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八周目(六)
男生缓缓睁大眼,个人档案专业那栏,清楚地写着疗愈系级三生的大陆语字样,他正要说什么,对面已经收回手,将他手里攥着的魔卡抠出来,还给女生,“要联系纪律部吗?”
“是、是的。”
“现在就发吧。”
“啊,好。”
在女生和她的朋友握住魔卡发消息时,伊荷松开了地上的男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提起了自己的睡袋,靠在他们墙边。
男
生又惊又惧地看了她们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回到了对面。他似乎有点担心她会追过去,跑回己方阵营后也没有继续,而是躲到后排跟他同学说话,不时朝自己望来。
刚才帮过的女生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我刚才差点吓死了。”
女生是隔壁班的,前一批出考场的考生,本来还要去餐厅,结果因为突发状况被迫留下来,还差点被抢魔卡。
伊荷听到对方说了出考场时间,有点好奇,“所以他们前面也在吵吗?”
总觉得一次吵架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女生:“没有,前面还好好的。”
她们出来还没急着走,站在走廊上聊天呢。
伊荷闻言,点点头,没再说话。
纪律部的人来得很快,消息发出去不一会儿,他们就赶过来了。与此同时,还通知在召唤室的监考老师,一起将人群控制下来。
为了不扩大影响,参与混战的考生被留下来,其余考生,包括刚出召唤场还没接受体检的攻击系生都被要求暂时离开。
朗布也在其中。
她跟着组员出来,准备接受体检,结果还没进去,就被纪律部的部员带到路口,让他们先回教室等通知。
“他们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能不能别拖时间,我还想回家呢。”
“对啊。”
前排的同学低声抱怨。
朗布看了眼身后指挥秩序的纪律部部员和脸色难看的监考老师,转过脸,掏出魔卡发了条消息。
回到教室,这群学生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导员没给他们讨论的时间,就带着负责体检的校医过来挨个点人去隔壁临时搭建的体检室检查。
“老师,检查结果怎么样吗?”
朗布做完体检,从床上坐起。
“如果是要帮你搭档问成绩的话,这里不能透露哦。”
校医笑眯眯的,嘴巴却意外地严。
朗布:“我不会让您做违背学院规定的事。”
她把魔杖递给对方,“老师能不能帮我检查下,这条赤金石魔杖有没有问题。”
校医看了眼魔杖上面的凹痕,“在召唤场碰坏了?”
其实没有,但朗布还是嗯了声,装作很在意的样子,“花了很多魔晶买到的。”
“好的,只能检查一点基础哦。”
校医接过来,用检测魔力的器械扫了下,然后还给她,“回去找个桶装满低阶魔晶泡一泡就行。”
朗布有点怀疑,“您是说它没什么损耗吗?”
校医:“如果你很在意这种损耗的话,下次去召唤场带个杖套,或者拿布缠起来。”
校医的表情有点无语,好像以为学生拿自己找乐子。
朗布听懂了,意思是这个损耗还比不上她平时上课的用量。她还以为……原来不是错觉。
朗布想到了柯兰尼给她推荐的那几本疗愈生会用的教材,都想立刻去图书馆借书了。
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去办。
玛莎餐厅
狐族社长正在和他弟弟聊游学的事,明年安托万就级二了。他初阶级二时申请游学的那几所学院没申上,家里出钱让他去了其中一所。明年又可以申了,他希望安托万能提前准备起来。
但安托万的态度和初阶级二时相比没那么积极,语气也很敷衍,“哥,这种事到时候再说好了,现在着急也没用。”
狐族社长:“…”
他说:“你现在是要反驳我?”
安托万其实不喜欢在餐桌上聊这种令人不快的话题,可是他又不能拆他哥的台,正在犹豫不知道说什么,就看到教授离席了。
没多久,斜对面的奈落利也放下刀叉,跟了过去,立刻道,“我出去一下。”
狐族社长:“你跑什么,我话还没说完,游学的…”
“游学的事回来再说!”
安托万打断他,正要起身,就被按住了。
“清醒点,你现在出去,只会让三个人都难堪。”
“弗朗索格不是古里捷夫,没有富足到帮你和格里芬女爵作对的地步,”狐族社长道,“两天前,奈落利的表舅给我们母亲寄过信,那位拿奥尼先生可不希望这桩美满的婚事出现任何阻挠的因素。你明白了吧?”
安托万怔了下,故作轻松地扯了下嘴角,“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狐族社长盯着他。
“我没有很喜欢奈落利,我只是,”安托万抓了下自己的卷毛,有些泄气地坐回去,“好吧,我只是觉得,应该让她自己选。说不定她不喜欢教授,只是被迫的呢?”
那天和奈落利还有皮克一起吃饭,听到她谈论家事,他就留心了下。得知她家里的状况后,心里一直有些担忧。
“你不知道今天的午餐怎么来的?”他哥朝负鼠兽人抬了下下巴,“我想皮克都比你聪明。”
皮克:怎么又是他?
但两个人都没理会他。
安托万心里乱糟糟的,前段时间奈落利表现得太正常,没让他感到异样,还以为她不准备按照家里的嘱咐做事,没想到她会主动,她从来没在除了成绩单以外的事上主动过。
“我还是觉得…”
安托万没把话说完,狐族社长也没继续,他想给他一点难过的时间。
他们谁也没料到,话还没说几句,奈落利就去而复返了。
这回不仅是狐族社长,连皮克都有点吃惊,“你怎么回来了?”
奈落利:“?回来吃饭啊。”
皮克:“你不是唔唔——”
安托万捂住他的嘴,对一头雾水地女生笑道,“皮克以为你走了,想吃你盘子里的烤蜗牛来着。”
皮克:他没有!
但皮克挣扎得太厉害了,在奈落利看来是心虚,她想也不想地说,“好了,想吃就拿去好了。反正比起拉尼镇这边烤蜗牛的手艺,我更喜欢家里的。”
奈落利大方地把自己的蜗牛夹给朋友。
皮克:……
再也不掺和这群人的事了。
默默挣开安托万的手,埋头吃饭。
狐族社长刚劝完弟弟,就看到当事人回来,也有点尴尬,“对了,你刚才出去干嘛?”
“去附近教堂的奉献箱丢了点金币,我是信徒嘛。”
“那你有见到教授吗?刚才好像看到他出去了。”
奈落利其实看到了。
在餐桌上听到社员在聊水手节上有青年男女互赠礼物的环节,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增进感情的方式,本来想邀请他参加下周镇上的水手节。
结果他走在前面,应该用了什么魔器,一晃眼就不见了。
奈落利不希望他们多想,于是说,“没有,怎么了?”
“他有事找教授商量啦。”
安托万随便扯了个理由。
见到奈落利出现,他的难过就戛然而止了。
果然嘛,这么点时间,说话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发生他在意的那种事嘛。
安托万略带得意地看了眼不再吭声地他哥,对奈落利笑道,“那座教堂离这里不远吧,待会儿我也想去。”
“好啊。”
*
格里芬家族子女众多,拥有的骑士也不少。
其中很多是扈从骑士,他们见习多年,很有可能在将来某天成为骑士一员,也有些在过程中放弃见习,走上另一条路,或者应征到了别的人家。
朗布莫就是这些扈从骑士的一员。
如果伊荷在这里,她会发现自己有一件事猜对了。
朗布不是原森人,就是法赤本土人。只是为了遮掩身份,入学时档案记在了原森城邦。
作为受训的一项,她被送到魔法塔参加测试,高分通过后进入图兰塔。期间生活费和学费少部分来自她的父母,大头由她效忠的那位医生提供。
因为对方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因此,朗布没怎么对人提起。每周前往教职工公寓领取工作人物时,提莫理
事长会向她友好地点头,他知道她的身份。
“你换了她的搭档,没人起疑?”
“是的。”朗布的语气恭敬但自信,“我用了一点话术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我们是抽签选到的搭档。整个考试过程中,她一直在和队群发消息。如果有人起疑,他们会在群里发。”
莫里斯眼神赞许,“你做得很好。”
莫里斯脾气和煦,却不常夸人。
朗布跟随他多年,做什么事都很少在他口中得到什么称赞,互补的是,他也不常教训自己。因此,听到他这么说,朗布很有些高兴,觉得自己离正式骑士又近了一步。
她再接再厉,“还有您说的烤洋葱头,她也吃了。”
但莫里斯闻言,只是点点头,没什么意外的样子。
于是,朗布只好说回正题,“教授,如果想让柯兰尼升入中阶,有资格和乔舒亚他们竞选名额,还有更便捷的办法。”
而且她在考场也发现,就算换个搭档,柯兰尼也未必不能拿到应有的名次来拉分,这样做几乎多此一举。
朗布的父母在格里芬家工作,时常告诉她家里的近况,她对黎夏小姐和女爵的博弈不是完全没有了解。
“我了解她,那种事她不会接受。”
了解么?
朗布对这个词持怀疑态度。
据她所知,伊荷柯兰尼和教授来往并不密切。好在骑士法则里有提到对主人的隐私保持距离,而朗布是一名对自己要求很高的扈从骑士,“我打听到柯兰尼小姐这周打算留校,您需要我继续吗?”
“要用的时候会找你的,”莫里斯说,“现在不用。”
朗布单手行礼,微微鞠躬,退出书房。
经过客厅时,视线在墙上的布帘上停留片刻,抬脚走开。
*
因为召唤场和外界流速慢的原因,海星社的聚餐通知比预定时间晚到了一个多小时。
伊荷收到消息时,已经吃过午饭了。
和聚餐通知一起到的,还有纪律部私发给上午场考生的消息。大致意思涉及到两个系的融洽,处理结果不公布。
论坛一片寂静。
切到班群里,倒是有不少知情同学聊了这件事,[打得最凶的三个好像都被劝退了。]
[不会吧…]
[真的,我看到他们在收拾行李,眼珠都打蓝了。房管还让我们走远点,不要看。问题我也是这个宿舍的好吧,能走哪去啊。]
[这次怎么闹这么凶?]
[我也想说,我们跟隔壁系一直有点摩擦是事实,但从来没爆发过这种事。是不是有人在里面浑水摸鱼引导啊?]
[不清楚,我不在现场。]
[不久前才出过会长的事,现在又闹这一出,学生会肯定觉得很丢人才不公布的。]
[话说回来,以赛亚下去了,明年会重新选会长吧?有点期待了。]
[哈哈你别说,我刚也这么想。]
眼看话题逐渐偏移,伊荷正要放下魔卡,
弥弥的消息跳出来,[考完了吗?]
[嗯。]
[你还在玛莎餐厅?]
[没呢,大家都吃完了。安托万学长突发奇想要逛教堂,把人都拉走了。我没去,你考完的话,要不要过来一起逛街,今天拉尼镇有午集。]
刚才的混战让伊荷心情有点郁闷,但转念一想,出去走走说不定能缓解下情绪,于是回,[好啊。]
弥弥没有说谎。
拉尼镇真的开了午集,街上人比平常多了几倍。午集在大城市不少见,小镇上却不多。因为人流量没有那么大,商品也没那么多受众。
弥弥好像以为她没吃饭,买了好多吃的,结果两个人都没吃完,提在手里边走边送给迎面而来的小孩。
“今天人好多。”
“听说马上就是水手节,在外面的镇民都陆陆续续回岛了。”
“难怪呢。”
伊荷对水手节并不陌生,锡娜回长笛社排练时也提过,他们社团收到镇长邀请参加水手节演出。
水果摊上摆放着少见的异国种类水果。
果实上全是刺,个头比脑袋大,气味又臭又香。
“这是来自法赤的黄莲球,非常美味哦。”老板热情地吆喝,“要不要试吃一块?满意的话再买。”
弥弥有点犹豫,“真的能吃吗?”
“您试试就知道啦。”老板说着,就要给她们找碟子切果肉。
伊荷对黄莲球不感兴趣,她在看另一种水果,“这个叫什么?”
老板回头看了眼,“那是一种只有巫师才能享用的果实哦,名字叫乌乌果,吃了能增强魔力呢。”
“骗人吧,上面都没有魔力。”
有路过的同学插嘴。
“是真的。”老板看他们不信,放下碟子,拿起一颗乌乌果展示给顾客看,“只要像我这样,轻轻一捏——”
一缕肉眼可见地墨色光芒从破开的果实溢出,迅速湮灭在空中。
虽然非常微弱,但的确是魔力。
围观的群众都被震慑住了。
“看到了吧。”老板得意洋洋,“这种果实可是我从危险的山谷带出来的呢,所以价格很贵。”
弥弥小声吐槽,“不可能的,价格贵他才舍不得那样捏呢。”
伊荷赞同。
不过,这种乌乌果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呢。
她抱着尝鲜的念头买了一袋,分给弥弥一点,剩下带回宿舍。
看到室友学姐进来,把洗好的乌乌果往她面前推,“要吃吗?听说能提升魔力。”
她已经吃了几颗了,味道还可以。
“这什么?”
旺达走到水槽边看了眼。
伊荷正要解释它的名字,对方就恍然大悟道,“啊,这不是石兰芭蕉树的果实吗?”
