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周目(二十一)
拉莫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他的爪子紧紧抓着诊所的扶手,公正地不给任何一个人好脸色看。
碧翠丝上楼时无缘无故被白了两眼,回到护士站对嘉蒂说,“你那只小渡鸦心情很差呢。早上没喂过吗?”
“喂了啊。”
嘉蒂娴熟地收拾着台面,闻言朝扶手的方向望了眼。
被诊所的众人养得油光水滑的黑鸟蹲在扶手上,黝黑的背影看起来毛茸茸的,就连生气也只有很小一团。
嘉蒂擦了擦手,走到拉莫面前,半蹲下和它平视,“怎么了?想出去玩吗?”
这只渡鸦是半放养的。
起初是为了放生,后面不知怎么就变成这种驯养方式了。
嘉蒂每天会解开脚扣放他出去走两圈,它自己知道回家。
没错,走。
这只渡鸦的翅膀掉落过程中不小心折断了,她们给它打了个石膏,还没完全长好呢。
拉莫:“……”
他怒气冲冲冲她嘎了两声:你骗我!
你根本不叫柯兰尼,你叫嘉蒂帕诺!
拉莫绝不承认自己认错人。
他是不会错的,要错也是莱欧斯的错。
要不是莱欧斯表现得那么生气,他也不会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报复回去。
现在好了,它只能憋屈地困在这只渡鸦的身体里,还要等到完全康复才能变回去。
然而这个过程,起码、最少都要两个月。
所以那个柯兰尼、到底在哪里?!
还有大公竞选,莱欧斯那个家伙上的话,一定会给母亲丢脸的。还不如他去,那么久了也没看他有找继承人的意思,看起来就是要自己来。
这个权势熏心的蝙蝠。
一想到自己也会受他连累被其他吸血鬼嘲讽,拉莫就忍不住急得走来走去。
然而人类可解读不了渡鸦的语言,嘉蒂认真地聆听了会儿,扭过头对碧翠丝说,“我觉得它在说它想家。”
拉莫:“……”
你才想家,哪里看出他想家!
碧翠丝沉思:“看起来不太像啊。”
南茜从边上路过,“我倒觉得就是这样,这是嘉蒂的宠物嘛,她肯定懂的。”
“有道理欸。”
拉莫:“嘎!”一群没眼力见的蠢货!
“可怜的宝宝。”
嘉蒂怜爱地摸了摸鸟头,解开脚扣,让它站到自己肩膀上,“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父母。”
拉莫心底嗤笑小女孩的天真,直到被嘉蒂带到鸟类标本馆时,看到一排排并列的清晰鸟骨时,它的羽毛噗地炸开了。
是要怎样是要怎么样!
……好像听到了拉莫的声音。
莱欧斯停下脚步,回头望了眼黑寂的夜空。
但目光落到那里,除了笼罩在古堡顶端经年不散的乌云以外,连秃鹫都罕见。
是幻听吧,他的伤势无法撑到这个时候回来参与竞选。
莱欧斯收回视线,看了眼前方,连接城门的铁索发出粗粝难听的声音。
他的亲族之一,那位鞋匠的儿子正站在黑洞洞的城门口迎接,“瞧瞧这是谁,薇玛那位英俊的长子。莱欧斯阁下,您总算舍得回家了?”
莱欧斯没有理会加修的挖苦:“我来见老族长。”
他举步走进。
“薇玛的孩子想要见他的长辈,难道我会加以阻拦?”
加修笑着退到一旁,鼻翼翕动着试图捕捉空气中一如既往的苦血浆味,但这次却要失望了。
一丝细弱的甜香随着莱欧斯的走动溢出来。
加修的眼底浮现些许异色,下一秒,又恢复了鄙夷:
气味太淡了,像是在哪里蹭到的。
不过就算是真的,那也已经太晚了。
对一个无法使用进食牙的吸血鬼而言,这座古堡里的认为一个存在,都能取而代之。
想到莱欧斯身后的可怖财富,加修抑制不住地一阵雀跃。
古堡内装潢典雅而奢靡,久未打理的墙面斑驳起皮,古董花瓶上蒙着厚厚的尘灰,吊灯上蛛网密布,长得挂到人头顶。
空荡、冷寂。
不过当莱欧斯走近会客厅时,发现早有一群与他同龄的族人等在那里。
吸血鬼是一种热衷独居且避世的族群,人很难在一个环境同时见到两只以上结伴的吸血鬼。
眼下的场景,莱欧斯已经很多年没见过。
所有吸血鬼都分坐在沙发,地毯,还有挂在蜡烛吊灯、雕像的,无一例外地是,他们都保持着一致的寂静。
莱欧斯的到来,只引起了一阵轻微地骚动——那是蝙蝠翅膀擦过地面带起的沙沙声。
年迈的老者拄着拐杖坐在最前方,见到他颔首,敲了敲拐杖,嗓音粗粝苍老,“自己找个地方坐下。”
莱欧斯环顾四周,坐到了一面鹿角墙雕上——事实上他根本没得选。
“费鲁格耶家族,是罗克国真正的主宰。你们都是大公尊贵的后代,没有地位上的分别。罗克需要主人,就像吸血鬼离不开血奴一样。”
老族长用他一贯的声调不紧不慢地道,“然而,一名吸血鬼不止需要一名血奴,但罗克只需要一位主人,大公不需要多余的姊妹兄弟。回去考虑好了,晚餐时来给我答复。”
厚重的大门轰然合拢。
莱欧斯拍了拍披风上的灰,准备回卧室的棺材床补会儿觉。为了赶路,他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怎么没看见拉莫?”
莱欧斯望去,认出叫住他的是刚才倒吊在吊灯上的那只吸血鬼。像是母亲的某个兄弟的儿子,他不记得名字了。对方显然也不记得他,嘴唇翕动半天只叫出
“拉莫没资格参与竞选。”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对方像是想克制露出轻蔑的神态,但最终还是失败了,“看在薇玛夫人的面上,你还是让拉莫回来吧。他起码还正常的……至于你,恐怕熬不过半个小时就会被晒死在日光下,更别说其他。”
“这种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多特思。”
谈话不欢而散。
另一边,古里捷夫家的森林树屋里。
四个人正聚在壁炉前,一面烤火一面讲恐怖故事。
“……于是,每当有人躺在那张病床上,都会听见女人凄厉地哭声……”
“啊啊啊不要讲了!”
这个提议最先是乔姬提出的,随即得到了大家的响应,现在反对的也是她。
乔姬捂着耳朵,连晚餐都不敢吃了,“不要这样,伊荷。我们是朋友吧?”
伊荷托着下巴微笑,“很吓人吗?”
诊所那种地方,最不缺恐怖素材,比这恐怖的传说还有很多。
乔姬:“呜呜呜……”
锡娜让女佣往乔姬的盘子里加了点熏肉片帮她转移注意力,然后靠近伊荷,小声道,“后续呢?我还没听到后续,不告诉乔姬,偷偷跟我说一下就行。”
感到被排斥的乔姬:“喂!”
