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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班的导师好像以为她想清楚了,经过她的座位时,脸色都好了很多。

伊荷有点心虚。

从图书馆出来时,碰到了狐族社长。

他抱着一摞资料,好像在找什么人,走路时东张西望,见到自己,便问,“有没有见到安托万和皮克?”

伊荷:“没有。”

注意到那堆资料

上的标题,她问:“您打算去游学?”

“不是我,是…”狐族社长顿了下,把资料盖住,“算了。下午三点前你要是见到安托万,或者皮克,随便哪个都好,给我发个消息。”

“哦,好。”

社长抱着资料走了。

伊荷看了眼他来时的方向,好像是学生会大楼。

说起来,她忙着训练,竟然完全没有关注这个时空发生了什么。点开论坛刷了下,关于以赛亚的匿名帖再次出现了。

页面点进去,不到几秒就出现帖子被删除的提示。

伊荷放下魔卡,朝餐厅走去。

傍晚,她没有去晚自习,而是去了趟拉尼镇探视盖姆。盖姆给关在镇长家,倒也没怎么被虐待,镇长家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但他一个人似乎容易想太多,整个人瘦了一圈。

伊荷问了很多关于厄运水母岛的问题。

前面那些,拉尼镇的人估计也问过。

盖姆对答如流。

她闻到索伦虫卵所在的山洞时,盖姆一下子闭了嘴。用对付本的办法对付他显然不行,伊荷想了想,给她认识的人里棋艺最好的奈落利学姐发了消息。

“如果她赢过你,就告诉我山洞的位置怎么样?”

“不可能,盖姆我还从没在棋桌上输过!”

奈落利学姐十几分钟后到了。

她好像就在附近,身上穿的都是常服。听说可以下棋,没怎么多问对手怎么戴着镣铐,就在棋桌前坐下来。

盖姆一共输了七局。

他差点气疯了。

在奈落利走后很久,还在喃喃自语,“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输呢,不可能的……”

伊荷敲了敲棋桌,“别装傻。”

她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关于她怎么把那个在自己面前装傻最后死状凄惨的倒霉人的故事,其实就是化用了鬣狗族首领对付他们那段,但盖姆听完,果然回神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虫卵山洞是什么。”老头摸着棋子,木楞楞道,“首领没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他们有好几个根据地。”

伊荷把盖姆说的根据地都记下来,拿给镇长,请求对发那个帮忙换算到精准的坐标,去镇上买了套厨娘的裙子,就回学院了。

莫里斯坐在他的公寓沙发上,脸上扣着一具罩网破损的面部护具。沙发对面的玫瑰镜里,清晰可见破损的罩网下,男人沉溺的脸色。

他鼻翼微微翕动,轻轻嗅着上面残留的气味,像一头依赖嗅觉为食的魔物,鲜红的蛇信放纵地游过罩网边缘。

莫里斯的手垂在沙发外,悬浮在手心上方的魔卡另一头,父亲拿奥尼气急败坏地声音正在源源不断传来,“我受够了真的!我受够了!

莫里斯,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弃你那个不存在的夫人!别当我不知道。你根本就没跟任何人结过婚。

要不是怕女爵以为我的儿子是个妄想症疯子,我早就跟她们说了。我一直在替你保守秘密,你就不能听我的话和奈落利结婚吗,那样女爵还能重视你一点!”

分岔卡在罩网的破损处,滑腻柔软的舌苔被罩网粗糙的铁锈反复剐蹭,留下一串晶莹濡湿的淡红水渍。

蛇信皱缩了下,发出愉悦地嘶嘶声。

拿奥尼说着说着开始摔东西。

如果母亲在家,他是不会那么说话的,听起来母亲应该去陪情夫了,而黎夏又在外面谈生意。父亲一旦感到没人在意他,就会这样发疯。

莫里斯快把罩网的每个缝隙舔了遍。

这次的味道浓郁极了。

把这副护具戴在脸上,闭上眼,就像住进柯兰尼的呼吸里,随着她每一次跳跃、落地,翻滚,都稳稳地待在那里,无法被分开。

为什么要分开呢?

拿奥尼逐渐消停了。

他体力不济,很有可能是摔累了。

罩网的气味也到头了。

莫里斯解开护具,将它放到一旁,对魔卡那头的拿奥尼道,“父亲,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拿奥尼:“什么?我说什么了!”

他骂了很多句,自己也不记得上一句在说什么,还要反问被骂的对象。

莫里斯注视着他的护具,色泽浓郁的深巧色瞳仁里倒映出护具下方地面上散落的发带。

“我是有妻子的,我跟您说了很多次。”

“她死在您尚未抵达的未来。”

为了改变那个让她踏上必死结局的命运,他才来到这个世界。

*

比约卡721年夏

瑞纳联盟总部的书记官宣布退休。

书记官需要时刻平衡地方分会、各国王室和教廷的关系,帮助会长处理大量繁琐工作,管理手下几十名书记员,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岗位。

会长决定在书记处的几十人里,开启内部投票。

一个月后,莫里斯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了联盟新的书记官。

莫里斯过去读的联盟赞助的寄宿制魔法中学,一路进入图兰塔咒法系,毕业后供职于联盟基层工作,前后做过好几个重要城市的分会会长,每一年都成效斐然。

他走的是格里芬家族精心规划,每一步都设定好的书记官之路,当选是必然的结果。

格里芬需要他坐上这个位置,没有他也有别人,当然是他说出去好听点,毕竟从血缘上,他和黎夏关系更近。

莫里斯对此并不抵触。

相反,他融入得很自然。

帮会长挑选出差的酒店和食宿,组织会议,接待高等魔法学府理事长、大量采买魔器的贵族、以及给书记处的职员分配工作。

日复一日。

循环往复。

某天下午,这个平静被打破了。

一名自称柯兰尼的黑女巫,声称自己拿到了黎夏和他父亲拿奥尼的丑闻证据,如果他不答应自己的要求就曝光这件事。

当然,在走进这间办公室前,她骗取会面机会的借口是“想从联盟购买一百本疗愈系高阶魔法教材”。

莫里斯坐在自己舒适的象牙扶手椅上,探究地目光从放到面前的厚信封上,移到了站在办公桌对面,即使用深色长纱蒙住头脸,只露出一双蜂蜜茶色的眼珠,依然看得出相貌出众的年轻女巫身上,“柯兰尼小姐,为什么来找我呢?”

“黎夏小姐和拿奥尼先生的丑闻,如果让女爵知道,身为黎夏小姐兄长的您会怎么样呢?”

