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姬阳神色猛地一沉,眼神锐利如刀,他猛然向前一步,声音低却极重:
“这就是你们对我夫人的回报?”
他转向百姓,一字一句道:“她冒着染病的风险,为你们日夜守在这里,你们居然怀疑她要毒死你们?”
众人神情复杂,有人惭愧低头,也有人依旧将信将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姬阳一言不发地扫视一圈,沉声道:“我要彻查此事。若是有人混入了毒草,我会给你们交代。但在那之前——”
他目光落回姜辞身上,语气稍缓:“她,是无辜的。”
这句话如山岳落地,压下了所有人尚未出口的怨气。
楼弃收刀入鞘,神色平静,看了姜辞一眼,又看了姬阳一眼,似笑非笑。
姜辞不可置信地望着姬阳,仿佛一时间没能从刚才的动荡中回神。
他站在她身前,风尘未褪、满身戾气,却是她此刻最稳妥的屏障。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指尖颤抖。
姬阳低头看着她,声音一如既往低沉,却带着少见的笃定与温和:“我相信一个能把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人,是做不出毒害百姓这种事的。”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继续道:“如果这真是你做的,那只能说,你演得太好了,连我也骗了。”
“但我不信你会骗我。”
“这件事我会彻查,不让你白白背下这口黑锅,也不会放过那个在暗处下手的人。”
话音落下,姜辞鼻尖一酸,眼眶早已泛红。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湿意,可还是控制不住,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尘土之中。
姬阳看在眼里,原本还冷硬的神情陡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皱起眉头,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烦躁:“都说了会查清的,你哭什么?”
说着,他下意识地伸手,粗鲁地用自己衣袖在她脸上胡乱一抹。
姜辞怔住。
那一抹并不轻柔,甚至有些粗糙,擦得她有点疼。
可她忽然就笑了。
眼泪还未干,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都督……”她轻轻唤了他一声,笑着摇头,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感动。
他还真是一点都不会和女人相处。
姬阳愣了一下,面上微微不自然地别开眼,轻咳一声,收回手:“你姐夫来了,你回府收拾一下,去见他吧,这里我会让我的人来查。”
“姐夫?你说孟公子?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和姐姐成婚了。”
姬阳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围在周围、面色不安的百姓们,声音沉稳而清晰:
“至于有人说东阳军无粮可发,是为了故意制造混乱。”
他顿了顿,眸光如炬,一字一句道:
“纯属谣言。”
“我姬阳在此承诺,明日午时,准时发粮。只要我还在宁陵一日,就不会让你们中任何一个人挨饿。”
此话一出,原本躁动的人群像是被骤然浇下一瓢冷水,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愤怒、焦躁、惊惧的目光中,终于多出一丝迟疑与安定。
“若查出真凶,我也不会轻饶,在这里的所有人,直到彻底查清之前,全部都不许出去。”姬阳补了一句,语气森冷。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附和:“都督既然发话了,那……兴许真是误会。”
“午时要发粮呢……”
“也不能冤枉了救过我们的姜大夫……”
人群的情绪渐渐平息,怒意随风而散。
楼弃立于一旁,他抬眸,目光掠过人头攒动的场间,在一角定住。
发粮?姬阳哪里有粮可发?
苏玉就站在人群边缘,微微皱着眉,朝他看过来。
二人视线交汇。
苏玉轻轻摇头,唇角动了动,传来一个无声的讯息——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楼弃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沉意,却没说什么,只是淡淡收回了视线。
姬阳护着姜辞一路走出疫区,临别前叮嘱道:“你和银霜回去好好洗漱,换身干净衣裳,晚些我会带孟啸来郡守府,让晚娘准备一桌菜,好好招待孟使君。”
姜辞点了点头:“好。”
姬阳交代完毕,刚欲转身离去,忽又顿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回头,看着她的背影,唤了一声:“姜辞。”
姜辞转身:“嗯?”
姬阳顿了顿,终是低声开口:“凉州的粮草和药材,今日会悉数到达,谢谢你。我……欠你一个人情。”
话落,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挺拔而沉稳,消失在转角。
姜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轻轻一笑,低声自语:“谁稀罕你这个人情?我又不是为了你一个人做的,真是……自作多情。”
说罢,她牵起裙摆,与银霜一同回了郡守府。
几日未归,府中人早已翘首以盼。晚娘听闻她回了,一路小跑着迎上来。她一见姜辞,便立马攥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竟有些泛红:
“姑娘,你瘦了,也憔悴了。”
银霜在旁不忿地插嘴:“可不是嘛,这宁陵的百姓,真真不讲理。小姐好心救他们,他们却两次三番地为难她,一个个盲目跟风,分不清青红皂白,真是……气死人了。”
姜辞柔声劝道:“好了,别说了。他们大多是泥腿子出身,没读过书,也不识字,情绪一激就容易被人煽动,又何必与他们计较些什么呢。”
银霜撇撇嘴,不情愿地哼了一声。
她们走进屋内,姜辞正欲坐下,晚娘接过银霜手中的衣裳,柔声说道:“你这些日子也辛苦了,去歇一歇吧,我来照顾姑娘,叫厨房备热水。”
银霜点点头,嘟囔着离开了。
热水不多时便被端入室中。姜辞褪下外衣,浸入浴桶,温热的水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脑中却难得安静不下来。
这几日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浮现在眼前:疫区的混乱、百姓的指责、草药中毒、楼弃拔刀相护……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猛地,她想到一人——苏玉。
姜辞睁开眼。初到疫区的时候,她协助诊脉,分阵营,压根没见过这
个苏玉,可后来她却忽然出现在她要去采草药那日,还说是来帮忙。
而且,她还是燕渡的妹妹。
“燕渡……”姜辞低声呢喃着那个名字,眉心微蹙。
他这几次,总是在自己最危急的时候出现:客栈刺杀那夜,他第一个冲上来;疫区动乱,也是他挡在自己面前。
这也太巧了。
她越想越乱,忽然抬手拿起湿帕,轻轻覆在脸上,闭上眼。
“算了,不想了。”她心中叹息。
姜辞洗漱完毕,歇了一个囫囵觉,等晚娘轻声推门进来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她被叫醒时,尚有些睡意,睁眼茫然地看着窗边金红暮色。
晚娘走到床前,一边揭开被褥,一边笑着说:“今日发粮领药,那些百姓可把都督夸得跟什么似的。可明明是姑娘您去信求来的粮药,好事全叫他一个人收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忿,轻声嘟囔,“他要真有那份心,就该多体贴姑娘几分才是。”
姜辞低头慢慢坐起,披衣下床,淡淡回道:“晚娘,不必计较这些。他是整个东阳的都督,功劳归他,也无妨。我……其实也不想和他太近。现在这样就挺好,不必日日寒暄应对,各过各的,挺好。”
晚娘听她这般说,神色怔怔,却也不再多言,只默默帮她梳发穿衣。
正梳到一半,晚娘拿起了梳妆台上那朵素白纸绢折的小花,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姑娘,今日要见大姑爷,这个……还戴吗?”