结果还是讲出来了。
“护士长认为那张病床沾染了病人的怨灵,洗干净后丢库房了。那间病房换了一副天主画像,那以后,大家就再也没听过女人的哭声了。”
“怎么这样。”
乔姬撅起嘴,好现实的结局。
“我也讲一个吧。”锡娜放下刀叉,露出遥想的神情,“那是我童年的一天……”
童年的一天,锡娜和母亲去了外婆家。
外婆家在遥远的法赤国乡下,附近住着一个富裕的老人,但所有人都怕他,传说他喜欢吃小孩,外婆时常提醒锡娜,不要靠近那栋房子。
锡娜也遵守了诺言。
被女仆牵着手经过那栋房子时,偶尔会看到老人的身影站在窗前,两只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令她毛骨悚然,好在女仆见状,就会抱着她赶紧走开,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有一天夜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然后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又站在那栋房子面前,女仆不在,老人把我牵进了屋。屋里还有很多和我一样大的小孩,男女都有。”
乔姬嚼了口熏肉,“然后呢?”
类似的故事她小时候也听过,没有那么害怕。
伊荷看着锡娜,喝了口红茶。
“然后,”锡娜的语气阴森了几分,“我就看到外婆不想让我看见的画面,他吃小孩,不是用嘴巴……不过最后还是会用嘴吃,但这并不是最奇怪的,而是我发现,窗外很多人在找我……”
乔姬停止了咀嚼。
伊荷感觉有点冷,把毯子往腿上盖了点。
锡娜转过脸,没有表情的面庞被烛火透出诡异的阴影,“我不止是做梦,而是那个老人用了某种方式使我入梦。在我看来的梦,其实是他们过去经历的现实。”
阴影突然消失了。
锡娜移开蜡烛,恢复了笑容,看到脸色僵硬的两个人,她顿了下,“不是,你们怎么了?”
只是一个故事而已,没有很可怕吧。
伊荷/乔姬:“……”
好强悍的心态。
伊荷有点好奇,“什么方式可以召唤让人以入梦的方式召唤到现实吗?”
“我怎么知道?!”
锡娜意识到什么,连忙解释,“不是,这不是我的经历,你们不是怕,我只是为了代入感比较好这么讲而已。
这个故事我是听我母亲说的,她也是听外婆讲的,年代太远了,不一定是真的。”
“而且,我家这样的地方,哪来什么附近富裕的邻居呀。”
锡娜掰了下手指,“我外婆那边,离得近的人家都隔着数百英里,也没有爱吃小孩的男人,只有一片麦地。”
大家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不过经过这件事后,谁都没了继续玩的兴趣,吃过晚餐就回去睡觉了。
伊荷刚换完睡裙,转过来差点被房间里多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你——”
乔姬抱着自己的枕头,缩了缩脖子,讨好地笑,“我不敢一个人睡,可以跟你一起吗?”
伊荷:……
她往边上挪了点,“你睡这里。”
“谢谢!”
乔姬放下枕头,麻溜地钻进去。
伊荷吹灭蜡烛,走到另一侧躺下,闭上眼调整了下姿势,正要入睡,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盏烛台幽幽飘进。
乔姬吓得怪叫一声,蹭地缩到她背后。
伊荷差点被她撞到地上,撑着床沿看清端着烛台的人,才松了口气,“是锡娜。”
“锡娜?”乔姬钻出脑袋,“那么晚她过来干嘛?”
“不知道。”
锡娜掀开被子挤过去,“太可恶了,讲悄悄话不带我,我也要一起听。”
“谁讲悄悄话了,欸你别挤我。”
伊荷感觉自己要掉下去了,“要不我换一间客房?”
锡娜和乔姬异口同声:“不行!”
经过一番拉扯后,最终大家决定把两张客房的床并到一起,度过了这个疲惫的夜晚。
第二天女佣发现客房变得一团糟,毫无意外地数落她们一通,把人通通赶去划船,自己挪回床,收拾脏衣服去洗。
正要离开时,她看到压在行李箱里的粉色兔子玩偶,玩偶的手脚露出来,不知在哪蹭的,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女佣啧了声,这么脏怎么都不洗呢?
今天这种大太阳的天气,最适合晾晒衣裳了。
女佣把兔子玩偶抽出来,一起塞进编织篓,准备带去洗衣房一道洗,没有注意到玩偶脸上一只玻璃眼珠滚落地毯,消失在墙角。
不过她们并没能顺利去划船。
抵达湖边时,锡娜遇到了她的未婚夫,那个在新生舞会上笑容腼腆的小伙子,听他说是被自己父亲邀请来散心后,锡娜不得不先让她们先去玩,自己跟人寒暄几句。
乔姬不会划船,伊荷一个人也划不动,俩人干脆找了个有树荫的空地铺了张格子布坐下,边写作业边等锡娜。
阳光烤得草地散发出好闻的香气,伊荷写了没两页就感到昏昏欲睡。
乔姬注意到她浓浓的倦意,“你昨晚没睡好吗?”
伊荷打了个哈欠:“很明显。”
被两个人挤在中间的缝隙,晚上翻身都翻不动,而且她本来也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能睡好才奇怪了。
乔姬也想到了这点,不好意
思地笑了下,“对不起啦。”
都怪锡娜非要讲那么可怕的故事,害她不敢一个人睡。
伊荷看了眼远处的锡娜和她的未婚夫,合上练习册,揉了揉眼,“乔姬,想打会儿盹,等锡娜回来,记得叫醒我。”
“没问题。”
伊荷在格子布上找了块地方,侧躺着阖上眼。
“只是标本而已,不要害怕。”
嘉蒂安慰道,“你看它们,长得不是很像你的父母吗?多看看,说不定就没那么难过了。”
拉莫:“嘎!”
到底哪个蠢货会通过干尸来缅怀亲人?
这个女人的脑子是不是被工作压榨干净了!
等他恢复了身体、等他——他一定要——
鸟头颤抖得好像打摆子,翎毛在她手心发着颤。
嘉蒂终于意识到她的宠物鸟似乎在害怕,她连忙把他揣进怀里,遮住他的黑豆眼,“好了好了,不看就不看嘛。我带你回去。”
被迫埋进温软胸脯的拉莫:“……”
哼,看、看在她及时恢复理智的情况下,也不是不能原谅。
不过,他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第52章 三周目(二十二)
莱欧斯没什么胃口地吃光了面前餐盘里的大部分食物。
好难吃。
有点想吐。
铺张而沉闷的晚餐上,与座的吸血鬼比起之前已经少了一半,刀叉清脆的碰撞声在餐厅高高的穹顶回荡。
老族长像是早已预料这种情况,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加修立在一旁,殷勤地俯视着。
用完最后一口蘸满酱料的紫苏叶,他站起身,带着剩下的人来到竞选场——
一片绵延整座山头,早已坍圮的石砖迷宫。
“这里是罗克国王室昔日居住的宫殿,我们的大公征服了他们,让这些人都成了我们的先辈。
如今也是在这里,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只要熬到成为今晚月亮升起时第一个回到古堡的那位,就是新的费鲁格耶大公。”
身后声息悄然。
这片看起来极为平凡的古宫殿群,道路复杂,杂草丛生,曾经是费鲁格耶的孩子们儿时捉迷藏的好去处。
然而现在是白天。
刺眼的晨曦不遗余力地将砖墙上的露水照得晶莹透亮,光芒折射到门后其中几只吸血鬼的裤腿上,迅速发出炙烤皮肉的焦香味和呼痛的抽气。
真残忍。
莱欧斯忍不住这么想,他看了眼严阵以待的同族们,振翅飞了出去。
老族长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又平复下去。
莱欧斯一直是费鲁格耶家族备受诟病的存在,没有哪只吸血鬼愿意落在他后面。
他们接二连三地没入白昼的光辉中。
老族长转过身,加修忍着阳光灼脸的痛楚帮他关上后城门,殷勤地询问道,“大人,可是要歇息了?”