女巫的嗓音有些特别,像雪天里捏碎的生可可,既清脆又充满甜蜜,“失去这两个人的支持,您现在受人尊敬的地位就会不复存在吧。我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才来见您的。”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可惜你找错了勒索对象。”

莫里斯的镜片泛出淡淡的蓝光,那只信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飞回女巫怀里。看着对方接住信封,有些惊讶的神色,他微笑道:“今天你找了我父亲的话,事情可能会容易点。”

“但你偏偏找了我。”

“对我来说,这只是关于格里芬继承人的一些不实绯闻。”

“如果我授意,没有一家报社和杂志敢接受你的证据。至于女爵,也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片面之词了,何况是一位黑女巫。柯兰尼小姐可能不了解,法赤最不缺的,就是黑巫师。”

“话说回来,能收集这么多假证据也不容易,我可以支付你一点辛苦费。你想要钱还是魔晶?”

女巫漂亮的茶色眼珠在他脸上掠了一圈,没有流露出丝毫被羞辱的怯意。

“我不缺钱,也没找错勒索对象。”

她说了自己的要求。

“来找您以前,我将手上的证据做了四个备份,一份放在法赤日报社的邮箱,一份在黎夏小姐女佣的枕下,一份在您母亲秘书的手提包里,还有一份,就在联盟的房顶。

“我给它们都写上了同样的咒语,如果您在十分钟内答应我,那些备份就被咒语燃烧,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您不肯——”

莫里斯答应了。

事实上,在对方提出自己

的要求时,莫里斯就改变了注意。

被规划得无限近乎完美的人生就像圈养在床边的娇贵宠物猫,安稳、无趣且忙碌。

像这样的生活,他一直在过,且过了一百多年,未来还会不知道还会继续多久,偶尔给自己找点纰漏也不错,“需要陪你去见下父母和长辈吗?”

“不用。”对方斩钉截铁,“能被称作那种关系的人,我一个都没有。”

莫里斯不再劝阻。

他请了个假,先回了趟法赤。

几天后,和女巫一起去了她的老家,在中央国王都的圣德莱尓大教堂举行了一场婚礼。

虽然是一场走完仪式就各回各家的婚礼,但以格里芬家的排场布置,布置得不能说不隆重。

格里芬家的人几乎都到齐了,联盟总部的会长、高层、以及法赤的王室成员也来了不少。

女爵坐在最前排,脸色有点冷淡。因为知道会被拒绝,直到彩排前一天才通知她,女爵还处在被蒙蔽的恼怒中。

黎夏在安慰女爵,但效果不大。

拿奥尼没来。

除了拿奥尼以外,其他直系亲属都在。

莫里斯经过时,爷爷拉住他,说了好多祝福的话。

因为莫里斯不是女儿,又在联盟担任要职,他的妻子人选家里插不上手,但他们收到邀请,连夜查了新娘的来历和两个孩子认识的经过后,顿时有点担忧,“确定是她吗?”

莫里斯反过来握了握老人的手,“嗯。”

老画家一肚子的话哽在喉咙里,化成一声叹气,“唉,你幸福就好。”

莫里斯松开手,和几位法赤的王室成员打完招呼,朝化妆室走去。

经过女方那边的宾客时,他瞥了眼,发现那些人早已困得哈欠连天,看到自己才擦了擦嘴角,坐直了些,摆出体面的笑。

女巫的妆发已经做好了,她站在落地镜前,妆容把她衬得娇艳无比,暖橙的发色又显出几分活泼的气质,明丽得仿佛镶嵌春天解封的溪水,清澈见底,又闪闪发光。

虽然莫里斯一开始就知道她很漂亮,但见到她这个打扮,还是稍稍停顿了下,在他的新娘扭头望来,语气不好地说看什么看时,才笑了声,“看你弄完没有,你的朋友们快要睡着了。”

“没有朋友。”新娘冷冰冰道,“那是请的演员。”

“我猜也是。”

莫里斯走到女巫边上,“待会儿带你入场的父亲,就不要你用挑的人了。我找了个你们国家剧院的中年男演员,他演过很多次父亲,到时候记得挽他的手。”

女巫哼了声。

不知道答应还是拒绝。

等乐团奏响曲目,新娘和她父亲入场时,看对方选择了自己挑选的演员,莫里斯牵起了一边唇角,有种赢了一次的感觉。

落在鼓掌的观众眼里,就变成了“莫里斯/哥哥/书记官真的很爱他的新娘”。

不过,等新娘走到近前,大家原本的感动就变成了对女方外表的惊艳。

“我说呢。”

黎夏嘀咕道。

女爵看了女儿一眼,虽然她也认可这个女孩的外貌,但她还是不赞同他们的婚礼举行得这么突然,像是怕家里阻碍一样似的。

“仪式结束去把你哥留一下。”

虽然黎夏怀疑莫里斯这么做是在跟家里对着干,有点看热闹的意思在,但闻言,还是点头道,“我会的。”

进行到带婚戒的步骤时,女巫忽然停下手,朝某个方向望去。

莫里斯察觉到什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一名圣骑士打扮的金发青年出现在入场口。

他个子很高,怀里抱着一只蓝白相间的花束,脸上脏兮兮的,手里牵着一匹同样沾满泥浆的马,湛蓝色的眼珠像看到仇人那般眼神不可置信,又死死盯着他们。

准确而言,是她。

莫里斯看向女巫。

观众也注意到不对劲,纷纷往后看,女巫请来那批演员也不困了,扭着脖子张望。

“什么情况?”

“圣殿的人啦。”

“没通知他们这里在办婚礼吗。”

……

圣骑士没有站很久。

在守卫撵人前,他就被一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孩拉住,“塞维,你不是要带我去见拜宁骑士长吗?我们现在就去吧!”

被唤作塞维的圣骑士看了看女孩,又看向他们,冷笑了声,没有回应,扯着马向反方向走去。

“对不起大家,请继续!”

那名女孩弯腰道了声歉,回头跟了上去。离得很远,还听得见她叫塞维的声音。

主持仪式的神甫回神,继续说了几句祝福词,然后催促两位新人交换戒指。

女巫没有动。

按流程,这里应该轮到她给自己戴戒指。

但她好像还没回神,整个人都木木的。

神甫有点着急,正要再说一遍,莫里斯制止了他。

莫里斯没有错过女巫看到那名骑士时的脸色,他很少在一个人脸上里看到那么丰富的变化,错愕、迷茫、难过、气愤……

他现在明白她为什么要这场婚礼了。

他抬起女巫的手,用她的手指圈着婚戒给自己戴上,“伊荷柯兰尼,这是你用黎夏和拿奥尼跟我交换的婚礼。你付出了那么多,只得到这样的结果,不觉得可惜吗?”

“他们都没来。”

“谁?”