“这不是乌乌果吗?”
“乌乌果是…”
经过在旺达的魔株教材一通检索后,伊荷发现自己上当了。石兰芭蕉树每年七八月会结果,它的果实甜味淡,有微弱魔力,无毒。鹅颈龟足兽不爱吃,所以她收集资料时没找到。因为颜色乌紫,商贩管这个叫乌乌果。
“所以吃了这种果实真的能增强魔力吗?”
“不行。”旺达翻到另一页给她看,“喏,就是一个即时幻觉。”
上面清楚地记载,食用乌乌果后的反应:[令食用者的眼珠泛蓝,自我感觉魔力充沛,强壮勇猛,易怒,症状通常持续一到两小时。注:部分军队在战前要求底层士兵食用。]
伊荷想到什么,去卧室照镜子。
镜子倒映出她的眼珠,原本茶色的眼珠,此刻已经染上淡淡的墨蓝。
C级召唤场的C,原来用在了这里。
旺达靠在门边,“你现在感觉生气吗?”
伊荷:“有点。”
每个月月考结束后的假期,讲师是不放的。
他们要留校批卷。
高阶是不用参加大大小小的考试的,到了他们这个程度,只要人在学院,对图兰塔而言就很好了,请这些人帮忙批卷还要提供额外的薪水。
莫里斯请的助手也是一名生长系的高阶生。
工作量太大,通常是对方批上半部分,他批下半部分。不过交换检查时,他总是会感到无奈。
科莱恩都不会犯的错误,这名助手还是在犯。
不过,助手也不是全无好处的。
就像这时。
“教授,”对方故作神秘,“那个女生在门外等你。”
莫里斯没有抬头,“告诉她我还在工作。”
“她真是有恒心,都来了好几次了。”助手好像有点同情,又有点说不出的意味,“可惜,挑错了对象。”
这名助手留在学院的目的,大概不是为了深造,而是谋求更好的出路。
他故作共情地腔调有些太过外露,“我知道您跟您太太的事迹,我想那绝对是一位非常美丽优秀的女人,不然您也不会一直怀念她而无法再婚。”
莫里斯脾气很好地道,“从哪里知道的?”
“什么?”
“我说,”男人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大巫师身上的威压是不需要释放就能感受到的。许多时候,他们需要压制自己的魔力让自己显得不引人瞩目。如果他们让别人感到了不适的,那不用说,准是故意的。
“不记得了,”助手装作认真批卷的样子,“可能听错了吧。”
坐在他们边上的教授闻言,同情地看了眼那名助手。
提什么不好,跑到莫里斯面前提那个女人。
试卷批完第二天,这名助手就离校了。
高阶生离校稀松平常,不过大家都知道,他这次离校以后,联盟范围内的所有魔法学院都会拒绝对他的录用。
提莫觉得这次莫里斯做得有点过火了,但他也不想每次都干巴巴跑去提醒。毕竟死老婆的不是他,没有立场去帮人家说话。
但是,在发现莫里斯请了两天假没去工作后,还是被怨声载道地学生们和附属医院那群叫苦连天的医护逼着来拜访老朋友。
“可以进来吧?”
“你想在外面站着也可以。”
提莫试探着朝里望了眼。还好,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变态。只是房间的窗户有点多,比他公寓多了几扇,都用帘子拉起来了。
莫里斯正在泡水,挖了一勺像焦糖糖浆的东西放进杯子搅拌,“什么事这么急?”
“你问我?”如果对面不是莫里斯,提莫都想开骂了,“你请了整整两天假,你知道两天意味着什么吗?”
莫里斯喝了口水,笑眯眯地反问,“意味什么?”
“我记得我累积了好几年的假期没休。”
提莫语塞。
他突然想起来,莫里斯跳槽到图兰塔以来,还从来没请过一天假期。
不仅没请假,还额外加班过好多次。因为他几乎没什么个人生活,他们都当成习惯了。被反问时竟然找不到理由反驳。
“那你也不能…”他想要反驳,看着朋友好整以暇地笑容变成了底气不足,“莫里斯,这个地方需要你。”
早知道那名助手这么不懂事,他就再给他请两个了。
“抱歉,比起这里,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莫里斯提前给他打了个预防针,“恐怕以后你做好经常收到请假条的准备了,还有。”
他顿了下,“过段时间,我打算辞掉教务。”
提莫:?
天一亮,莫里斯回去工作了。
提莫以为他经过一晚,终于恢复了正常,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两天,他就收到了第二张假条。
海星社
“莫里斯教授不在吗?”
奈落利有点惊讶。
“说是有点私事要做,这几天都不会来社团。”狐族社长说,“他明天好像有几门课,要不要我帮你看下课表?”
莫里斯只教中阶级二以上。
奈落利想上他的课,只有旁听,但旁听人太多太挤了。她想要的也不是旁听,而是两个人的单独空间。闻言,婉拒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很急的事。”
狐族社长见状,点点头,继续指导新社员。
其实他知道教授去哪,不过他不想说。因为安托万也知道。如果他说了,被安托万知道,再跟过去就不好收场了。
但狐族社长防来防去,也没防到工作台后的负鼠皮克。
他实在太透明了。
皮克虽然想过不掺和他们,但他和安托万住一个宿舍,很多事没留意意就说出来了,“她这么说的?”
“没错。”
这句是故意的。
安托万想了想,握住皮克的爪子,“谢了,朋友。”
安托万兴冲冲地去找奈落利了。
皮克期待地搓了下爪子。
他偶尔一次也要胜利的嘛。
第172章 八周目(七)
两场考试的分数都下来了。
布告栏上公布出各年级排名。
宿舍楼下的布告栏前围满了学生。
伊荷看了下她两场考试的分数,笔试和估分一致,实操满分,总排名在年级42,和她想要的排名差不多。按这个名次,到期末考时,没有掉队太厉害,应该可以直升。
她正要走开,房管从一楼窗口弹出脑袋,“柯兰尼,过来拿信。”
“今天?”
“是啊,上午送过来的。”
塞维这次回信这么快吗?伊荷接过信封,扫了眼上面的邮戳,有些吃惊。
巴顿温切斯特是温切斯特伯爵的长子,也是塞维另一位朋友,虽说他看起来和派伯关系更好。
在伊荷的视角里,他们见过三次。一次在彼得森庄园,一次在曼瑙街心公园对面的街道,最后一次是温切斯特伯爵府主楼。在这个时空巴顿的视角,应该只有前两次。
他给她写信干嘛呢?
想到派伯,伊荷把信封放到一旁,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画了防御法阵,走到阵中央,才掏出裁纸片,小心翼翼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巴顿虽然大大咧咧,字迹倒是格外端正,用词简练,一看就受过很好的教育。
他先是问候了下她的健康,然后说起自己如何感染痢疾中断巡征路程,返回伯爵府的过程,以及父母想把他就近介绍给熟悉人家,但他不愿意这件事。
他提到,瑞纳地方有一位孀居的贵妇人要为自己找一位合适的骑士,自己托中间人联系上对方,希望能见一面。
这位夫人答应是答应了,但她声称不擅长和年轻男性打交道,委托了一名曾经在联盟工作的代理人过来商谈。
骑士应征是需要两边的第三方见证的,第三方通常是委托方的代理,和骑士的女性家属。
巴顿找了莉迪亚,但她拒绝了,她要去约会。
事情还没成功前,巴顿不能告诉父母,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制止。
曼瑙认识的女性朋友和他家里来往密切,同学又在巡征,实在找不到人,只好请求自己冒充莉迪亚。
[…定金已经汇过去了,应该会比信晚两天到。这次机会对我而言非常重要,那位夫人没见过莉迪亚,所以完全不用担心被拆穿!——您可怜的巴顿温切斯特]
伊荷看了看见面时间,居然就在今天晚上的七点半,地点是拉尼镇酒馆,看来真的非常着急了。
拉尼镇只有一家酒馆,就是波莉的丈夫亚克工作过的那家酒馆。
伊荷认识那家店的老板,虽然这个时空的酒馆老板并不认识她。但如果巴顿和那个所谓的代理人要是想在那里做什么,恐怕也并不容易。
六点过,拉尼镇的东侧码头。
巴顿上岸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包了艘摆渡船,身上穿了骑士套装。他的个头非常醒目,骑士套装也亮闪闪的,不管是撑船的船夫还是赶集的镇民,都停下来看了好多眼。
“是骑士呢。”
“不错。”
巴顿被看得有点窘迫,匆匆忙忙走上栈桥。
虽然寄了信,但他不确定柯兰尼会不会来,他们没有熟悉到那个地步。
如果柯兰尼没来,他只能随便在街上找一位年轻女孩假装一下,希望对方看在钱的份上不要露馅。
他其实更相信对方不接受,毕竟这个请求太冒昧了。
因此,在栈桥见到那个有几分眼熟的漂亮女生时,激动地差点跳起来,“柯兰尼小姐,真的是你!”
做好了对方会像派伯那样偷袭自己而准备了很多应对办法的伊荷:?
她迅速调整了语气,“晚上好,温切斯特先生。”
“晚上好。”
巴顿说着,走到她身边。
他提着一只纸袋,语速很快地把自己的要求说了一遍,“那位夫人性格比较传统,我想她的代理人应该是一位个性传统的瑞纳女性,柯兰尼小姐只要坐在我边上,不用怎么开口就行。”
巴顿把纸袋递过来,“这是我为您找的裙子和礼帽,方便的话,请您找个地方换上。”
伊荷拿出来看
了眼,有点沉默。
这条裙子的式样看起来像刚从哪个坟墓挖出来的样式,礼帽也是。
大概巴顿好像真的想要一份应征骑士的工作,但伊荷见过他利欲熏心的父亲和那个柔弱无助的母亲,他们家的情况太复杂了,她不得不保持警惕。
伊荷把礼服和礼帽塞回纸袋,“您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就近找了家成衣店,借了试衣间换上。出来时,果不其然看到成衣店老板脸上错愕又迷惑地神情。
巴顿带她去了镇上酒馆。
甫一落座,这个大块头就迫不及待道,“柯兰尼小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伊荷:“可以啊。”
她在等他露出马脚。
巴顿眼神诚恳,语气紧绷,“这些人为什么一直在看我?”
他们当然会看他啊,一个壮实的骑士,一个上个世纪打扮的老式淑女,要是自己也会多看两眼,但伊荷没有这么说,而是解释道,“这座岛上不常出现骑士,大家对你很好奇。”
巴顿点点头,放松了点,喝起了杯子里的无酒精果汁。
伊荷还在等他说话,结果他说完那句就不说了,心里有点迷惑。
也许他想等那位代理人到了再说。
她只能这么猜。
“久等了。”
代理人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因为座次关系,巴顿和伊荷的座位背对酒馆大门,他们会先听到代理人的声音,再看到他的人。
但实际上,他们先感受到的那股既像纯净山风,又像粉红胡椒一样的气味,接着是声音,最后才是人。
留着侧束发的年轻男人倾身和巴顿握手,“我是Z夫人的代理人格里芬,很高兴见到你们。”
巴顿见到代理人是男性有些惊讶,这种事少见但不是没有,他很快压下了惊讶,起身道:“我也是,格里芬先生。”
等这位格里芬先生落座后,才道:“我是来应征Z夫人专属骑士的巴顿温切斯特,这是我的妹妹莉迪亚,她和您一样,都是作为见证来参加这次见面的。”
说着,在桌下轻轻扯了扯柯兰尼的袖子,示意她出声。按照他们对好的剧本,这个时候,她应该得体地向对方问好。
但柯兰尼好像在发呆,他扯了好几下,她才回过神来,“您好。”
男人闻声望来,像是打算跟她打招呼,视线落到女生脸上便凝住了,深巧色的眼瞳闪过一丝锐利地亮光,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您好,莉迪亚小姐。”
巴顿看柯兰尼没说话,主动道:“格里芬先生别介意,莉迪亚性格比较内向。”
说到内向时,他想到自己活泼得有点过头的妹妹,眼角狠狠抽搐了下,“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
莫里斯没有意见,“来之前我看过巴顿先生的资料了,您可以跟我聊一下您过去的学习成果吗?”
巴顿就等着他这么说。
他早就背好了台词,再不用就要忘光了。对方一开口,就滔滔不绝被背诵起来,尽管其中有夸大的成分,“如果您要检验的话,我可以现在到广场上为您演示一遍。”
“看来我们都为今天的见面做了充足准备。”
“哈哈,您过誉了。”
他虽然体格强壮,脑子却没有很聪明,没有意识到格里芬的视线一直没在自己身上,还在竭力证明自己,“格里芬先生,您想什么时候看呢?我随时都可以。”
莫里斯敲了敲桌面,“拉尼镇有点不方便,最好还是在夫人在场的时候,过几天我们正式签约时找个地方演示吧。”
“好,我等您通知。”
……
巴顿和伊荷告别,坐上温切斯特家的船,满心雀跃地走了。登岛时,他还一副愁容不展的样子,现在仿佛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伊荷恰恰相反。
“假冒贵族在图兰塔的法典里,刑期从一年到十年不等。”
男人用一种仿佛在说咖啡加糖太多容易腻的温柔语气站在她身后道,“柯兰尼同学,应该适当选修下法学呢。”
“教授可以当作没看见吗?”
