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漓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到了,但其余三人的攻击不断,此刻的他根本没有余力去防御。
预知梦从不会出错……他会死吗?
没有人,没有人会在他背后保护他,他只能硬抗。
用尽最后的力量调动起背后稀薄的魔力,试图凝聚起一面最单薄的护盾,哪怕只能削弱一丝力量……
就在那足以将他纵向劈成两半的光束即将触及他黑袍时——
楼漓的双眼瞬间睁大。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第37章 心软的神
有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从背后将楼漓紧紧地拥入怀中,与致命的魔法光束隔绝开来。
台下,众人只看到楼漓背后猛地爆开一团柔和却无比坚韧的金色光晕,将阴毒的黑芒完全吞噬、湮灭。
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楼漓自身强大的防御魔法。
只有楼漓自己知道,那绝不是他的力量。
他愣住了,仅仅一瞬。
下一刻,冰冷的杀意取代了所有情绪,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黑眸,亮得惊人。
“滚!”
一声低沉的冷喝,伴随着他体内最后,也是最强悍的一股魔力爆发。
不再是精准的点杀,而是无差别的黑暗浪潮,如深渊降临,瞬间席卷了整个高台。
剩下的三名魔法师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惊呼,便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掀飞,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砸落在场外。
死寂。
偌大的竞技场,数万观众,鸦雀无声。
高台之上,唯有那道孤高的黑色身影,傲然挺立。
黑袍在魔法激荡的余波中微微拂动,像是宣告胜利的旗帜。
首席魔法师的称号,实至名归。
震天的欢呼、国王虚伪的恭维、各方势力复杂的目光,楼漓一概无视。
他几乎是瞬移般离开了那令人作呕的喧嚣之地,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翡翠森林的小屋。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战斗的消耗,而是因为那个拥抱。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带着某种朝圣般的虔诚和急切,解开了身上这件陪伴他多年的黑袍。
他把它平铺在木桌上,手指颤抖着抚过那看似平凡无奇的黑色布料。
“你……”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急切,“你怎么样了?”
黑袍静静地躺在桌上,没有任何回应。
楼漓的心猛地一沉。他俯下身,凑近黑袍,声音更急:“刚才是不是你?那个拥抱?你受伤了是不是?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告诉我好不好!”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和某个存在沟通。
依旧是一片死寂。
“你还在里面吗?回答我!”
黑袍空间内,西撒尔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
强行突破的代价远超想象,他的灵魂本源再次遭受重创,比刚被送入黑袍时还要虚弱。
他听到了楼漓焦急的呼唤,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破碎的灵魂上。
他想回应,想告诉他的小宝石他还在,死不了,但连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意念都做不到,更别说穿透空间的阻隔。他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剧痛中沉浮,感知模糊。
就在楼漓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以为那只是一场幻觉,或是对方已经消散时,西撒尔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地面上几只正在爬行的蚂蚁。
西撒尔灵光一闪。
龙族对低等生灵有着天然的威压和号召力,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虽然他现在只是一缕残魂,但这点本能或许还能动用一丝?
他将属于龙族,源自生命顶点的威压,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指向那几只蚂蚁。
奇迹发生了。
那几只蚂蚁的动作明显一顿,仿佛接收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指令。
它们歪歪扭扭地移动,艰难地排列着。
楼漓正陷入巨大的失落和担忧中,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
然后,他彻底僵住了。
只见几只小小的蚂蚁,正排成一个线条简陋的形状。
一个歪歪扭扭的“在”字。
楼漓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
不是幻觉!他真的在!他用这种方式回应了他!
“你……”楼漓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
然而,地面上的蚂蚁在完成那个“在”字后,便茫然地散开,恢复了正常的爬行。
西撒尔耗尽了这最后了力气,意识彻底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楼漓看着散开的蚂蚁,又看看桌上静静躺着的黑袍,眼中的震惊慢慢沉淀下来,化为深沉而执拗的决心。
他不再追问。
走到书架前,楼漓开始疯狂地翻找。
所有与灵魂魔法、契约器物、古老法器相关的书籍都被他搬了出来,堆满了小小的桌子。
昏暗的灯光下,他埋首其中,眉头紧锁,手指快速划过泛黄的书页,寻找着任何可能帮助到“他”的线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在记载着灵魂温养秘术的古老残破笔记中,他找到了方法。
以自身纯净的魔力本源为引,构筑温养魂阵,强行灌注生命力。
楼漓没有丝毫犹豫。
他按照笔记上的记载,咬破指尖,用自己的鲜血混合着特殊的魔法粉末,在黑袍周围的地面上绘制起一个法阵。
每一笔都消耗着他的精神力和魔力。
法阵完成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他盘膝坐在法阵中央,闭上眼睛,调动起体内的魔力本源。
乳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下方的黑袍之中。
黑袍空间内,西撒尔濒临溃散的意识,像骤然迎来了温润甘霖的干涸龟裂的大地。
剧烈的痛楚被抚平,冰冷的裂痕被温暖的魔力缓缓浸润、弥合,疲惫不堪的意识被温柔地托起。
这、这是……
楼漓在用自己的本源力量滋养他,这无异于割肉饲鹰!
西撒尔震惊的同时又感到很酸涩。
仅仅是一次保护,就能让楼漓做到这个地步……
楼漓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消耗而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停止,魔力输出的稳定而持续。
终于,魔力输出达到了极限。
法阵的光芒黯淡下去,楼漓身体一晃,几乎虚脱。他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爬到那张硬板床上,脱力地躺下,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他侧过头,看着静静躺在旁边桌子上的那件黑袍。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他望着那件黑袍,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
“我也遇见了心软的神吗?”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点过于肉麻,又或者觉得对方的行为实在算不上“心软”,毕竟高冷得只让蚂蚁排了个字,于是小声地、带着点不确定地补充道:
“虽然这个神……好像有点高冷?”