女巫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指,竖在身上的尖刺仿佛一下子剥离了干净,“芙蕾娜护士长、瑞茨医生、南茜、碧翠丝、还有很多人。我都邀请了,我想让他们看看,离开帕诺诊所,我也能过得很好,不管是事业,还是男人。但他们拒绝了我炫耀的机会。”

“格里芬先生,您可以亲吻您的新娘了。”

神甫道。

“如果一个都不来就算了。为什么塞维会来?他应该下个月才到——”

莫里斯扶着她的腰,朝自己的怀里微微侧去。

从观众的角度看,他们像在接吻。

神甫倒是能看得到两个人的小动作,但只以为是新娘比较害羞。

在连片的掌声和口哨声里,莫里斯虚扶着女巫的头纱,嗓音润和,动作却不容置疑地强硬,掌心都是捏皱的蕾丝花边。

他抑住自己的呼吸,不让它们拍打她粉扑扑的妆面,免得起雾结块,“振作点,你要挟我时的冷静去哪里了?”

女巫被他叫回了点神,配合地往后仰了仰头。

过了会儿,她好像终于恢复理智了,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和他说话,“你可能不信,我不是震惊于塞维看到这一切,不然也不会为了和他们赌气,逼你在曼瑙举行一场婚礼。难道他回来会不知道吗。”

“我只是在他看向我的那一刻突然明白,我把最后一个信任我的人推开了。”女巫蜂蜜茶色的眼珠里倒映出他提着嘴角,眼里却毫无笑意的面庞,语气温驯,咬字冷刻,“从现在起,他会相信每个人的话,除了我。”

“我不管!”

拿奥尼的声音从魔卡传来,把他从回忆中剥离出来,“要么你把那两只老鼠给我弄死,要么你和奈落利——”

莫里斯感到一阵焦灼的渴意。

他敷衍地回应了几句,切断连线,去厨房倒水。

第177章 八周目(十二)

特蕾莎在为岛上的海盗们准备早餐。

这座岛上的厨娘不多,只有她和几个老太太。年轻的女人,要么嫁给这里的海盗,要么被带去做更危险的工作了。

特蕾莎能留在这里,得益于她的丈夫本勤勤恳恳为首领效忠。

她原本就是拉尼镇上的农妇,在村里时做的家务不比岛上少,因为家里穷,平日还要出去接一点帮人洗衣服、挤羊奶的活计。像现在这样,只负责做饭,反而轻松了很多。

生活的担子一松下来,人就会多想。

特蕾莎和老太太,一人抱吐司筐,一人提羊奶桶走到西岸给守卫送饭时,看到关在沾满盐

渍的水牢那些被折磨得苍白泛红的面孔,就会一阵心悸。

她撬开羊奶桶,对走过来打奶的守卫道,“新来了3个?”

“不止。”

守卫接过满满一杯羊奶,又去老太太那里领了几片吐司,走到一旁边吃边道,“隔壁还关了两个女的,昨天傍晚盖姆让人送的,这里都要关不下了。”

特蕾莎:“这么多人…”

她往水牢的方向撇了眼,看到了之前她帮忙洗过衣服那家人的女儿,连忙回过头,装作不经意道:“首领要抓那么多人干嘛?山上没那么活要干啊。”

守卫:“这就不清楚了。每天送来一堆,隔几天又喊不够。”

他嚼着吐司,眼神亵猥地撇了眼她丰满的胸部,“说不定首领是跟你丈夫一样,拿这些人去养她的嘿嘿。”

特蕾莎知道自己够不上好看,年纪也大了,放在外面,这些年轻男人可不会多看自己几眼,但在这种闭塞的孤岛上可不一样。

守卫没资格体验铁皮房里的娱乐,只能拿眼神从自己这种厨娘身上找点乐子。

她把衣领往上拽了拽,挡住对方的视线,“还要加点羊奶吗?”

“哈哈要。”

特蕾莎打开羊奶桶的盖子,往那调戏自己的守卫脸上泼了一勺,“洗洗你的臭嘴。”

“你这个——”

“你再说一遍?”

特蕾莎每天都来送饭,要真得罪了她,随便往羊奶里动点手脚,他就完蛋了。

是以,那守卫气归气,倒没敢太发火。

抹了把脸,给边上拍着大腿傻乐的同伴一手肘,“闭嘴!”

送完早餐,特蕾莎和老太太就回去了。

她们只负责西岸这边的水牢。

另外几个出口,有其他人在送。

老太太没走一会儿,就抱怨吐司筐压得她胳膊疼,特蕾莎没理。

老太太每天都要这么抱怨一通,她只要帮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特蕾莎都习惯了。但老太太看她不理,干脆往地上一坐,不肯走了。

吐司筐中午还要用,上山又要好久,她这么一闹,回去晚了,可是要挨骂的。一屋子的老太太,只有她年轻点,特蕾莎已经预料到结局了。

她脸色难看地提起吐司筐往前走,“再有下次,你就在山上坐一天好了。”

老太太见有人帮忙,腿也不酸了,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她背影吐了口唾沫,“拉尼女表子,得意什么。”

特蕾莎只能继续装听不见。

这群鬣狗族海盗,从祖先那辈起就是吃这碗饭的,和他们这种被迫上路的不同,他们逞恶可毫无心理负担。

老太太迈着矫健的步伐从她边上走开了。

看方向,应该是要去看望她在另一个海岸口当守卫的儿子。

特蕾莎收回视线,继续朝山上去。

她要在中午前,把羊奶桶和吐司筐洗干净。

就在特蕾莎这么想时,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羊奶桶和吐司筐滚到脚边,残留的羊奶淌湿了她的鞋面。

特蕾莎感觉脚趾被浸湿了,黏黏滑滑的。

她转头望去,一个打扮得和她很像的女人从不远处的浆果草丛钻出来,声音陪着小心,“特蕾莎、你是特蕾莎夫人吗?”

特蕾莎绷紧了身体。

女人打扮得和她很像,咖啡色长发乱蓬蓬地盘在脑后,头上有些杂草,身上穿了厨娘裙,脸上满是斑点,围裙上沾了鸡蛋壳、菜叶和黄油的气味,闻起来甜中带酸,还有点臭,像是太久没洗,时间一久发酵了。

如果特蕾莎不是自己在这里唯一一间厨房干活,一定以为对方也是新来的厨娘,但厄运水母岛从不在外面招聘这种职位。

那个地方的老太太,都是守卫的母亲。自己还是因为本求情才调过来的。

一个不该出现这里的厨娘出现在她面前,还叫得出自己的名字,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发现这里没有巡逻的守卫,特蕾莎弯下腰,捡起羊奶桶正要砸过去,就看到女主被吓到般停下脚,“请不要伤害我,我冒了很大风险来找到你的。”

她的声音怯生生的,看起来胆子很小。

特蕾莎提着羊奶桶,把它挡在胸口,“你到底是谁?”

女人犹豫了片刻,讲了自己的来历。

女人告诉她,自己是盖姆的妻子,住在拉尼镇镇上。

盖姆这段时间总是不回家,她怀疑他是不是被岛上的女人绊住了脚,于是混在昨天傍晚绑人的船船底登岛了,“我原本想找本的,盖姆和本没少来往。但是我等了一晚上也没看到他,然后就在那边看到你。”

她指了下水牢的方向,“我偷听到守卫说你是本的夫人,就想能不能请你帮下忙。”好像怕自己不信,她语气急切,“真的,我找到人就回去。”

特蕾莎根本不清楚本平时在和谁来往,她倒是知道盖姆,那个老头在她没来这个岛时,就为首领工作了。

可她没听过他有个这么年轻的太太,闻言皱眉道,“我凭什么信你?”