姜辞接过白花,指尖捻着它柔软的边缘,目光一瞬凝滞。她沉默片刻,鼻尖忽然一酸,嘴角也垂了下去。
“他明明……那么好一个人,”她喃喃低语,脑海中浮现出姬栩芝兰玉树的身影,“老天为何偏要他……”
“姑娘!”晚娘忙打断她的话,语气急促,“这话不能乱说。大公子确实是个顶好的人,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若有灵,见姑娘如此守念,来世定会享尽福报。”
姜辞点了点头,强自按下情绪,将那朵白花亲自插回发间,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
“我想……给大哥守丧。”
晚娘一怔,心中一酸,只轻轻应了一声“是”。
不久,姜辞与晚娘一道来到郡守府中东厢那间客座厅时,厅中灯火已明,饭菜也已摆好。孟啸与姬阳皆已入座,正低声交谈。
一见姜辞进来,孟啸便笑着起身招呼:“阿辞,来了便好,我还和都督说你许是歇着起不来呢。”
姬阳也起身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朵白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未言语。
姜辞换了干净衣裳,虽洗去尘埃,气色却仍有疲惫之色。她盈盈福了一礼,声音温和而有些低哑:“姐夫,都督,让你们久等了。”
她在姬阳旁边坐下,一如既往地恭敬有度、分寸妥帖。
孟啸早已察觉姜辞与姬阳之间,并无寻常夫妻间的亲近,此刻饭局已过半,他笑着举杯,故意试探般说道:“都督,阿辞在信中说,她与夫君琴瑟和鸣,可见都督将我们阿辞照顾得极好。”
话音落下,姬阳握着筷子的手微顿,神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眸看了姜辞一眼,只见她低垂着头,指尖紧紧扣着杯沿,并未回应。
姬阳眼神微闪,仿佛被这“夫君”二字戳中了心事。
他干咳一声,道:“姐夫说笑了,夫妻本就应当如此。”说罢,垂眸低头,声音含着一丝不自觉的心虚。
孟啸见状,心中已有几分了然,却也不再点破。他本就知道这是场和亲之事,如今看来虽疏淡,却也无大难为,便算是阿潋交代得心安。
他微笑着将杯中酒饮尽,姬阳见状,主动替他满上,道:“再添一杯,谢姐夫远道而来解我燃眉之急。”
姜辞忽然抬头,目光平静中带着几分认真,轻声说道:“姐夫,你和姐姐成婚,竟未给汀洲送信。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若早些知晓,定当备上一份薄礼。如今想来,倒觉愧疚。”
说罢,她举起酒杯,语气温婉真挚:“这一杯,算是迟来的贺喜酒,敬你们白首成约。”
姬阳正低头咬着一块牛肉,姜辞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抬头一愣,旋即明白,连忙放下筷子,举杯附和道:“祝姐姐和姐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三人举杯共饮,气氛渐渐融洽。
孟啸放下酒杯,笑意更深:“借你们吉言。说起来,我家阿潋,在我临行前诊出喜脉。”他语气中按捺不住的欣喜,紧接着补上一句,“这句‘早生贵子’,我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们夫妇二人。”
话音一落,姜辞微愣,忍不住抬眼看了姬阳一眼。
恰巧姬阳也抬眸望向她,二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脑海中竟同时浮现出那一夜的荒唐记忆,入酒的迷药、唇齿交缠、肌肤相亲。
空气仿佛凝住了半瞬,桌下的脚不约而同地收了回去。
姬阳的耳根一点点泛红,而姜辞也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低头喝茶掩饰,唇角却微微抿紧。
孟啸夹了一块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心中暗道:也许这段和亲,也未必没有回转的余地。
就在这时,姜辞忽然捂住胸口,眉头一蹙,轻轻干呕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连带着桌边的瓷杯也颤了一下。
两个大男人的目光相撞在一起,又齐刷刷看向姜辞。
第42章
“阿辞?”孟啸最先反应过来,语气中满是关切。
姬阳也猛地转头看她,神色凝住,眸光一瞬紧张,“你怎么了?”
姜辞摆了摆手,强忍着不适,声音低低的:“没事,可能是刚刚酒喝得急了。”
但她脸色微白,唇边失了血色。她低垂着眼,不敢看二人,只觉胸口翻腾,胃中微微泛酸。
姬阳已然放下杯盏,神情一凛:“你面色不好,还说没事?”
孟啸则微微一愣,眸中划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这一刻,饭桌上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仿佛有什么尚未言明的东西,在三人之间悄然游走。
姬阳看着姜辞的模样,心中莫名一紧:难道是那晚?
一想到此,他不禁攥紧了手边的酒杯。
姜辞则迅速坐直身子,勉强笑了一下,道:“真的没事,可能是这几日操劳,加上刚刚醒来就饮酒,胃不太舒服。”
她说得平静,语气也一如既往的从容。
姬阳将她手中的酒杯拿走,说道:“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别饮酒了,让晚娘注意一下你的饮食,早点回去歇着,姐夫有我在这里陪着。”
姬阳送走孟啸,踏进郡守府的院落时,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入了山影之间。他刚一抬头,便看见姜辞站在院中的石阶旁,身影纤细,正背风而立。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下。
姜辞似是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语气平静地开口:“谢谢都督今日在姐夫面前,配合我演了这一出戏。”
姬阳微怔了一下,没有立刻答话。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疲意与礼貌疏离,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我并没有在演戏。”
姜辞诧异地看向他。
姬阳望着她,语气低沉,却格外认真:“孟使君是雪中送炭之人,你与他,都对宁陵、对东阳有恩。无论我们私下关系如何,在你亲人面前,我都不该让你失了面子。”
姜辞微微一怔,眼中一瞬浮起几分晃动。她不知如何回应,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低头,微微福身,道了句:“夜深了,我先去歇息。”
刚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姬阳略带迟疑却努力平稳的声音:“那个……后日,我有空。疫区那边也已有军医接手,你也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
姜辞回头看着他,眸光静静落在他略有些不自然的表情上。
“我们……去一趟凉州吧。”
姜辞怔住了,眼中浮现一瞬的光。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低声“嗯”了一句,声音里有些克制不住的颤。
“好。”
说罢,她转身回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后,姜辞背靠木壁,垂眸凝视着脚边的地板。
她从未想过,他会说出“我们一起去”。哪怕只是顺口而为,却依旧叫人心头
微动。只是那句“凉州我要,姜怀策的项上人头我也要”依旧如锥刺心,令她不敢轻易欢喜。
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真正改变他心中对凉州的执念。
翌日天光大亮,姜辞才从一夜酣眠中醒来。她虽仍觉困乏,但一睁眼,心中头一件念起的,便是那批药。
她坐起身来,唤来银霜。
“那日我让你带回来的药渣,还在吗?”
银霜点点头,从柜底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都在这里,一共三锅药,我都分开包了。”
姜辞看着桌上三包药渣,低头辨认。因这次所用皆是山中新采药材,又经过焙干、研磨、熬煮,颜色早已浑成一片,根本无法靠眼力区分。
她只能闭上眼,一包一包地嗅闻。
第一包,是清热解□□,味道淡苦无异。第二包,是预防用药,有股略苦涩的清香。第三包,姜辞嗅到一半,眉心忽然紧蹙。
这股味道,不对。
“银霜,你来闻这个。”
银霜凑近一嗅,立马后退一步,皱着鼻子:“有点辣?像是……药里掺了什么毒草。”
姜辞眸色深沉,喃喃道:“这味道不属药方,却又极轻极细,若非熟识药性,很难察觉。”
她心头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却也知道以自己辨毒能力,难以断定。
她将那一小包药渣重新包好,嘱咐银霜:“你别声张,找个稳妥机会,把这包药渣送去军医那边查。别说是我让你送的,就说你无意中捡到,想让他们看看是什么药。还有一件事……”
姜辞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名字——苏玉。她无法断定,只是直觉上的猜测。
那姑娘虽着一身寻常村妇的衣裳,可眉眼气度却分明与寻常人不同,站在人群中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燕渡说她是自己妹妹,但两人相处间并无多少兄妹亲昵的气息。再说燕渡自称出自凉州,先去了丰都,如今又现身宁陵,而苏玉,一个自称是他妹妹的女子,又为何偏要跟来疫区,与病人混在一起?
更让人在意的是,每次她遇险,燕渡总在最及时的时刻现身救她。若他真怀有恶意,早在山间采药时就可以对她痛下杀手,何必屡屡救她脱困?
一念至此,姜辞沉思片刻,忽然侧身,俯身在银霜耳畔轻声交代了几句。
银霜听罢一惊:“小姐,这……可真能把人逼出来?”