老老族长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这样的日子,他无法入眠。
“加修。”
“大人有何吩咐?”
“你看好谁?”
“呃……”
“说。”
“回大人,是弥安阁下。副老族长和几位老人也很看好他。仆人只是追随大家的期望,大人。”
“弥安……是个不错的孩子。”
老老族长深深地凝望了眼高窗的方向,“但愿他能活着回来。”
加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几只歇脚的秃鹫。
他连忙变回蝙蝠,将秃鹫赶走,而后回到老族长身侧,谄媚地笑笑,“您说得是。”
他才不在意老族长说得“他”是谁。
无论谁当了大公,他加修的位置,都是稳固的——谁能比鞋匠更懂得伺候一双脚呢。
甫一降落到林中,莱欧斯就迅速扑灭披风上的火,藏进最近的一座宫殿里。
他才不要争这个第一,当然也不准备为了这场所谓的大公竞选去死。
只要撑到最后,让那个活下来的回到城堡继位就好了。
大不了他放弃费鲁格耶的姓氏,尽管他的朋友、学业以及名下的产业都要尽数归零了。
不过只要活着,什么时候都能从头来而过——
一个被撕成两半的吸血鬼从破洞的天花板砰地砸到面前的空地上。
暴突的眼球死不瞑目地瞪着他的方向,伴随烈日的照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滩灰烬。
莱欧斯倏地矮身。
弥安——飞在半空中的高大吸血鬼,眸光锐利地逡巡一周。他撑着一把特制的黑伞,阳光无法穿透。
似是没找到值得留心的对象,他再次振翅离开了空地。
但有了这个先例,这里已经不能久留了。
趁着云层上浮,莱欧斯离开了原地。
他知道哪里最适合藏身。
“咦,这是哪来的……?”
蹲在树荫下的小吸血鬼发出了清晰地疑惑。
老族长人真好,居然还怕饿到他们,还送来了血奴。
不过这名血奴怎么连衣服都没换?
没关系,他不在意这些细节。
刚才那顿饭实在太难吃了,这会儿正有些饥肠辘辘呢,送来的好及时。
他蹲下身,接着月光凑近血奴。
这名血奴是一名十分年轻的女性,她穿着一条雾蓝的长袖连衣裙,暖橙的短发毛茸茸地堆在白皙的脸颊两侧,五官细腻精巧,唇瓣红润,手脚匀称而柔软。整个人陷在茂盛的草地里,宛如一朵吸饱了水分,迎风飘扬的娇艳白昙,只有运气很好的人,才能窥见盛放时的美丽。
好漂亮的姐姐,他默默感叹,可惜被家里送来这边了,但愿她能撑过这一周的供血。
费鲁格耶家族统治着罗克,而不是要毁灭罗克。
古堡血奴大多都是活着离开的,当然也有少数身体不好,没撑住的,他们会送去一些补贴。但比起活着,那点补贴根本不算什么。
小吸血鬼这样想着,凑近女生的手腕,窸窸窣窣掏出血袋,准备割一点血填填肚子——对方倏地睁眼,虎口利落钳住他的嘴。
“唔哇——”
伊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地上爬起来。她迷惑地看着四周荒败的环境,依稀记得自己正躺在古里捷夫家后山的树林里打盹,然而一睁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是梦吗?
伊荷低头看了眼,她还穿着白天的裙子,和那只小蝙蝠搏斗时,腿上抓破皮的地方正传来细微地疼痛。
视线往上,一轮淡红圆月高悬天际,月光把身前白色的墙壁照耀得仿佛浸泡在凉意渗人的血水中。
曲折回旋连接在一起的围墙,构成了复杂的迷宫。
除了他们,没有第二个人。
伊荷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地上被自己揍得捂着脑袋呜呜大哭的小吸血鬼。
没办法了。
她把人提起,礼貌地笑了笑:“打扰一下,小朋友。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是你我带来的吗?”
小吸血鬼:“呜呜呜……”好凶的血奴。
“再哭就揍你。”
“呜。”
满脸青紫的小吸血鬼委屈地看了眼面前这个残暴的女血奴,“这里是、是罗克公国的王宫,又不、不是我带你来的,你要打,也不该打我呀。”
血奴是由附近村庄统一送过来,由老族长的侍从加修分配,他又不负责这种琐事。
伊荷:“……”
她打量了小吸血鬼一眼,这时才发现他的打扮极为考究,带点婴儿肥的秀气脸颊上有细细的绒毛,说话时慢条斯理,瞳孔澄明清澈,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被照料得很好的吸血鬼。
只是衣服的样式有些陈旧,有点像她小时候流行过的那种。
也许他家里人隐居多年了。
伊荷松开手,蹲下来,“我们好好说话,你不许咬我。”
“呜。”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知道。”
“那你带我出去。”
小吸血鬼迟疑地看她一眼,“……”
“不行的话我就揍你。”
“别、别打了,”小吸血鬼连忙捂住脸,可怜巴巴道,“不是、不是我不想答应你,我还在等我的朋友来找我。”
伊荷警惕起来,“朋友?你还有同伴?”
小吸血鬼还好对付,要是多来几只……
小吸血鬼嗯嗯两声,放下手,眼神亮晶晶地,“我们在玩捉迷藏,他们找到我,才能换我当鬼。”
伊荷:“……”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玩的?”
“唔……好像是天刚黑的时候。”
伊荷摸了摸腰,庆幸的发现怀表还在身上,她掏出来看了眼,“现在是23:53。”
顿了下,认真地问:“你确定他们会来找你吗?”
小吸血鬼:“……”
半个小时后,跟随小吸血鬼回到迷宫的伊荷才知道,对方其实是这座古堡主人的长子;
另一件更诡异的发现,那就是除了小吸血鬼以外,其他人都看不见她,而她也不能距离那名小吸血鬼太远,否则就被吸过去。
奇妙地安心同时,也不免有些烦躁。
就算她没有离开过中央国,也知道罗克公国离中央国不是一星半点距离,就算再次不小心触发了时空回转,也不至于转到她没去过的时空吧。
而且难得的假期,难道又要这样稀里糊涂葬送了吗。
但对小吸血鬼而言,这件事则有了一个可怕的走向。
本来可以让母亲解决的残暴血奴,变成只欺负他一个人的邪恶神明。
“母亲,她就站在这里呀。”
小吸血鬼指着伊荷,竭力想向坐在宝座中央的女人证明自己没有撒谎,可惜没人相信他。
那个美丽得宛如宝石的女人轻轻地瞥了他身旁的空气一眼,就无奈地挥挥手让侍从带他下去休息了。
伊荷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后面。
小吸血鬼抽抽噎噎地吸着鼻子,时不时小心地偷看她一眼,然后就更悲伤了。
伊荷一头雾水。
实际上,除了最初她把对方当成个子比较矮小的成年吸血鬼暴揍了一顿外,就没有再动过手了。
又不是穷凶极恶的坏人,至于用那种看恶魔的眼神看她吗?
不想她跟着,她还不想跟呢。
伊荷准备在他进去后,就在门外对付一晚,等明天天亮,这群吸血鬼都睡下,看能不能找个办法离开。
不知道锡娜她们发现了她失踪没有……
快到尽头的卧室时,小吸血鬼慢慢停止了抽噎。
这群孩子似乎是住在一块的,刚才看到几个小孩钻进那间卧室。
伊荷猜他大概是怕羞,不想被伙伴看见自己刚哭过才这样。
其实觉得没什么必要。
他们连玩游戏都能把他落在原地几个小时,更不会在乎他哭不哭了。
她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有些冷淡地想到。
果然,侍从正要推开门,里面就传来叽叽咕咕地说笑声。
“……那个蠢货,真信你说的了?”