“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要是找不到盖姆,我……”女人想抓她的手,特蕾莎躲开了,“别碰我!”

特蕾莎发誓,她真的只是想躲开,没有故意撞她的意思,但女人就像一张纸片一样,被自己推到了石头上,低呼了声。

特蕾莎顿了顿,一边安慰自己是她自己撞上来的,一边忍不住往女人撞到的手腕看了眼,慢慢后退,准备找机会离开。

女人低着头,碎发垂到鼻尖,好像知道她的想法,声音闷闷的,“我必须找到盖姆,如果他不寄钱回来,我和我的孩子就要饿死了。”

特蕾莎本来都要走了,闻言又停下脚,“你有孩子…?”

女人好像找到了共同话题般,抬起头飞快地笑了下,“两岁半,是个女孩。为了她,我才跟你们这里运人的船夫说情,让他送我过来。你以为我跟着盖姆那么多年,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龌龊事吗?”

特蕾莎打量了眼女人瘦弱的身体,还不到半个自己宽,重新走了回去,“我不知道你怎么上岛的,但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可不是你闹脾气的地方。”

这么说着,特蕾莎还是解开了对方袖口的排扣,把她袖子卷起来,看撞到的地方。

女人吸着气,没有反抗。

这一看,特蕾莎就愣住了。

撞到的地方倒没什么,只红了一点,可怕的是袖扣下成片的,一看就不是同一时间形成的青紫淤青。

女人有些惊慌,连忙把袖子扯下来。

特蕾莎却看懂了。

这种淤青,她自己也有过。

“盖姆经常打你?”

女人眼神闪烁,像是被戳穿伪装,有些心虚地否认,“没有,他平时对我挺好的。”

特蕾莎心情复杂,这种时候还在维护丈夫,果然是年轻女孩才会做的事。

特蕾莎起身:“你在这里等等,我给你拿点药粉过来。”

“不用了!”女人握住她的手,“特蕾莎夫人,不用了。孩子离不开我,我过一会儿就要走,如果可以,请帮叫下盖姆。”

她的脸色有点凄楚,“他这周的生活费还没给我们。”

特蕾莎:“……”

她只好说,“盖姆不在。如果他上岛,守卫会报告的。”

别说盖姆了,本也不在。

最近岛上的气氛很紧张,好像要做什么大事。

“那我…”

“这样吧,”特蕾莎截断她的话,“你留个地址给我,如果我见到盖姆,就让本给你带个信,至于生活费,我可以先借你一点钱。”

特蕾莎数了五枚金币给她。

女人非常腼腆,“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特蕾莎说,“养小孩很需要钱不是吗?”

女人收下了。

她用手帕抱着金币,小心翼翼塞进胸口,然后看了自己一眼,“谢谢您。我会好好使用这笔钱的。”

很久没人跟特蕾莎说过谢谢,她含糊地唔了声,“你那个船夫可靠吗?”

脑子里却在搜寻那艘船的船夫这么胆大,敢偷偷带外人入岛。

女人点头:“可靠的。”

她好像害怕自己会告发,放软了语气,把地上的吐司筐捡起来递过去,“她是我的同村,看我可怜才帮我的。我12点25分就走,她说中午有船离岛,您放心。要是有盖姆的消息,您给我寄封信就行。”

她报了一个地址。

特蕾莎接过吐司筐,闻言看了女人一眼。

每天12点左右,是有不少船离岛,这个关键信息除了岛上的人没人知道。就算是她,也精确不到分钟。看来这点她的确没有骗人。

何况,哪有演技这么精湛的诈骗犯跑到海盗窝里来骗人呢?

怕不是没骗到钱就把自己搭进去了,还是个遍体鳞伤的年轻女人。

特蕾莎摇摇头,继续往回走。

*

看着特蕾莎逐渐远去的背影,女人捻下头上的杂草,从地上爬了起来。

抬手时,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淤青,又轻轻吸了口气。

“塞缪尔教授可真严格。”

这么久了都没好。

伊荷摸了摸自己的手,还好她调查过特蕾莎的过去,还有这些没化开的淤青,不然对方肯定没那么快相信她。

但刚才的经历倒让她发现镇长有在认真掩盖盖姆失踪的事,特蕾莎他们都没收到消息,还以为新送来的镇民还是盖姆骗来那些。

伊荷想到什么,掏出那张手帕。

把金币拿出来,放进口袋,然后展开手帕——按照盖姆口述绘制的地图就画在上面。

一共三个根据地。

他们只去过第一个。

她把坐标定在第二个根据地附近,本来想直接去的,谁知中途遇到了特蕾莎。虽然靠这身装扮有惊无险地躲过去,但等她反应过来,带人回来查就危险了。

想到这,伊荷放弃了去西边根据地的想法,用卷轴将自己传送到第三处。

*

安托万的午觉睡得不太好。

去活动室

报道时,还有点昏昏沉沉的。狐族社长把他拉到一边询问昨天下午为什么没来社团也不回消息时,安托万才想起来自己干了什么,“有点事情。”

狐族社长没那么好糊弄,“什么事这么急让你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能说。”

“不说你下学期就别来了。”

“哥,你怎么这样?!”

“所以到底什么事?”

安托万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看了眼工作台的方向,果然没看到奈落利的身影,“奈落利…今天没来吗?”

“去储藏室整理材料了。”狐族社长挡住视线,“别岔开话题。”

安托万:“好吧。”

他组织了下措辞,一鼓作气道:“我向奈落利告白了。”

“然后呢?”

“她说如果要选的话,她更喜欢你。”

狐族社长:“你就是问了这件事没来报到?”

“没有。”虽然安托万觉得奈落利那么好,居然喜欢他哥有点不正常,而他哥听到后毫无反应也很令人迷惑,但还是说,“她这么说完,又跟我说她现在谁都选不了。因为家里希望她去攀一个比较难搞的对象。如果她能搞到,就让我当她的情人。但现在不行。”

狐族社长:“……”

如果他能把人的脑袋打开的话,他真想请把安托万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你答应了?”

“呃,也不是。”

“好吧,我确实…也不能这么说。”

安托万挠了挠自己的卷发,“我也苦恼一整天了。”

“在聊什么?”

奈落利的声音从他们中间响起。

她抱着木条箱,视线在两个人中间转了转,安托万正要说没事,他哥先一步道,“听说你打算让安托万当你的情夫。”

安托万:“不是我说——”

“你也知道啦,”奈落利满不在意地道,“那个是开玩笑啦开玩笑。”她自己的事都没做完,哪有心情干别的。注意到狐族兽人猛地耷拉下的尾巴,才脸色一变,“…不会有人当真了吧?”