“啊,不用在意我,”男人微笑着看向她,“我不会在外面乱说自己学生的坏话。”
他话锋一转,“不过,那间酒馆的人就不一定了。”
这是威胁吧。
绝对的。
“那么,要怎么做,您才愿意忘记这件事呢?”
气质温雅的年轻男人眼眸半垂,显得比平时还要和气,“唔…这么严肃的语气么…”
他吞下笑意,“本来只是想吓吓你就翻篇的,既然你一定要弥补才能安心的话,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伊荷:“…”
如果惹人生气是项天赋,莫里斯教授一定是这个领域的天才。
*
水手节这天,学院放了半天假。
小镇上的节日,很少有学院会特地放假。据说图兰塔成立时,岛上的镇民帮了不小的忙,因此取消了这周周四下午的部活,让大家都能去镇上庆祝节日。
奈落利和安托万走在一起。
老实说,她不理解安托万为什么要跟过来,“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一直跟着她害她都不能找机会和莫里斯教授单独相处。
上次找人也被他打乱了。
奈落利并不知道安托万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这种节日就是应该大家一起逛才有意思嘛,是不是皮克?”
“皮克也在?”
“他一直都在啊。”
皮克:我谢谢你们。
他看到什么,指着街边的摊位,“那里有棋桌,要不要去玩?”
奈落利对下棋打牌完全没有抵抗力,闻言眼前一亮,正要走过去,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我不去了,你们玩吧。”
“赢棋拿奖吧,”安托万看了眼正在下棋的两个镇民以及边上的奖品筐,“好像挺难的,奖品筐都没下去过的样子。”
奈落利听到这里,更加心痒了。
可是她真的有正事啊好烦。
就在她纠结得不行时,棋桌一头的男人赢了。
那名老头在围观人群的欢呼声里起身,得意又不屑地看了眼对面的女人,“我就说女人没有下棋的天赋吧,这种水平的棋艺还是回去放羊比较适合你。”
那名输掉的女人脸色有点难看,围在男人身边的人群见状,也三言两语附和起来。
“我们盖姆就是这个镇子最会下棋的男人。”
“每年都有人不自量力挑战,也没见谁赢过。”
“回家放羊吧!”
……
安托万听到这里就知道不好了。
果然,女人刚刚离桌,奈落利就一屁股就坐到她的位置上,看着那个叫盖姆的老头还有他身后人群,面色冷淡地笑道:“比我厉害的棋手我还没见过,你会是第一个吗?”
哄笑声戛然而止。
*
拉尼镇为水手节搭建的舞台中央,几个戴着彩色尖帽的男女正在跳踢踏舞。
一侧的阶梯上,来自图兰塔长笛社的社员们正在吹奏欢快地乐曲。
锡娜她们社为了今天,已经排演了整整两周了。
排演的过程虽然辛苦,但看到台下一张张洋溢着节庆笑容的面庞,听到大家卖力地掌声,胸口又充满了成就感。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观看演出的人好像比第一次排演时少了很多。
锡娜猜他们可能去其他地方玩了。
从台上下来,几个人提着乐器盒,边走边商量待会儿要吃什么,因为是镇长做东,大家都没客气。
点单的顺序轮到锡娜,她正要回答,余光瞥到什么,愣住了。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在看什么?”
学姐以为她遇到了熟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还没看仔细,就见锡娜换了个站位,挡住自己的目光,好像刚思考出来的样子,“我想喝蛋酒,可以吗?”
“哦,当然。”
学姐回神,把蛋酒记上,继续询问下一名社员。
锡娜松了口气,再次望向刚才的方向,柯兰尼和莫里斯教授已经不在那里了。
说来奇怪,柯兰尼和莫里斯教授明明没有很亲密,但就是有种不能被大家看到否则会引起很大误会的错觉。
如果伊荷知道锡娜的想法,一定会告诉她——就是错觉。因为那只是在进行“秘密守卫大作战”。
“只要让您愉快地度过今天,别的就没有了吧?”
“理论上是这样,如果你还觉得不够——”
“完全、完全没有那种想法呢。”
“这样啊…”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语气稍显遗憾,不过只几秒,就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开始吧。”
伊荷点头。
当听说莫里斯教授希望她履行的约定是这个时,联想到水手节的各种集市,她带上了存款。
等到了节庆现场才发现,莫里斯教授想要的“愉快”和她想象得出出入不小。
“——捉水母?”
“没错。”老镇长脸色慈爱又严肃,“不是那种水母,而是一种叫‘厄运水母’的海盗。
她语速不快,“最近几个月,在离我们拉尼镇不远的岛屿,出现了一批海盗。这帮歹徒到处劫掠船只和货物,还绑走不少镇民做苦工,他们逃离的海域聚集着不少水母,因此,大家都叫这群人‘厄运水母’。
我们通报警备处,海军方面也回复说在部署队伍了。
但拉尼镇是个小镇,受损货物和人口加起来也没有其他地方一个沿海村庄多,军队救援也有侧重。
只能求助学院。
学院让我们在水手节这天,趁那些海盗放松警惕时——这群海盗中有不少拉尼镇的镇民作他们的暗哨,水手节这天会伪装成游客登岛购买物资——趁他们岛内空虚,派遣船只和水手偷偷潜入,一举消灭。”
伊荷前段时间在忙月考,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闻言看了眼身侧的莫里斯,见他脸色平静,接触到自己视线还微笑了下,就知道他早就计划好了。
“可是,”她看向村长,“既然都是镇民,为什么要劫掠同乡的货船呢?”
镇长叹气,“这位小姐没有兄弟姐妹吧,要知道,这个世上的手足也会为了一点利益争得头破血流,更何况只是同乡呢?”
伊荷抿了抿唇。
她看向对面的码头,那里停着几十条帆船。船上的选手们正在做赛前热身,这是拉尼镇水手节上最大的看点——帆船比赛。
这些帆船将沿着拉尼镇小岛环游一圈,谁先抵达终点算谁胜利。
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在这些帆船里混进几条伪装成帆船的战船,在哨声开始后,悄悄偏移赛道,进入厄运水母所在的海域。
她在一艘艘涂上黑色数字的船只间逡巡起来。
“看出来了?”
“嗯…有几条船好像涂的是棕黑色油漆。”
“再看仔细点。”
伊荷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除了颜色不同外,还是没看出哪里不对。就算他们在战船里藏了武器,也不会暴露在外面,当然看不见了。
正这么吐槽着,伊荷突然后背一麻。
看,未必是要用眼睛。
魔力同样能“看”。
想到这一点,她沉下心来,缓缓调动魔力池储蓄的魔力,让它们全部集中到周身,形成一个圆弧,再睁眼。
刚才还井然有序地排列在码头前的几十条帆船里,有几艘船上的选手周围露出不同颜色的波纹状光圈。
这些选手乘坐的帆船用的都是黑色数字,但这群人和其他选手不同,他们身上有巫师才具备的,正在波动的魔力。
莫里斯的声音再次在身侧响起,“看到了?”
伊荷点头。
“那是攻击系和魔器系的中阶级二生。”莫里斯教授说起正事时,脸上还笑着,语气却淡了些,“在从‘厄运水母’手底逃回来的人和船里,我们发现了‘索伦’附着过的痕迹,感染后的伤者被集中到一起,没多久就去世了。
那是无法单纯靠体力能解决的魔物,我想这群海盗应该是借助它的力量。任由他们发展起来,日后将是威胁整片大陆。”
镇长:“是的,这种恶毒的魔物害我们镇已经走了好几个可怜人了。”
伊荷有点迟疑,“索伦”是什么?
但莫里斯教授也好,镇长也好,大家都一副讳莫若深的口吻,只好先把疑惑咽回去。
下午两点过,帆船比赛正式开始。
伊荷和莫里斯坐在编号53的船上,哨声一响,往前划去。
前几十米的海道旁,沿途都有围观的人群,或坐在家门口山坡上的小孩在摇手呐喊,几十米开外,就进入无人居住的陡峭悬崖。
船头的选手跟他们互相对了个眼色,开始朝“厄运水母”所在的海域划去。
“厄运水母”神出鬼没,不能确定具体的方位开传送阵,因此,几艘帆船分出了好几个方向,靠着逃回小镇的镇民手绘的地图,以及翼族兽人的特性,在附近海域搜寻起来。
第一个找到位置的79号船只。
这艘船上翼族兽人最多。
收到讯息,所有船只同时调转船头,朝目的地划去。
“厄运水母”是一片和名字不相符的海域。
海水湛蓝极了,大片大片的珊瑚和海葵藏在水面下,色彩斑斓的鱼类从这片乐园中间穿过。不过,对船只而言,这里只有触礁的危险。
他们饶过危险的礁石,沿着更深的海湾朝里前行。不多久,一片空旷的石滩出现在视线尽头。
石滩上坐着几个嗑花生的壮汉,见到他们靠近,立刻抓起刀从地上爬起,“什么人?!”
话音未落,几个人就被迎面而来的魔器击倒,碰一声砸到地上。
伊荷见过阿德尼学长利用魔器钓多眼螺,但那个速度和现在亲眼所见的完全不能比。
同船的巫师还没靠近岸边就解决了几人,及至靠岸,他们已经把闻声而来的其他海盗也收拾了干净。
靠岸把船拴好,一行人朝山林走去。
伊荷原本跟在一名魔器学姐后面,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身前的人换成莫里斯教授,同船的巫师也不见了,只有他们俩,不由道,“教授,不跟着他们吗?”
莫里斯嗯了声,“他们负责‘厄运水母’,我们去救被困住的人质。”
伊荷正要说什么,就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鬼鬼祟祟从草丛后探出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将人制住,准备敲晕。
男人看到女生的手刀落下,以为她要杀了自己,连忙叫道,“我不是‘厄运水母’,我是拉尼镇人!”
伊荷停住手:“你是镇民?”
“没错,”男人疯狂点头,“我是被他们绑过来的镇民,你们是来救我的吧?快点带我离开!”
“如果你也是被绑来的镇民,应该知道其他镇民被困在哪吧?告诉我他们的位置。”
“我不知道,我们都是分开关在水牢的,我已经被关了好几个星期了,你还是先带我离开吧。”
“分开关的话,那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都说了,看守出去解决你们的人了,你们带了很多人上岛吧,我趁乱逃出来的,我——”
话音未落,他脖子一歪,晕了过去。
莫里斯站在一旁,看着女生利落地动作,语气柔和道,“怎么把人打晕了?”
“这个人在说谎。”
伊荷撕开男人身上破烂的外套,剥掉了对方的内搭,里面不是同样破烂的背心,而是领口洁白,金线缝边的白色套头衫。
“他把头发弄得很乱,衣服也穿得破破烂烂,但身上只有外套、脸上、脖子和手背是脏的。”伊荷抬起对方的一只手,对莫里斯晃了晃,“指甲缝里一丝泥巴都没有,一点都不像被关了很久的样子。”
莫里斯笑了下,将女生从地上拉起,再松开时,对方手上因为碰过男人而弄脏的手指又变得干净起来,“这个人应该就是镇长说的,背叛镇子投奔‘厄运水母’的镇民之一,看到我们上岛,察觉形势不对,准备装镇民逃跑。”
伊荷不理解,“如果他当过叛徒,那些被绑来的镇民不会不认识他,他逃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前前后后被抓来当苦工的镇民不下于一百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自己,他大概打着这个主意。”
“那也太冒险了。”
“在我们看来是这样,”莫里斯语气温煦,“但他敢这么做,应该做好了更完备的打算。”
伊荷想到什么,脸色有点难看。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她把男人摇醒,强迫对方当引路鼠找到了“厄运水母”的根据地。
那是一片铁皮平房,建在一座峡谷上方。
底下是湍急的海水,外面围了一圈带有倒钩的铁棘墙。
几个长相丑陋,既不像兽人,也不像人族的男人守在铁棘墙外,来回走动着。
墙内时不时传来低低地说话声,间或夹杂着尖细地娇笑。
看来他们的人还没打到这里,铁房子这边风平浪静,似乎没受到丁点影响,越发显出那个准备两头吃的男人的狡猾了。
伊荷揪着男人,低声逼问,“怎么进去?”