“我告诉他,只要躲在那座宫殿,绝对不会有人能发现。到时候他就赢了,然后就能指名谁来当鬼,他就答应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肯定想让弥安当鬼,毕竟每次都是弥安发现他。”
“别说了,烦不烦。”
“哈哈,拉莫生气了,你怕你哥啦,出主意时,你可没少参与。”
“我不是怕!我是担心,这么久了莱欧斯还没回来,万一那个傻子真的等到明天早上,不小心睡过去被太阳烤化了怎么办?到时候大家都要挨骂。”
说话的小孩像要压过对方般拔高了音调,竭力抑制被语气里的不安。
“那种连血奴都不敢享用的吸血鬼,我想族长爷爷根本不会在意。弥安,你说对吗?”
……
小吸血鬼僵在原地。
伊荷也愣住了,放下手臂,缓缓站直。
但小吸血鬼只是僵硬了几秒,就像什么也听见般推门走了进去,像往常一样和他们招呼道,“拉莫、弥安、加塔尔、赫贝……晚上好。”
第53章 三周目(二十三)
“她睡得好死。”
这样都叫不醒。
锡娜戳了戳女生滑腻的面颊,对一旁正在算题的乔姬叹了口气。
乔姬看了眼,“太困了吧。”刚才就看她一直在哈欠了。
锡娜有点失落。
好不容易摆脱了烦人的未婚夫,准备回来找朋友们一块儿划船,结果人都困得睡着了。
不过她也没等太久,扭头对乔姬道,“算了,下次再划。我的练习册没带过来,回去一起做吧。”
“好啊。”
两个人找来仆人帮忙把伊荷背回树屋,去客厅继续做作业。
树屋另一侧的洗衣房前的空地上,在晾晒的一堆衣物中间,吊着胳膊挂在其中的兔子玩偶沐浴在阳光下淅淅沥沥滴水。
缺了一只眼珠的地方,线头从布料中耷拉下来,微突的三瓣嘴似乎有了些许上扬的弧度。
伊荷觉得自己搞错了一些事。
有那么片刻,她疑心自己从学姐那里蹭了太多添加了增益药草的咖啡把脑子喝坏了,但下一瞬,从小吸血鬼口里问出年份后,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小吸血鬼也没有继续跟她说话。
在经历了弟弟和伙伴们的联手背叛后,他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伤心来形容了。
一种苦苦的、比加修做的菜还要难吃的滋味从胸口泛上来,鼻子里像呛到水般酸涩。
这种感觉,比起恶毒神明的暴揍,还要难受得多,他甚至都不觉得身上的淤青疼了。
拉莫是最后一个离开卧室的
——他们并不都住这一间房,而是单独住着。
之前大家只是因为拉莫而聚在这儿玩耍,被伊荷误会了。
拉莫走到小吸血鬼面前,目光飞快地扫了他全身,因为担心和尴尬而紧绷的面色稍微舒缓了些。
只是脸上多了些青紫而已,估计是回来时摔的。
他维持着嚣张的口吻,“哼,刚才你听到那些,不许跟母亲告状!否则,我就算了,弥安他们可不会放过你……”
但小吸血鬼直接打断了他,“知道了,我不会的。”
被视为同辈中最底层的吸血鬼从来没这么硬气过,拉莫刚要生气,就见对方垂着脑袋,把自己关进了棺材里。
拉莫:“……”
拉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好像在难过。
他们、做得太过分了吗。
可是莱欧斯本来就笨,就算没有他,别人就不欺负他了吗?
拉莫在原地踌躇了会儿,还是拉不下脸道歉,他哼了声,振翅从窗口飞了出去。
纱帘高高扬起。
发现站在门外还是会被吸过去的伊荷靠在棺材旁的书架旁,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两百多年前啊,这个时候她父母还没出生吧。
现在想起来,伊荷记忆里好像从来没见过她父母的双亲。父亲倒是说过自己是被修道院收养的孤儿,母亲则提也没提过。
小时候每每问起这种事,总是被搪塞过去。偶尔倒是从多嘴的邻居闲聊时听到,有钱人的私生女之类的难听话。
等她长大一点,到了可以懂事的年纪,他们却又都不在了,而芙蕾娜护士长此前和他们家只是点头之交,对此更加一无所知了。
怎么会跑到那么久以前呢?
以前不都是——想到什么,她脸色微变,耳边浮现昨晚锡娜讲的那个恐怖故事,“……对方用了某种方式使我入梦,在我看来是梦,其实是他们已经经历的过去……”
同样有很多小孩,不同的是从独栋变成了古堡,窗前的老人变成了貌美的贵妇,可怕的生吃事件也没发生。
不过,万一呢?
万一只是刚好同名同姓,而罗克公国使用的年份和比约卡大陆公历年又不同,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吧,只要能证明这一点,前面的猜测就能不攻自破了。
而且莱欧斯学长是红发,而这个小莱欧斯一头黑发,分明是两个人嘛。
这样想着,伊荷又有了点信心,只要能去到罗克国以外的任何一个国家,就能证明她的观点是否正确了。
她敲了敲棺材板,准备胁迫小吸血鬼帮忙,毕竟没有他,她寸步难行。
手指还没落下,里面就响起一阵
窸窸窣窣地吞咽声,像老鼠在咀嚼骨肉。
伊荷看了眼头顶的蜘蛛网和厚厚的灰尘——小莱欧斯不会被老鼠吃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她连忙撬开棺材盖板,准备把人捞出来,这是决定她能不能顺利离开古堡的关键,可不能在此之前死了。
棺材盖板抬起来,她就看到小莱欧斯正抱着一具等身骷髅骨架,把嘴埋在骨架的脖子上啃咬着。
骨架的脖颈处挂着一包小小的血袋,刚才她听到的声音,正是小吸血鬼吸食血袋时口水递到上面发出的声音。
四目相对,小吸血鬼率先涨红面颊,爬得把骷髅骨架藏到身后。
伊荷:“……”
白担心了。
她啪地合上棺材板,打算给小孩留点自尊心,对方却先一步钻出来,顶着乱翘的漆黑短毛磕磕巴巴地解释道,“那、那个是我拿来练习、练习进食的人偶,你不要误会。”
伊荷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解释,愣了下,没说话。
小莱欧斯以为她不信,“真的,我没骗你。”
他像是急于洗脱掉刚才的“罪证”,断断续续把成人礼发生的事讲给讨厌的神明听,“母亲说我只是缺乏经验,我想要是多练习几次应该就能习惯了,所以……”
伊荷想了想,“刚才那个,就是黄头发的小孩,是你弟弟吧?”
她还没看清屋里几个小孩的长相,他们就受惊化作黑烟逃窜了,只剩一个黄毛小孩留到了最后。听他和小莱欧斯说话的语气,像是他们说的弟弟。
“你怎么知道?!”
“在门口听到的。”
“……”
说到弟弟,小莱欧斯忍不住流露出向往的眼神,“拉莫很帅气吧?”
伊荷:?有吗?