“你只管照做。”姜辞眼中一丝寒光划过,“这等毒害之人,藏在人群中,若不设法引蛇出洞,难以查出到底是谁动了手脚。”
她吩咐完后,又叮嘱道:“再放出一个消息,就说,昨夜我喝了那批药中的残羹,今早也开始头晕作呕,疑似中毒。别宣扬得太明显,自然些。”
银霜一怔,旋即明白她的意图,点点头:“属下明白,咱们就静等看谁坐不住。”
银霜按照姜辞的吩咐,悄悄将那包药渣送到了疫区中军医手中。那军医仔细辨认片刻,脸色骤变:“这药材里混了草乌!虽量不多,但若久服,或者体弱之人服下,必定中毒。”
银霜听罢心头一紧,立刻散播消息出去:“都督夫人疑似因误服汤药,已然中毒,命在旦夕。”
消息像火舌一般,在疫区中窜开,不出一个时辰便传遍了疫区。
银霜一路悄然跟踪那名行迹鬼祟之人,终于在城中一间客栈前停下了脚步。她藏身在暗影之中,透过半掩的窗棂看清了那人走入的大堂。
堂中,苏玉正倚在窗边,一身素衣,姿态闲适地用食喝茶。那男子快步上前,低声抱拳禀报。
苏玉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立刻回应,只将手中最后一块点心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
片刻后,她才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袖,仿佛只是随意散步一般,懒洋洋地朝楼上的房间走去。
她推门而入,轻描淡写对正饮酒的楼弃说道:“你那看上的小美人,怕是命不久矣了。”
楼弃动作一滞,手中酒杯停在半空。他侧目望她,眉头微拧:“你怎么知道的?”
苏玉盘膝坐在他对面,笑得轻佻:“她那个丫鬟,一大早急吼吼跑到疫区找大夫,说她服药后昏沉呕吐,命在旦夕。”
楼弃沉默数息,放下酒杯起身,淡淡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
夜色沉沉,姜辞屋中早已熄灯,她静静坐在床榻之上,心跳微紧。
忽然,院中一声轻响,一个黑衣身影如鬼魅般悄然落地。她立刻躺平,闭目屏息,任由汗水浸湿鬓角。
楼弃推窗而入,来到床前,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神情一动。他俯身试探她鼻息,确认尚存微弱呼吸后,掰开她的唇,将一粒乌黑丹药塞入口中。
正欲转身离去,一只手却忽地从床榻上伸出,扯住了他的衣袖。
“你终于来了。”
屋门瞬间被推开,银霜与晚娘一左一右堵住退路,晚娘手中一柄油灯将屋内照得通明。
烛光之下,姜辞起身,盯着楼弃的脸看了半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果然是你。”她喃喃出声。
楼弃想挣脱她的手,却被她攥得更紧。他垂眸,强作镇定:“我只是……听说你中毒了,过来看看。”
姜辞目光冷然:“苏玉,不是你妹妹,对吗?你们根本不是凉州人,为何要打着凉州的旗号在宁陵害人?”
楼弃神情一滞,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恕我,不能奉告。”
话音落下,他忽然一震手腕,从姜辞指缝中利落抽身,身影如风掠过窗棂,转瞬间便消失在夜色浓重的庭院之中。
银霜想要追,姜辞说:“别追了,没什么用,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肯定的是他一定和姬阳有仇。”
银霜说道:“都督这些年征战南北,树的仇敌肯定不少,借小姐的手让他失去民心,也是意料之中,顺便还嫩挑拨你们二人,让都督对凉州更加防范。”
姜辞说道:“好在,姬阳这回信我,没让他们得逞,也算及时止损,只是可惜平白枉死的百姓。”
屋内烛火微颤,光影在墙上拉出摇曳不定的剪影。姜辞静静坐在榻上,从袖中取出一个令牌,方才抽离时,从他怀中扯下的。
她望着窗外漆黑一片,自语道:“你到底是谁……没关系,我会慢慢找出来。”
楼弃疾步行至街角,回头望去,那处郡守府的屋檐仍隐有微光。他站在原地,半晌没动,月光打在他发梢,一阵风吹过。
他低声骂了一句:“我真是疯了。”
待他踏入客栈,夜色已深,室中却仍亮着灯。苏玉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刃,眼尾斜挑,神情冷淡。
他推门进来,卸下披风,动作却少了平日的洒脱,反而带着几分迟疑与疲惫。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是我冲动了。”
苏玉瞥他一眼,冷笑道:“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因为一个女人乱了阵脚,真是高看你了,燕王殿下。”
楼弃神情晦暗,没有反驳,只淡淡回道:“回瀚北吧。”
苏玉挑眉:“就这样走了?”
楼弃没有说话,走到案几旁倒了一盏酒,一饮而尽。许久,他低声道:“此局已破,留下也无益。”
苏玉靠着窗,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屑:“你要是真对那女子有想法,何不干脆点,绑了她,直接带走?”
楼弃手中酒盏顿住,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半晌,他轻声一笑:“不,我有预感,我与她,迟早还会再见。”
苏玉嗤笑一声:“情之一字,果然最误事。”
楼弃闭上眼,倚着窗边低声道:“你别乱说,我只是对她有点兴趣。”
苏玉收了短刃,语气冰冷:“美人误国,姬阳的军师说的果然没错。”
楼弃没有再答,只将那盏酒放下,缓缓抬头,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深沉和清冷。
“我听说她下个月初三生辰,若不提前给她一个惊喜,倒显得我无礼了。”
苏玉按耐住心中的烦躁说道:“你
又要做什么滥俗事情?”
“秘密,暂时不告诉你。走吧,此地不宜久留了。”
第43章
姬阳想起那晚姜辞忽然干呕,心头那点本被压下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神色间透出几分说不清的轻快——莫非,她怀了我的孩子?
没想到只是一夜荒唐,竟真成了实打实的一锤定音。
念及此处,他忽地有些坐不住,转身吩咐越白:“带点酸的东西上路。”
越白一边翻着箱笼,一边低声嘀咕:“我竟然不知道都督何时喜欢吃酸的了。”虽是暗暗吐槽,却也没有多问,只从罐中抓了一小包陈梅子,用帛布包好,递给了姬阳。
姬阳将那包东西随手塞进怀里,神色坦然。
他站在郡守府外,身形笔直地等着。府门一开,银霜扶着姜辞缓步走出。
姜辞一身素色衣裙,神情清冷中带着点出行前的宁静,她回头看着银霜轻声交代:“你回去吧,我们只在那边住一两晚,不用担心,都督功夫了得,不会有事的。”
银霜依依不舍地握住姜辞的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姬阳,最终将姜辞的包袱递给他。姬阳顺手接过,并不多话。
姜辞下阶梯的时候,姬阳原本伸出手想去扶她,可手才抬到半空,就停在了她一寸之外。他没有再动,只等她走近。
姜辞无视了他伸出的手,站在他面前,四下望了望:“怎么不见马车?”
姬阳神色如常将手背到身后:“旱路遥远,马车太颠簸,我们先坐船,从水路过去。登岸之后再换车进凉州城。”
姜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街巷,朝城西渡口而去。
街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姬阳刻意落在她半个身位之后,手臂微抬,护在她身后,警惕着往来的人流,生怕谁不小心撞着了她。
刚走到城西门口,姜辞忽然停下脚步,姬阳脚步一顿,视线顺着姜辞微变的神情看去。
那边街角,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正靠在青砖墙上,怀里抱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刀,安静地立着,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们。
是楼弃。
他在等她。
姜辞一眼便认出了他,脚步蓦地顿住。
姬阳也察觉到了异样,眉头随之紧蹙,低声道:“他在这里做什么?”
