眉头:“肿得不轻。”

他解开她的鞋袜,从怀中取出一瓶小瓷瓶,拧开后倒出些药膏。

姜辞看着他,声音低低地问:“你做什么?”

“别乱动。”

他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他指尖沾着药膏,小心地涂抹在她脚踝肿起处,动作既娴熟又轻柔,连力道都控制得刚好,不至于引起太多痛感。

姜辞凝视着他低垂的眉眼,只觉得他此刻竟有一种陌生的耐心与温柔。她不由伸手,指尖拂过他额头,轻轻拭去那一片沾着的灰泥。

姬阳蓦地抬头,目光与她交汇。

那一瞬,风停了,光也静了。

他额间还能感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两人之间仿佛只隔着一线气息,谁都没说话。

“你脸上脏了。”她低声道,说完便别过脸去,像是不敢再多看一眼。

良久,姬阳低下头,继续为她上药。包扎完毕,又替她穿好鞋袜,才说道:“疫病之事……多谢你。你本不用做这些。”

姜辞却打断他,声音平静:“是我自己愿意的。”

他没说话,只盯着她看了片刻,低头继续替她涂完药,接着拿起她落在一旁的鞋袜。

他将鞋袜帮姜辞穿上,从脚跟按住她的脚腕,扶正脚尖,从身上扯下一个布条,在从路边捡来两个木棍,将姜辞脚踝处固定,轻轻包好。

姜辞一开始是想躲的,但他语气平静:“别乱动。”

她只得由他动作。

“这药是军医特配的,明日就能走路。但今日你别想再跑来跑去了。”

说完又把她抱起,姜辞靠在他怀中,微偏着头,忽然轻声问:“前几日,我门口那瓶药,也是你留下的吧?”

这话一出,姬阳像是被轻轻一敲,竟有一瞬语塞。

他别开脸,低声咕哝:“什么药?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姜辞没再追问,只将脸轻轻埋入他肩头,睫毛垂下,嘴角悄悄勾起一丝笑意。

姬阳一路将姜辞抱回疫区,走至临近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抬头望向西方苍茫天际,沉声问道:“等宁陵的事告一段落,你可想去凉州看看?”

这一句轻描淡写,却如一道闪电骤然击在姜辞心头。

她怔了怔,原本半倚在他怀中的身体不由自主微微一紧。凉州两个字一出口,太多封尘的记忆便仿佛潮水般涌来。

她曾以为,自己嫁到汀洲,便是与凉州一刀两断,此生再无回去的可能。

她没料到,这句原本盘桓在心底、准备日后郑重开口的话,竟由他先一步说出。

原想着,等疫病控制住了,她会向他提出前往凉州的请求,哪怕姬阳未必愿意,念在她这段时日不眠不休救治百姓的情分上,也总不至于拒绝得太过决绝。

可眼下,他却主动提及。

他为何要说这句?是出于一时感念?还是,又一次试探?

姜辞心中翻涌诸般念头,却在他望来的一瞬,全然收敛。她抬眼迎视他的目光,缓缓点头:“我想。可以吗?”

姬阳语气不动声色,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当然。”

他步履沉稳,怀中之人很轻。可他手臂收得极紧,像是生怕她再摔一下。

才刚踏进疫区边缘,姜辞便忍不住低声催道:“你快放我下来吧,这里是疫区,你别进来了。万一染疾倒下,水患堤坝那些人怎么办?”

姬阳却像未听见般,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眉眼冷肃,一丝不苟。直到将她送入那处临时搭建的小棚,他才缓缓弯腰将她放下。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他声音低哑,眼神扫过棚内陈设,草席、薄被、木盆、药盏,一应简陋,“也太危险了。”

姜辞正想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

“今日你不许再走路了,有事就叫银霜去办。”

她刚想反驳,姬阳却看着她,语气难得带着一丝柔意:“你都不怕,我又怎么能怕?况且……我相信你能治好他们。”

姜辞一怔,心头微震。

他这句话,没有嘲讽,也无命令。只是一句真心的信任。

她微微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姬阳站起身,揉了揉肩膀,为她把棚帘掀好,才道:“有事你就叫银霜去办,如果人手不够,随时告诉我,我再给你调配一些来。”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干净利落。

姜辞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口仿佛被什么触摸了一下。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姬阳才起身披衣,营帐外便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初时只是零星几句低语,眨眼之间却越聚越多,夹杂着叫喊与哭号,喧哗如潮。

他眉头微皱,唤人将门帘揭开,只见营地外围黑压压一片,百姓挤满了道口,手举木碗布袋,神情或焦急或愤懑,竟将东阳军驻地围得水泄不通。

裴承绪正立于外圈,脸上堆着苦笑,一边安抚人群,一边与几名兵卒低声商议,额角满是汗珠。

“你们先别吵,都督大人正在想法子,粮一定会发的!”