“学什么东西都很快,飞起来的姿势也很标准。”
唔,从蝙蝠的角度来说的话。
“母亲说,拉莫是我们这一代中最有天赋的孩子。我是哥哥,应该保护他。”小莱欧斯抱紧骨架,把下巴磕在圆润的头骨上,“但我老是给他拖后腿。”
拉莫不喜欢他,喜欢被奉为孩子王的弥安。
而那些拒绝和他来往的同伴,却自发地成了拉莫的朋友。
他都知道的。
像今天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只是就算顺带被当成拉莫的装饰品哥哥一起玩,也比一个人待着好。
尽管这么安慰自己,但亲耳听到时,心里还是会感觉像塞了一只切开的柠檬,酸得不行。
伊荷:“所以你练习这个?”
她指了指沾了口水的骨架。
小莱欧斯低头看了眼,不好意思地揩了揩,“要是下次,我能和大家一样直接用血奴进食的话,说不定他们就肯真的带我一起玩了。”而不是像今天这样。
伊荷顿了顿,忍不住问,“非要用进食牙吗?”
小莱欧斯:“?”
“如果照你说的,血奴都是老族长的侍从附近城镇和村庄送来的年青男女,怎么保证他们不是畏惧你们的权势,或者想要钱才逼迫子女来的?
这样的经历本来就已经够痛苦了,被进食牙吸食比起抽血还要更痛一层。
如果我不幸成了血奴,我希望是后者。”
不过她两种都不赞成就是了。
小莱欧斯眼神困惑,“什么是位几权势?”
伊荷愣了下,这才想起来对面还是个小孩,于是改口用更加浅显的话哄他,“你看,吸血鬼寿命不是很长吗?”
等对方点头,她才继续道,“可是,我们人类寿命很短哦,稍微用力点就会死掉,对待我们不能这么粗暴。”
“像你那样做,会没那么痛哦。”
小莱欧斯还是有点犹豫,“可其他吸血鬼都不这样。”
比他小的拉莫都能做到的事,他却做不到,母亲都夸拉莫聪明。
当然啦,哪有猎人在乎猎物的想法。
伊荷心道。
但她昧着良心说:“不会啊,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觉得你善良又体贴。”
为了让他相信自己的话,伊荷甚至蹲到和他平视的角度,扬起了面对不懂事的小孩病患时好用的温暖笑容。
小莱欧斯好像头一回意识到自己的迟疑不决除了在族群中被视为无用外还有了另一层意义,眼睛都被点亮了。
他扒拉着棺材板边缘追问,“真的?姐姐,你真的觉得不用进食牙更好吗?”
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听起来应该是在夸他吧。
“没错哦。”伊荷继续哄道,“那么善良的好孩子,愿不愿意好人做到底,再帮姐姐一个小小的忙呢?”
还没意识到自己掉入大人甜蜜言语陷阱的小莱欧斯已经忘记了几个钟头前,对方还恶狠狠揍过自己几拳,傻乎乎道,“什么忙?”
另一边的餐厅里,老族长正在和他这个纪元服侍的主人共进午餐。
加修恭敬地为两人倒满浓香的酒水。
薇玛费鲁格耶大公,是这座古堡五百多年来唯一的主人,与她同时代的吸血鬼都陆陆续续消弭在历史的长河中。
她漫长的人生中曾有过近百段婚姻,然而没有一段持续到最后,有哪种生物能活得比吸血鬼大公更久呢。
薇玛摇晃酒杯,透过澄明的酒液望向长桌另一头的老人,照例询问起各项开支。
老族长慢吞吞地吃着卷心菜丝,有一搭没有一搭地回复着。
薇玛手边的高脚杯空了。
加修捧着酒壶正要上前,突然被翘起的地毯绊了一跤,生物本能令他可以立刻松手躲开,但他犹豫片刻,还是任由自己向下倒去。
在即将和地毯亲密接触的几公分处,一根银质叉子将他叉起来。
加修拔掉叉子,捧着酒壶把拿了副新叉子给冲老族长,冲他谄媚地鞠了鞠躬,而后小碎步走到薇玛面前倒酒,“夫人见谅,小人上年纪了。”
薇玛似笑非笑地看向加修,“你多大了?”
她没有计较底下人这点小心机,加修倒是叫纯血吸血鬼的血脉压制吓了个战栗,“小人、小人不记得了。”
老族长挥挥手,让加修先下去了。
薇玛姿态优雅地摇晃酒杯,“盖夫,你这么纵容他们,等我辞世后少不得爬到你头上。”
没人知道老族长的真实年纪,他是和这座古堡一样化石般的存在。薇玛从前叫他盖夫爷爷,再大一点叫叔叔,等她爬到了这个位置,没人比自己更高了,便直呼其名。
老族长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从前的大公也是如此。
“夫人,加修和他的后代都只是侍奉费鲁格耶一族的奴隶。”
薇玛:“你以为我在意他小小的挑衅?”
别说加修,就是加上费鲁格耶全族,对她而言也只是开胃点心。
就算加修想为自己的主人想自己讨要一点权力,只要她不松口,他就没有任何办法。
没了加修,一分钟里,她能找到一百个可以替代的贴心奴隶。
薇玛唯一在意的,只剩下一件事。
“盖夫,我老了。”
“夫人正当壮年。”
薇玛饮了口酒液,“我离壮年已过去很多年了,盖夫。”
为了预防这一天,她提前为自己找到了两位备选的继承人。
不仅如此,旁系亲属也送来了理想的候选者。
费鲁格耶家不是靠世袭延续至今的家族,这也是他们盘踞罗克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
规矩如此,可没有一位大公会把继承人人选放到别人的孩子身上。
老族长放下刀叉,看向对面没有一丝皱纹的美貌女人。
顶着这样一张脸说这种话没有丝毫信服力,但像他们这样活了很久的老家伙却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他假意不知她的潜台词,“夫人的孩子们都很优秀,迷宫会替您和家族选出最合适的主人。”
薇玛注视着老人亘古不变的苍老面庞许久,轻笑了声,“您还是一如既往滴水不漏。”
从出生起,她就知道只
有成为这个国家的主宰才能拥有想要的一切。同样,她也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
在老族长准备说客套话前,悠悠然道,“盖夫,让我们坦诚一些。”
老族长浑浊的眼珠转动了几下,迟缓地抬头,望向铺着蕾丝桌布的长桌对面的女人。
第54章 三周目(二十四)
“不、不要……”
遍体鳞伤的年轻男人惊恐地看向对面逼近的同伴,语气听起来快崩溃了,“加塔尔,为什么要这么样,我们不是朋友吗?!”
为什么这么对他!
加塔尔是一只成年蝙蝠,是他们这群后辈里最沉稳的老大,对所有吸血鬼都一视同仁的公正。
赫贝怎么都想不到他会一个反水。
明明说好绝不伤害同伴的。
加塔尔仍是那副温厚面容,为了搏斗没少受伤。
他咽下涌上来的血液,面带微笑,手里的镰刀却高高扬起。
“对不起了,赫贝。”
赫贝看了眼身后的断崖,绝望闭眼。
一阵风声呼啸而过。
加塔尔敏锐躲开,刚才站的地面离开多了一枚尖锐的鹿角扎入地面数英寸。
谁在背后伏击他?
乌云下的残垣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加塔尔回头,深深看了眼赫贝,以他的伤势,就算没人动手他也活不到晚上了。除非有人愿意施以援手,然而现在这种状况……
加塔尔一脚踹开鹿角,捂着伤口振翅飞走。
赫贝匍匐在地,汗出如浆。
就在刚才,他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没想到,没想到——振翅声再度响起。
赫贝悚然抬头,却看见意料之外的人。
莱欧斯把玩着他不小心从老族长的会客厅掰下来的鹿角,飞到与他齐平的位置,不顾赫贝惊慌的神色,用今天吃了没的口气说道,“我救了你,作为回报,也帮我一个小忙吧。”
以为对方趁火打劫会提出什么恶劣要求而提心吊胆听完后的赫贝:“……?”