姜辞转头对姬阳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姬阳伸手拽住她的手腕,语气微沉:“你要去做什么?你是都督夫人,最好少与其他男人纠缠。”
姜辞转头看他,目光清清淡淡,没有一丝温度:“私人恩怨。”
话音落下,她将手从他掌中抽出,转身径直朝楼弃走去。
姬阳站在原地,看着她身影远去,神情虽有不悦却无可奈何。
楼弃看着姜辞走来,笑着起身,语气带着他一贯的轻浮与倨傲:“我正好在此等你,想与你道个……”
话音未落,姜辞抬手就是一记巴掌,清脆响亮,直接将他那句寒暄扇了回去。
这一巴掌,不仅楼弃震惊,就连远处的姬阳也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楼弃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你……你打我做什么?我……”
姜辞没让他说完,第二记耳光紧随而至,毫不留情地打在他另一边脸颊。
楼弃抬起双手捂脸,目光惊怒交加。
姬阳站在原地,看着那被扇得直发懵的楼弃,竟没忍住,低声笑出声来。他的笑意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还有几分莫名的得意。
姜辞神色不变,冷声开口:“第一巴掌,因你欺我;第二巴掌,因你害百姓。”
她顿了顿,眼神冷冽如霜,“你若还有一点良知,就滚出汀洲,凉州之地,也不准再让我见到你。”
楼弃还想开口,却被她眼中的寒意逼得噤了声。
他一言未发,呆立在原地。
而姬阳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和楼弃四目相对那一瞬,还特意挑了挑眉,笑得极其嚣张。楼弃目光一滞,恨不得原地挥刀。
姜辞走回来,神色自若地从姬阳手中接过包袱,道:“走吧。”
姬阳抬手将她护在身侧,眸中却闪着一丝笑意,低声调侃:“看不出来你动起手来还挺有架势。”
姜辞淡淡道:“对待无耻之人,就该如此。”
姬阳轻笑,步履轻松了些许,心中却止不住微微发热。
江水滔滔,渡船破浪而行,载着两人渐渐驶离宁陵城。
船头风正急,江面苍茫,姜辞立在甲板之上,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凝望着水天一线之间愈发模糊的宁陵城廓,目光明亮中隐含期待。
凉州,终于近了。
那是她的根,她的家,也是她无数次在梦中念起的地方。
她知那片土地风物奇峻、人情浓郁,知城南古柳如织,知她幼年随父亲在榆关河畔捉鱼追蝶。此刻,她站在风中,眸中映着天光水色,唇角不自觉泛起微笑。
而她身后的姬阳,却始终沉默。
他站在船舱一侧,望着远方逐渐轮廓清晰的凉州地界,心中却涌动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三年为质,那是他此生都不愿回望的岁月。凉州,不是归处,是噩梦。
那时候的他,尚是少年,却被迫低眉顺眼,受尽冷眼折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住在马厩,吃的是猪狗不如的残羹冷饭。
寒冬腊月,他赤着脚、穿着薄衫,被人驱赶着在雪地里奔跑。身旁是成群的俘虏,为了抢一口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彼此厮打。他靠着马匹的体温蜷缩成一团入睡,一夜醒来,双手僵青,脸颊还留着鞭痕。
他曾被人唤作野狗,连马奴都能在墙头指他笑骂,朝他扔石头。他只能低下头,躲在墙角,牙关咬得发颤,默默受着。
那是他一生中最屈辱的光景。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自己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如今他回来了,却不是以复仇者的身份,而是以姜辞夫君的身份,陪她重返故土。
那张笑颜盈盈的面孔在眼前,姬阳一时竟不知是讽刺还是荒唐。他收回目光,缓缓低头,目光落在姜辞的小腹处。那处仍不显形的地方,此刻却在他心头重如千钧。
若她真的怀了孩子……那会是姜家的骨血。
他拳头慢慢攥紧,指节泛白。那股喜悦在脑海中只一闪,转瞬便被一股冰冷、复杂的情绪取而代之。他突然不愿再看她,仿佛只要多看一眼,那些被压抑多年的屈辱就会被唤醒。
他转身进了船舱,在漆□□仄的狭室中坐下,闭上眼睛,像是想将那些回忆锁回心底深处。
一个时辰后,船靠了岸。
江风裹着潮意扑面而来,凉州地界已然在前。姜辞站在船头,看着熟悉的城影愈近愈清,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她正要唤姬阳出舱,不料帘子一掀,姬阳已走了出来。
他站在舷边,目光淡漠如常,脚步略显迟缓。
船身轻晃,正值下船之际,姜辞刚踏出一步,一个踉跄,身形一斜。前方的姬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拽,抓住了她的手腕。
可那只手,并没有立刻将她拉起,姜辞身子悬在半空,身后是水。
姬阳竟在那一刻,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若他松开手,让她摔下去,也许,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就没了。
一个不该存在的血脉,一个令他屈辱的姓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仇恨。
这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
两人就那么僵持在船舷边上,江风翻卷衣角,船身微晃,姜辞眼神微动,意识到姬阳的目光忽然间陌生——那一瞬,他看着她的神情,仿佛是在看一个与己无干的陌生人,冷静,克制,甚至带着些许抵触。
他最终没有放手。
姬阳用力一拽,将姜辞拉上岸,扶她站稳。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什么也没说。
姜辞却抿了抿唇,回想刚刚,他眼里的温度,真真切切地消失过。那不是习惯性的冷漠,而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几乎要爆发的敌意。
她忽而有些看不懂他了。
上了岸,姬阳在前默不作声地走着,姜辞亦不多言,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等候的马车早已备好,两人一前一后登车,相对而坐,却一路无言。
凉州榆关郡。
暮色沉沉,马车终于穿过城
门,缓缓停在城中一间客栈前。
姬阳掀帘下车,姜辞随后而至。客栈掌柜迎上前来,一见两人气度不凡,笑容谄媚:“二位贵客,不知是要一间上房还是两间……”
话未说完,姬阳已抬手打断:“两间上房。”
掌柜一愣,忙赔笑领命:“好好,二位请随我来。”
姜辞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情绪。
他似乎……又把她想要稍微靠近的那颗心推开了些。
姜辞回到房间,简单收拾了随身行李,将包袱放在床脚,卸下发簪后靠着榻小歇片刻。窗外天光正好,榆关郡的风与宁陵不同,多了一份干燥而爽利的气息。
歇息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起身出了房门。
一走出客栈,她便瞧见姬阳已等在门前。他站在阶下,背对着客栈,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街市。
姜辞下了阶,走到他身旁,语气轻柔:“我们走吧,这里我来过一次,不如我带你逛逛?”
姬阳闻言偏头看她一眼,轻应了一声:“嗯。”
他缓缓随着她步入街市。
姜辞走在前头,身形轻快,指着沿街的铺子和人流,一一向他介绍:“那是城北老胡家开的糖果铺,小时候我爱吃他家的蜜豆糕……前面那家缝衣的铺子,我娘说过手艺最好……”
姬阳默默听着,目光落在她唇角的微笑上,心神始终未曾真正落下。
他只觉得这些声音于他而言,有些聒噪,不是姜辞聒噪,而是这整座城,这一切关于凉州的回忆,让他无处遁形。
可他还是克制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又一声,未曾表现出一丝不耐。
姜辞听得出来他情绪中的不安,眼中藏着沉沉郁色。她心中微动,没有继续言语,而是换了话题:“走,我带你去吃面。”
“这家面馆是我小时候跟父亲来吃过的,大概还记得位置……希望它还在。”
说话间,她忽然转身,轻轻拉住他袖子,牵着他走在街道一侧。
姬阳垂眸,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白净而纤长,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他不曾挣开,也未回应,只默默随她脚步往前走。
两人正走到一处拐角,忽听得马蹄疾响,一骑快马自侧巷飞驰而出!
姜辞一愣,下意识停下脚步,那匹马已然冲至眼前,惊起尘土,马蹄高扬,她身形顿时有些踉跄,险些被扑来的蹄锋卷入。
“当心!”