安托万生气了。

社活快结束前,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件事。

安托万和他哥最大的区别就是,狐族社长喜欢拿乔,不爱笑,现在安托万变得和狐族社长几乎如何双生子了。

起初,还有人觉得安托万只是心情不好,很快就和平时一样。但新的一周开始,发现他还没有消气后,他们把目光一致投向了他的室友兼朋友皮克。

皮克:从来没这么有存在感过。

皮克在通往附属医院的路上蹲到了奈落利,“去看看他吧。”

奈落利:?

她停下脚,“别告诉我,他还在为那件事不开心?”

皮克在台阶上找了个泥土松软的位置坐下,磨了磨爪子,“反正莫里斯教授不容易动心,适当分一点时间给朋友,也没问题吧?”

奈落利有点惊讶,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居然被皮克知道了。

但转念想到对方平时透明的体质,又释怀了。

她坐到负鼠兽人边上,语气正经:“皮克,也许我的玩笑太过了,这点我可以道歉。但是我不可能去回应我不喜欢的人,那样对安托万也好,对我也好,都很不负责。”

“奈落利,说谎话的人会长长鼻子。”

“…好吧,有那么一秒。”

“谁让安托万和社长长得那么像呢,偶尔想想也正常吧。”

奈落利心虚地目移。

*

“柯兰尼。”塞缪尔教授拿教鞭点了点她不规范的站位,“这只脚往后退点,手抬高。”

“这样吗?”

“对。”

塞缪尔教授观察着学生的动作,看了眼管理员的方向,语气有些狐疑,“你前几天是不是说服管理员偷偷来训练了?”

伊荷否认:“没有。”

除了去厄运水母岛外,她有在好好休息。但塞缪尔教授这么一说,她忽然有种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的错觉。

忘了什么呢?

“没有就好。”

这位长胡子老人皱着眉道,“体术可不像你们疗愈系背背咒语口诀,算算法阵就能成为一流水准。体术需要的是充足的睡眠和强健的体魄,这样才能做到全神贯注。明天来之前,晚饭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伊荷回神:“好的,老师。”

伊荷擦了擦汇到下巴处的汗,继续练习。

今晚朗布也在。

她带了一名搭档在门口的软垫上训练,除了她们外,还多了一些生面孔。

训练室人满为患,有些人动作都施展不开。

伊荷倒没这个顾虑。

塞缪尔教授站在对面,就是最好的防御罩,他脾气大到,就连攻击系生也要畏惧的程度。

即便如此,室内的空气还是太闷了。

塞缪尔教授好像还有鼻炎,一节课不停地扇动鼻翼,脸色还是没有放晴,上完课也不像往常一样还会留下来多说两句,提上公文包就匆匆走了。

伊荷摘下面部护具,过去和朗布打招呼,“晚上好。”

“晚上好。”朗布的搭档回去了。她一个人靠在墙边压腿,看到她过来点了下头,“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你们了,你的体术练得越来越好了。”

“说到这个,”伊荷走近点,“我能再和你搭一次吗?”

“现在?”

“如果你有空的话。”

朗布想了想,起身,“可以是可以,但你知道,我不是塞缪尔教授,不会把你当初学者看。”

“要是在外面和人动手,对方也不会把我当初学者。”伊荷重新戴好护具,“朗布,你不想试试塞缪尔教授教的体术吗?”

虽然莫里斯教授已经没让她继续陪练了,但朗布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

塞缪尔教授课上教理论多,初阶的体术都是其他几名讲师在带,塞缪尔教授的体术只带中阶级二往上,据说是因为他带体术课时害好多学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被投诉太多了于是改成了这样。

可是刚才她悄悄看了一会儿,塞缪尔教授带柯兰尼时和他们体术老师差不多,算不上多严厉。这种程度的话,他们完全接受得了。而且塞缪尔教授还是威卡社的指导老师,谁不知道这个含金量。

闻言,故作迟疑了片刻,就利索起身,“好。”

她们挑了块角落,摆好姿势,向对方冲了过去。

朗布的祖先是法赤土著。

他们就像每一个法赤人一样,体表极其光滑,四肢灵巧,为了在地下复杂的环境生存,进化出增加摩擦力的粘液。到朗布这一代,已经很难看到这种原始的土著。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消失了。

朗布的身上,依然保留着这些特性。

这让使用同样的体术时,能发挥比其他人族或兽族更加刁钻的特性。自己很难被捕捉,却可以用特性捕捉对手的弱点,更别提她本身就是格里芬家精心培养的扈从骑士。

因此,横过法杖将柯兰尼绊倒压下时,朗布眼皮都没眨一下,“还有吗?”

她还没见识够。

“这算什么。”

柯兰尼笑了下,脖子往后仰,趁自己不注意,双腿一蹬缩出辖制,再次袭来。

朗布后退几步,抬手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打着打着,朗布忽然发现自己有点明白塞缪尔教授教她的逻辑了。

塞缪尔不是跟她想的一样填鸭式把级一级二学的体术灌给她,而是挑了几种基础体术融合后的复杂体术。

这种办法有个好处,就是能在上手后应对初阶要学到的大部分体术,坏处也很明显,一旦被对手发现基础薄弱,就很容易陷入被动。

明白这一点后,朗布就转变了自己的进攻方式。

但很快,朗布就发现不只是自己,对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短板,开始用短距离进攻截断她蓄力。

像这样的应对办法,目前看来是合适的,前提是,她遇到的对手不是自己。

不知第几次被自己压倒后,朗布道:“我见识到了,很有用,谢谢。”

“不…不客气。”

女生胸口剧烈起伏,眼尾还是弯着。

对手输了这么多次还能

笑出来,说实话,朗布很佩服。

但她今晚想看的东西也看到了,练也练够了,打算回宿舍休息,闻言笑了下,就要从对方身上起来,刚准备动身,朗布就顿住了。

柯兰尼的一只手正稳稳地抵在她后腰上,那是一体式防护服最薄的连接处,她的每根手指都萦绕着一匝一匝胁迫感极强的莹透魔光。如果自己没有留神,刚才直接起身,柯兰尼又忘了移开,那道魔光恐怕就会割开她的防护服,化开她的皮肤。

尽管这个可能性很小。

因为这里是训练室,防御法阵会在柯兰尼动手就制住她,管理员也不会允许,何况周围还有那么多一起学生。

但朗布还是像人当头泼了一瓢冷水,一下子清醒了,“这是什么?”

“这个吗?”