“发什么发?我们家里老娘病倒三天了,就等这一口粮撑命呢!”

“城里早说第五日要发粮,如今拖了两天,一口热饭都没见着,郡守大人您是打算让我们饿死在这儿不成?”

“我娘连着吃了几顿野草糊,今天早晨都吐血了,你们有命吃军粮,我们命就贱吗?”

“要么现在就发粮,要么我们全进营里抢了!”

人声鼎沸,情绪激烈。更有几个村汉手持锄柄,已经开始敲打营栅外桩,士兵上前喝止,几度推搡,眼见就要演变成冲突。

姬阳快步走出,望见这一幕,眸色一沉,径直走到裴承绪身旁,寒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郡守拱手,面色为难:“都督,是我的疏忽。前些日子大雨冲毁了两座粮仓,眼下宁陵城中百姓,连同周边数十里村庄,全靠府库余粮勉力支撑。您来时就核过账,粮草最多支撑六日。昨日已是第七天,今日粮断,百姓饿急了,自然……自然就来了。”

“昨日未发,今日为何还不发?”

“因为我们已经无粮可发。”

姬阳语气冷厉:“那丰都送来的粮呢?何时到?”

裴承绪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此时,陆临川也自军

帐中闻声而来,皱眉道:“主公,我昨夜夜观天象,西北暗星聚气,怕是这几日还有一场大雨。若堤坝不及早修筑,届时不只是水淹良田,怕是连城中也难保无虞。”

姬阳冷声点头:“召军中统事来。”

须臾,统事匆匆赶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禀报:“主公,军中粮草还可撑三日,但若今日照百姓数目全数发放,恐怕今晚将士们连口干粮都无。”

姬阳面色微变,刚要出声,远处又一道脚步急促而来。

“主公!”杜孟秋带着风尘之气奔至,一进营门便拱手低声道:“属下刚得密报,丰都调来的粮草,在途经西岭时遭遇伏击,七成粮被劫,仅余少部分正在押运途中,恐也难支太久。”

“你说什么?”姬阳声音如锋,“谁敢劫我们东阳军救灾的粮?”

杜孟秋道:“暂不知来路。因宁陵原桥毁坏,丰都改走西岭之道,地势偏僻,消息封锁得迟了。”

一连串的打击让众人皆默。

远处百姓仍在怒吼:“郡守大人,您说发粮,如今却食言,我们都不干了,谁也别想修堤!粮都不给,我们凭什么听你们调遣?”

“我家四口人还等着这口粮撑命!再不发,今儿就冲了这军营!”

事态愈演愈烈,连士卒都开始低声议论,局势仿佛风前残烛,一触即乱。

陆临川咬牙道:“若此刻不尽快动工,宁陵城怕是真要被困水中。但民心若乱,再想调配人力就难了。”

姬阳目光一凝,低声问:“越白呢?”

越白闻声至,拱手:“主公。”

姬阳沉声道:“即刻快马回丰都,调下一批军粮,同时查是谁劫了我们的粮草。无论是山贼流寇,还是旁支势力,务必查清来路。”

越白抱拳领命而去。

姬阳望着那越聚越紧的百姓,沉声开口:“将军中干粮,先发给百姓一半,先稳住人心。”

杜孟秋一惊:“主公,那我们将士今日就……”

姬阳冷道:“我们还有行军用粮,先顶一日!将士若无饭吃,也比这整座城乱了强。”

他眸光一转:“堤坝一日动不了工,咱们几日后就等着与百姓一同淹死在这宁陵泥泽里。”

军中众将皆面色一紧,陆临川当即抱拳:“属下明白,必在今夜前动工一半。”

姬阳点头,转身上马,高声喝令:“所有人听令,营中发粮,郡守协助登记,动用周边村长佐吏按户配比,务必公平分发。”

语罢,他回望营门外翻涌的百姓,眸色如刀:“从这一刻起,百姓与兵卒,同在一城,同吃一锅饭。”

人群中一片安静,有老妪眼中泛泪,有汉子松手扔下锄柄,也有人抽泣道:“都督大人肯与咱们一同熬……那咱也就听命修堤!”