姬阳眼神一沉,几乎本能地出手,将她猛地拽入怀中。
第44章
他身形一闪,挡在她身前,寒意逼人的目光扫向来马之人。
那骑马之人也已勒缰停住,额上冷汗直冒,慌忙下马,连声赔罪。
“你竟敢在街上纵马,若伤了孩童、妇人,如何了得!”姬阳低喝出声。
那人战战兢兢地跪地谢罪,连连点头:“是小人莽撞,实在不是有意。”
姜辞从他怀中起身,面色仍微微泛白。姬阳转身看她,语气终于松了几分:“你可有受惊?”
姜辞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姬阳这才放过那人,冷声警告道:“不得再在街市纵马。”
那人连声应下,牵着马低头退去。
尘埃落定后,街市又恢复了喧闹。
姜辞理了理衣襟,轻笑一声:“看来榆关郡比我想的要热闹些。”
姬阳目光仍落在她肩头,似乎还未完全回神。
“走吧,”姜辞抬眸看他,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快到我记得那家面馆的巷口了,若是还在,就请你尝尝凉州人的手艺。”
面馆就在巷口那株老槐树下,招牌早已斑驳,灰瓦黄墙之间透着一股旧时风味。姜辞站在门前,有些惊喜地笑出声来:“还在。”
她一边说着,一边先行推门而入。
掌柜是个鬓发灰白的老人,瞧见他们进门,眼神打量了两眼,笑着招呼道:“里边坐,两位吃些什么?”
姜辞看了一眼墙上的字牌,道:“两碗面,一碟酱瓜,再来一壶凉茶。”
掌柜点头吆喝着去了厨房。
店中桌椅简朴,木条靠椅漆皮斑驳,角落还有几个当地人喝茶闲聊的声音。姜辞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姬阳则落座在她对面。
他依旧沉默,目光落在窗外的人流,似乎对四下无甚兴趣。
姜辞也不强求,只轻声开口:“这里的面是宽的,汤底清淡,用的是凉州本地的鸡骨草熬的,我吃不惯紫川的油腻,总念着这口。”
姬阳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气氛短暂沉默。
良久,他忽然问:“你小时候来过几次榆关郡?”
姜辞有些诧异他主动开口,随即点头道:“就一次。我爹来办差,我粘着他来的。”
姬阳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不自觉地摩挲着。
“你喜欢这里?”他语气平平,却让姜辞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是啊,因为没机会再来,所以才记得清楚。小时候我喜欢这里的胡饼、喜欢集市、喜欢夜里风吹过瓦檐时的声音。”
姬阳轻声笑了一下,不是愉悦的那种笑,而是讥讽似的嗤笑。
“凉州的夜风,可不是什么好听的东西。”
姜辞一怔,没有回话。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很快,面端了上来。热气缭绕中,那股淡淡的鸡骨草香扑鼻而来,姜辞搅了搅碗中的面,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
“还是这个味道。”她低声感叹。
姬阳低头尝了一口,汤汁清淡,面条筋韧,却如嚼蜡。他心中一处冷硬之地在涌动,却被他压了下去。他只是默默吃着,像是在吞咽过去的旧影。
饭后,姜辞起身付了钱,店外日头偏西,街上多了些收摊的人声。
她轻声道:“今日劳你陪我走这一遭了。”
姬阳没有看她,只低声问:
“那你可知,这城里有多少人恨我入骨?”
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今日他所有的冷淡与沉默,并非只是简单的厌烦,凉州对她而言是记忆,是依恋,是归属;而对他,是旧恨,是泥沼,是无处安放的羞辱。
姜辞却在此刻坦然的回答他:“究竟是你恨这里的人,还是这里的人恨你呢?”
姬阳一时语塞。
姜辞缓声开口,语气中透着认真:
“既然我父亲愿意把我嫁给你,便意味着凉州将来要仰仗你这位东阳大都督的威名。而凉州的百姓,也将成为你需要守护的子民。”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坚定,“我出嫁那一日,他们便不仅是凉州人,更是你姬阳肩头的责任。”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些许,却依旧诚挚:
“所以今日,你能否暂时放下成见,陪我好好走走,看看这座榆关郡?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这里的百姓,与东阳的百姓并无二致。他们也曾在战火中颠沛流离,也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姬阳缓缓转头看向她,目光中多了一分复杂,像是挣扎,又像是动摇。
他迈步走到她身侧,语气不再冷硬,也不再讥讽,
只是道:“既然你说要带我看看,那便走吧。”
街市夜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入云层。姜辞领着姬阳在榆关郡街头缓步而行。
这里的烟火气与丰都截然不同,没有丰都的繁华喧闹,却自有一番温吞恬淡的韵味。行人三三两两,笑语盈盈,孩童追逐着纸鸢奔跑,炊烟升起的巷口飘来油炸豆腐的香气。
姬阳走在姜辞半步身后,目光静静扫过两侧店肆。他并未言语,却听得姜辞笑着道:“你看那边,那位卖糖人的老人,我小时候来时就看见过,不知道他怎么还在。”
两人走到街边一处摊位前,摊上摆着一排手工纸艺玩意儿。姜辞随手挑起一个机关灯笼,轻轻一拨,灯笼内部便缓缓旋转起来,纸面的花鸟图案随之展开,像是活了过来。
她一眼就相中了,递给姬阳:“你见过这个吗?”
姬阳接过,皱着眉看了半晌,却一时不知如何拨动机关。姜辞失笑,凑过去指了指底部的转轴:“这里轻轻一拨,它就会动。”
她话音刚落,手指已替他按上那处机关,动作自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姬阳指头一紧,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顿,却没有抽开。
灯笼旋转,纸面上的花鸟飞舞。姜辞望着灯影,眼底盈着笑意:“挺有趣的吧?”
“嗯。”姬阳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似乎还未从刚才的触感中回过神来。
前方不远,一群人在围观打火花,火星飞溅而起,照亮街巷一角。姜辞兴致勃勃拉着姬阳靠近,一边看一边说:“小时候我最怕这个,总觉得会烧着人。”
火光里,她的侧脸被映得明明亮亮,姬阳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桥头另一侧飘来一股焦香气息,姜辞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他:“那边好像是烤年糕,我想吃。”
“我去。”姬阳没等她说完,已经抬脚走去。
姜辞目送他走远,唇角轻轻一勾,随即回头朝路边唤来几个小孩子,凑近他们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小孩们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姜辞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递给他们,孩子们欢天喜地跑走,不一会儿便拉来更多同伴,将她的话一一传开。
街头一阵起伏喧哗,姜辞站在桥上,抬眼望向远处灯火点点的夜空。
片刻后,姬阳从人群中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刚出炉的烤年糕。姜辞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
他走到她身旁,将年糕递过去,姜辞却忽然开口:“姬阳。”
“啊?”姬阳下意识应声,才刚转头张开嘴——
姜辞已经将手中的烤年糕塞进了他嘴里。
他一怔,眼前是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眼睛映着桥下水灯,竟似浮着微微的星光。
“好吃吧?”姜辞轻声笑着,“出了榆关郡,可就尝不到了。”
她不等他回应,已转身自顾自往客栈方向走去。
姬阳咬着年糕,站在原地怔了怔,终于轻叹一声,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晚市归巷的人群,回到了那家简朴的客栈。
姜辞脚步微顿,在房门前回头。姬阳刚走过去几步,她在他背后轻声道:
“今日,谢谢都督。”
姬阳没有回头,只在走廊尽头微微顿了下,指尖在袍袖中缓缓蜷起。
第二日一早,天色已亮,榆关郡街头的烟火已起。
姬阳起身,披衣下榻,倒了一口凉茶下肚。
昨日她随口提起榆关郡的炸豆腐,他记在了心上,想着她既已有了身孕,更该好好歇息,他便打算独自去街上寻些热食回来。
他独自踏出客栈,一路往西街走去。街边茶摊已支起炉子,袅袅水汽升腾。
刚走不过几步,便听见茶摊边几人正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什么:
“听说了没?东阳大都督亲自去了宁陵治水,跟百姓一起搬泥挑沙,白日里泥水裹身,夜里跟大伙睡地铺。”
另一人惊讶道:“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他是个不通人情的乱世杀神,打起仗来寸草不生。”
又有个老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慢悠悠说道:“哎,你们这都是听来的,我可是亲眼见着的。我前些日子才从宁陵回来,见都督亲自把军粮分给百姓吃,自己三日没沾一口热粥,你说这世上哪家将领做得到?”