……
得知黑袍里住着一个会救自己命,还会指挥蚂蚁回答问题的神秘灵魂后,楼漓感觉自己的人生剧本突然被塞进了一页奇幻童话。
最初的震惊和担忧过后,微妙的心态开始滋生。
他是不是该矜持一点?
毕竟感觉对方很厉害,像传说中的守护神,或者至少是个强大的灵体。
楼漓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了背脊,试图找回白天面对贵族时那种高深莫测、惜字如金的范儿。
他端坐在桌前,对着摊开的黑袍,语气刻意放得平稳而疏离:
“未知的存在,感谢你之前的援手。”他斟酌着用词,“关于你的状况,我已查阅古籍,会尽力施为。”
黑袍静静地躺着,毫无反应。
楼漓等了一会儿,有点尴尬。他咳了一声,声音稍微软了点:“那个你还在吗?今天感觉如何?”
依旧是一片死寂。连只蚂蚁都没爬出来。
楼漓:“……”他维持着高冷姿态的嘴角微微垮了一点。
看来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冷?或者是伤势太重,无法频繁回应?
他耐着性子,每天只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像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魔力滋养有效吗?”
蚂蚁歪歪扭扭爬出一个“有”字。
“你需要更多吗?”
蚂蚁爬出一个“不”字。
“你可以从里面出来吗?”
蚂蚁……蚂蚁没出来。
西撒尔那天实在没力气指挥了。
几天下来,楼漓那点好不容易端起来的矜持彻底碎成了渣。
他终于意识到:这位黑袍里的“神明”或“灵体”,似乎受限于某种力量,每天最多通过蚂蚁回应他一次,而且只能是一个字!这沟通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高冷?矜持?在只能每天得到一个字的“神谕”面前,这些统统见鬼去吧!
楼漓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这间小屋,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孤独堡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盘腿坐在床上,对着黑袍开始碎碎念模式,“你说,你是不是像故事里的阿拉丁神灯那种?能实现愿望吗?比如给我变出一屋子亮闪闪的宝石?或者把外面那些烦人的贵族都变成青蛙?”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黑袍空间里,西撒尔的意识体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阿拉丁神灯?把他当什么了?还变青蛙?小宝石的脑回路真是清奇。
楼漓自己说完,又立刻“哎呀”一声,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你都救了我的命了,我居然还想着让你帮我实现愿望,太不应该了!对不起啊。”他语气真诚,很不好意思。
西撒尔:“……”他调动起今天回应的机会,指挥窗台上刚爬进来的一只甲壳虫,在木板上艰难地划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可”字。
只要小宝石想要,那么巨龙先生就无所不能。
楼漓看到那个“可”字,眼睛瞬间更亮了,像盛满了星星:“真的吗?你真的可以实现愿望?哇!太好了!”
他兴奋地在床上打了个滚,但话题立刻像脱缰的野马跳开了:“对了,你在这里面会不会冷啊?翡翠森林的冬天湿冷湿冷的。我这小屋太窄了,放不下壁炉……”他环顾着堆满了药草罐子、魔法材料和书籍,显得更加拥挤的小屋,叹了口气。
西撒尔看着那拥挤的环境,再看看楼漓缩在单薄被褥里的样子,心疼感又冒了出来。
他好想回答:壁炉?太小家子气了,等我恢复了,给你在纳尼亚森林建一座最温暖、最结实的小屋,保证你暖烘烘的!
可惜,句子太长了,他摆不出来。
这时,楼漓似乎想起了什么,脸突然有点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个,国王今天召见我,说要介绍公主给我认识,我、我从来没和女孩子相处过呢,好紧张……你会和女孩子相处吗?有没有什么秘诀?”
西撒尔:“!!!”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出来!介绍公主?!那个死老头想干什么?!
和女孩子相处?!开什么玩笑!和一只强大的龙相处不好吗?!那才叫有挑战性!才叫刺激!
西撒尔憋屈地在黑暗空间里翻腾。
楼漓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切换了话题,语气认真起来:“我每天用魔法滋养你,你觉得有用吗?有没有好一点?要不要我再加大点魔力?”
西撒尔立刻被这关切熨帖了,他想说:有用,非常有用!你的魔力很特别,很温暖,恢复得很快!不用急,慢慢来,别伤到自己!
他调动起今天的……等等,今天的额度用过了。
哦,是昨天问“你可以从里面出来吗”时没用!他立刻尝试指挥角落里的几只蚂蚁,想让它们摆个“不急”。
蚂蚁们接收到模糊的指令,歪歪扭扭地只爬出了一个清晰的“不”字,然后就茫然地散开了。
楼漓看着那个孤零零的“不”字,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不够?是我输入的魔力还不够对吗?没事的!我会更努力的!你放心!”他握紧了拳头,一副要立刻再去翻魔法书的样子。
西撒尔:“……”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裂开了。
不是“不够”啊!是“不急”!“不急”!这个小笨蛋!
第38章 新名字
楼漓看着毫无动静的黑袍,小声地地嘀咕:“你们神明都这么高冷的吗?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他托着下巴,看着黑袍,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既然你这么高冷,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就叫‘小冷’怎么样?听着就很高冷!嗯,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小冷!”