自称本的男人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暴露,但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把所有人供出去,这些人日后说不定能成为自己重新起家的手下,闻言吞吞吐吐道,“我也不清楚…我只是个…”
本还没把“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说出口,就瞥见了女生眼里明晃晃地威胁,连忙改口,“你要说对口号,而且…”他小心翼翼看了眼莫里斯的方向,“我们这里只有男人才能进。”
伊荷:“……”
她看向莫里斯教授,“教授,帮个忙。”
莫里斯轻轻挑眉。
十几分钟后,变成兽族少男的伊荷从草丛中钻出来,堂而皇之地拽着本,和莫里斯一起走进了那片
铁棘墙。
这里的人似乎都认识本,见到他带着两个人过来,问过暗号,挥挥手便放行了。
看起来这个地方不少有生面孔出没。
伊荷收回视线,跟着本,穿过低矮的平房,一路来到最中心的那间,“首领就在里面。”
本不肯再往前了。
他倒是想趁机喊人,但除了刚才通关的时候,他的喉咙就被什么堵住似的,无法大声说话。但对首领的畏惧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任凭他们说什么都一动不动。
伊荷倒是没让他自己.动,而是直接把人拖了进去。
这是一间采光极好的房间,兼具卧室、书房和厨房一体。办公桌后的白墙上,挂着两副流苏壁毯,油画,石英钟,地上铺着虎皮地毯,踩上去像是真的。
一个身着西装的胖男人倒在桌上,白纸上一滩凝固的血迹,看起来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
本像见到什么可怕事物般缓缓跪了下去,“怎么会这样…”
莫里斯走到桌边,摸了点矮人的血,捻了几下,说:“他五天前就死了。”
伊荷:“那是本动手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莫里斯:“嗯。”
他们过来时,那些守卫不像很瞧得起本的样子。本在拉尼镇出生的身份,在这里大概是最低一等。
如果死了几个小时还有可能是他做的。
莫里斯把根据地的位置发给其他人,然后把本提起,让他带他们去找关押镇民的地方,门外就响起了粗重地说话声,“首领,我有事找您。”
伊荷离门最近,闻声看了眼尸体,正要丢出传送卷轴,就被拦腰抱起,一起翻出了窗外。
第173章 八周目(八)
奈落利和那个叫盖姆的老头下了七局,每局都杀死了对方的王。
围观的人群从一开始的喝倒彩变得死寂下来。
奈落利懒洋洋往后一靠,“哎呀,我就说男人没有下棋天赋吧,这种水平的还是回去带孩子更适合你。”
同样的话,男人能说,女人说就不行了。
盖姆豁然掀翻了棋桌,怒气冲冲瞪着奈落利,“你胡说八道什么?!”
盖姆输得又快又难看,有几局都没超过五分钟,刚才帮他摇旗呐喊的人群这会儿也不敢吭声了。
老板也是。
但盖姆可不吃这个亏。
他撸起袖子,就要朝奈落利走去,奈落利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中间忽然插.进一道男声,“欸,不要吵不要吵,不就是下个棋嘛,有什么好吵的。”
安托万边说边挡到盖姆面前,免得这老头真的碰到了奈落利,或者奈落利一生气,把人踹飞。
可他低估了这老头的脾气。
还没等到奈落利动作,安托万就被盖姆一把撞开,“滚一边去!”
如果真打起来,盖姆这种瘦弱老头根本不是安托万的对手,但他忌惮对方的年纪,不但没有还手,反而被推了出去。
皮克连忙上前扶人,“喂,小心。”
安托万脑袋磕到了棋子,红了一块,他摆摆手,“我没事。”
他起身,还想继续劝,就看到奈落利冷着脸起身,从怀里掏出什么,朝盖姆掷去。盖姆还没挨到她的衣领,就化作一道流星飞过众人头顶,没入视野尽头的街道深处。
安托万,皮克,围观人群,“……”
众人哗啦一下散开了。
老板也不收拾棋桌,留下一只奖品筐,带起剩下的家伙就麻溜地跑了。
奈落利收回她的魔器,塞回巫师袍中,看向面色错愕地两人,“看什么看,走了。”
安托万还没回神,“去哪…?”
奈落利朝那道流星的方向抬了下下巴,“去看看那个老家伙啊。我甩出魔器时只用了一丁点魔力,还给那个满嘴喷粪的老东西垫了一层防御罩,最多摔到骨折,吃点苦头,死也应该死不了。”
安托万和皮克闻言,总算放松下来。
还以为她真的被气到失去理智了。
但奈落利下一句话,又将两个人的神经吊起来,“我用是上周月考配的魔器棋子,威力还在检测中,也不能完全确定。”
她从奖品筐挑了七个成套的可爱公仔。
安托万,皮克:……
“那个叫盖姆的老头应该没那么倒霉吧。”
“谁知道。”
他们在巷子一户人家房顶的烟囱找到了盖姆,奈落利老老实实赔了那户人家的烟囱钱,然后把人丢到了附属医院。
“这回不能跟着我了。”她警告他们,“我今天真的有必须要一个人做的事。”
安托万答应得很爽快,“好!”
奈落利有些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还是转身离开了。
她已经耽误太久,必须赶在今天傍晚前和莫里斯教授见一面,不然拿奥尼不好交代。
皮克看了安托万一眼,没说话。
等女生走远,皮克说:“那个盖姆是你安排的吧?”
安托万哭笑不得,“你疯了,我做这种事干嘛?我有病吗。”
皮克:“我看到你给老头塞钱了。”
“…什么时候?”
“奈落利去交医药费那会儿,你当着我的面给的。”
“你能加强一点存在感吗?”
“暂时不行。”
片刻,看了眼朋友心如死灰地脸色,皮克安慰道,“放心,我暂时不会说的。”
而且他算是发现了,奈落利对安托万也不是完全不感冒。盖姆冲撞她,奈落利原本都没生气的,看到安托万磕到头也动怒,但这两个人还不知道,一个追着莫里斯教授的脚步,一个还以为自己在单恋。
听到自己这么说,安托万一脸沉痛地摸了摸他的头,“皮克,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皮克:“……”
他把他的手拿下来,“别趁机撸鼠!”
安托万有些悻悻。
摸一下而已嘛,真不够朋友。
*
厄运水母的铁皮房,并不是完全像桥一样凌驾于两座悬崖上。
它们两侧借悬崖斜面做地基,中间用搭成拱状的桁架作为支撑。或许出于承重考虑,最长的桁架不到七十英寸,最低处只有十几英寸,宽度也极
为狭窄。
伊荷藏身的那条桁架,比10英寸高,但没高到哪里去。她半蹲在上面,两只手扶着边上的立柱,以免一个风浪拍过来,就从支架上掉下去。
她个子不高,虽然有点憋屈,但还能坚持,莫里斯教授的状况就有点危险了。
莫里斯在更靠里的桁架上。
因为身高原因,他蹲不下去,只能侧躺在支架上,身体竭力后仰。他的发带不知道掉哪里了,棕色头发在风中翻飞,镜片也碎光了,只剩一根细细的链条孤零零地垂在胸口。
明明是很倒霉的场景,对方也是值得敬重的对象,伊荷见到这一幕,却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虽然她的发卡也掉了。
披头散发的年轻男人瞥了她一眼,发现无法用眼神制止女生继续笑以后,脸上流露出纵容般地无奈,“小心摔下去。”
“教授才是。”伊荷忍笑道,“您要不要坐过来,我这边宽敞。”说着,她往边上挪出一点。
莫里斯没过去。
可能是嫌空间太窄还是什么原因,总之,他谢绝了,“我们总不会在这里呆太久,这样就好。”
伊荷闻言,没再坚持。
她竖起耳朵,认真听上面的声音。
铁皮房的地板铺得很薄,稍微有点动静,这里就听得一清二楚。
刚才他们跳窗后,本被留了下来。
那个进来的男人应该是看到了屋里那个死掉的厄运水母首领,以及来不及逃跑的本。
这会儿正在盘问本。
听内容,他不知道首领死了很多天,震怒中将本当成了凶手,直接动手。
本的嚎叫声尖利极了。
虽说有几分故作地夸张,但伊荷还是感到了些许不适,“应该把他带出来的…”
这个人能背叛厄运水母,同样也能轻易背叛只认识不到几分钟,还胁迫过自己的他们。
莫里斯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他们暂时不会害他。”
伊荷看了他一眼,继续听。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句话以后,上面的嚎叫声真的轻了。
那个人跟本说了什么,声音放得很轻,她听不清,但听到了门再次开合,有人进来了。那些人围着尸体各执一词,因为声音太杂,很难分辨哪句是谁说的。总之,这群人吵嚷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那间铁皮房重新安静下来。
伊荷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声音,准备爬回房间看看情况,莫里斯叫住她,“我去把本带回来,一会儿在这里汇合,不要走远了。”
他报了一个坐标。
莫里斯毕竟是图兰塔的教授,伊荷想了想,答应了。
*
考虑到找本还需要一点时间,那群人怀疑本是凶手,不会轻易放过他,伊荷没有直接去莫里斯教授指定的地点,而是先去了他们登岛的那片山坡。
山上的作战已经进行到白热化。
漫山遍野都是倒下的海盗。
但这些人不像石滩上那些守卫一样,倒下就倒下了。
他们好像不知道痛,刚被打趴,又爬起来继续抵抗。
同校的巫师还好,跟随他们来的不少镇民还没看过这种阵仗,交手时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异和畏惧。
这就是“索伦”的力量吗?
伊荷想。
她走到一名倒下的镇民面前蹲下,替她治疗,等对方恢复精神,又走到下一位边上,重复前面的举动。
受伤的多是镇民,因此,轮到一名巫师时,男生认出了她,有些慎重地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莫里斯教授呢?”
伊荷把经过讲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五官不知何时变回女性了。
莫里斯教授提供的伪装术,大概离开他太远就会失效吧。
这么想着,她说:“我把厄运水母根据地的位置群发过来了,你们有收到吗?”
男生点了下头,“队长拨了两个人先去探路,我们在后方清剿。”说着,他看向前面那些不怕死的海盗,皱起眉头,“这些人有点奇怪,回去遇到教授,请帮我问下。”
伊荷正要答应,想到什么,顿了下,“打扰一下,你知道‘索伦’是什么吗?”
回到坐标地点,莫里斯已经到了。
本不在。
一个穿着暴露,脸色有点憔悴的中年女人站在他身后,看见自己出现,脸上闪过一抹惊恐,等看清她的脸后,惊恐又变成了害怕似地谦卑。
伊荷对她笑了笑,转过脸,“莫里斯教授,这是——”
“你去哪了?”
骤然被外露地不快语气打断,伊荷怔住了。
她顿了顿,想解释说去给伤者治疗了,但话还没出口,就看到莫里斯教授脸上虽然还是笑着,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仿佛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能融化,只在意“她没有按照自己嘱咐到汇合地”这件事。
她把话咽回去,语气也冷下来,“抱歉。”
“我跟你说过不要走远,”莫里斯道,“这么快就忘了?”
伊荷知道他想说厄运水母岛很危险,但她不喜欢他命令式的语气,再加上忙了这么久也很累,情绪就有点上来了,“我知道,然后呢?我跟您道歉了不是吗?”
莫里斯深巧色的眼仁盯了她一会儿,像被刺痛般先一步移开了视线,“这是本的妻子特蕾莎,她知道人质被关在哪。”
伊荷跟莫里斯教授生气,可不会迁怒旁人。
但莫里斯的话题转得太快,她一下子有点缓不过劲,想对特蕾莎笑一下表示友好,但唇角提不起来,只好绷着脸做了自我介绍。
被叫做特蕾莎的女人本来对这个穿图兰塔校服,看起来生活优渥的漂亮女孩有些抵触,在她过去的生活里,这种人往往最不好招惹,但见到对方一来就冷着脸和那个带她过来的神秘巫师大吵一顿后,初见时的距离感反而消失了。
特蕾莎犹豫了下,握了握对方伸过来的手,只有几秒,便迅速收回,“那位先生说,你们就会送我和本离开这里,不骗人吧?”
伊荷不知道莫里斯教授是怎么对特蕾莎说的,也不想问他是从哪找到特蕾莎,只要特蕾莎愿意帮忙,她会送他们出去,“向天主起誓。”
特蕾莎憔悴地脸色缓和下来。
“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避开厄运水母的守卫,跟我来吧。”
伊荷看了眼脸色淡淡地莫里斯,走了过去。
特蕾莎找的那条路有些陡峭,可能是这个原因,路上除了他们,都没什么人经过的痕迹。
伊荷走路时要很小心,才不至于踩空。
特蕾莎时不时停下来,看他们上来没有。不过,她等的其实只有伊荷一个人,因为莫里斯已经走到她们俩前面。
大家都不常爬山,凭什么他那么轻松啊。
伊荷有些不平。
察觉到特蕾莎还在看自己,她打住思绪,对女人笑了下,撑着膝盖,继续往上爬。
他们走到一座狭窄的山洞。
沿着狭窄曲折的洞壁,他们宛如鼹鼠般缓缓攀爬着,及至钻出洞穴,来到一个空旷的平台。
“那里就是水牢。”
特蕾莎指着峭壁下方。
伊荷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座瞭望台。
那座瞭望台和铁房屋是一种建筑方式,一半在峭壁,一半在离海平面大概十几米左右的地方,瞭望台中央是中空的,上面用一张铁格子锁住。后面是一个天然溶洞,边上还有通往岸边的长梯。
几个守卫在台上来回巡逻着。
台的下方悬挂着几只铁笼子,里面分别关了些男女。他们上半身露在海平面上,腰以下淹没在海水里。
看铁柱上厚薄不均的盐渍和那个中空的锁扣,这些笼子应该是从瞭望台中央放下去的,但它们每时每刻都在水里,而像是涨潮时应该会吊起来,等退潮了又放下去。
伊荷的视线从一张张陌生又绝望的面孔中看过去,很快找到了本。
很显然,他又骗了他们。
这些铁笼子的确是分别关的,但它们并排放着,没有分开太远。
本接触到她的视线,连忙别过脸,装作没看见。
在想要不要问下莫里斯教授的意见,就看见他越过自己,落到瞭望台后方,掰折了一名守卫的脖子,接着,又是反应后扑过来的第二人、第三人。
她抿抿唇,跟了上去。
联手解决瞭望台上巡逻以及在溶洞里的守卫后,伊荷找到操控铁笼高度的机关,将铁笼子全部吊到瞭望台上,挨个挨个放出去。
被解救的镇民并没有道谢,他们似乎被关怕了,一打开笼门就推开自己往外冲。
他们不知道被关了多久,脚上都缠上了海带。
“等一下!”