伊荷收回手,正要递给她,看到对方猛然戒备的神色,想到什么,又将上面的魔力收回到可以被触碰的程度,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很阴险吧,用这种办法。”

朗布摇头,为了争取格里芬家的骑士岗时,大家使得比这个阴险的招数多了去了。

她只是很困惑,为什么对方能在使用体术时,还能分出魔力做别的事。

要知道,体术的强进攻性和爆发性,需要调动大量魔力。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级一时上完第一节 体术,几乎全班都要请假的原因。不仅是身体,骤然耗空的魔力池也需要修养。

如果柯兰尼在和她对抗时,把魔力匀出去做别的事,她不会感觉不到,分散的魔力比分心还要容易发现。

端详着女生的魔光,朗布想到什么,“柯兰尼,你们专业是不是魔力池容量都挺深的?”

伊荷以为她要问自己这么做的原因,闻言,愣了下,“不清楚,我没仔细问过。”

魔力池算巫师的隐私吧。

一般没人会在外面乱说。

朗布看她“眼神闪烁”,反而愈发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魔力池够深,能够容纳海量魔力。这样一来,你们用在体术的魔力可能本来就不多,反而是我们攻击系,因为考试时,优先选体质高于魔力池的,忽略了这点。”

伊荷本来还没想到这方面,听到这一段,也认真起来,“这么说的话,疗愈系修攻击系也不是完全没有优势。”

“理论上这样。”朗布赞成对方的话,但还是道,“但过去很少有疗愈生来修攻击系,我想未来也不会太多。”

同时满足这两个严苛标准的人太少了。

顿了顿,她补充,“柯兰尼,我不是在说你,你刚才赢得很漂亮。”

伊荷:“没事啦。”

如果不是发生了前面的事,她也不会选修。

朗布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自然,不再继续,转而分析起刚才的对战,“所以,刚才那个也是塞缪尔教授教的吗?”

“嗯!”

“教授说想办法迷惑敌人也是体术非常重要的一环。”

“真不可思议。”

“我还以为他是那种靠纯体术碾压对手的体术师。”

……

回到宿舍时,一楼已经没什么人了。

公寓楼下的门还没关。

房管坐在窗口后缝帽子。

伊荷上楼时,有意放轻脚步,想溜上去,快到楼道口时,还是被叫住了,“408的?”

伊荷:“……”

她尴尬地挪到窗口,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就见到房管看了她一眼,放下帽子,从抽屉里掏出一排钥匙,打开408邮箱,抽了一封信给她,“上周三就到了,一直没看到你人。”

巴顿的信不是要到月考之后吗?

伊荷有些茫然地接过,看到信封上的邮戳和寄件人,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了。

*

自从租下市中心的公寓,莫里斯每周都会过去住两天。

作为一套年代久远的老房子,房租算不上便宜,差不多的价格,能租到一套更新更好的,但他还是和门房签了七十年的长租合同。

并不是在意地段。

地段的确不错,客厅的阳台望出去就能看到圣德莱尓大教堂。还只能看到侧面,还挡住了房间的采光。阴天时,客厅暗得像傍晚。

也不是因为购物。

购物也算方便,下楼就是物价高出其他街区数倍不止的咖啡馆、剧院、成衣店等等。

硬数起来,坏处比好处多多了。

但种种坏处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好处——这是伊荷柯兰尼曾经住过的房子。

他也打听到她在玛尼拉法街那套公寓,还去拜访过,但屋主不在家,门房也没得到出租的风声,于是作罢。

从外人的视角里,莫里斯是在上一位商人家庭租户搬走之后,和门房签约的。

事实上,这套房子的租户一直是他。

过去十几年里,莫里斯辗转于各国医院学习和工作,落脚不稳定,经常早上在一家综合医院上班,下午就跟着公会到了某个叫不出名字的山谷,于是没搬过来,找了和格里芬对接的,准备赴曼瑙经商的下游商人代为租赁。

那家人既得到一套住处,还能每个月收一点代为看管的手续费,哪有不肯的。

拿回房子后,门房保证会尽快帮忙联系房主,但在他们都知道房主是谁的情况下,过了这么久,莫里斯也没收到消息。

他以为柯兰尼忙着训练,已经忘了这件事,没有继续催,收到门房来信时,还有些诧异。

门房称房主近来学业繁忙,想约在周四中午,拉尼镇的玛莎餐厅见面,聊完方便回学院上课,问问他的意见。

莫里斯捏着薄薄的信纸,想象柯兰尼写这段内容时纠结地表情,不由失笑,像是她会说的话。

他从墨瓶口取出一支羽毛笔,给门房回信。

第178章 八周目(十三)

伊荷本来想越过门房直接和莫里斯教授面谈的。

刚动这个念头,便想起门房没有在信里告诉他租客的名字,她能知道是她回溯过一次的原因,但在其他人没有回溯前记忆的情况下就显得异常了。

为了减少麻烦,还是按照流程留下了见面时间和地点。

玛莎餐厅是那种家庭式餐厅。

场地大,菜色

多,学院内大部分社团聚餐都会选在这里。

伊荷卡着约定时间到达。

拉尼镇人口不多,镇上的餐馆都不需要预约,进去就能找张餐桌坐下。

不过,由于不知道莫里斯教授想吃什么,她没有提前点菜,而是要了两杯薄荷苏打水。

然后拿出专业课的作业,边做题边等人。

莫里斯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女生俯在一张用了很多年,满是树结的餐桌上,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她的坐姿有点懒散,一只脚时不时踹一下自己另一只脚的后脚跟,手边摆着的那只苏打水比桌上另一杯少,看起来像喝过了,杯口有点濡湿的水渍。

她的头微微歪斜,大概是发卡不见了,干脆用皮筋绑成马尾,但头发实在长短不齐,马尾只有一小把,后颈上全是没扎好留下来的淡橘碎发。

莫里斯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才走过去,“午安。”

“午安。”

下意识地说完,才发现自己般,女生停笔,抬头看向他,有些怔忪地摸了下眼尾,“莫里斯教授…?”

仿佛想到什么般,她顿了顿,露出了近似恍然地神色,再次看他一眼,坐直道,“请坐。”

伊荷觉得自己表现得还算过得去。

莫里斯教授好像没有发现她的惊讶是装出来的,以后要是当不了巫师,说不定还能去剧院试试。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作业收起来,和上次一样说起了房租的事。稍微有点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提为什么要租七十年,而是问了一个困扰自己了很久的问题,“莫里斯教授,去年八月底您是不是去过玛尼拉法街的一幢公寓找过我?”

莫里斯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门房告诉你的?”

“嗯!”

“他还真是什么都往外面说。”

“这么说真的是您?”

莫里斯喝了口苏打水,算是默认了。但听到对方这么问,他突然有点好奇,“这种小事,你竟然一直记到现在?”