西撒尔在黑暗空间里先是愕然,随即一阵无奈的笑意弥漫开来。
小冷?堂堂龙族杀神,被叫小冷?这要是让龙族那些家伙知道……
算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管他小冷还是小热,只要他的小宝石高兴就好。小冷就小冷吧,总比没名字强。
从此,楼漓的“小冷”陪伴系统正式上线。
在小冷无声的陪伴下,楼漓的生活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
他不再只是机械地执行利维亚王国的任务或独自研究魔法,因为他有了一个可以随时分享一切的听众。
他变得更努力了,疯狂钻研那些古老晦涩的灵魂滋养魔法,寻找更温和有效的办法。
每次魔力输出后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但看到蚂蚁摆出的“可”、“好”、“行”这类字,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也变得更活泼了。
他会把黑袍仔细叠好,放在一个铺着软垫的篮子里,郑重其事地宣布:“小冷,今晚星星特别亮,我带你去屋顶看星星!”
然后抱着篮子爬上小屋那吱呀作响的屋顶,对着浩瀚的星空指指点点,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古老的星辰传说和自己编的星座故事。
夜风吹起他的黑发,楼漓的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西撒尔看着这片他守护了漫长岁月的星空,第一次觉得,原来星空在人类的絮叨下,也能如此生动。
微风拂过的清晨,楼漓会在黑袍的兜帽边缘别上一朵刚采的还带着露珠的野花,献宝似的说:“小冷,你看,春天真的来了!这花好看吗?送给你!”
花朵的清香似乎真的透过空间,萦绕在西撒尔的意识周围,他从未觉得一朵野花能如此顺眼。
月圆之夜,楼漓会抱着黑袍篮子坐在窗边,沐浴着清冷的月光,对着小冷倾吐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心事和梦想:
“小冷,你说魔法真的能改变世界吗?我不想再看到战争了……”
“小冷,等以后我想找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开个小店,专门给受伤的小动物治病……”
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不设防的脆弱和憧憬。
西撒尔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灵魂深处涌动着的说温柔和守护欲,他多想告诉他的小宝石:会的,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会陪着你。
楼漓把“小冷”当成了真真切切存在的人,一个沉默寡言却无比重要,只属于他的朋友和依靠。
他对着黑袍说个不停,分享着最微小的喜悦和最深的迷茫,仿佛确信对方每一个字都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而西撒尔,也的确句句有回应。
虽然他无法发声,但他会在楼漓看星星时,让附近的萤火虫聚集得更多一些;在楼漓送花时,让窗外的微风更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在楼漓诉说梦想时,让月光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辉。
他的回应,无声地融入在每一个楼漓能感知到的细微变化里,笨拙,却无比真挚。
并且他的灵魂在楼漓日复一日的魔力滋养下,恢复的速度远超预期,裂痕被温暖纯净的力量弥合,黯淡的本源重新焕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西撒尔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点回归,对这片黑暗空间的掌控也在增强。
或许,很快,他就不再只是“小冷”了,而是西撒尔。
这个念头,让他沉寂的龙心,也悄然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
尽管西撒尔万般不情愿,楼漓最终还是没能躲开与利维亚公主的会面。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
国王派来的侍从早早传话,说伊莉莎公主午后会来翡翠森林拜访“尊敬的楼漓大人”。
消息传来,小屋里的楼漓瞬间像热锅上的蚂蚁。
把桌子、椅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原本堆放整齐的魔法材料被重新排列、整理,楼漓甚至用魔法在小屋外围种满了鲜花……
做完这一切后,对着摊在桌上的黑袍,他紧张地絮叨起来:
“小冷,怎么办?公主马上就要来了!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参见公主殿下’?会不会太生硬了?‘你好’?是不是太随意了?”
“她会不会嫌我这里太小太乱?这里连个像样的茶点都没有……”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社交恐惧症患者的典型焦虑。
黑袍空间里,西撒尔的心情比楼漓还要焦躁一百倍。
他的小宝石,为什么要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类公主如此紧张?!
占有欲在作祟,他无声地咆哮:不见!直接不见不就好了吗?就说你在研习魔法!在修炼!在拯救世界!理由多得是!
就在楼漓紧张得快要原地打转,西撒尔在黑暗空间里无能狂怒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森林深处传来,树木摧折的可怕声音和某种野兽濒死的惨嚎响彻天际,能量波动瞬间扫过整个翡翠森林。
楼漓脸色一变,公主难道出事了?
身影瞬间化作一道黑线,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西撒尔的意识也瞬间绷紧,视线紧紧跟随着楼漓。
当楼漓赶到现场时,预想中需要他保护的公主并未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一头体型庞大、皮糙肉厚的裂地巨犀倒在地上,已然毙命,它的头颅上有一个贯穿性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鲜血。
而站在巨犀尸体旁的,并非柔弱等待救援的公主,而是一个穿着银白色轻便骑士甲、身姿矫健的少女。
她正利落地甩掉剑锋上的血珠,阳光洒在她金色的卷发和沾着几点泥污却神采飞扬的脸上。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看到一身黑的楼漓,眼睛一亮,非但没有丝毫惊慌或矜持,反而咧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声音清脆有力:
“嘿!黑袍魔法师,你很有名,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大家伙的角值多少钱?听说这玩意儿是上好的魔法材料!”
楼漓愣住了,眼前这位就是利维亚的公主,伊莉莎?
和他想象中穿着华丽长裙,说话轻声细语,需要被保护的公主形象完全不同,她更像一位充满干劲的冒险者。
“呃,好的。”楼漓下意识地回答,声音还有点没缓过神的僵硬,“角很完整,魔力蕴含量很高,应该价值不菲。”
“太好了!”伊莉莎公主高兴地一拍手,完全不顾及裙甲上的血污,“这下我的新铠甲材料费有着落了,喂,魔法师,你看起来挺厉害的,下次要不要一起狩猎?我负责冲锋,你远程支援,肯定效率翻倍!”她热情地发出邀请,眼神坦率直接。
就这样,在血腥气和巨兽尸体的背景下,楼漓和利维亚的公主伊莉莎,以一种极其硬核的方式相识了。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虚伪的试探,只有对魔兽价值的评估和对未来狩猎的初步规划。
出乎西撒尔的预料但也让他更加不爽,楼漓和伊莉莎公主竟然相处得还不错?