伊荷刚要劝阻,就看到那个人在长梯上滑了一跤,重新摔回了海里,“救、救命!”
对方拼命扑腾起来。
“他落海了。”
“有人落海了!”
人群似乎终于冷静下来,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但他们谁也没有主动跳下去把同伴捞起来,只是边叫边推台上的另一个男人,“你发什么呆啊。”
“去救人啊!”
“他要淹死了,你不是来救我们的吗?!”
……
伊荷还没从人质坠海,镇民把怒火对准莫里斯教授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就听扑通一声。
莫里斯教授跳进了海里。
春天的海水还很冷,他的脸庞冻得发青,呼吸冒着白气,把那个男人扛上岸时左手有点轻微地不自然。
众人安静下来。
“装什么啊,整得好像白救的一样,镇长肯定付钱了!”
不知谁说了句,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什么?付钱?!”
“为什么要付钱,这些人不是镇民吗??”
一记响亮地耳光响起。
本得意地笑容僵在嘴角,不可置信地捂着脸,“臭女表子你敢打我?!”
“以为会说腹语就能躲在人群后浑水摸鱼的话,还是省省吧。”
“你他娘——”
伊荷抬手,咒骂消失了。
本眼睛还睁着,但不管是嘴巴还是腹腔,什么都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也僵在原地,一点都动不了,只能嘴唇蠕动着,眼神恶狠狠地瞪住女生。
对方却无视了自己,直接看向站在一旁,目睹了全部经过的特蕾莎,“抱歉打了你的丈夫,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特蕾莎不是没见过魔法,厄运水母里也有几名年迈的巫师,他们施展魔法时的步骤复杂繁复,从来没有那么简单粗暴过,以至于她对巫师的定义就是年迈而敦厚的。当它发生在被自己当成温柔友善的年轻女孩身上时,这种割裂感就变得更加浓烈了。
但特蕾莎看到刚才他们解决守卫时下手有多快,知道对方对自己丈夫已经留了情面,“应该的,他做了很过分的事。”
她语气谦卑,好像又回到了刚见面时的戒备,“您可以解除魔法吗?”
伊荷顿了下,“这个魔法过六个小时就会自动解开。”
特蕾莎点点头,没再说话。
伊荷看向众人。
人群中,不管是刚才被本唆使变得群情激奋的人们,还是真心想救人但自己做不到,亦或者只什么都不想,只想赶紧回家的人,这会儿被她的目光望来,都心虚又畏缩地错开了视线。
“我刚刚联系了镇长,过一会儿接你们的船就到了。大家可以去岸边等待。船是拉尼镇派的,其他地方的居民先一起,到那边再作安排。”
没了本在里面捣乱,这次发言后,人群没再冒出激烈地反对,就连那名落水的男人也没再吵着要跑,也有可能是被她对付本吓到的关系。
*
距离水手节不到两小时了,莫里斯教授还没出现。
奈落利看了眼手边注定问人问津的礼物,说不失望是假的。
魔卡在包里嗡嗡震动,她以为是表舅来讯,拖了一会儿才接起,“您找我?”
魔卡另一头,安托万的声音有点雀跃,“要不要吃布丁?餐厅刚出了薄荷口味的,皮克和我在排队。”
虽然不是表舅的声音,值得庆幸。
但奈落利还是道,“没胃口,你们吃吧。”
“别难过嘛。”
安托万好像换了只手拿魔卡,“莫里斯教授总是很忙,我哥都很少能准时见到他。没办法赴约就下次吧。”
“你不懂啦。”
奈落利再次说出这句,就听到对面回道,“你要说出来我才懂啊。怎么样,吃不吃?排到我了。”
奈落利:“……”
奈落利:[分享位置]
安托万放下魔卡,从窗口取了两份布丁放进托盘。
皮克看了他一眼,觉得有必要提醒自己的朋友,“你才在社长面前保证过不干扰奈落利的事。”
“别担心,”安托万语气不改,“只是送个布丁而已。我给皮克也送过啊。”
皮克恶寒似的竖起背毛。
那怎么能一样。
*
拉尼镇派来了三艘船,将等在沙滩上的人群陆陆续续接走了。
虽然这些船表面都做了伪装,但毕竟要绕过厄运水母岛南边,被南边瞭望台的察觉,来了两波干扰。
这次伊荷动手很干脆。
不过,这群海盗好像收到了更紧急的命令,没有纠缠太久,就撇下他们往回跑。
伊荷担心他们会派人从另一边包围,没有追上去。而是等人群全部登船离岸,才折返回去。
这期间,莫里斯教授把自己烘干了。他从自己衬衫下摆扯断一条充当发带,将长发重新扎起来。
白底暗花丝绸的发带束在深棕色长发,有点像往巧克力上淋牛奶,如果不是还在冷战,其实还挺养眼的。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刚才他把人拖上岸时,不自然的左手。
莫里斯教授好像受伤了。
但他不说,伊荷也没吭声。
也许他烘干头发时顺便给自己治疗好了。
她移开视线,朝前走。
分头行动的巫师们已经围上了厄运水母根据地,铁棘强的人都出来了,还有刚才来干扰他们的那两波海盗也在其中,走两步就能听到一道粗犷地吼声,倒是没有前面那些尖细笑声。
一些看起来像被掳到这里,相貌清秀的兽族男女披着学生给的巫师袍
,坐在路边的树墩上,紧紧拢着领口遮住里面过分暴露的服侍,脸色茫然又仓惶,看上去都还没从这场变故中缓过神来。
莫里斯教授走得很快。
伊荷走在他斜后方,边走边把阻拦的守卫打晕,丢到一旁。
他们一路来到了那间首领的铁皮房。
房门敞开着,桌前的尸体已经不翼而飞了。
莫里斯停下脚,扫了眼屋内。
壁毯从墙上被扯掉了,油画也少了两幅,衣橱和书桌倒在地上,在他们和厄运水母作战时,他们内部似乎也出了问题,有人准备趁机卷了财物逃跑。
莫里斯摸了下地上带血的脚印。
“住手!”
一个蜜獾兽人从门口跳出。
他个子不高,白卷发,黑皮肤,宽圆脸上汗涔涔的,手上提一把滴血的砍刀,一双眼白泛红的眼球正暴突地瞪着他们,“你们这群强盗,你们打算对首领的卧室做什么?!”
这个声音…
伊荷顿了顿,想起来了。
这是刚才他们躲在桁架下时,和本吵过架的那个男人。
但对方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见他们没有出声,便提起沉重砍刀,朝站在门口不远的自己冲了过来。
对付没有魔属的种族时,往往不需要用特殊魔法,只用一点点魔力就能压制对方。
因此,等那把砍刀穿破她的防御罩,落到她的下颌,只差几公分就能划开她喉管时,才反应过来,疾速往后掠去。
蜜獾兽人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快速冲了过去,再次破开重新凝起的防御罩,不给她施法的时机,准备一次性了结对方的性命。
但他还没动手,整只蜜獾就被人倒提起来,拽着后颈丢出了窗。
伊荷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就被按住。
“先别动。”
一只温热大手圈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绕过腿弯,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到了那名首领的床上。
伊荷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莫里斯教授松开手,低头解起她胸口的纽扣。
伊荷摁住他的手,“您在做什么?”
莫里斯教授看向她,好像不理解她为什么要阻止自己,在接触到女生眼里的戒备后才想起什么,抬起一点手,“柯兰尼,你没觉得痛吗?”
他用眼神示意她往下看。
伊荷低头,这才发现她胸口都被血水浸湿了。原本深色的外套,颜色变得更深。到这里,她还以为那是解决海盗时,对方溅到她身上的血,因为一点都不痛。直到把手往下按点,摸到里面绽开的皮肉,才意识到真是自己的。
“这个伤口太大了,需要立刻缝合。好在上面没有魔气,可以直接用治疗术。”莫里斯道,“如果你不想被看到,我可以把缝合魔咒教你,你自己在房间里弄完再出来。”
伊荷想了想,选了后者。
莫里斯见状,也没有勉强。把魔咒写下来递给她,让她记住使用方式后就带上门出去了。
伊荷不是没有用过魔咒。但这个魔咒似乎属于中阶疗愈范畴的,她试了几次才将翻出的皮肉都缝合回去,这个过程中,总算有了点真切地痛感。
咬着后槽牙忍痛时,心里冒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她并不是对痛感不敏锐那种人,相反一丁点痛她都能察觉到。现在这种情况,有点像白天在山下治疗伤者时见到的那些海盗的样子。
没有痛觉般,倒下还能继续站起来。
当时她怀疑那是附着过“索伦”的缘故。
“…叫索伦的魔物吗?噢,你说的是索拉索里伦欧吧,这个词念快了就像索伦。别的就没听过了。”
询问过那名伤者,用魔卡检索,的确搜到了这个名词下的条目。
[索拉索里伦,学名粉骨瘤虫,常见沿海地带,因其特殊的魔力特征,曾广泛应用于军队,现已被取消。]
穿好衣服,走出去时,伊荷还在想这件事。
莫里斯教授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什么,听到脚步声,立刻将那东西放回侧袋,转身看来,“好了?”
他好像已经不生气了。
看向自己时,眉眼染上温雅笑意,好像已经把前面的龃龉放下了,“还觉得不舒服的话,回去我找女同事给你检查下。”
“…谢谢。”
“不客气。”
空气诡异地沉静下来。
莫里斯重新进屋翻找了。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伊荷知道他在找什么。
如果那些海盗是因为感染“索伦”才拥有了强健的意志力,那么索伦的虫母一定还在厄运水母根据地里,刚才的蜜獾兽人就是很好的例子。
一点魔力波动都没有的普通兽人,却拥有劈开魔法防御罩的力气。
天色逐渐暗下来。
根据地的海盗被消灭得差不多了。
索伦还是下落不明。
听说莫里斯教授还在找那只魔物,大家也没立刻离开,而是分了一些人去帮忙,其他人就在铁皮房前找了个空地坐下,煮起炖菜汤。
当然,碗是从铁皮房里拿的。
伊荷捧着一碗炖菜汤坐在树墩上想事,同校的巫师们和拉尼镇的水手坐在边上聊天,大多都是围绕厄运水母的,也有人提到水手节,惋惜不能参加今年的活动。
“这样吧。”有人提议,“我们就在这里过节怎么样?水手节怎么过,我们也这么过。”
“哎呀不行的。”
“镇上有演奏队,我们这里又没有,还有舞池,互送礼物等等,这种环节这里也没办法复刻。”
“也不是不行啊。”
说话的那人从身后的树上摘了片叶子,像模像样吹了一段曲子。
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
原本因为清剿而紧绷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伊荷也跟着笑起来。
她想到什么,看了眼坐在另一条树墩上的那些兽族男女。炖汤的巫师们倒是没忘记给他们分汤,但是聊天没让他们加入。几个瘦弱的兽人紧紧地挤在一起,不时看一眼坐在中间的兽族女人,看起来有点可怜。
伊荷想了想,走过去,对坐在中间的那名兽族女人道,“不介意的话,跟我们一起过节吧。”
女人愣了愣,正要回绝,就听到对方道,“特蕾莎跟我提过你,你们是朋友吧?她让我把你们都救出去。”
其实特蕾莎只在去水牢的路上隐晦地提过她的事,说自己为厄运水母做了十几年的厨娘,没有提到这个女人。而且看她们俩截然不同的打扮,就知道这个女人在这里的地位比特蕾莎高,至于这个高对她本人好不好就是另话了。
她这么说,只是为了降低对方的警惕。
但她这么说完,女人却露出了闪烁地愧色,“她真这么说…?”
“嗯。”
“她…我对她一点都不好,真是个蠢女人。”女人低骂了声,嘴角却不可抑制地扬起一点。她瞥了她一眼,低下头去,“知道了,我们会去的。”
她好像把她的话当成什么命令了。
伊荷本意不是这样的。
但对方似乎习惯这种模式的生活了,一时很难扭转,她没再说什么,回到队伍中。
这时正进行到互送礼物的环节。
见自己过来,还有学姐跟她科普,“这是水手节上很重要的保留节目哦。如果对我们这里哪位先生小姐感兴趣,就把你准备的礼物送给他,一晚上促成好几对爱侣呢!”