“不算小事了。”

伊荷跟他形容了她们公寓的门房对他的夸张形容,然后说,“我跟我朋友还为此担心了很久,以为家里被变态盯上了。”

莫里斯:“……”

如果不是他了解对方不是那种有城府的类型,真的要怀疑柯兰尼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故意在拿话试探他。

因此,只极轻极快笑了下。

但在柯兰尼叫服务生点单地时候,不动声色地调换了两只水杯,压着濡湿的杯口送到唇边。

薄荷汁青涩发苦,混在苏打水里,苦味被中和,口感变得清爽起来,像夏日一场阵雨后路边草叶沁人心脾地气味。

莫里斯的心情放晴。

**

圣德莱尓大教堂的婚礼一结束,莫里斯就回到了瑞纳。

会长嘴上说着:“啊呀,这样是不是太勉强,你太太会不会有意见啊?”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地模样。

他就怕他把联盟抛之脑后,一结婚就带着妻子跑去度蜜月,显得他们辛苦选了一个月选出来的人,是个没脑子的玩意。

格里芬那边,更没什么意见。

格里芬家的夫妇没有度蜜月的习惯,如果哪个格里芬打算度蜜月,那一定是为了更好地售卖某种和新婚夫妇有关的商品。

大家好像都一致认为他的妻子会跟着去,就像联盟其他高层的伴侣一样。

事实上,为了表现得更真实,真实到足以瞒过家族,女巫的确跟他到了瑞纳王都。

但在街边的十字路口,他们就分开了。

女巫穿着刚见面时那身廉价的巫师袍,头上裹着深色长纱,把足以毁灭拿奥尼和黎夏的证据交给他,说了声再见,就转身走进了挤挤挨挨的人流。

像她承诺的一样,不再介入自己的生活。

然而,联盟书记官的妻子,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一个类似书记官身边最亲近的助手的身份。

即使他有意遮掩,那些希望请书记官办事的人,还是铆足劲想找出那名身世背景都被藏得很好的“书记官太太”。

在除掉了一波又一波的眼目后,莫里斯有点烦了。

他滑开魔卡,联系了自己安排在女巫身边的骑士,“她最近在做什么?”

尽管对方交出了那些证据,也做不到彻底信任对方,怀疑她手上还有别的东西,说不准哪天就可以再次拿出来要挟自己做更危险的事。

莫里斯愿意举办婚礼,是有跟女爵角力的意思在。

但别的就不一定了。

他到现在都对这个人的出现感到突兀。

在十字街头分开时,甚至动过杀了对方的念头——要不是会长临时来了日程安排,柯兰尼已经不存在了。

安排骑士跟在她身边,也是在提防超出掌控的意外情况。

“柯兰尼小姐吗?”骑士朗布莫似乎在斟酌什么,用了审慎地语气,“她一天之内,连续三次使用了召唤魔法。”

朗布从图兰塔攻击系中阶毕业后,就从扈从转为了正式骑士,已经为他工作好几年了。

莫里斯挑剔地端详着手上的新企划,“她有没有和什么人见面?特别是王室的人。”

“柯兰尼小姐一直一个人。上周有个罗克的贵族少年找她,语气很凶,好像说了什么难听话,被她揍哭了。那个人的兄长把人提走时还道歉了。柯兰尼小姐没理。倒是有几个人在跟踪她,我等她睡觉时解决了。”

莫里斯绕有兴致:“她召唤使魔是为了那个罗克人?”

“不是,”朗布诚实道,“柯兰尼小姐吃坏了肚子,她召唤使魔问怎样才能停止腹泻。”

把召唤术用在这种地方?

“使魔怎么说?”

“使魔让她滚。”

莫里斯肩膀微微颤抖,他很久没听到这么低俗的笑话了。

起先是汇报。

起先只有这样。

他需要掌握黑女巫的去向,确保她不会像在外面乱说话,必要时,再让朗布动手。

但时间一久,莫里斯发现自己迷上了通过听朗布汇报黑女巫的近况放松自己因为工作而紧绷的神经,他并不在意下

属说他下班后不回家陪妻子,可一周听不到一次汇报,他会感到自己无所适从。

那个黑女巫很能跑。

几个月的时间,就从瑞纳王都跑到了北方。

渐渐的,莫里斯不再能满足于通过朗布知道她的动向。

他把联盟刚研发出来的,能够留下影像的魔器寄给自己的骑士,要求对方监视时开启魔器。

朗布照做了。

于是,莫里斯就从原本听骑士汇报,变成了实时收看。

朗布对这个新魔器有些生疏。

摇晃的画面里,经常是一大片陌生人和陌生集市,莫里斯要在其中找很久才能到他要看的人。

黑女巫个子又不高,经常走一会儿就被人群淹没。

看得他频频皱眉。

好在朗布上手没几天就适应了,画面不再晃得头晕,影像也对准了黑女巫的背影。

大部分时候,她都在赶路。

她似乎要去某个地方,不是像他想象的那样,对沿途的景致充满热情,眼神始终淡淡的,好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坚冰。沿途只住一晚,天不亮就继续赶路,永远只穿那身衣服,好像不洗不换,吃得也很枯燥,有什么吃什么,好像没有味觉,看见朗布跟着自己,也不搭话。

即便如此,莫里斯还是看得入迷。

这是他从来没体验过的生活,新奇、辛苦、又有趣。

为此托人买了很多她经过那些村庄和城镇特色食物回来尝尝,还收集了不少当地的手工艺品摆在总部的办公室、位于瑞纳王都的公寓,以及所有他常去的地方。

每当有客人造访时,他们总要在那些工艺品前停留,真情实感地吹捧它们的精妙,询问他在哪位艺术家手里买下。更多时候,他们怀疑那些是他爷爷的新作品,而自己在为那位老艺术家宣传。

但过了一段时间,相似的仿造品居然出现了在他上司的桌上,问了一句,对方便高高兴兴告诉他,“朋友送的,怎么样?雕刻很精妙吧?”

“很难弄到吧?”

“是啊,还是你有眼光,他说花了好大力气才收到这么一套。听说现在瑞纳很流行呢。”

莫里斯笑笑没说话。

只是回去以后,把那些藏品收进储藏室。

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同样的乐趣,仅仅是这些廉价的手工艺品也不可以。

黑女巫赶路时,经常遇到一些紧急的突发状况。

有时是坍塌的木桥,有时是龙卷风,还会遇到一波袭城的魔潮。

她这个人,好像有种让身边的世界变得倒霉的能力。

有如霉神附体,明明不做什么,也能把普通的事情弄得麻烦起来。

就连朗布这个很少出错的人跟在她后面,做事都变得急躁。

她竟然开始问他,“书记官,柯兰尼小姐后天就到原森国境线了。原森对边境查得比较严,入城后不太方便,您看要不要在这两天动手?”

莫里斯怔了下,适才记起自己最初的想法。

朗布已经出去太久了。

她不可能一直陪柯兰尼耗下去。

莫里斯没有思考太久,就做出了决断,“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本来就该这么做。

朗布答应了。

**

玛莎餐厅比起镇上别的餐厅,菜色算得上不错,和学院餐厅比起来差远了。但工作日,店里的学生和教职员还是不少,很多人都冲着换换口味来的。

伊荷还以为她选的座位比较偏,不会被注意到,结果午餐端上来没多久,就来了好几名老师。

“出来吃饭?”