伊莉莎公主热情、勇敢、不拘小节,而且意外地接地气。
她经常穿着便装跑到翡翠森林找楼漓,不是为了什么宫廷任务,纯粹就是找他聊天,或者帮他一起照顾那些受伤的小动物。
“嘿!小可怜,别怕,姐姐给你接骨!”伊莉莎动作麻利地按住一只挣扎的断腿野兔,手法虽然不如楼漓的治愈魔法精准有效,但那份胆大心细和毫不嫌弃的态度,让楼漓都有些惊讶。
她会一边给兔子包扎,一边眉飞色舞地讲她在王宫里的壮举,比如如何偷偷溜出宫参加佣兵团的狩猎,或者把某个讨厌的追求者整得灰头土脸。
楼漓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黑袍下嘴角上扬的次数逐渐增多,在伊莉莎面前,他可以保持安静,可以笨拙,甚至可以稍微不那么紧张,这种轻松自然的相处,是楼漓从未体验过的。
他们成了朋友。
这一切,都被黑袍空间里的西撒尔看在眼里。
每一次伊莉莎爽朗的笑声穿透空间,每一次她自然地靠近楼漓说话,每一次楼漓在她面前流露出那种难得的放松,都让西撒尔坐立不安。
那是他的小宝石!是他先发现的!是他日夜陪伴的!是他想要带走的!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主算什么?!凭什么她能那么自然地靠近楼漓?凭什么她能逗楼漓放松?凭什么她能看见楼漓……等等!
西撒尔猛地意识到一个更让他抓狂的事实:他!自封的楼漓“唯一”的朋友!甚至救过楼漓的命!他!还!没!见!过!楼!漓!长!什!么!样!子!他只能感知到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
西撒尔开始迷茫。
朋友?楼漓似乎可以有很多个朋友。
伊莉莎是他的朋友,那些被他救助的小动物也是他的朋友。
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仅仅只是朋友吗?他想成为那个最特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可什么关系才是最特殊的呢?契约者?守护者?还是别的什么?
西撒尔在人类复杂的情感面前,第一次感到了困惑和陌生的悸动。
他想不明白。
第39章 梦中相见
直到有一天,楼漓没有穿黑袍,也没有和他打招呼,自己出去了。
西撒尔如同往常一样,在黑暗空间里等待着楼漓的归来,等待着他的絮叨,或者至少感知到他在小屋里的气息。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午过去,下午过去,黄昏降临,楼漓还是没有回来。
恐慌,西撒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楼漓去哪里了?他遇到了危险?还是他和那个公主出去了?
他们去做什么了?难道是去……约会?!
这个念头瞬间点燃了西撒尔所有的焦躁和愤怒。
他在黑暗空间里想要突破束缚去寻找,但灵魂的恢复程度还不足以支持他进行如此剧烈的动作,只能徒劳地翻腾。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煎熬。他想象着楼漓和伊莉莎在一起的画面,想象着楼漓可能对伊莉莎露出的笑容……
西撒尔在嫉妒,嫉妒得快疯了。
当小屋的门终于在夜色中吱呀一声被推开时,西撒尔炸了。
楼漓回来了。
心情似乎还不错,脸上还带着一丝被温泉热气熏蒸后的淡淡红晕。
西撒尔积攒了一整天的担忧、恐慌、愤怒和嫉妒,爆发了。
他现在灵魂力量恢复了不少,每天能指挥蚂蚁摆出几个字了!
他立刻驱使着墙角的一队蚂蚁,在地板上清晰地爬出三个大字:
去哪里
那三个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强烈的、压抑不住的质问和委屈。
地上那三个字异常清晰,楼漓甚至能感觉到笔画间传来的怨气……
脚步一顿,他莫名有些心虚。这几天小冷确实异常沉默,连每天一个字的“可”或“好”都没有了。
楼漓以为他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或者单纯不想理自己了,所以今天伊莉莎兴致勃勃地邀请他去王宫附近一处隐秘的天然温泉放松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黑袍报备行程,想着反正小冷也不回应,就自己去了。
“呃……小冷?”楼漓试探着说道,“我和伊莉莎公主去……泡温泉了。”
看着蚂蚁开始剧烈晃动,笔画变得扭曲,楼漓赶紧补充道,“是分开泡的,很大的温泉池子,有石壁隔开的!我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我!真的!”他强调着,试图解释清楚。
泡温泉?!
她还邀请你去泡温泉?!
你居然还答应了?!
留我一只弱小可怜无助的龙看家,跑去和公主泡温泉?!
灵魂体在震荡,低气压在弥漫,眼眶一红,西撒尔无能的蹲在黑暗角落里画圈圈,十分委屈。
明明我才是你最亲近的存在!你居然和那个公主去泡温泉!还不告诉我!
楼漓看着地上那三个充满控诉的“去哪里”,再看看眼前这件仿佛在无声咆哮的黑袍,第一次有点手足无措。
“小冷……”他小声地叫了一声,试图安抚,“你别生气啊?下次我提前跟你说,好不好?”
还有下次?!