“…柯兰尼,你还好吗?”
空荡的长廊上,小莱欧斯的回声显得不安极了。
自从昨天下午在马厩边,他和两名从邻国偷渡的血奴聊过后,她就像被抽去灵魂般,变得诡异的死寂,动不动注视着窗户发呆。
不管他想什么办法吸引她注意力都无济于事。
难道她和那两个血奴是一国人,看到他们就开始思乡了?
说起来,他好像还不知道神明是哪里人。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小莱欧斯已经知道了她不是什么神明,只是个魔法学院的普通人族学生,但心里还是忍不住这么叫——除了神明,还有什么是只有他能看到,而别人看不到呢?
这个念头最初涌现时,小莱欧斯被自己的自私吓了一跳。
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东西,母亲都公平地分给他们兄弟一人一半,没有什么是他拥有,而拉莫没有的。
但除了母亲的赠予外,小孩子从世上能索取的东西还有很多:学习的成就感、朋友的关心、游戏的愉悦……这些不能计算的东西,虽然他不该这么想,可拉莫拥有的的确是他的数倍。
除了伊荷。
只有自己能看到她,别人都不行,拉莫也不可以。一想到这点,小莱欧斯很难不感到隐秘地高兴。
尤其在他发现,对方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邪恶的、折磨小孩的神明,初见时只是为了防御而刻意表现残暴之后,开始暗暗盼望她能够一直留在自己身旁。
从来没有人像柯兰尼这样平等地对待他,他不想失去这样一个朋友。
可是看到她不开心,不像往常一样和自己说话后,又感到很难受。
也许他不该那么坏。
“姐姐,”小莱欧斯试着开解她,“要不我再给你找两个瑞纳国的血奴聊聊天吧?”
加修叔叔偶尔也会收到几个瑞纳国的血奴,就是人不多。
伊荷如梦初醒。
她收回视线,摇头,“不用了。”
已经不需要了。
计划是很好的,等到天亮就哄骗小莱欧斯带她出古堡,就算到时无法离开古堡,让她寄个信给学校或者锡娜她们都可以,图兰塔学院爱惜学生是出了名的,他们会来接她。
不过,即便所有吸血鬼都睡下,她依然无法离开小莱欧斯太远,好在信寄出去了。
然而那天上午,他们遇到了两个来自瑞纳的血奴。
是一对夫妇。
伊荷停下来让小莱欧斯向他们打探时间,结果得到了一个她一直回避的真相。
瑞纳作为图兰塔国的友国,国民也经常来往做生意,其他国家不清楚,但瑞纳国和图兰塔使用的都是比约卡大陆的公历纪年法。
换句话说,这个时代,的的确确是两百年前。
这个事实让她恍惚了好一阵子。
她不知道时空跳转机制触发的原因,但似乎是从她决定离职开始。如果是这样,那她之后做的哪些努力又算什么呢?
伊荷想不明白。
小莱欧斯见她终于愿意搭理自己,松了口气,正要再说点什么逗她开心,就听到边上传来一阵清脆地皮鞋声。
“…呦,这不是我们尊贵的莱欧斯阁下嘛。打扮得这么寒酸,是要去哪?”
满脸雀斑的小吸血鬼语气挑衅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位相貌都极为出色的小吸血鬼。
和他们比起来,面前这只吸血鬼就有点不够看了。
这只雀斑吸血鬼似乎也心知肚明,自觉给自己分配了拥趸的位置。
伊荷扫了眼,就认出了几个小吸血鬼的身份,这几天他们没少给她的回家之路打岔。
其实也很好认,因为每个小吸血鬼的特征都很明显。
黄毛的叫拉莫,白毛的叫弥安,水蓝色的叫加塔尔,还有每次都充当跑腿的,满脸雀斑的赫贝。
这当中,拉莫和小莱欧斯出自同一位母亲,其他几名似乎都来自不同的家庭,没听到他们互称兄弟过。
小莱欧斯似乎对赫贝打断自己很不满,但他似乎畏惧什么,鼓了鼓腮帮子还是好声好气道,“去花园。”
他看神明心情不好,想带她去花园看会儿风景。
赫贝听完,却把他的不满误解成打扰他消遣,夸张地拍着大腿笑起来,还扭过头看向拉莫:“天主呐,拉莫你听见没有,我们莱欧斯阁下居然也懂得欣赏美景?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这么有品味了?!”
小莱欧斯涨红了脸,看向自己弟弟。
眼神像是指望他能帮自己说几句,但拉莫只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对赫贝道,“跟他说什么,去吃午餐。”
赫贝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绕着莱欧斯转了圈,故作嫌恶地挥了挥手:“你喷香水啦,像个女孩似的,闻起来真恶心。”
“我没有!”小莱欧斯正要反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眼身旁的女生,改口道,“就算我喷了,跟你没关系吧。”
赫贝没想到莱欧斯会反驳,惊讶了片刻,被顶嘴的怒气就涌上来,不干不净地骂了半天才回去。
之前他们不是没这样挤兑过小莱欧斯,只是没上升到动手,伊荷就当做没看见,那时她还不确定小莱欧斯就是她印象里的学长。
偏偏这次撞到了她心情最不好的时候。
欺负小孩是不对的,一边这样想着,伊荷一边自然地在赫贝抬脚时扯了下他脚下的地毯。
下一秒,如愿以偿听到他扑通砸地。
“谁绊的?!”
赫贝生气地爬起来,朝在边上看戏的小莱欧斯冲过去,被加塔尔提住他的后衣领,“算了,别把事情闹大。”
“不行。”赫贝说,“我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加塔尔拦不住,求助似的看向人群最前方那个孩子。对方不负众望地出声道,“别影响我用餐的心情,赫贝。”
赫贝闻言,凶恶地瞪了小莱欧斯两眼,“你给我等着。”然后不情不愿地回到了队伍中。
明明是几个小孩,阶级性却十分明显。
白毛弥安是里面地位最高的,其次拉莫,接着是加塔尔,他看起来年纪最大,最后是赫贝。
等他们离开,小莱欧斯才转向身旁的女生,语气克制不住地兴奋,“你帮了我,柯兰尼。”
他看到她扯地毯了,拉莫都没这么做过。
伊荷很佩服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记得这种小事:“你
应该称呼我姐姐或者阿姨。”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学长都变得这么小了,直呼其名才更奇怪吧。
但小莱欧斯似乎完全沉浸在扳回一局的欣喜中,完全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要回去把今天记录下来!”
伊荷再次眺望了眼窗外一成不变的灰蒙蒙的景致,感到一丝怅然,现在该怎么办呢?还不知道月考成绩除了没有?
发呆的同时,之前让莱欧斯学长赔偿复习资料时对方说过的话涌入脑海,“……别说复习资料,稍微有价值的典籍,家里都有收藏……”
如果是真的话,也许她能从中找到解开时空跳转机制的魔法法阵也不是不可行。
她快走几步,找到正在书房写日记的小莱欧斯,“可以带我去下阅览室吗?”
小莱欧斯眨了眨眼,“…想看书?”