有人插话道:“我还听说,他夫人是我们凉州人呢。”
“哎哟,那以后岂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将货物运到东阳境内了?凉州和汀洲的商路要通畅喽!”
“都督夫人是凉州人,那我们这些人也算是跟都督沾了亲了。”众人一笑。
忽有人低声感慨道:“以后……东阳大都督,没准就是我们凉州的都督喽。”
“是啊,有这样的都督坐镇,我们就不用再怕打仗了。哪像那帮西凉军,杀人放火、抢掠烧杀,见了好的就抢,连鸡犬都不放过!”
这些话,纷纷扰扰,在姬阳耳边炸开。
他怔住脚步,眉目沉了沉,却没有立刻说话。他以为这只是街边闲谈,但继续前行,越过两条巷子,又在一个豆腐摊前听到一对老人说起他将粮食分给百姓、亲自抬伤员、深夜修坝关照百姓的事。
再往前,小巷墙头传来孩子清脆的歌声:
“宁陵水涨天欲塌,
东阳都督扛铁铲。
挑泥扛沙不怕苦,
分粮救人如自家。
白袍不沾百姓血,
笑问何人不识他?”
姬阳听得一愣,站定在原地。
他眼神复杂地望向墙后,走过去,拉住一个正跟小伙伴一起跳格子的孩童,低声问道:“这歌是谁教你们的?”
小孩仰着头,睁着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看着他,天真地回答道:“是我们夫子教的啊!他说东阳大都督是个大英雄,会保护我们。”
那孩童说着,朝姬阳咧嘴一笑:“大哥哥,你长得真英武,好像那个大都督哎!”
姬阳一时无言,放开孩子的手,原地站了良久。
他目光落在远方熙攘街市与晨光之中,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童声歌谣的余韵。
原来,他以为不会有人记得、不会有人在意的事,如今却成了百姓口口相传的话语。
他也曾无数次冷眼旁观他人评价他“冷血残酷”“东阳杀神”,却不曾想过,会有人说他是好人。
那一刻,他心头忽然一震,像是多年来冷硬如铁的心,被谁轻轻点了一下。
一种莫名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
他忽而想到姜辞。
这一切的缘起,都始于她。
那颗被仇恨、战争和羞辱锻成的心,在这个清晨,被凉州人的朴素善意与一首歌谣,撬开了一道细缝。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提起热豆腐,快步往客栈走去。
清晨时分,阳光才刚照亮榆关郡的屋檐。姜辞倚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手中还捏着一角帘子。她低头望去,只见街市已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声、早点摊飘出的香味,与早起孩童的追逐声交织成一幅人间烟火图。
而她的目光,却只停在一个人身上。
姬阳走在街上,一手提着食盒,神情与往日不同,不再是那种冷硬紧绷的模样。他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眉间那道拧紧了许久的褶皱,竟悄然舒展开了些许。
街边还有人围坐着谈笑,依旧在传着他的事迹。
姜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掠过一抹柔光。她轻轻将窗合上,回到榻上,闭上眼。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一声敲门。
她慢条斯理地起身,披了件外衫,才“睡眼惺忪”地将门打开。
姬阳站在门外,一身晨色微露的风尘气息。他走进来,将手中的豆浆与炸豆腐放在桌上,语气不甚自然却低声道:“趁早市还热,我给你带了回来。”
姜辞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一弯,带着刚醒的慵懒语调道:“都督辛苦了。”
本以为他只会点头不语,却
没料到他竟一反常态,轻声回了一句:“外头的榆关早市,也挺热闹,倒也……别有风味。”
她转过身去,掩住脸上的笑意,眼波轻转走向梳妆台前,铜镜中照出她唇边的一抹狡黠:“都督,银霜不在身边,你可否帮我梳一下头发。”
第45章
这一句话,像是拨了一下风中紧绷的弦。
姬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许久才迈步走上前。指腹轻轻碰过梳子的檀木把柄,停顿了一瞬,却始终没落下动作。
他望着铜镜中姜辞的脸,目光一触即收,喉结微动,语气别扭:“我……手重,不适做这事。”
话音刚落,他已将那把梳子轻轻放回桌上,脚下退开半步,像是怕再待下去便会犯错似的。
“我在楼下等你。”他语气克制而短促,像在压抑什么。话说完,已阔步走出了房门,步子快得像在逃。
门扇合拢那一瞬,姜辞终于放肆地笑了出来。她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唇边笑意温软,眼底浮着一层藏不住的光。
午后的阳光从榆关郡东城区斜洒下来,落在街角墙砖上,投出一格一格的暖影。姜辞与姬阳并肩走在小巷间,步子缓缓,街边叫卖声、孩童嬉闹声与茶摊上的闲谈声此起彼伏。
“听说那位东阳大都督,是亲自把伤员从泥水里背出来的。”
“唉,战将也有仁心,这人当真不一样。”
耳边一句句落入,皆是对姬阳的夸赞。姜辞忍不住笑了,抬手啪地一声拍了拍他肩膀,笑得意味深长:“都督,无论他们是玩笑还是扯闲篇儿,你可不要让他们失望啊。”
姬阳被她拍得肩膀一沉,眉心微蹙,看了她一眼,还未开口,姜辞已背着手走远了几步,语调轻快,像是对他那副冷脸并不在意。
他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小巷转角处,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妇人蹒跚迎上来,衣衫朴素却整洁,满是风霜的脸上浮着一丝迟疑,眼中却藏着期盼。
“这位姑娘……”老妇人嗓音嘶哑,拦住姜辞,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二位……能帮我修一下屋子吗?”
姜辞停下脚步,微微一怔,旋即低头问道:“您家里没有人了吗?”
老妇人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我丈夫与儿子早年上了战场,都没能回来,家中只剩我和一个久病的孙儿。这些日子雨水多,屋檐塌了一角,本想出门请几个年轻人帮忙修修,恰好瞧见你们路过……”
说话间,老妇人抬手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栋低矮的瓦屋,屋角的檐瓦坍塌了一片,木梁露出焦黑的伤痕,似是前几日雨夜中被雷击伤。
姜辞顺势望去,目光落在那处残破之处,又回头看了一眼姬阳,唇角带笑,眉眼微挑:“大人?”
姬阳冷淡地瞥了那屋子一眼,双臂抱在胸前,语气淡得像是在拒绝一场麻烦:“修屋顶不是我们该做的。”
姜辞却没听劝,径直朝老妇人点头:“您带路吧,我们尽力而为。”
姬阳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良久,他才低声啧了一句,解下外袍扔在一旁的木架上,卷起袖子,提起锤子走了过去。
屋后那口梯子年久失修,姜辞扶着老妇人借来一条结实的竹梯,姬阳登梯而上,阳光在他背上投下沉稳的影子。
他动作利落,步步沉稳,站定之后,俯身检查破损的瓦梁,一言不发。
老妇人端来一盏粗茶,放在桌上,笑着道:“看姑娘和这位公子,想来不是本地人罢?”
姜辞接过茶盏,温声道:“我们是从宁陵过来的。”
“宁陵……”老妇人听到这两个字,不由得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挂念,“那儿的水患不知如何了。前些日子,孟使君还来郡里筹粮,好些街坊都把家中余粮拿出来捐了,就盼着那边的百姓能熬过去,不至于断炊。”
这番话落入姬阳耳中,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姜辞站在屋下,抬头看着屋顶,只见他抬手一下一下将裂开的木板敲正,又将新瓦片铺上,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力,干净利落,竟比寻常工匠还要认真几分。
她收回目光,轻声应道:“是啊,好在如今,他们已熬过最难的时候。”
“那就好,那就好。”老妇人眼中泛着欣慰的光,连连点头。
姬阳身上的袍摆被风拂起,汗珠在额角滑落,他却没有半分停顿,眼神专注。
屋旁的小少年趴在窗边,双眼闪着亮光,忽然朝姜辞笑着喊道:“姐姐你夫君好厉害!”