西撒尔更生气了,卷起无形的尾巴,背对着楼漓的方向,彻底进入了单方面冷战状态。
不好!一点也不好!他现在非常、非常、非常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虽然背对着楼漓,但西撒尔的耳朵竖得高高的,怕楼漓不再哄他,又指挥蚂蚁摆了“不好”两个字。
楼漓快步走到桌旁,把黑袍抱在怀里,像哄一只炸毛的小兽,声音放得又软又轻:
“小冷?别生气了好不好?我错了,真的错了。”他轻轻抚摸着黑袍的表面,“下次我出去,不管你去不去,我都提前告诉你,好不好?或者我带你一起去?只要你不嫌我烦……”
西撒尔瞬间被这温软的拥抱和哄劝声安抚到了。
他似乎能感受到属于楼漓的体温,还有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像上等的迷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西撒尔的意识周围。
他感觉自己的脸不受控制地发烫,心里甜滋滋的。
刚才还恨不得掀翻整个翡翠森林的暴怒,此刻竟化作了别别扭扭,带着赧然的妥协。
他无声地嘟囔:“哼,这、这次就原谅你了……但是!绝对、绝对不能再有下次!泡温泉?那也只能和我!”
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很重视小冷的感受,当晚,楼漓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黑袍放在桌上或床边,而是直接抱进了怀里,裹着被子一起睡。
西撒尔:“!!!”
同床共枕了!!!
他的灵魂体瞬间僵直,即使不是真正的触碰,但他依旧像个初次靠近心上人的毛头小龙,不敢乱动一下。
直到楼漓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彻底陷入沉睡。
西撒尔才敢小心翼翼地动起来,精神十分亢奋,他的小宝石,此刻正抱着他安睡,这感觉美妙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栗。
但同时,白天那种失去楼漓踪迹的恐慌感再次浮现。
不行,绝对不能再有下一次!他必须知道楼漓在哪里,无论何时何地!
想到就做,西撒尔屏气凝神,在黑袍空间的内壁上,对着楼漓灵魂契约的印记方向,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一个复杂玄奥的顶级追踪符咒。
这符咒一旦烙印,除非施术者死亡或主动解除,否则将跨越时空阻隔,永恒锁定目标的位置。
符咒完成的瞬间,金光一闪,隐没在契约印记之中,坚韧的链接瞬间建立,直通楼漓的灵魂本源。
西撒尔先是无声地舒了口气,接着勾起一个满意的笑。
好了,这下他的小宝石无论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他的感知了。
哼哼,他和楼漓才是天!下!第!一!好!
至于公主?手下败将罢了,毕竟她可不能被楼漓抱着睡觉。
放轻动作,西撒尔红着脸把头贴在楼漓的胸膛上,虽然隔着无形的空间壁垒,但西撒尔依旧很满足。
晚安,我亲爱的小宝石,如果可以的话,让我们在梦里相见吧。
西撒尔如愿了。
梦里,没有黑袍的阻隔,没有空间的限制。
他不再是虚影,楼漓也不再是模糊的轮廓。
他能清晰地看到楼漓——如他所想,甚至比他想象的更美。乌黑如墨的长发铺散,衬得肌肤胜雪,那双总是隐藏在阴影下的黑眸此刻迷离地半睁着,眼尾染着动情的绯红,形状优美的唇微微张开,喘息着,呼唤着他的名字不再是“小冷”,而是“西撒尔”。
他紧紧地拥抱着那具温软的身体,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梦境旖旎而热烈,是西撒尔内心最原始的占有和最深沉的眷恋。
……
第二天,楼漓像往常一样醒来,伸了个懒腰,心情很不错,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黑袍,问道:“小冷,早上好。还生气吗?”
小冷,哦不,西撒尔整个龙都傻掉了。
脑海里一片空白。
昨晚那个、那个梦,那无比真实的触感、体温、喘息,还有楼漓那迷离动人的模样,在他庞大的意识海里反复回放、放大。
他感觉自己快要自燃了!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还回味无穷?!
梦里的西撒尔你……你真是…真是…好大的福气啊。
西撒尔开始嫉妒梦里的自己,那个“西撒尔”可以咽下楼漓破碎的低喘,亲吻每寸雪色的肌肤,抵死缠绵,至死方休……
真是不要脸,缠着楼漓做了这么多次,要是他的话……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空白的大脑里只剩下楼漓……
“小冷?”见黑袍没有反应,楼漓担心地问出了声。
听见楼漓的声音,西撒尔瞬间清醒,短路的大脑开始运行。
他想明白了,是伴侣!
他想和楼漓做的,不是朋友,是伴侣,是像梦里那样,彼此拥有、亲密无间、相伴永恒的存在。
他要带走的,不是朋友,是他的伴侣。
西撒尔悟了。
他立刻回应楼漓的问候,让蚂蚁摆出两个字,字后面还跟了一个表情:
没有>3<
谄媚意味十足,西撒尔生怕楼漓以为他还生气,留下坏印象。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把他的小宝石伴侣带回纳尼亚森林的龙穴?怎么才能让楼漓也喜欢上一头龙?楼漓会喜欢什么样的龙?是威武霸气的本体形态,还是人类形态?
他开始疯狂幻想:等灵魂完全恢复,力量足够支撑他短暂凝聚人形出现在楼漓面前时,该穿什么衣服?龙族长老们收藏的华丽战甲?还是人类贵族那种精致的长袍?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楼漓,我是西撒尔,你的小冷”?不行,太傻了!
“跟我回纳尼亚”?会不会太直接吓到他?要不要带礼物?带什么?龙穴里最大的那颗宝石?