伊荷点点头。
话虽如此,这会儿大家都没正经送礼的意思,以至于收礼那方收到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毛虫、臭袜子、蛇蜕之类的整蛊玩意。
那名兽族女人在人群外围踌躇了会儿,对边上一名巫师道,“我们可以一起玩吗?”
后者愣了下,旋即笑道,“可以啊,过节嘛。”
她松了口气,对身后的下属们招手。
莫里斯教授还没出来。
去帮忙找索伦的巫师们已经换了几批。
伊荷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她问过回来的巫师后,走到了莫里斯教授所在的那间铁皮房。这间房间过去应该作为酒馆使用。有柜台、高脚凳、桌游桌、唱片机、满墙的酒桶装饰画、还有各种古董酒杯。只是现在现在,这些东西都变得七零八落,地上堆着玻璃渣。
伊荷越过玻璃渣,掀起门帘,往里走。
这间酒馆的后厨和其他酒馆后厨没什么区别,厨房门外有一口水井和一片空地,莫里斯教授就站在那口水井旁,低头看着什么。
第174章 八周目(九)
油灯照亮了井道。
这是一口枯井。
井道深处,盘踞着一条大约两米左右,像蛇一样的肉粉色魔物。它的表面亮极了,像抹了一层黄油,身上爬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食腐蛆和蝇类,像长了一块黑色的斑。在四月初这个并不温暖的天气里,死亡时间必然早于之前见到的厄运水母首领。
“这是索伦的虫母。”
莫里斯站在井边,双手插袋,“离它远点。索伦虫母死后会散发一种带有强腐蚀性的粘液,对魔物无害,对人类不行。不小心沾到能溶解你的皮肤。”
伊荷提着油灯,有些不解。
既然找到了,又不能靠近,他守在这里干什么?准备把它的尸体带回去研究?据她检索得知,索伦的尸体没什么用来着。
她这么想,就这么问了。
莫里斯看了她一眼,转过脸。因为灯光只照到他的半边脸,显得脸部线条锋利到有些咄咄逼人,明明平时是一个温吞和气的形象。
他没有回答自己的话,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伊荷不知道他们算和好没有。
她其实不擅长处理争端,尤其是这种两个人刚发完脾气,对方率先照顾自己的情况。
摩挲了下油灯微微发热的把手,说:“队长煮了炖菜汤,放了很好吃的鲜贝和蟹肉,大家都很喜欢。您想来一碗吗?”
莫里斯原本还在思考索伦的事,他总觉得这里还有索伦的气息,闻言回神,脸上露出了一点促狭地笑意,“柯兰尼,你…”
注意到女生抿着唇有些紧张地眼神,他没有说下去,而是开了个玩笑,“希望他们给我剩了汤底。”
伊荷稍微放松了点。
队长煮的时候就给他留起来,现在过去加热下就能喝。但这时候说出来有种邀功的感觉,又不是她做的,于是没说。
提着油灯,走在斜后方。
“莫里斯教授,感染索伦后会出现什么症状呢?”
“你对这个感兴趣?”
“嗯。”她口不对心道,“要是知道的多点,以后遇到类似的患者,也好做应急救援。”
“想在野外遇到感染索伦的患者,比遇到索伦的概率小得多,因为这些症状要到后期才会显露出来。”
话虽如此,莫里斯还是告诉了她那些可怕的并发症和需要用到的种种魔法。
伊荷把油灯把手挂到臂弯,掏出牛皮笔记本,默默记下来。打算回去给自己试下。
“不过,我前面提到的都是附着较浅的情况。”像是为了不打断她的积极性,莫里斯教授最后才说,“如果附着在患者身上的索伦是雄虫中的近卫虫,就算做了应急,事后再动手术,也坚持不了几天。”
伊荷顿了下,抬起头,“如果是这样,一只索伦虫母通常会配备多少只近卫虫呢?”
“这要看它们的年纪,通常一只成熟期的索伦虫母,会拥有十五到三十只近卫虫,但他们成虫率不高。能活到担任近卫虫的雄虫,只有五到十只。年纪越大的虫母,近卫虫越多。我们刚才看到的那只虫母,就是一只刚成年不久的雌虫。”
“从厄运水母岛逃回拉尼镇,还是不治而亡的镇民,感染的也是近卫虫吗?”
“不全是。据我们调查,这只虫母一共有5只近卫虫。感染索伦死亡的镇民一共有7人,其中2人身上有近卫虫。能在短时间内提高意志力的东西,一般不会被用在普通人身上,他们感染的原因,可能是对抗那些被近卫虫附体的海盗时接受了转移。”
“什么情况会——”
“什么情况会转移?”
像是预料到她会问什么一样,莫里斯笑了笑,拿过她的油灯,盖下灯罩,灯火苗熄灭,打开灯芯,把里面的灯油倒进自己那只没有灯油的油灯,手指一挥,原本油尽灯枯的灯芯一下子燃起来。
晕黄的灯光下,男人清俊温柔的面庞因为同样轻柔的语气显出几分诡谲,“就像这样。在死亡前,它们就会抓住时机转移。”
他把油灯递回去。
吐字清楚地说起了近卫虫会引起的并发症。
伊荷接过油灯。
把手上一股粉红胡椒的好闻香气,她却没有留意到。因为莫里斯教授说的那些感染近卫虫才会有的症状,她在施缝合法咒时都出现了。
…该回溯了。
伊荷摸向挎包,正要找个借口单独离开一会儿,莫里斯忽然盖住了油灯,拉起她,伏到柜台下。
伊荷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一道破空划过头顶。
前面还跟她科普过水手节环节的学姐从门外飞过柜台,砰地撞到柜台后墙上的酒桶装饰画上,脖子咔哒一声,像没骨头似的侧砸进满地玻璃渣。
她根根分明的睫毛沾了红红白白的血泥,满是血丝的泛红眼球笔直盯着他们的方向,像在控诉什么,微微张着的嘴巴,里面黑洞洞一片,看不见牙齿和舌头。
有一段像白色麻绳,冒着淡淡热气的东西从喉咙里伸出来,拍到了伊荷的侧脸,触感滑腻,弹性十足。
莫里斯在女生呕出来前捂住她的嘴。
这次判断失误了。
柯兰尼没有呕吐,她只是在被肠子弹到脸颊时倏地扣住他的小臂,把修剪得短而圆润的指甲深深嵌进去,和并不锐利地犬齿一起,极为凶狠又无意识地刺破了他的皮肉。
莫里斯感到了钻心的隐痛,他没有出声,把手往对方嘴里送得更深——如果这能让她冷静下来,她的口腔烫得令人心惊。
踩着嘎吱嘎吱作响玻璃渣的凶手,从酒馆外走进,像是要检查自己的成果。
莫里斯凝起一束魔法,准备丢出去。
手刚抬起来,就被按住了。
[我想看看那个人的脸。]
女生用食指蘸了点那个女孩的血在地上写道。
[他死了再看也来得及。]
莫里斯道。
但伊荷这次没听他的,在莫里斯回复写到一半时,就单手凝出一把等身高的砍刀,挣开他的桎梏,从柜台下方站起来。
隔着柜台,两个人都顿住了。
本站在柜台外,表情有点心虚。
伊荷:“你…”
他不是跟特蕾莎上船离开了吗?
本嗫嚅几下,没有说出话,一只手盖住他的肩,将人拨开。
“是我啦。”兽族女人从他背后走出来,肩上披着学生的巫师袍,语气无害,“您在这里呀?我找了您好久呢。”
伊荷的视线从兽族女人手上提着的舌头和肠子等器官一寸寸移到她的脸上,然后是女人身后铁棘墙外,那群绞杀她的同学,被自己当成厄运水母掳到岛上的男女们身上。
烟花还在远处的夜空绽放,空地上的节日气氛已经回不去了。
她盯着女人,语气定定,“你是厄运水母的首领。”
兽族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吗?”
她语气困惑又畏惧,好像听到了什么恐怕的东西。但下一秒,畏惧和不解的表情就变成了忍俊不禁,“欸,没人规定,海盗首领不能是女人吧?”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邀请我们过节,家乡的节日给我还是挺重要的。要不是你们,我还打算重新庆祝一次呢。”
伊荷不自觉握紧了水刀,看她都做了什么?
把一个豺狼送进了羊群。
嘴里全是血味,不知道是莫里斯的,还是自己的。
“你不是她的对手,”莫里斯教授不知何时起来的,他挡到她面前,“她身上有另一只索伦虫母,实力不逊于一名法咒系高阶大巫师,我来处理,你去联系学院。”
听到大巫师,伊荷从情绪操控的大脑骤然冷却下来。
最近一次的月考,排在前几的同学恐怕都不能直接对上高阶大巫师,那是不管魔力池还是魔法,都超出高阶生数倍甚至百倍的强者,她排在前几十,可能性就更小了。
伊荷不是不会死,如果不能保证死前开好回溯法阵,就真的有可能死在这个时空。
就在这时,一只捏着肠子的手在她鼻尖晃了晃。
“看到了吗?这是你那位同学的哦。她还邀请我跳舞呢,真可爱。”
兽族女人微微侧过脸,目光赞赏地欣赏自己的战利品,“她和你一样,很讨我喜欢。我把她的一部分留下来,打算好好珍藏。你说我把它镶嵌到琥珀里怎么样?还是说珍珠更好呢?哎呀,你在嫉妒吗?别这样,你能想出用特蕾莎这么聪明的办法来鼓励我这种可怜女人,我也会用更好的方式,来珍藏你对我的善意。”
莫里斯察觉到对方的歹毒用心,正要控住柯兰尼,但他还没出手,就看到女生抬脚踹开柜台隔门,提起砍刀冲了上去。
*
作为一所古老魔法学府的理事长,提莫沃兹沃斯拥有无数秘密。
这很正常。
任何一个人坐到他的位置,都会或被迫或主动知道很多秘密。
其中一个秘密,是从一年前那场国事访问开始的。
古里捷夫女王邀请还是原森王储的西奥多觐见教皇十三世。
提莫正好在侄子家做客,顺便去观礼。
曼瑙街上乌泱
泱都是人头和巡逻警。
提莫把侄子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头顶,笑呵呵地穿过人群,跟着游街的车队往圣德莱尓大教堂走去。不用车马,光是把魔力注入双腿,就跟得上车队的速度,还能让围观的人群无法发现。
女王的车队有不少高阶巫师,有个骑在灰毛黑尾军马上的年轻军官似乎感受到了魔力波动,朝他的方向提防地看了好多眼。后面应该是察觉到自己没有恶意,又收回了视线,但余光一直放在他们身上,连他的侄子都察觉到了,还问了自己好几遍,那位叔叔是不是在看他们,被提莫糊弄过去了。
车队经过国立图书馆时,提莫看到了令他吃惊的一幕。
有巫师在图书馆三楼阳台,公然使用魔法伤害路人。
在比约卡大陆这个地方,每个人行为都会收到不同组织和团队制约。
即使在普通人眼里无所不能的巫师,也不被允许滥用魔法。巫师的强大,势必会压制王室和教廷。
为了遏制这个势头,教廷发展出了自己的祈福之力,王室则一方面紧紧和教廷捆绑,在后代中发掘并培养携带魔属的孩子,另一方面积极促成联盟的建立。
联盟就是巫师们的警备处。
携带魔属的人族和兽族,出生不久就会被登记在籍,不管他们是否会走在巫师之路。当他们受洗时,负责受洗的神甫就会让这些婴儿握水晶球测试,尽管平民中携带魔属的孩子不多。
这些婴儿在成长过程中,联盟经常登门造访,目的就是做到不让任何一名魔属婴儿日后利用天赋作乱时无法找到对应的罪犯,还会向他们父母灌输一旦监测到滥用魔法的迹象,联盟就会收回监护权的观念。
这个举措实行以来,还很少遇到像这种,对普通人使用伤害性质魔法的年轻巫师。
联盟最近懈怠了?