“嗯。”
费鲁格耶家族的阅览室位于古堡底下三层,每一层都摆满了书架,中间有爬梯辅助拿取。
伊荷按字母顺序,找了几本书名看起来接近的典籍开始检索。
小莱欧斯趴在边上的棋桌上看着她,才想起来般问道,“…柯兰尼,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我?”
古旧的典籍久未打扫,一翻开灰尘飞舞,伊荷挥了挥手,咳嗽两声,“因为我心情不好。”
“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小莱欧斯不懂得点到即止,“是不是想回家呀?你家在哪?离罗克很远吗?”
“挺远的。”
“你的父亲母亲也跟你一样吗?”
“…什么一样?”
“就是……”小莱欧斯形容了半天,伊荷才明白他是说只有他能看见他们的意思,她想了想,说:“你应该见不到他们。”
“啊?为什么?你不想让我见他们吗?”
“不,因为我也见不到他们。”
小莱欧斯听不懂。他用自己的理解思忖半晌,得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就像他和拉莫的来源一样,也许神明的父母也是个不可言说的禁忌。
“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伊荷:“……”
怎么又绕回来了。
她抽出张手帕遮住脸挡灰尘,“因为……”
小莱欧斯眼巴巴地望着,好像她不说出来就不肯罢休。
伊荷忍不住笑出来,揉了揉他的黑发。小莱欧斯的头发堪比绯翡羊的羊绒,手感绵软蓬松。
“现在跟你说,你也不懂啦。不过等你长大点应该就明白了。”
小莱欧斯不太开心地躲开她的手,最讨厌大人说这种话了,为什么非要等到长大,他现在也可以懂啊。
可是神明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开心。
小莱欧斯决定表现得明显一点,让她知道他不开心,于是跳下棋凳,故作冷冰冰道,“柯兰尼,我想回去睡觉了。”
伊荷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早上七点多,到吸血鬼的休息时间了。
“嗯,那晚安。”
“晚安。”
小莱欧斯气鼓鼓地上楼,经过会客厅时,却见到拉莫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窗台上。
想到他之前任由自己被赫贝挤兑,小莱欧斯不想理他,准备直接走开,拉莫却拉住他的肩,语气凝重,“莱欧斯,我有话跟你说。”
小莱欧斯:?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
拉莫和朋友们用完午餐准备去马厩骑会儿马,他没带骑马服,正要回卧室拿,路过会客厅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低地说话声,里面还夹杂他的名字,不由停下脚凑近听。
“夫人的意思很明确,她不会考虑莱欧斯和拉莫以外的任何继承人。如果你想争取机会,最好尽快做出决定,选择一个合适的盟友。你最近和拉莫走得很近,决定是他了吗?”
是老族长的声音。
拉莫扒在门缝往里看,看到弥安背对着自己坐在老族长前的沙发上。
弥安是那种即使穿着波点睡衣,身上也没有一丝稚嫩气息的小孩,老族长和他说话时,自然地用上了对待成人的口吻。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说话时不免天真,
“拉莫看起来很合拍,我想我们能互相帮助。”
“从目前的表现看,是这样没错。
但是弥安,他是夫人的儿子,不是你父亲的儿子,就算他真是,到了竞选这天,也不会谦让你。”
“爷爷,你好像很忌惮他们,为什么?”弥安不解。在他看来,莱欧斯是无足挂齿的存在,拉莫稍微厉害点,但也不能越过自己。
老族长沉吟片刻,缓缓道:“我服侍过五十多代大公,我知道夫人的想法,那是很正常的。
但一个家族的延续,不能仅仅凭借一位大公的意志。我认可你,并不是因为你是加修的儿子,或是加修伺候周道,而是你的个性和才能适合这个位子。
弥安,不要让你父亲失望。”
“我知道了,爷爷。”
他们准备出来了,拉莫却被刚才话语里的内容惊得睡意全无,他噗地化作一缕黑烟蹲在窗台躲了半天,等人走光才出来,结果就遇到了刚上楼的小莱欧斯。
小莱欧斯梗着脖子,“我没话想和你说。”
拉莫用一副“我在跟笨蛋理论什么”的表情松开手,“好吧,随便你。本来想告诉你的,现在想想,跟你说了你这个蠢货也不懂,说不定还会泄密,还是不说比较好。走了。”
然后就从窗户飞了出去。
小莱欧斯:??
他出离愤怒了,什么嘛,到底有什么他不能知道!
第55章 三周目(二十五)
太阳逐渐升起。
赫贝心惊胆战地跟在前方那人背后,看着他手起刀落将扑杀过来的同族们挨个解决,感觉骨头都在一阵阵发抖。
这家伙从以前到现在就这么恐怖吗?
还是说去外面上学后学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可是他用的分明是他们之前在长辈那里学的杀人办法——哦,赫贝懂了,隐藏就是为了能在竞选时不引起众人注意地拿到大公之位吧。
太有心机了!!
想到自己以前无数次得罪对方的经历,简直像在拿生命在刀尖起舞,赫贝害怕得进食牙格格打战。
莱欧斯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准备叫赫贝吃点东西,一回头就看见赫贝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由怔了下,他不记得加塔尔有砍伤赫贝的腿吧?
想着,目光往赫贝的腿上移动了点。
赫贝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的腿,立刻想到他刚才的残酷,宛如受到刺激般一骨碌爬起来,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那什么,莱欧斯阁下,您需要什么服务?”
莱欧斯往后退了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救他,不过人都在这了,赶走也来不及了。
他认命地丢出一包干面包给他,“记住我跟你说的了吧。”
要不是担心他受了伤体力撑不住,他也懒得管。
赫贝本来以为莱欧斯准备让他出去当诱饵,听到这里倒是安心了,捧着干面包就高兴地啃了口,“您放心,我保管不会忘。”
莱欧斯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不太放心地想,但愿吧。
他看了眼外头被阳光包裹的迷宫,摸出魔卡看了下昨晚没写完的内容,怎么看怎
么觉得不合适,于是删除重新编辑,[很抱歉放假前忘了和你告别,不过柯兰尼,请别忘记你向我借的那些书。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请记得在……]
魔卡相继跳出好几条无信号的提示。
莱欧斯皱了下眉,退出主页正要重连,发现信号栏那里已经完全灰掉了。
“你不知道吗?”
“什么?”
莱欧斯一扭头,发现赫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指着魔卡道,“老族长提醒过,只要一开竞选场,别说这种能和外界沟通的魔卡,就是一只蚊子也别想飞进来。莱欧斯,你不会想找人求救吧?”
他似乎忘了刚才是救了自己的,气氛一缓和下来就开始犯浑,盯着人家魔卡上的内容看了好几眼,直到注意到对方脸色冷下来的脸色才反应过来,连忙坐回去,“瞧我,莱欧斯阁下,您继续您继续。”
莱欧斯:“……什么时候说过?”
他怎么没收到通知。
赫贝愣了愣,这才想起来那是老族长单独找他们谈话时说的,听起来莱欧斯似乎没接受过这样的提醒,犹豫了下,想到自己的生命还在别人手里,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
“你是说……老族长找大家说了一样的话?”
“没错。弥安,拉莫加塔尔和我都去了,还有几个比较偏远直系的后代。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老族长只找了自己,后来不知道谁说漏嘴,大家交流了下,才知道他对每个人都说了一样的话。
拉莫是最生气的,他认为自己和弥安冷战那三天都是老族长的责任。”
赫贝悄悄瞥了眼莱欧斯,没想到老族长独独漏了他。
莱欧斯倒是看不出有没有生气,只是喃喃:“原来是这样。”
“欸,”赫贝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说着说着又碰了下莱欧斯的肩,促狭道,“你刚才给谁发消息呢,看名字,像是女孩呢?”