越想越紧张,越想越觉得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
西撒尔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患得患失,反复推敲着未来会发生的每个细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楼漓在得到回答后,高兴地摸了摸黑袍,心情更加轻松。
小冷现在越来越活泼了,真好。
他起床,洗漱过后,开始每日的小屋清理活动。
目光扫过桌上,那里放着前几天伊莉莎公主送来的几本关于古老器物和灵魂魔法的书籍,据说是从王宫禁书库里偷偷抄录的。
他随手拿起一本封面写着《魂器与缚灵考》的书翻看起来。
里面的内容晦涩艰深,大多是关于如何封印或驱使灵魂的禁忌知识。
楼漓皱着眉,快速浏览着,直到翻到某一页,上面记载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情况:
“某些承载着空间伟力与生命精元的魂器,能自主牵引并疗愈残破魂灵。
但这不过是权宜之举。魂灵寄于器中,宛如枯藤攀附圣树,虽暂得喘息,却与器主的灵魂契约在魔纹交织中日益缠缚。若不及早挣脱,魂灵的自我意识会在契约的噬咬下渐渐消融,独有的印记被一寸寸磨平,最终彻底丧失本我,沦为滋养魂器与器主的灵髓,连一缕残响都无从觅踪。”
楼漓的手指猛地顿住,指尖冰凉。他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渐渐消融……丧失本我……最终变成养料?
他一直以为小冷是神明,是守护灵,是某种强大的存在,自愿栖息在他的黑袍里。
但从未想过,小冷可能是被迫的,是被困在这里的,是一个需要他帮助才能离开的灵魂……
小冷只能用一个字回应,并不是高冷,而是因为虚弱到无法表达……
楼漓想起了那个充满安全感的拥抱,灵魂力量强行突破付出了多大代价?
楼漓越想心越沉。
小冷肯定很想离开吧?一定是吧,最近这么沉默。
楼漓紧紧攥着书页,他抬头看向桌上的黑袍,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不能自私地把小冷困在这里。
他要帮他离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而沉浸在甜蜜幻想中的西撒尔,完全没有察觉到楼漓内心的惊涛骇浪。
第40章 想离开吗
西撒尔恢复得越来越好,他现在已经能清晰地指挥蚂蚁或其他小动物,摆出简短但完整的句子了。
虽然还在纠结措辞,但他迫不及待想告诉楼漓更多事情,想表达自己的心意。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楼漓和他的交流却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楼漓不再像以前那样,对着黑袍絮絮叨叨地分享日常,和他的交流也在逐渐变少。
他依旧每天认真地滋养西撒尔的灵魂,动作甚至更加专注和小心翼翼。
但滋养结束后,他总是沉默地走开,或者埋头于书籍,刻意避免去看地面可能出现的蚂蚁回应。
偶尔,楼漓会在深夜,对着黑袍轻声问:“小冷,你想离开这里吗?想获得自由吗?”
西撒尔不明所以,但“离开”和“自由”这两个词让他心花怒放!
离开?当然想!
离开后他就能以真身来找他的小宝石了!他立刻调动蚂蚁,摆出一个充满渴望的大字:
想
他甚至还努力想加上“来找你”三个字,可惜蚂蚁队伍不够长,只摆出了孤零零的“想”字。
楼漓看着那个“想”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低低地“哦”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默默地躺下,背对着黑袍的方向,不再说话。
如果西撒尔知道,楼漓此刻心中翻涌的是“放他自由”、“帮他离开”、“哪怕自己承受灵魂契约的反噬也要送他走”的念头,他一定会用尽所有力量,也要摆出最长最长的句子来阻止。
可惜,他不知道。
他还在为楼漓终于问他“想不想离开”而雀跃不已,以为这是楼漓也在期待他们线下见面的信号。
误会,在沉默和各自的心事中,疯狂滋长。
直到一个深夜,楼漓再次被预知梦惊醒。
这次的梦境,时间是一年后。
地点是利维亚王宫灯火辉煌的大殿,正在举行盛大的成年庆典,主角是笑容明媚的伊莉莎公主。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突然,殿顶的彩色穹顶轰然破碎,一头体型庞大,鳞片闪烁着华丽金色光泽,拥有碧绿竖瞳的巨龙,在漫天的星光碎片中,降临在宴会中央。
高傲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巨龙牢牢锁定了惊愕却并未退缩的伊莉莎公主。
梦境的意念清晰地传递:恶龙要抓走宴会上最美丽的人——公主!
楼漓猛地坐起,冷汗涔涔,公主,是伊莉莎。
黑袍空间里的西撒尔也看到了这个梦。
他震惊得差点灵魂出窍。
那头和他一样金鳞碧眼的龙,他太熟悉了,是他那个被宠坏了的、无法无天的妹妹。
沙!弥!娅!
西撒尔在黑暗中咬牙切齿,这个混账丫头,不好好待在龙岛数她的亮晶晶,跑来人类王国捣什么乱?!
还学那些恶俗传说里的情节,抓什么“最美丽的人”?抓的还是楼漓的朋友、利维亚的公主?!
这简直是给他追求伴侣的路上挖天坑,他回去一定要把她按在岩浆河里泡个三天三夜,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楼漓的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西撒尔感受到他的焦虑,心疼得要命,连忙让蚂蚁在地板上摆出三个字:
别担心
楼漓看着那三个字,深吸一口气,从中汲取了力量:“对!担心没用!现在还有时间!我必须做点什么!”他破釜沉舟地说,“我要——保护伊莉莎!我要——屠龙!”
上次在魔法师大赛上发生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预言是可以改变的!他一定可以成功救下公主!
西撒尔:“……蛤?!!!”
屠……屠什么?!屠龙?!屠他妹妹沙弥娅?!还是泛指所有龙?!包括他?!
楼漓立刻翻箱倒柜,把他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龙族的书籍、传说、甚至吟游诗人的歌谣记录都找了出来,堆满了桌子,开始了恶补。
他翻开第一本,第一页就用醒目的字体写着:
【龙族习性初探】:巨龙,贪婪暴虐之顶级掠食者。成年巨龙一顿可食十人,尤喜年轻貌美之人类少女……】
楼漓小声地跟读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真可恶啊!被屠不冤。
西撒尔:“……”
是谁?!哪个混蛋编的?!