提莫想了想,没有阻止。他在非工作时间,连学院的事都不想提,更别说联盟的活了。
几天后,学院举办开学典礼。
理事长上台发言,在人群中,提莫再次见到了那个用魔法伤害路人的女孩。
当时他想,这么恶劣的个性,偏偏考上了疗愈系,也不知道以后要祸害哪支佣兵小队或综合医院。翻她的成绩单,魔法塔测试的分数还挺高,按理可以分到另一个班。但提莫想了想,还是给人分到了以严格著称的李维班上,希望他能好好压下这孩子的脾气。
之后的事情,有点超出他的预期。
魔药系资优生弗拉甘斯布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绑架了柯兰尼,警备处的人来了好几次,闹得学院人心惶惶。不少学生家长暗示他,快点解决这件事。
提莫也想快点解决这件事。
他虽然是法咒系巫师,专攻的却是畜牧这块,实在不擅长占算。于是托了熟人联系到十三世,希望他能向神谕问出柯兰尼的下落。
问题就出在这里。
十三世收到消息后,很快给出了回复。
提莫以为是托的熟人起了作用,还让管家备好了谢礼,对方却告诉他,教皇陛下似乎认识这位疗愈生,一听自己求上门,立刻推了其他邀约先替他们把事情办了。要知道,神谕可是一周只能聆听一次的。
柯兰尼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在提莫百思不得其解,准备找人查一查时,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陪侄子观礼这天。
图书馆三楼的阳台上,那群男人还在,柯兰尼却不在了。她倒是参加了开学礼,开学礼之后,也没有和弗拉甘斯布产生联系——弗拉开学没多久,就报了游学项目,去了瑞纳一所魔法学府。而柯兰尼,在初阶级一学期进行到一半时,以优异成绩跳级去了级三。
至于李维,这个以严格出名的矮人则声称那孩子除了性格文静点,表现得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提起柯兰尼时,还颇有几分自豪。
提莫非常困惑。
当上理事长前,他曾是图兰塔任职多年的教师。在他过往的教职生涯中,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他怀疑柯兰尼其实是哪个竞争对手派来的卧底。
故意制造幻境迷惑自己,让他情不自禁注意到这个学生,甚至怀疑柯兰尼背后的人,希望她复刻以赛亚费尔南德斯的传奇。
以赛亚本身就是费尔南德斯家族的一个得意作品。费尔南德斯将以赛亚当作招牌,为自己收拢生意。教育也是生意嘛。
如果是这样,倒不足为惧。
提莫担心的是,柯兰尼和她背后的人想要的东西复杂得多。
因为他起了疑心后,就找老朋友莫里斯格里芬给自己做了系统的检查,莫里斯可是疗愈系领域的佼佼者,都没有查到任何魔法残留痕迹。这个世界上,就连生来就能制造幻境的恶魔都不可能做到雁过无痕。
除非出现了什么,超出了世界的存在。
提莫一直暗暗警惕着。
同时把柯兰尼的背景查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查到。
那段记忆就像梦一样。
直到有一天,莫里斯找到自己,问能不能借他的藏书室一用。
提莫是个喜欢规划的人,他的藏书室很大,但并不凌乱,分门别类整理起来,有专门的魔物保管钥匙。闻言,便道,“可以,你想借哪种类型?”
那位早早做了未亡人的朋友面带微笑,语气认真,“我听说你这里有关于转世和轮回的法咒典籍,我要借这种。”
提莫:“……?”
那种书有是有,不过只是消遣读物,根本实现不了,问就是他全有试过,有用就怪了!
提莫给了他钥匙,心里还是觉得莫里斯在开玩笑。
但几天后,他的朋友还书时,问了一个问题,“提莫,你知道人能携带最深刻的那部分记忆转世吗?”
莫里斯告诉他,他去大教堂祷告时,从《新约书》里听到了一段关于携带记忆转世的典故。
提莫本来想矢口否认。
话刚出口,他的脑海就闪过了柯兰尼的片段。等等,如果说其实没什么超出世界的存在,只是他在观礼那天想起了前世的记忆…?他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旁观两个小屁孩闹脾气?有没有弄错?!
提莫正要被自己的猜想恶寒到,就听到他的老朋友说了一句让他更恶寒的话,“我妻子回来了。”
提莫:?
他脑海闪过一个想法,不确定道,“你说的妻子,不会是……”
提莫很后悔他问了这句。
真的。
因为很快,他就见到了缩在大雪叶蚁塔上沉睡的伊荷柯兰尼。
第175章 八周目(十)
比起厄运水母的首领是女人的事实,更令人震惊的是她对魔物操纵炉火纯青的水准。
索伦虫母赋予她召唤雄虫的能力。
伊荷在对战中,几度怀疑她把全海盗的索伦雄虫都召集过来了,甚至她胸腔中都感受到了隐隐的召唤。
对方很快就把她制服,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一只手掰开她的嘴,长而尖利的指甲伸向她的嘴巴。那一刻,伊荷忽然明白对方是哪种兽族。
一开始,她以为对方是犬族。
像是斑点狗或者蝴蝶犬的小型犬族兽人。
但对方拖拽学姐肠子时露出的畅快笑意让她明白,那不是故意恶心人,那是这一族的习俗—她是鬣狗族兽人。
鬣狗怕什么?
伊荷还没想出来,就被莫里斯教授扯出来。
鬣狗族女人的指甲划过她的嘴角,留下一道深可见骨得血痕。
“到我后面去。”
“不行。”
莫里斯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把人控住,丢给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本,“这是你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
本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我、才不…”
他想从自己的主人那里寻求点支持,但那名鬣狗族女人此刻正因为新的对手加入而兴奋得投入杜绝,全然没有在意自己这只小卧底。
本打不过莫里斯,又应付不了铺天盖地的雄虫,只好扶住被推来的柯兰尼,“你也有今天。”
伊荷冷冷钉他一眼,“特蕾莎呢。”
本以为能占下口头便宜,没想到莫里斯教授只控住了她的手脚,没像她对自己一样封住她的嘴和眼,还是能说话,悻悻道,“关你屁事。”
伊荷看向前面。
她现在也没心思关心别人的事了。
酒馆中央,莫里斯和鬣狗族兽人正打得不分上下。
两个都是兽族,在生物链上,偶尔也会出现互相可啃食的情况。
酒桌和柜台,连同头顶的屋顶都被魔力对冲时的余波掀飞了。
伊荷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知道教授不会让她加入,于是站在一旁认真观摩,暗暗记住对方使用的所有魔法。
借助魔物的魔力总归比不过辛苦修习的。
鬣狗族女人隐隐露出败势。
那个残忍又聪明地女人在意识到这点后,没有继续对抗,她立刻后退,召集了全体部下向后方跑去。
本在后面想追过去,发现凭自己的脚力根本追不上,还被赶来的巫师截住,尴尬地跟着对方回到敌人的阵营。
说是阵营,其实也剩不下几人了。
因为大家以为解决了所有的海盗,都坐在了铁棘墙前的空地上休憩,没有参与庆祝水手节的学长学姐也在其中。所以鬣狗族首领发动袭击时,大家都没那么快反应过来。
莫里斯没有追逐那群逃跑的厄运水母,他还要抓紧时间为还有生还机会的学生治疗。
他们的状况容不
得耽误。
被解控的伊荷站在铁棘墙边,扫了眼散落各种器官,宛如地狱般的暗红地面。
她坐过的树墩前,篝火已经熄灭了,上面盖着几件巫师袍。揭开巫师袍,可以看到里面熬干的鲜贝炖菜汤,里面还多了些别的什么。
伊荷把巫师袍盖回去,走到一旁,把挎包摘下来,把需要用到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她的眼眶一跳一跳的,以至于画法阵时总是手抖一下,多画一条线或写错单词,又要擦掉重来。
原本十几分钟就能画完的黎明法阵,硬是画了接近一小时都画完。
这期间,本一直蹲在她边上。
莫里斯不放心柯兰尼以这个状态为其他学生治疗,又担心她会做什么事让这个战俘在边上看着。
看着女生在地上涂涂改改,手指关节蹭出血泡,本的心情有点复杂。他在厄运水母岛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种仿佛传说中薇欧什妲后花园的场景。血腥味熏得他眼睛发酸虽然还在记恨对方控住自己几小时的事,但说话时,语气却没那么底气十足了,“你在干什么?”
见女生不理自己,自顾自道,“你不用担心特蕾莎。那个女人已经跟船走了。她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如果你再见到她,不要告诉她我做的事。”
因为不觉得对方在听,本语速很快。被问起时还有点刹不住嘴,“…什、什么?”
伊荷画完最后一笔,把石头丢开,看向本,“从我们登岛开始,把你们准备的计划原原本本告诉我。”她朝他们脚边随着她的声音发光的法阵点了点下巴,“别想撒谎,它叫真话法阵;如果你撒谎,它会感应到。”
本不满对方命令的语气,正要拒绝,就感到头皮一痛,“忘了告诉你,真话法阵还有一个作用。”女生语气很淡,“它会无条件执行画阵人的指令,让你拒绝不了我的要求。”
本:?!
他就不该同情这个女巫!
什么真话法阵,他还不信了。
本尝试往法阵外抬了下腿,立刻感到一阵针刺般的疼痛,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个劳什子教授果然没说错,这个女人的状态果然不太正常。
本憋憋屈屈地蹲下来,“知道了。”
反正首领也抛下他跑了,他只有投诚这条路。主动说总比以后丢到警备处,或者被这帮不把人当人的巫师当法阵实验品好过,说不定还能换一点豁免权。
*
厄运水母很早就知道了拉尼镇针对他们准备的作战方针。
投票通过这个计划中有厄运水母的人。
“我们首领可不止我一个卧底。”
说到这里时,本忍不住露出自豪神色。
接触到女生仿佛看死人的眼神后,又连忙收敛脸色,继续交代。
厄运水母内,大部分是远渡重洋的鬣狗族兽人。
他们是罗克人。
原本也是住在罗克境内海岛上,离陆地太远,没办法发展经济,一整个村子都靠打劫附近的渔船和轮渡为生。某个下午,他们打劫了一个叫加塔尔费鲁格耶的女人。从那天起,他们的安稳生活就结束了。
加塔尔占据了他们的岛,还有附近的群岛。
把他们所有人撵出那片海域。
于是,鬣狗族首领带着族人开始了逃亡。但他们每到一座岛,就被赶到身后的加塔尔强走成果。
“听说那女人还是个出身贵族的吸血鬼,从来没见过这么穷酸的吸血鬼贵族!”
鬣狗族的首领也试过和她对决,全部失败了,还损失了不少族人。
因为惧怕加塔尔,不得不跑得更远,偷渡公海,进入这片被称作厄运水母的海域。
然后遇到了索伦。
“这座岛上,有两只索伦虫母。”
“你们在井口看到了那只死掉的索伦吧。那只虫母就是在斗争中输掉那只。首领将自己献给了活下来那只虫母,虫母在斗争中受了很多伤需要营养,首领也需要它继续自己的海盗事业。”
起初她担心加塔尔故技重施,但时间一久,发现加塔尔没有跟来,再加上索伦给了她无穷的勇气,鬣狗族首领变得越来越大胆。
她打算建立自己的机构。就像在过去那座岛上一样。抓来其他镇的居民为自己建造坚固的房屋,以及给自己的得力部下喂养近卫虫,培养
后盾。但其实,索伦近卫虫最好的寄宿体是拥有魔力池的巫师。所以她的目的,还是在学院身上。
“那假死是怎么回事?”
“首领计划好的。她说你们没见过厄运水母的首领,就抓了一个镇民弄死后摆在办公桌前。后面来的蜜獾兽人是在配合我表演。我负责露出破绽,引诱你们进入根据地。然后让你们相信首领真的死了。”
“其他被杀的海盗呢?”
“除了几个守卫,都是穿了厄运水母衣服的镇民。他们被喂了低级雄虫。这些雄虫面对虫母的召唤,是不会反抗的。”
“我们首领为今晚做了完全的准备,在后山安置了一洞的完整虫卵,如果她受到重创,那些虫卵会立刻破开,让雄虫倾巢而出,为自己开路。如果你们能有一颗雌虫,你们都会死在她手里。”
“图鉴不是说,一颗索伦虫母一年能产数百颗卵,这些卵要两年以上才能孵化?”
“书上怎么说我不知道,”本观察着女生脸色,难保她会怒气暴涨冲去后方找首领送死,陪着小心道,“反正虫卵如果被虫母刺激,当晚就可以破壳。不过这样一来,这批虫长不到成年就会死亡。”
为了防止对方继续问,主动说,“别问我那个山洞在哪,首领可没告诉我。”
他只是首领从拉尼镇绑回来的镇民之一,比较有用那种。
但柯兰尼没问这个。
她说:“我想知道那个通过投票的人的名字,还有投票是什么举行的。”
*
海风徐徐,带来丝丝凉意。
弥弥在往烤鲭鱼上抹蘸料。
她一边幻想即将入口的美味,一边听朋友抱怨即将到来的升学考,正要琢磨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对方,就见朋友忽然放下柠檬道,“抱歉弥弥,我有急事要离开一下。下次我们再约饭!”
弥弥:?
弥弥:“牡蛎你不吃了吗?”
“你吃吧。”
女生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两天后,拉尼镇镇中心的小教堂举行了一场小型会议。
神甫端着投票箱绕桌走动,让各乡村的代表投下他们慎重的一票。
这是一场关乎镇民安危的应急会议,所有人脸色都非常严肃。
“就这么决定了吧?”
“是的是的。”
看着投票箱被交到镇长手里,盖姆满意地笑笑。
从教堂出来,他给首领传了消息,大摇大摆朝家走去。经过一个拐角时,盖姆看到一个穿着背带裙的漂亮女生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摆一张棋盘,正在下棋。
他自负棋艺高超,看到这一幕有些心痒,往前走了几步还是退回来,走过去,“小姐,在研究棋盘?要不要爷爷陪你下一局?爷爷的棋下得可好了。”
女生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也喜欢下棋?”