姜辞听了,眸光一转,嘴角轻轻一弯:“是啊,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
屋顶上的人手中动作一顿,锤子敲在瓦片上的节奏忽然慢了一瞬。
小孩眨着眼睛又问:“你们会吵架吗?”
姜辞佯作认真,语气低了几分:“他不敢。”
姬阳依旧沉默,只是眉头轻轻挑了挑,却未做声。瓦片最后一块稳稳安上,屋顶修缮完毕。
下屋时,姬阳顺着梯子一步步走下,手掌还残着木屑的粗糙,汗水打湿了后背的中衣。老妇人连声感激,非要留二人吃顿便饭。姜辞不等姬阳开口,便替他点头应下。
“难得有热饭,要不我们一起?”她笑着说。
姬阳看她一眼,终究没有反驳。
屋内的饭桌简陋,但香气扑鼻,柴火炊烟里飘着久违的农家味。
老妇人端出自家腌的菜脯和豆汤,一边布菜一边絮絮念着感激的话。
姬阳没怎么说话,只是吃着,偶尔抬眼看一眼姜辞。她袖口挽起,脸上带着未散的汗意与笑,眼里没有隔阂,也没有负担,那是他在丰都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为何她非要留下来帮忙。
因为她真的在意在里的一切,就像她在意宁陵百姓一样,遇到他们的事情,她总是义无反顾。
饭后临别时,老妇人将一包腌好的咸菜硬塞进姜辞怀里,笑道:“自家腌的,不值几个钱,但配饭吃倒也下得了口。”
姜辞接了下来,含笑应谢,忽而想起老妇人曾提及孙儿久病在床,便主动开口道:“老人家,我会些医理,若您不介意,我给令孙诊诊脉可好?”
老妇人一怔,旋即感激涕零:“姑娘愿意出手相助,我们祖孙两个感激不尽,只是家中实在拮据,拿不出诊金……”
姜辞柔声道:“这一包咸菜,便是诊金了。”她笑意盈盈,看不出半分施恩的姿态。
老妇人闻言,连连称谢,目中泛起热泪,口中念着:“姑娘与公子真是菩萨心肠,像你们这样的人,日后定有好报。”
姜辞走进厢房,给那病中的少年搭脉片刻,眉头微蹙:“是肺病,拖得久了需好生调理,不能再耽误。”
出了门后,姜辞拉着姬阳一路走到城东一家药铺,将药方写下,交予掌柜,又附上一纸地址,道:“这药麻烦你按方抓好,每十日一剂,送到这位老人家门前。”
掌柜点头应下,只是看了眼药方后,道:“这药贵得紧,姑娘可得先付些银钱。”
姜辞低头翻了翻衣襟,随即取下发间的一支素玉簪子,轻轻放到柜台上:“这支簪子折价应当够吧?”
掌柜拿起一看,点头称是。
姬阳在一旁看着,忽然出声:“我带钱了。”
姜辞笑着摇头:“没事,这点事我来。”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姬阳动了动唇,终究没再多言。
出了药铺,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街角一抹日光斜落在姜辞鬓边,簪子不见了,她却神色如常,只偶尔伸手拢拢发丝。
姬阳忽然顿住脚步,道:“我好像落了点东西,你先在这等我一下。”
姜辞点点头,站在街边等他。
姬阳转身折回药铺,悄悄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道:“这笔药钱算我的,把那支簪子还我。”
掌柜拿起银子,连声应是,小心翼翼将那支簪子递还。
姬阳接过簪子,随即小心收进怀中,转身离去,神色淡然,仿若无事。
他重新走回姜辞身边,神情一如方才,连步伐都不紧不慢。
姜辞转头看他,笑问:“找到了?”
“嗯。”姬阳淡淡应了一声。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城东的街市逐渐稀落,拐入一处开阔的土路时,前方豁然开朗,一座马场映入眼帘。
姜辞脚步微顿,站在马场外侧的篱笆边,目光被那些奔腾而过的马匹吸引。她下意识走近两步,眼神追随着一匹高头大马,神色中有一丝难得的出神。
姬阳也止住脚步,淡淡看了她一眼。
“怎么?”他问。
姜辞看向他,语气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向往:“我小时候觉得马很威风。但我爹说女孩子不适合骑马,就从来没学过。”
姬阳沉默了两息,随即开口,语气平平:“你想骑吗?”
姜辞回头看他,像没听懂似的:“嗯?”
他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我问你,想不想骑。”
姜辞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想。”
姬阳没再说话,只抬手招呼了一声马场的执事,低声吩咐几句,很快便有人牵出一匹温驯的栗色马。
姜辞站在马前,犹豫片刻。马儿比她高出许多,鼻息喷得她额前发丝微动。
“怕了?”姬阳忽然出声。
姜辞挑眉看他:“大人在此,我怎么会怕,你可是在马背上横扫四方的人,能站在你身边,就应该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能退缩。”
“很好。”他语气不带情绪,却不自觉地嘴角略动。
他没再多言,牵过马绳,将马稳稳牵至她面前,自己走到马侧,手自然朝她伸出,语气平稳:
“脚踩我手上。”
姜辞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姬阳已半蹲下身,左手成托。阳光落在他肩背,那双惯持刀剑的手掌就在眼前。
她迟疑了一下,终是将手轻搭上他肩,踩上他掌心。他的力道沉稳有力,既不逾矩,也不迟滞,将她一把托上了马背。
她在鞍上坐稳,还未从动作的顺畅中回神,便听见身后衣袍微动,姬阳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她的心脏“咚”地一跳。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空隙,肩背相贴,他的呼吸隔着衣衫扑在她颈侧,低沉的嗓音随之响起:
“抓紧马鞍。”
姜辞“嗯”了一声,低头去握马鞍,却发现手心有些发烫。
明明是她主动提出要骑马的,可此刻真正靠近了,反倒有些无措。
她刻意看向远方,压下心中莫名的紧张。
这不过是一次骑马,她安慰自己。
可在这晃动的马背上,耳边风声一啸而过,身后人的气息沉稳如山,她竟莫名生出一种……安稳的错觉。
姜辞低垂的眼睫颤了颤,不敢转头看他。
马缓缓起步,穿过马场边缘的小径。
他靠近她耳边,一点点教:“双腿夹紧,别光靠我带着你,马感觉到你怕就容易乱。”
“试试自己握缰绳。”
“坐直,背别躬着。”
他的声音一贯冷淡,姜辞乖乖照做,不多时竟真的能配合着他的节奏坐得稳当。
风穿过耳边,马蹄声踏踏轻响,姜辞头发拂到他下颌,他却没动,只是垂着眸子,一时静默。
良久,姜辞忽而轻声道:“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耐心。”
姬阳闻言眉一挑:“那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
姜辞噗嗤一笑,不再言语。
两人就这样缓缓骑着马,穿过空旷的草场,落日的余晖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悄然交叠在一起,姬阳摸出怀中的那个簪子,不动声色的给姜辞插回了头上。
雨点不知何时悄然落下,初时只是零星几滴,转瞬间却密密洒洒,如丝线织帘般垂落天幕。马儿耳朵轻颤,打了个响鼻,脚下慢了几分。
姬阳抬头看了一眼阴沉天色,低声道:“看来这雨,比我想象中来得要早。我们得回去了。”
姜辞应了一声。
他翻身跃下马背,落地干脆利落,他转身朝她伸出手来,神色淡定,语气低稳:“下来吧。”
姜辞怔了一瞬,却还是将手搭上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臂弯收紧,将她从马背稳稳接下。脚尖触地的一瞬,她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雨渐密,二人顾不得多言,快步寻到路旁一处旧棚子暂避。雨帘遮住了马道,天地间只剩潺潺水声和檐下潮湿的草香。
姜辞站在棚中,伸手理了理鬓边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手指却在耳侧一顿。
她指腹轻触之处,微微一愣,摸到了一枚熟悉的簪子——那是她今天亲手摘下的素玉钗。
她转头望去,只见姬阳站在她身侧一步开外,手背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望向雨幕之外。雨丝在他肩头织出一层细细水光,他未觉,侧脸清俊冷峻,眼神却静若深潭。
檐下昏黄天光映着他薄唇紧抿的线条,仿一张沉静如画的面容,冷冽得近乎不近人情,却叫人无法移开目光。
姜辞忽然察觉腹间一阵隐隐作痛,眉头微蹙,伸手捂住小腹,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下去。
姬阳眼角余光一闪,立刻转身看她,语气一紧:“怎么了?”