他西撒尔活了上千年,吃的都是烤得香喷喷的巨型魔兽,谁要吃那些塞牙缝都不够的人类了?!还少女?!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楼漓不语,只一味地皱着眉往下看。
接下来的内容更是触目惊心:龙息焚城、掳掠财宝、奴役人类、狡诈残忍……一本比一本写得夸张,把龙族描绘成了行走的天灾,纯粹的邪恶化身。
西撒尔在一旁直发抖,当然是气的,他内心疯狂咆哮:胡说八道,一派胡言,我们龙族也守公共秩序和善良风俗的好吗?!这绝对是人类的污蔑!是那些被我们打败的家伙编出来诋毁龙族光辉形象的!
然而,楼漓这边越是看这些恐怖的描述,保护朋友的决心就越是坚定。
他合上书,深吸一口气:“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阻止它伤害伊莉莎!”
西撒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楼漓开始认真研究那些所谓的“龙族弱点”、“屠龙魔法阵”、“对龙特效武器设计图”……甚至开始翻找一些极其危险、可能反噬施法者的禁忌咒语资料……
完了完了完了。
西撒尔感觉自己的龙生一片灰暗。
他认定的未来伴侣,要保护另一个人类,无比认真地研究着怎么杀掉他的妹妹。
他该怎么办?!
冲出去大喊“别杀!那是我妹!而且我也是只龙!我们都是好龙!”?
西撒尔感觉自己陷入了龙生最大的危机。
他一边在心里把惹祸的妹妹沙弥娅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在楼漓“屠龙”成功之前,不引起误会的表明身份,并阻止这场屠龙大戏的上演。
看着楼漓虽然模糊但认真的侧脸,以及手指翻动书逐渐加快的频率……
西撒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总结了所有的症结,都在于他无法以真实的身份出现在楼漓面前。
只要他能回到自己的身体,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他可以直接飞到沙弥娅的洞穴,把这个惹是生非的妹妹拎出来狠狠教训一顿,让她彻底打消那个愚蠢的抓公主念头。
然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以龙族西撒尔的身份,去翡翠森林,来找小宝石。
对,就这么办。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灵魂力量,脱离这个该死的黑袍。
就这样,西撒尔将他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灵魂的修复中,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迫切。
说来也怪,虽然两人隔着空间,心思各异,但在修复灵魂这件事上,却达成了一种奇妙无声的默契。
楼漓依旧每日将最纯净温和的魔力本源源源不断地注入黑袍。
他的手法越来越精妙,对灵魂的理解也随着钻研那些古籍而日益精深。
楼漓能清晰地感知到,黑袍里的那个灵魂,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强大、凝实,如同即将破茧的蝶,蓬勃的生命力和浩瀚的底蕴,让他心惊,也让他更加确信:
小冷,绝非池中之物,他不该被困在这里。
西撒尔更是拼尽全力配合着楼漓的滋养,主动引导着那温暖的力量修复自己最核心的裂痕。
他能感觉到,那层阻碍他回归的薄膜,越来越薄,力量回归的充盈感让他振奋。
楼漓感受着黑袍内日益强大的灵魂波动,心中百感交集。
欣慰,因为小冷终于要迎来自由了。
不舍,因为这可能是最后的陪伴。
对他好的人太少太少,公主伊莉莎算一个,而小冷更是那个在绝望中拥抱他,在黑暗中陪伴他,被他视作秘宝珍藏的人。
对于这样的人,楼漓愿意付出百倍千倍的好。而他所能想到的,对小冷最好的回报,就是送他回家,给他真正的自由。
拥有过,就要做好失去的准备。
楼漓的人生,早已教会了他这个残酷却真实的道理。
他习惯了离别,习惯了独自一人。只是这一次……会更难过吧。
……
春日的暖阳透过层层叠叠的翠绿叶片,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百花的清香,翡翠森林在经历了一个冬天的沉寂后,正焕发出最蓬勃的生机。
楼漓拒绝了伊莉莎公主兴致勃勃的打猎邀约,也婉拒了所有其他访客。
今天只属于他和小冷。
他换上了一身简便的浅色衣衫,而那件黑袍被他折叠得整整齐齐,轻轻抱在怀里。
他从森林的西边出发,脚步轻缓。
一路上,楼漓的声音温柔地流淌在春日的森林里。
“看那棵树,小冷,”他指着一棵挂满红色小果子的树,眼睛因为笑容而微微弯起,“它结的果子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黑袍空间里,西撒尔看着楼漓手指的方向,下意识地回应:“等我恢复好了之后,给你摘最大最甜的!”
路过一丛奇特的蓝色菌菇,楼漓噗嗤笑出声:“我刚来的时候,饿极了,以为这个没毒,煮汤吃了。结果整整一个星期都说不出话,还好他们都以为我只是更加高冷了,也更不爱说话了。”
楼漓自己觉得很好笑,但黑袍里的西撒尔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有满满的心疼。
他想象着少年楼漓独自一人,中毒后无法呼救的茫然与无助,酸涩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意识,只想穿越时空去拥抱那个沉默的少年。
以后他会记住森林里所有动植物的习性,绝不会让楼漓有受到伤害的可能。
楼漓浑然不觉,依旧兴致勃勃地给这位无法开口却无比重要的朋友介绍着这片森林。
他讲述哪条溪流最清澈甘甜,哪片灌木丛是小刺猬一家的住所,哪块巨石在月光下会泛起银辉。
他热爱这片接纳他的土地,每一棵草、每一缕风都仿佛是他的故交,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要将这片森林所有的美好,都塞进这最后的相伴时光里。
西撒尔句句都在心里回应,时而赞叹,时而心疼,时而承诺,时而憧憬着未来要和他一起一一探索这些地方。
走走停停,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橙红。
楼漓终于带着西撒尔来到了森林的最深处。
那里是一片无垠的花海,各色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织成一张芬芳的地毯。
花海中央,屹立着一棵无比巨大的古树,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散发着古老而慈祥的气息,周身流淌着柔和的微光。
她是翡翠森林的心脏与守护神。
楼漓的神情变得无比柔和宁静,他走上前,空着的手轻轻抚上粗糙温暖的树干。“这是翡翠森林的守护神,也是我的……母亲。”他轻声对黑袍说。
当年正是这棵古树对流浪的他说——到这里来吧,孩子。
微风吹拂起他墨色的长发,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美好得不真实。
他微微仰头,对着古树郑重地介绍,“这是小冷,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是见、见家长?!