莱欧斯把魔卡放回怀里,“不关你的事。”
他才不要跟讨厌的人讨论柯兰尼。
“你不要怪我多嘴哦,像你那样暗示对方是听不懂的。最好还是明显一点啦,要是我们不幸葬身在这里,这条信息说不定就是她最后能收到的关于你的东西。你知道,竞选停止后,魔卡又能恢复运行了。”
赫贝转过身继续啃面包了。
莱欧斯:“……”
火大的同时又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是怎么回事。
他想了想,删除了刚才的内容,重新写道:[亲爱的伊荷,我正在经历一场危险的角逐,如果我活下来,也许以后还会见面,但那时我应该就不叫这个名字;如果我的计划失败,那么我想在走之前告诉你……]
“一把蝎尾橙花、一把蚕丝、一块烧焦的木炭、两滴……”
伊荷顿了下,“前面也就算了,两滴黎明之泪是什么东西?”
她举起找了三个白天加三个晚上才找到的和时空轮转有关的公式书,眯起眼仔细看了一遍。
没有释义。
她拿起草稿纸把之前抄下来的几个公式一齐罗列上去,然后放下笔走出阅览室,准备去收集容易集齐的材料。
窗外红月高悬。
底下古罗克国宫殿前的荒草地上,几个孩子正在玩捉迷藏——小莱欧斯也在其中,他看起来很高兴,即便这次轮到他当鬼了。
伊荷没有感到很意外。
很多小孩都是这样,就算有天大的隔阂,过两天又能毫无顾虑地玩在一起。
不过大概是上次当人大家都遗忘了自己,所以这次他才主动当鬼。
伊荷站在阳台前看了会儿,正要走开,一道刺耳地男声响起,“怎么可能?!弥安,你怎么被他捉到的!”
她低头望去,才发现小莱欧斯在当鬼后不到一分钟,就把藏在迷宫里的弥安揪了出来,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赫贝在一旁不嫌事大地尖叫着,完全没看出自己的同伴。已经有点生气了。
小莱欧斯扯着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后衣领,笑容有几分狡黠,“好了,现在弥安当鬼了。”
弥安很不适地挣脱小莱欧斯的桎梏,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边上的加塔尔说了什么。
那个看起来很明事理的男孩就上前道,“弥安身体不舒服,这次我当鬼!好了,我数321,你们赶紧躲好。”
小莱欧斯睁大眼,似乎对事情的发展感到迷惑的,但他还是顺从地接受了。藏到一半,发现拉莫也要躲进来,还往边上让了点。
伊荷没有再看,回去收集材料了,因此也没听到两个小蝙蝠并不是短暂地和好,而是在压着声斗嘴:“都怪你,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母亲根本不会被老族长指责。”
“母亲是大公,老族长没资格指责她。”
“强词夺理!”拉莫哼了声,“老族长因为母亲偏心你,连带着不喜欢母亲。”
“偏心我?!”
小莱欧斯差点跳起来,拉莫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母亲难道不是更偏心他?
拉莫正要说什么,耳尖抖了抖,连忙把小莱欧斯往角落拉,“加塔尔过来了,你小声点!”
小莱欧斯郁闷地蹲下。
这次有拉莫在,他总算没变成唯一被遗忘的那个——他们俩都被忘记了。
吸血鬼不开火,吃的都是冷食。伊荷好不容易找到陈旧打火石引燃木头,取得一截木炭,还差点被侍从发现,等她赶回楼上时才发现小莱欧斯还没回来,于是放下大包小包,无奈地去迷宫找人。
拉莫死都不信自己被忘了。
小莱欧斯见到伊荷,倒是自觉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拉莫道:“姐姐来接我了,你要是不信,就继续在这里等吧。”
拉莫看了眼小莱欧斯背后空荡荡的砖墙,怀疑本就不大聪明的他哥现在脑子也出问题了。
“随便你。”
他偏要等下去。
小莱欧斯跑上前,牵住伊荷的手,仰头,“柯兰尼,我们回去吧。”
“敬称呢?”
“刚才叫了。”
伊荷懒得反复提醒,看了眼拉莫,小黄毛抱着膝盖蹲在角落,看向小莱欧斯,“不带他一起走吗?看起来挺可怜的。”
记得以前学长提起家人时,虽然总是口气复杂,但并不掩饰言语里的亲昵,看起来和家人关系应该是不错的,所以才这么说。
谁知道小莱欧斯听到她这么说,却露出什么东西即将被抢走似的表情,踌躇了半天才不甘不愿道,“好吧。”
他走回去,把拉莫像拔萝卜似的拽起来,拖出了迷宫。
被拖得踉踉跄跄地拉莫:?
他说他愿意了吗?!
但小莱欧斯只把人拖到宫殿前的空地,让他看到对面古堡他们的卧室升起的亮光就松开手,跑回伊荷身旁,抱住她的手臂。
伊荷肩膀一沉,低头看他,“怎么了?”
小莱欧斯好像鼻塞了,嗓音瓮声瓮气地,“没有。”
伊荷哦了声,装作没看出他的失落,正要继续走,小莱欧斯终于挨不住了。
“姐姐为什么要关心拉莫?”
不远处的拉莫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哥,“你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什么?”
简直莫名其妙,不仅幻想出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女人,还给人家起了名字。
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小莱欧斯不理他,只顾着仰头看伊荷,“拉莫有很多人关心,而我只有姐姐。姐姐不要关心拉莫,只关心我好不好?”
伊荷:“……”
学长小时候原来是这种设定吗?好像粘牙麻薯团。
“我没有关心他。”
“你有!”
“好吧,就算我有……”
伊荷抢在小吸血鬼扁着嘴继续指控前说,“那也是因为他是你弟弟。学、你不是很在意家人吗?”
小莱欧斯嘟囔:“家人吗……”
他在意家人,可是家人更在意的不是他。他也想要独占别人的关心,这样都不可以吗?
如果伊荷知道他想什么,一定会觉得他想多了。她现在自身都难保,提一句拉莫还是看在学童年限定款长弟弟的情况下。
“是这样吗?”
“没错,你不相信我吗?在这里,只有你能看见我呢。”
小莱欧斯看了眼拉莫,又抱紧伊荷的手臂,小声道,“我相信。”说着,又像自我鼓励般重复道,“我相信你。”
“对了,”伊荷推开麻薯团,“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黎明之泪?”
小莱欧斯:?
他茫然地眨眨眼,“黎明?”
因为古堡有严苛的血脉限制,小吸血鬼们不被允许离开罗克公国,伊荷生活的前二十年里,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里,也没有放弃在寻找可以解开时空跳转秘密的公式。
接近成功的一次,她用自己熬夜看煽情小说流下的一管眼泪做了五次实验,隐约感觉快摸到成功的迹象,甚至似乎都看到了锡娜的面庞,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失败的次数一多,她从最初的焦躁逐渐变得平静(麻木)。
除了与时空有关的公式,也开始涉猎各种以前没接触过的魔法概念。
费鲁格耶家族有足够的藏书,支撑她这样大量阅读。再加上不常有人来往阅览室,她干脆在书架后搭了张小床住下了。
吸血鬼的寿命很长,外貌似乎也在他们可控范围内。
二十年里,他们看起来只是增长了一两岁。从儿童变成了青少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