紧接着,有人低声说道:“吃好了就跟着都督一起去修渠。”

气氛在瞬间改变,先前叫嚣的怒意逐渐平息,有百姓开始主动排起了队。

城中客栈内,夜色沉沉。

一盏青灯在桌上轻轻晃动,映得屋中微光忽明忽暗。楼弃背负双手,立于窗前,眸色深沉如墨,望着远方黑影重重的天边,像是在思索,又像在等待。

风过窗棂,吹动他鬓边发丝。

忽然,房门轻响,一名男子戴着斗笠、身披短褐,悄然推门而入。他低头关上门,旋即“砰”地一声单膝跪地,低声道:

“燕王殿下,属下已按令行事。我们在西岭设伏,劫下东阳军运粮马队一行。大半粮草已转移藏妥,只是……他们押运兵力多于预料,属下等未能全数拦截。”

“不过——”他语气一顿,“余粮草也不过杯水车薪,就算运到也撑不过三日。即便再有援粮,也只能勉强解困,却难以长续。”

话音未落,楼弃已倏然转身,面色森冷。

下一瞬,他一脚踹出,正中那人胸口,将其踹翻在地。

那人闷哼一声,口中泛出血腥气。

“没能全部拦下?你觉得我让你去西岭是为了走个过场吗?”

楼弃俯身,声音冷到极点:“我需要的是绝粮之困,让姬阳寸步难行,而不是让他还有余粮苟延残喘。”

地上的人不敢抬头,只伏在地上低声道:“属下无能,请殿下责罚。”

楼弃却已转身,重新站回窗前,眼眸深处闪过一抹阴沉的锐芒。他冷笑一声:

“废物,自己去领罚。”

夜色沉沉,乌云厚重如铅,堤坝边却依旧灯火未息。

姬阳披着一身风尘,衣襟早被汗水与泥污染得看不出颜色。他手中执着锄把,与东阳军一道搬土砌堤。百姓也跟着一铲一铲地填土,尽管动作缓慢,却都默默坚持。

时间悄然推至深夜。

堤边一片沉默,唯有铁锹入泥、土石翻动的声音。

忽而,有人在昏暗中低声抱怨:“太累了……我们都干一天了,腰都直不起来了。”

“是啊……都督不是说修完这段就歇么,怎么还不停?”

细细碎碎的怨声像水草一样在黑夜中悄悄滋生。

姬阳站在一块石头上听得分明,眉心微皱,眼眸扫过众人,见他们有的已扶腰喘气,有的蹲在地上不愿动弹。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今日到此为止。所有人,先回营休整。”

此言一出,众人如释重负,纷纷放下手中工具,扶着彼此往回走去。

回到营帐内,火盆边挤满了人。士兵与百姓席地而坐,每人手中不过一小块干粮,浸泡在热水中软化后分而食之。有人咽下时还呛了水,却只能咧嘴苦笑。

姬阳也捧着一碗,坐在帐前,片刻未语。

他额角青筋微跳,手指紧按太阳穴,头痛如锥。他已几夜未好好休息,城中粮草、疫病、堤坝、民怨……样样悬在眼前。

忽然,一名军士掀帘而入,抱拳道:“启禀都督,夫人那边来报,疫区已有大半病患退热,情况好转,死亡人数今日为零。”

姬阳抬眼,怔了片刻,似是忽然松了口气,整个人靠在木椅上,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

“终于……”

这时,陆临川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刚绘好的草图,坐到姬阳身边。

他斟了一口茶,沉声开口:“子溯。”

“嗯?”

“你要不要写封信,给凉州。”陆临川看着他,目光深沉。

“凉州就在河对岸,从水路绕过去只需三日。只要你写信,不出五日,凉州的粮就能运来。”

第40章

营帐一瞬寂静。

姬阳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唇角沉了沉,似有犹豫。帐中灯火跳跃,他的神情半沉在光影中,未言一语。

陆临川继续劝道:“我知道你不喜凉州的一切,更不愿向姜怀策低头。但眼下,你还有别的法子吗?凉州地势高、连年丰收,自古少有水患,如今宁陵告急,难道你真要坐看百姓断粮,将士困乏?”

他顿了顿,语气低了些:“你为何就是不肯……”

“研墨。”姬阳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陆临川一怔,旋即面上露出喜色:“我这就研墨。”

姬阳倚在几案前,目光沉静却带着些说不清的疲惫与坚定:“行舟,我们已走到穷途末路了。我也明白,所谓尊严与脸面,在百姓生死面前,一文不值。你不用再劝,我想明白了——为将来计,今日这膝盖,我必须得弯。”

姬阳坐在案前,眉心紧锁,手中信纸已写至尾句。他按住信角,深吸一口气,刚要封入信封,忽听帐外脚步声疾至,随即一名军士掀帘而入,满面喜色,气息尚未平稳便大声禀道:

“都督!好消息!凉州来人了!凉州孟使君……就在帐外!”