“……不知为何,腹部有些酸胀。”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脸色也有些不对。
姬阳眼神一变,二话不说便将外袍解下披在她肩上,低声吩咐:“别动。”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稳稳当当地朝街口的药铺快步奔去。
姜辞本想抗议,却被他低沉冷硬的语气压住:“动了胎气怎么办?”
她一愣,神情微变,低声道:“那日之后,我就让晚娘熬了避子汤,放心,我不会让都督为难,有一个你不喜欢的孩子,我也没有准备好,和你有一个孩子。”
姬阳听到这句话,好像是自己藏着的秘密被人撕开暴露在日光之下,明明他本也是这样想的,可心头却莫名沉了几分,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难过。
他喉咙轻滚,低声道:“那就好。”
说罢将她放下,半息都没有停留,也不等她抬步便往雨幕中走去,背影冷硬,步伐却隐约透着几分落寞。
第46章
第二日一早,天光微亮,姜辞便收拾妥当,走出客栈。
门前的马车早已备好,姬阳站在一旁,身披黑色长袍,双手叉腰,神情冷峻。见她出来,他一句废话也没说,只是走上前,将她手中的包袱接过,利落地放入车厢中,低声道了一句:“走吧。”
姜辞无言,上了马车。车轮滚动,马蹄声清脆,一路尘土飞扬,却也一路沉默。
她不知姬阳又是怎么了,自昨夜回去后,话便少了许多,眼神也冷了几分,仿佛又退回到初见时那副疏离的模样。
他坐在车外,她在车内,马车晃晃悠悠,像两人之间摇摆不定的距离。
到了渡口时,姬阳依旧没有等她,自顾自跳下马车,快步往前走去。姜辞轻叹一口气,只得紧跟其后。
上了船,姜辞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倦意:“不知我又做了什么事,让都督不高兴了?”
姬阳坐在舱尾,闻言忽然抬眸,眼神淡淡,没有一丝温度:“你没做什么,是我不想和你走得太近。”
话落如刀,刮得她脸颊生疼。
姜辞垂下头,拢了拢膝上的帕子,不知如何应答。
她本以为,他的心正在被她一点点捂热,可现在看来,是她自作多情。
船靠岸,回到宁陵渡口,姬阳照旧走在前头,步履如风。
姜辞提裙随行,几步之遥,却仿佛与他相隔千里。
二人穿过堤坝旁的军营时,营帐前已围了不少兵将。那原本是一片空地,此刻却停满了二十余辆马车,马蹄旁落着厚重的车辕印,似是刚赶到不久。
姬阳脚步一顿,目光瞬间冷凝,几步迈上前去。
越白与杜孟秋立在车前,见他赶来,神色微动,同时拱手行礼。
“都督。”越白低声道,“是那批被劫的粮草。”
姬阳眉头一拧:“你们找回来了?”
越白摇头,语气也有些凝重:“不是
,是今早几个村民押车送来,带着一封信。”
“信里说的什么?”姬阳沉声问。
越白舔了一下唇,深吸一口气,终究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把信递给姬阳。越白在旁低声补了一句:“村民说,是有人让他们带来的,那人衣着寻常,看不出身份。”
姬阳接过信,展开一看,眸光顿时一滞。
那熟悉的字迹,笔锋如刀——
“我归还这些,只为一人。姜辞,希望你喜欢这份生辰礼。”
落款:楼弃。
姬阳手指发颤,信纸哗地一声被他握紧。
此时,姜辞方才缓步走近。她似是才听清前头的动静,一步步走到营帐前。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姬阳却已忽然转身,目光冷如霜刃,唇角绷紧,嗓音低沉森冷:
“很好。”他一字一句,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力气,“你竟与瀚北的楼弃私下往来……姜辞,你当我是什么?”
姜辞脚步一顿,眉心微皱:“你说什么?”
姬阳没有解释,只将一封信猛然甩出,纸团在风中翻飞落下,他声音压抑得几乎颤抖:“这批粮草,是他送给你的生辰礼。你该很高兴吧?他亲笔写着——只为你一人。”
姜辞怔了一瞬,俯身拾起信笺,将纸打开,目光扫过那陌生的笔迹,眉心微微拧起,喉间仿佛有一瞬的滞涩,但她抬起头时,语气依旧冷静:
“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姬阳,你不要妄加揣测。”
“你不认识?”姬阳冷笑,“他会把整整二十车粮草送来?”姬阳眼底寒光逼人,声音沉冷,“这可不是几袋粮米,这是能救宁陵百姓两个月的口粮!”
姜辞静静望着他,眼中看不出慌乱,语气平缓得近乎冷淡:
“你若信我,我无需解释;你若不信,我说什么,在你听来都是借口。”
“姜辞——”
“我与他从未有过任何私交。”她打断他,声音微凉,却不疾不徐,“你若要查,便去查;若你觉得我该担责,那也无妨,都督想如何处置,尽管开口。”
四周军士目光或惊疑、或避让,营帐前一时间鸦雀无声。
姬阳看着她,唇角微动,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情绪翻涌至喉口,他指节微微发白,紧握着拳头,克制住想要拔剑的冲动。
他缓缓扫了一眼四周围观的将士,面色沉如水,终是冷声道:
“你先回去。”
姜辞拢着衣袖,默默转身离去,她脚步不疾,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她不明白那个叫楼弃的人为何要做这些事,也不明白姬阳为何可以因一句话就全盘否定她,如今还成了众矢之的,被这莫名的一封信推到了风口浪尖。
营帐中,姬阳负手而立,眉目沉如暮色,营灯将他映得愈发寂冷。
他刚刚遣走姜辞,气还未散,帘幕忽地被掀起,越白快步进来,低声道:“都督,擒到了一个人。”
姬阳眸光一寒,冷声道:“带进来。”
不多时,两名军士押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女子手腕上缠着铁索,步履踉跄,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那是苏玉。
她被押至营帐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是风尘与血污,眼神却仍倔强。
姬阳上前两步,抽剑未出鞘,只以剑鞘抬起她的下巴,俯视着她,嗓音低冷如冰:“就是你,在疫区之事上造谣生事,害我夫人受尽流言?”
“说。”他逼近半步,声线沉下,“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苏玉被迫抬头,喉头动了动,却冷笑出声。
“要杀要剐就快点,别废话。”她眼中依旧冷淡,仿佛并不惧死。
姬阳眸光一暗,将剑鞘缓缓收回,淡道:“我不打女人。”
他顿了顿,又道:“可你是探子,冒充凉州百姓混入宁陵,在疫区下毒散播谣言,是想离间我与凉州的关系?”
苏玉嗤地一笑,眼中讥讽却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藏也藏不住的悲凉。
她的唇动了动,似是不愿多说,可眼前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一幕——
那日夜色沉沉,她与楼弃刚离开宁陵,还未远行,便觉后方有人追踪。
她想逃,楼弃却没动。
只是一掌,将她自马上击下。
她惊怒交加,刚要质问,楼弃却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清醒而冷静:“她需要一个人为她清清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