紧张万分,心跳快得离谱,所有的意念汇聚成磕磕绊绊、无比郑重的一句:‘您、您好!我是西撒尔!我会对楼漓好的!很好很好!用我的生命起誓!请您放心!’
又是一阵温柔的风拂过,卷起几片晶莹剔透的花瓣,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叠好的黑袍上。
楼漓低头看着花瓣,笑着说:“你看,小冷,她很喜欢你。”
告别了守护古树,楼漓最后带着西撒尔登上了一处高耸的山崖。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片连绵的森林树冠,也能仰望渐浸入深邃夜色的天空。
草甸柔软,带着日晒后的余温。
楼漓席地而坐,将黑袍重新放在膝上,仰望着天空,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的发丝和衣角。
“小冷,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她总是让我多出来走走,不要总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楼漓顿了顿,笑着说,“上次就因为我一个月没有出小屋,来看她的时候,她落了好多叶子在我头上。”
西撒尔的心软成一滩春水:“她说得对,你该多看看阳光。”
楼漓继续喃喃:“她说,会有人喜欢我的,她说……我会有自己的家的。”
“有!会有的!”西撒尔急切地在黑袍里呼喊,“楼漓这么好,不喜欢你的人都是白痴、蠢货!我喜欢楼漓,我最喜欢楼漓了!你想要什么样的家我都给你造!”
“可是,翡翠森林就是我的家啊。她是妈妈,动物们是伙伴,我喜欢这里,很喜欢很喜欢。”
而且,如果离开这里的话,我又该去哪里呢?楼漓有点茫然。
西撒尔迫不及待地接话,“那我可不可以也成为这里的一份子?西撒尔是……是伴侣?”
破天荒的西撒尔竟然有点害羞。
楼漓沉默了片刻,“翡翠森林一年四季都很好看呢。”
他说森林的春天鲜花最艳,夏天繁星最多,秋天果子最甜,冬天落雪时最安静。
楼漓忽然向后躺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星空落满他的眼眸。
他在心里轻轻默念:“所以小冷,你走了之后,如果可以的话,能回来吗?来看看这里的四季。”
心有灵犀般,不知楼漓所想的西撒尔准确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想和你看一年四季!想看春华秋实,夏蝉冬雪!想陪你看遍所有的风花雪月!”
楼漓突然直起身,将黑袍更近地搂到胸前,脸颊轻轻贴着那冰凉的布料,极其自然又无比认真地说:“小冷,我很喜欢你。”
“!!!”
“真、真的吗?!”西撒尔激动得语无伦次,“那……那我们要结婚吗?!按照龙族的传统!我给你我的鳞片!我的宝石!我的一切!我……”
可他沸腾的思绪和呐喊,楼漓全都听不见。
他仰起头,像是说给天上的星星听,也说给陪伴他的灵魂听。
“你是第一个站出来保护我的人。谢谢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爸爸妈妈为了五十个金币,就把我卖了,但是现在看来,他们应该卖贵一点的,毕竟我可是首席魔法师唉。”
“魔法学院里的人讨厌我,说我是诅咒,是魔鬼,让我去死,说我是厄运的化身。”
他的身影在星光下有些单薄,却异常坚韧,“但我就是打不倒的小强,你看,我现在活得很好呢,而且我觉得我很幸运,不幸运的话怎么能遇见你和公主殿下这么好的人呢?”
西撒尔那沸腾的狂喜瞬间冷却,被无尽的心疼和愤怒所取代。
他想怒吼,想撕裂那些伤害过楼漓的人,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小强!从来都不是!楼漓是宝石,是最珍贵最坚韧的宝石!幸运的是我,我能遇见你,才是最大的幸运!”
他想着楼漓的坚韧,善良,想着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词似乎都可以堆砌在他的身上。
明明经历了最深沉的黑暗,却从未让仇恨吞噬自己,反而对一切都充满了感恩。
楼漓还在低声说着,一些琐碎的、深藏的、或许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话语,都在这个夜晚,轻声交付给了膝上的黑袍,交付给了夜风与星空。
西撒尔却渐渐沉默下来。
他有些不安。
今天的楼漓,话太多了。
温柔得不像话,也决绝得不像话。
这不像平常的闲谈,到像是在……告别。
仿佛过了今夜,就再无机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西撒尔狠狠甩开。
“你在乱想些什么?”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很快就会彻底恢复。
他会回来,用西撒尔的身份,回到这里。
到时候,他会赖定他的小宝石,缠着他,黏着他,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他西撒尔认定的伴侣,从来都只有楼漓一个。
也只能是楼漓。
夜渐深,露水微凉。
楼漓终于停下了话语,他坐起身,将膝上的黑袍抱紧,最后看了一眼璀璨的星河与沉睡的森林,带着小冷回到了小屋。
小屋内,楼漓看着黑袍,轻声道:
“小冷,晚安。”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将送他离开。
而西撒尔则在心里热烈地回应:“晚安,我的宝石。”
我们很快就会真正相见。
星辉沉默地洒落,笼罩着各怀心思、却同样深藏着炽烈情感的两人。
一个以为将是永别,一个笃定只是暂离,共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