姬阳微愕,抬眼盯着士兵:“谁?”

“孟……孟啸使君,凉州来的。正是您的姐夫!”

姬阳目光一凛:“我的姐夫?”

士兵吓得立刻改口:“是……夫人的姐夫,属下失言。”

姬阳沉默半晌,将那封未封的书信放回案上,起身

道:“请。”

片刻后,一人掀帘而入。身着青袍、佩有使节铜符,正是孟啸。

孟啸拱手行礼:“都督,凉州调拨的粮草与药材已就绪,此刻便在渡口装船,最迟今日午后可尽数送达。”

姬阳上前两步,语气冷静:“你怎么会来得如此及时?是谁命你来的?”

孟啸含笑道:“三日前,紫川府上收到我夫人妹子姜辞的一封急信,说宁陵疫病暴发、百姓断粮,情况危急。我岳丈当夜便令我前来先行探路,并调集离宁陵最近三郡余粮先行送来,后续从紫川出发的大批粮草也会陆续抵达。”

姬阳神色一动:“她写信求援了?”

孟啸点头,带着几分敬佩道:“是。信上字字急切,却无一字为己,满篇所言皆为百姓与将士性命安危。”

帐中一片寂然。

姬阳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封未送出的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一切艰难都要自己扛,未曾想,那女子竟已默默在他前头走了好几步。

陆临川此刻也走了进来,听完此言,不由低声感慨:“夫人这一封书信,救得不止是宁陵,还有你。”

姬阳坐下,掌心拂过案上字迹,喃喃道:“我竟然不知,她竟然还有一个姐夫……”

孟啸笑了笑:“都督,您怕是不知道,我与阿潋是上月才成婚,这段亲事也是去岁才定下来,夫人怕未得禀告于您。”

姬阳挑眉:“那就有劳孟……姐夫了。”

孟啸抱拳退去,说道:“我这就去盯着他们渡河。”

陆临川忽然感慨出声:“子溯,此姻联得好。你总说当初是政令压身、无奈成婚,如今看来,她比世上多数女子都更懂你所担、知你所忧。”

姬阳翻了陆临川一眼:“你当初还说‘美人误国’呢。”

姬阳缓缓闭上眼,许久,才低声道:“明日一早,让将士们行至十里渡口迎粮。”

他靠在椅背,终于松了口气。

今夜,苦撑已久的汀洲城,终于等来了生机。他从未想到,这份生机,是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人,不声不响替他铺下的退路。

第二日清晨,疫区。

姜辞正蹲在火堆边,与几位大夫一同熬煮汤药,热浪蒸腾,药香弥漫。众人皆戴着面巾,手脚麻利地分工协作,数口大锅翻滚着汤药,药碗整齐摆放在长案之上。

姜辞将煎好的药一一指给守卫:“这个是预防疫病的,标签上有红线,分发给未染病者,那一锅是清热解毒,专供重症病人服用,不可混淆。”

她说罢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银霜端着一只空碗走来,脸上透着欣慰:“小姐,您连着几日在这里没怎么闭眼,如今总算没白费功夫,病人们的热退了不少,能吃能喝的也多了,已经开始慢慢恢复了。”

姜辞望着东侧原先重症区,那处帐篷原本人满为患,如今已有不少腾出空地。

她唇角微扬,眼中闪着光:“是啊,再坚持一下,凉州的药材应该要到了,到时候分发给各个药铺,他们只要不喝生水、不进疫地,大家就能慢慢好起来。今晚也能歇一歇了,回府让晚娘做顿热的。”

银霜也笑着点头:“我要吃酱烧猪蹄,您呢?”

“凉拌萝卜丝、炖鸡汤……还有软糯的米饭。”姜辞一边说,一边望着初升的朝阳,久违地感受到希望的暖意。

可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快来人——有人晕过去了!”

“啊——怎么回事,他怎么吐血了?!”

人群中忽然传来阵阵惊呼,一名少年正扶着母亲跌跌撞撞地冲出帐篷,母亲脸色灰败,双目翻白,口角溢出黑血。随后,接连几处病棚中亦传出喧闹。

“他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抽搐了?”

“是药的问题!是不是药熬错了?!”

惊慌在人群间迅速蔓延,不到半刻钟,已有四五人倒地,几个大夫上前探诊,神色骤变。

“中毒症状,急性发作……”

“快,快叫夫人来!出事了!”