“不错。”
盖姆语气得意,“要说这个镇子,还没几个人比我下棋更好。”其实他想说没人的,但想到自己还要借人家棋盘,才说得委婉了些。
女生想了想,点头,“好。”
盖姆见状,连忙坐下来,拿起对面的棋子,盯着棋盘研究了会儿,先走了一格。
他的对手棋艺平平,盖姆很快就赢了一局,他心情愉悦地准备开第二局,就听到对面的女生称赞道,“老先生,您的棋下得真好。”
盖姆哼笑了声,“这还用说。比起那些没脑子的女人……”
想到对面也是女人,盖姆打住嘴,调转话头道,“不说了,继续继续。”
“嗯。”
不知道是对方有意让棋还是自己真的进步了,盖姆今天赢了一局又一局,他心情大好,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了。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有嘴巴还在动,回答女生的问题。那些该说的不该说,像炸开的爆米花般,一颗颗从他嘴里蹦出去。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盖姆眼神惊异,想把屁股从台阶上挪开,但他整个人却像黏在上面一样,一点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穿背带裙的漂亮女生从台阶上起身,敲了敲房门。
一名梳着银白短发的老妇人从台阶上方的房门内走出来,用一种痛惜地失望眼神看向他。盖姆想要解释,但他刚才还能说个不停的嘴巴,这会儿却紧紧黏住了,吐不出半个音节。
拉尼镇的镇长没再看他,转向女生,“柯兰尼小姐,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差一点,他们就要上厄运水母的当了。
“不,请照原定计划部署。”伊荷说,“这位老先生把消息传回厄运水母岛了,别让他们发现你们已经知道他身份。如果临时换计划,对方也会察觉到。”
镇长皱眉,有些不解,但想到对方帮了镇子这个大的忙,还是点点头。
*
攻击系的课程注重实操。
通常以学生一对一搭档为主,一节课下来,摔到全身淤青、脱臼都很正常。在允许辅修的情况下,也很少有其他专业辅修攻击系,攻击系生辅修其他专业倒不少见。
所以朗布在收到主人通知时,有些不满,疗愈生能承受得了他们的强度吗?
不过不管怎么样,工作就是工作。
朗布这么想着,和自己搭档请假,陪那位疗愈生上课。因为主人没说别的,轮到自己上场,朗布还是像对待原来那位搭档一样,该怎么做就再怎么做,没有留情。
和她想的差不多,疗愈生果然不擅长进攻。
几节课下来,疗愈生对她的攻击还好,比起被搭档揍,这点痛就像挠挠痒,对方却被自己揍得起不来,穿着护具躺在软垫上,喘得像一头牛。
朗布坐在边上喝水。
她指着站在高台上检查学生学习情况的讲师,对搭档说,“不行的话就提前说。等他检查到我们就来不及了。教体术的讲师很凶。请假还好,要是被他发现上课偷懒,接下去的课就很难过了。”
疗愈生喉头滚了滚,摇摇头,撑着手肘,从软垫上爬起来,摆好姿势,“继续。”
朗布看她不听劝,咽下嘴里的水,盖上水壶放到窗台上,戴好面部护具走了过去。
第一天的课上完,朗布觉得她明天就不会来了。她粗略算了下对方摔到的次数,第二天能起床就算不错了。
他们级一那年,第一天的体术课上完,第二天全年级都在迟到。直接请假休息一天的也不在少数。更何况对方甚至没有参加过同专业的体质检测。
第二天去教室时,朗布特地朝边上座位看了眼,果然没看到人。这次任务还真够简单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个疗愈生就到了。
讲理论课的教授不明情况,语气不好道,“你知道自己迟到多久了吗?”
“27分钟09秒…?”
女声有些不确定。
班上轰然大笑。
教授有些无语,他拿起教材,“去坐下吧。下次别那么晚了。”
“谢谢。”
朗布等人坐下,扫了眼对方有些别扭的坐姿,说:“其实你可以请假的,一天半天影响不了什么。”
疗愈生对她笑了下,很柔软和气的笑容,嘴里却道,“不行呀,我时间紧迫。”
虽然朗布还是不理解主人让她负责照管对方的原因,但她对这个任务的排斥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烈了,“就算临时报选修课,也要跟我们一样参加月考流程,你知道的吧?”
疗愈生做了个握拳的手势,“我会全力以赴的!”
朗布:“光是这样还不够。”
她想到对方的传闻,“如果你想靠选修课拉学分,攻击系的实操考分很重要。你不能保证搭档每次都能及时为你治疗,在召唤场一定要最大程度保护自己。攻击系考生互相抢战利品也是规则允许的。”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这要看你的决心有多大了。”
*
朗布加强了对她的训练力度。
好几次摔到软垫上时,伊荷心脏剧烈跳动得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她的发丝汗湿得黏在颈侧,眼睫湿得黏着眼皮,面部护具的铁棍一排排竖在眼前,世界变切割成一个又一个长方形的竖片,被重拳擂的胃部泛起强烈地酸水。
她闭上嘴,把酸水咽回去。
在朗布撑着膝盖支在她头顶滴汗时,微微弯眼,“再来。”
两个专业的课经常有重合,为了赶进度,伊荷推了疗愈系的课,上完攻击系的课,有时间再去班上,其他时间就在图书馆复习。不断重复过去的生活,对人的精神是一种磋磨。如果不是遇到了无法靠人力挽回的事,她也不想这么做。
攻击系教学楼的训练室,晚上也是开放的。
攻击系虽然课程严苛,训练室也提供了最全备的空间魔法和疗愈法阵,保证学生能有足够空间,又不至于在训练过程出现意外。
伊荷几乎每天都去。
除了她以外,还有很多攻击生在。
他们有的白天要参加社活,训练不足,晚上就会回来补点。
伊荷练朗布教的基础体术累了就会坐在墙边看他们训练。
她想观摩他们使用的体术,将适合自己的记下来。
每当这种时候,那些攻击生就打得更凶,有时候会出现胡乱使用魔法的情况而被训练室管理员叫停。
比如有些训练室提供给不用魔法,单纯练习体术的攻击生,有些则供给只使用魔法,不使用体术。不同的训练室,设置的疗愈法阵也不同。
不过,这些攻击生平时训练强度就很大,晚上在训练室不会呆太久就离开,而伊荷总是要拖到管理员下班才肯走,差点错过门禁。
一段时间下来,管理员都脸熟她了。
干脆给她留了盏油灯,让她自己回去时记得带上门再走。
这天晚上也不例外。
管理员先下班了。
伊荷也准备走了。她吹灭灯,把护具和防护服脱下来挂好,在偌大的软垫找了个月光照得及进来的角落坐下,掏出笔记本上记录今晚练的那些体术里,有哪些可以为她所用,哪些不行。有用留下,不行就划掉。
划掉第十项时,推门声窸窣响起。
第176章 八周目(十一)
伊荷以为管理员回来了。
那位好心的女士偶尔会折返回来拿自己忘了带走的钥匙或钱袋,顺嘴提醒她早点回宿舍,便把笔记本放回挎包,准备起身打个招呼。就在她打算这么做时,忽然注意到门口长长的身影——管理员女士可没那么高。
因为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伊荷往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挪了点。
那个黑影走进训练室,好像没有发现还有第二人,脚步轻轻地走到摆放护具的展示橱前驻足,像是在打量什么般,从展示橱上取下她今天借过的面部护具,在护具正面摩挲了几下。
那只护具她戴了一天,上面都是汗。
明天管理员上班,会统一装进清洗筐,带去洗衣房。伊荷自己都不敢碰,看到陌生人摸她的护具,感觉恶心又诡异。但这个感觉刚冒出来,就在黑影宛如浸过月色般清冽的声线涤洗一清,“这个罩网破了。”
伊荷重新点燃油灯,灯罩把手卷上水线飞到声音源头。
莫里斯教授遥遥地站在展示橱前,手里端着一只她的面部护具,目光柔和,“坏到这种程度,下次再用的时候,就没有防护的作用了。我看上面的磨损,你在罩网坏了以后还在继续用吧?”
看清来人后,伊荷安心下来。
不过,听到对方的话,还是感到一股少见的羞耻。攻击生的护具太贵了。普通护具也
价格不菲,而她用坏的频率又太高,就干脆用到完全坏掉才换。闻言,走过去,拿过护具放回展示橱,“这种事就别在意了。”
莫里斯没有阻拦。
展示橱那面墙连到门后,夜风从门口穿过来,伊荷闻到对方身上洁净的香气,以及自己身上浓烈得发齁的汗味,说话时不自觉拉宽社交距离,“这么晚了,您来训练室有事吗?”
“嗯…稍微有点。”
男人说着,朝她走近几步,近到超过原本正常的社交距离,在女生微微后仰的紧绷脸色里道:“柯兰尼,我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吗?”
“没有吧。”
“可是为什么,”年轻的生长系教授眼神困惑,“你总是一副好像我会捉弄你的纰漏戏弄你所以必须打起精神的样子?”
伊荷:“……”
这个时空没有而已。
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用斜角抵住对方的肩,正要把人推开,就见莫里斯教授自己往后直起身,收起了调侃地语气,“你们导员托我来的。他本来想自己来的,但家里宠物生病了,一时走不开。”
听到导员的名字,伊荷就知道什么情况了,“因为两个专业的课经常重合…”
“我也这么跟他说。”莫里斯说,“但你知道,每个导员都很在意自己班上的学生跑去旁系听课。他说你马上要月考了,每天的课只去上一两节,别的时候都去攻击系,也不去自习。到时候要是两个专业都没考好,再加上平时分攒不够,恐怕只能止步初阶,不如回来专注主业。”
伊荷眼皮微垂,想了想,道:“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她抬起头,“我会转告导员,请他不用在意,按规定扣我的平时分。”
“你导员说得有道理,你真的有仔细考虑过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嗯!”
她以为这么回答,莫里斯教授会生气。
毕竟对方是受导员嘱咐来劝自己“迷途知返”的,但她说完,对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淡淡地笑意,“考虑好了就行。”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副全新护具递给她,“明晚七点,塞缪尔教授会在这里等你。”
伊荷愣了下,“您…”
“朗布没有告诉你,她是我的扈从骑士吗?”莫里斯说,“让她当你的搭档,原本就是我的意见。我让她像对待普通同级生一样对待你,甚至更严格。”
“你应该是忘了,你不止旷了疗愈系的专业课,还以备考为由向社团申请了暂停活动。作为社团的指导老师,我不可能放任社员荒废自己的学业,海星社也不是可以随意被放弃的地方。”
伊荷抱着新护具,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什么心情。
莫里斯看她不回答,以为她心存疑虑,“塞缪尔教授研究体术多年,虽然个性古板了点,但却是一位厚道的好老师。”
“不是那个意思。”伊荷把湿发捋到耳后,短促地笑了下,“谢谢您,我会准时到的。”
*
因为有塞缪尔教授的加入,训练室的攻击系生一下子锐减数倍。
伊荷没有太在意。
她带了见面礼,然后像之前跟着朗布一样,跟着塞缪尔教授学习。
这个时空的塞缪尔教授没有经历过瑞纳那一段故事,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级一时拒绝自己社团邀请上,教学时难免带了点脾气,话说得有点重。
“当初我就说让你加入我们威卡社,你不肯。现在倒好,自己跑来走更难的路。”
或者。
“这都是基本功。这点苦都吃不了,拿什么跟人家一年年练下来的人争。要不是你们教授希望你能直升,跑来请了我好几遍,我才不肯给自找麻烦。”
他们以为她动了转专业的念头,才在升学考前加选修课。
伊荷也没有辩解。
一天晚上,塞缪尔训到一半,发现他的学生背对自己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还以为被自己说哭了。
塞缪尔可不是那种碰见学生抹眼泪就心软的老头。
他绕到正面,准备喊她起来继续,就看到女生并不是累得在哭,而是练得太猛,肩胛骨劈折了一块。
防御法阵检测到使用者受伤,在给她恢复。恢复的过程有点难熬,才压制不住疼痛时不时耸肩。见到自己绕到面前,准备把她提起来,还仰起头,撑出一个苍白地笑,“塞缪尔教授,请等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塞缪尔拖着自己的胡须,长久地皱眉。
这个学生,他原本想收到自己社的,被那个讨人厌的年轻人抢走了。他对她也有些不满。他们威卡社名声不好,可是那是真能学到东西啊。如果她愿意入社,他能教她很多在疗愈系学不到的本事。
但见到她这副坚持不住还在强撑的样子,塞缪尔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被打动了。
他沉默片刻,抬起手,悬空在她后背掠过,将她劈断的肩胛修复回去。然后在对方错愕地眼神里,傲慢地吹了吹胡须,“看什么,攻击系就能选修点高阶疗愈术了?”
伊荷摇头:“当然不是。”
塞缪尔:“那你还蹲着干什么?”
伊荷以为他要让她继续练,应了声,刚要摆姿势,就被教鞭敲了下手臂,“干什么干什么,刚修复完就想再折一次?收拾收拾回去休息,躺两天再过来。”
塞缪尔教授似乎很清楚她会偷偷摸摸自己再过来,还把这话告诉了管理员,要求对方这两天不许放她过来。
塞缪尔教授是学院里出了名的老古板,管理员哪有不答应的。
伊荷没办法,只好先回宿舍。
上午去班上听课,下午去图书馆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