姜辞闻讯赶来,一眼就看见倒地的几人,口唇乌黑,面色青灰,她心头骤然一紧,蹲下探查脉息,脉象混乱、气息衰微,赫然是中毒之症。

“怎么会这样……我们熬的药材明明都亲自检查过……”

她下意识地望向药案,却见被打翻的药桶旁,正是她亲手分发的清热解毒方。

“是你熬错药了吧?!你个女骗子!杀人了你知道吗!”

“之前我们就说了,哪里来的女大夫?!果然害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怒火在疫区中瞬间燃起,众人围拢而来,怒骂声不绝。

“她是都督派来的吧?假大夫!让我们吃毒药!”

“我弟弟昨天才喝完你给的药,今天就没醒过来,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杀人偿命!你一个女子装什么救世?!”

姜辞僵立在原地,指尖冰凉,浑身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她想解释,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

“我……我们没有弄错……药材都是……我检查过……”

可她越解释,众人越是愤怒。

“别装了!原本你不就是想做什么功德、给自己添彩?这下好了,出人命了!”

“都督估计也是被这个女人迷惑了!就是一个狐狸精!”

银霜急得上前护住姜辞,大喊道:“我们夫人根本没做错,她日日熬药、夜夜查方,几天没合眼!怎么可能下毒!你们冤枉她!”

可四周的嘈杂淹没了一切,众人越涌越近,像要将她吞没。

姜辞望着地上尚有余温的病人尸首,心头仿佛被刀剜一般,眼神空茫。

她知道出了问题,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她、是药材、还是……

苏玉站在人群边缘,冷眼旁观着眼前的混乱局面。

她眼尾微挑,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兴味,看着百姓的愤怒一点点发酵,有人已经气得拿起石头、木棍,甚至抄起铁锅柄,一边咆哮着“骗子”“杀人凶手”,一边向姜辞逼近。

而姜辞站在人群中央,毫无防备,甚至连躲的意思都没有,只是茫然地望着朝她而来的人群,像是未能从自责与惊愕中回神。

银霜袖中的刀已经滑落到掌心的时候,一声利刃出鞘。

人群中忽然冲出一道身影,长刀横扫,拦在姜辞身前。

楼弃身披墨袍,神情凌厉,刀锋寒光乍现,挡住了那挥来的棍子。

“住手。”他声音不高,却冷冽如风,“再往前一步,莫怪我不留情面。”

百姓被他这股杀意震住,一时间怔在当场,空气像是被凝住。

楼弃缓缓转头,目光扫过众人,道:“你们说她下毒,但你们忘了,她救了多少人?这几日,她寸步未离疫区,每一剂药都亲自盯着熬出来。若不是她,你们早在几日前就被烧尸的抬走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现在出事的人,并不多。药材采自山中,分发熬制的过程中人手复杂,也许只是有人误采了毒草,混入其中,并非她本意。此刻你们只凭一口咬定她是凶手,就要群起而攻之,良心何在?”

众人看着楼弃手中那把雪亮的长刀,一时间无人再敢上前,怒火虽未全消,眼中却显出迟疑。

姜辞这才从失神中回过神来,她低声说道:“燕少侠,多谢你。我怀疑,是药材被人动了手脚。”

楼弃皱眉:“你这几日亲自熬药,自然不会出错,肯定是分发或准备环节出了纰漏。”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疾疾而来。

东阳军破开人群,整齐列队,压迫感骤然袭来。众人下意识退开。

姬阳披着戎衣,自人群中稳步走来,眉目冷峻,目光一扫便落在刀光之下的姜辞与楼弃身上,面色当即一沉。

他原是特意前来想要感谢姜辞的,顺道接她去见她的姐夫孟啸,谁料竟撞上这一场混乱。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都督,是她,她给我们喝毒药!都死人了!”

“对啊,死了三四个了!我们亲眼看见的!”

“就是她,她夫人做的药害人了!”

一时间,叫喊如潮,群情汹汹。

姬阳未动,眼神却如锋刃一般扫过众人,冷声开口:“都闭嘴。”

短短三字,像是重锤砸下,所有喧哗顿时归于寂静。

他转身走向姜辞,语气克制着怒火:“到底怎么回事?”

姜辞抬头迎视他,神情坚定:“我不清楚。这几日我亲自选药、熬煮,并非胡来。甚至每一道流程我都检视过一遍,不该出错。”

“草药大多是我亲自采的,配方也是经过确认才用。”

楼弃在一旁点头附和:“应是中间有误将毒草混入所致,比如草乌之类,外形相似,若是误采,很容易出事。”

百姓中却忽然有个面生的人大喊:“我看是你们东阳军没粮了,干脆让都督夫人毒死我们,省些口粮!”

此言一出,人群立刻又躁动起来。

有人附和:“对!我们几天没吃饱了,他们不想发粮,就让我们喝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