“是啊。”

“待会儿要不要去镇上逛逛?马上要过节了,外面很热闹呢。”

“这个嘛…”

“哎不会读空气的家伙,没看见人家在约会吗?赶紧走啦!”

“噢噢。”

……

伊荷本来还想问点别的事,被这群老师一打断,没找到插嘴的机会。他们离开后,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更加不好开口了。

于是干脆埋头吃饭。

“柯兰尼。”

“嗯?”

“你跟着塞缪尔教授学得怎么样了?”

以为对方会说“别在意他们”之类听完更让人在意的安慰,听到这种话反而恢复了精神,“还行。前几天和朗布训练,她说月考及格没问题。”

年轻的生长系教授语气和善,“月考及格,就是你的目标?”

“呃,目前是。”

对方顿了顿,抬眼看来。

有那么片刻,伊荷以为她会和莫里斯教授在玛莎餐厅生意最好的中午在店里为了某件小事吵起来,就像上次在厄运水母岛上一样。

但没有。

莫里斯教授说了这么一句后,就展眉道,“现在好点了?”

伊荷愣了愣,“什么?”

“那群人虽然也是讲师,但他们和这所学校的学生差不多,行事不太在意别人的想法。不论做什么,总有人帮他们摆平。如果你感到被冒犯,也不用在意他们,因为他们也这样,所以直接表达出来就好。我倒是可以帮你反击,但这样一来,你下次遇到时就会期待被帮助。”

深巧色的瞳光在她脸上暗示般驻足。

“怎么样,现在想去试试吗?”

*

最后也没去说。

因为弄不清对方是否有恶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心情意外地平复了不少。

“把房子租给莫里斯教授,果然比别人更加放心”这个念头也不知不觉在脑海里扎了根。

几天后,就是三月底的月考。

抽选搭档时,伊荷看到朗布在对面的小组,想到对方扈从骑士的身份,有点怀疑上次月考和莫里斯教授有关系,虽然不太确定是不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但有这个疙瘩在,还是和序号排在自己后面的同学交换了抽选顺序。

就像瑞茨医生两个时空收到的不同蛋糕一样,这次朗布也被别人抽走了。

伊荷的新搭档是一位兽族男生。

他们分配好各自要做的事,就前往了指定的考试范围。

新搭档和朗布选择采集的方式不同,在采集鹅颈龟足兽角膜过程中频繁受伤,伊荷守在边上,几乎没被蚊虫咬过,因为一直在跑来跑去为对方疗伤。

新搭档虽然偏好粗暴的采集方式,相处起来还算和气,两天一晚的考试期间也没闹出什么矛盾。

不过,有了上次的“乌乌果中毒”的群殴事件,离开考场后,她立刻向他们召唤室的监考员报告了这件事。

原本还担心要多费口舌才能说服老师,但对方应该比她更明白石兰芭蕉树果实的危险性,思忖片刻,就去找了隔壁考场的部长。

于是,所有刚出考场的学生都被塞了石兰芭蕉果的解毒剂,当场喝掉才能离开;两个专业提前出考场的学生则被要求返回教室,由导员去后勤部领完药品再分发下去。

总之,在苗头还没冒出前,他们就从源头阻止了这场暴动。

“说起来,”部长分发完解毒剂,才想起来称赞她的下属,“你今天很细心。”

监考员反应了下,“噢,不是我。”

“那是…”

“我们考场的学生。”

“就是那个,”监考员正要指给部长看,就发现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人呢?”

*

攻击系选修考安排在三楼的空训练室。

选修生共二十多人。

只有伊荷和另一名女生是疗愈生。

巧的是,那名女生刚好是回溯前,准备报告纪律部,差点被攻击系生抢魔卡的疗愈生。

这个时空她们不认识,见面时,对方只是注意到她胸口疗愈系的铭牌,友好地笑了笑,便移开视线。

除了她们,其他考生几乎都来自咒法系和魔器系。

考生需要穿戴监考老师发下来的防护服和护具,使用考场提供的随机武器,武器一端蘸有白色镁粉,在没有违规的情况下,时间截止前防护服身上的白色粉点数量记分。粉点越少,得分越高。

本场考试提供的武器是未开刃的短刺刀。

伊荷抽好签,换上带号码的面部护具和防护

服,和其他考生坐在软垫上等待。

她的号码靠后,距离上场还有一段时间。

第一个被叫到名的,是那名疗愈系女生。

玛莎餐厅

海星社的社员们挤满了几张长桌,此刻正热火朝天地聊着。

由于莫里斯教授的提议,刚结束月考的社员们都被叫过来聚餐。

他们人多,餐厅的服务生数量不够。

狐族社长就充当了半个服务生,他在几条长桌间走动,询问各桌的忌口。

“不吃酸黄瓜是吧?”

“知道了。”

“那边呢。”

“什么?花生酱过敏?”

……

好不容易忙完,狐族社长一屁股坐到座位上,正要缓口气,和他弟弟安托万讨论下他游学的事,就发现桌上的气氛有点古怪。

他弟弟一口接一口闷橙汁,盘里的食物一点都不碰;

奈落利扒拉盘里的蜗牛壳,头垂着,仿佛在检查它的壳上有没有斑点那么专注;

皮克倒是在吃。

他坐在奈落利和安托万中间,每吃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看看左右,像要确认安全,才敢继续吃下一口。

狐族社长还以为安托万和奈落利已经解决那件事了,没想到还没有。

这俩气性真够大的。

他叉了片蘸了蛋黄酱的生菜叶,嚼吧了下。

隔壁桌的教授离席了,紧接着,奈落利也跟着起身,朝门外走去。

这场聚餐的发起人就是奈落利,这点狐族社长非常清楚,教授把聚餐的经费交给他时就提过。

因此,看到奈落利追着教授脚步而去,狐族社长拿脚指头想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不知为何,自己却立刻看向安托万,冥冥中有种对方一定会追出去的预感,“你…”

果然,话还没出口,就被弟弟打断了,“哥,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我先出去一下。”

狐族社长:他还没说什么吧?

狐族社长正要说什么,安托万就像率先察觉到自己做什么一样,猫着腰从正在咀嚼生菜叶的皮克后面钻了出去。

狐族社长:“……”

这家伙。

狐族社长没阻止,反正不知为何,他还有种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预感。

安托万跑到门外,看到奈落利正站在街道对面,一座小教堂前,和莫里斯教授说着什么。

莫里斯教授背对他,看不见表情,但奈落利侧对着自己的方向,嘴唇微张,脸色有点灰暗,好像教授说了什么,把她打击到了。

安托万想走近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又怕奈落利发现自己听见会更加觉得丢脸,再加上他们还在冷战,于是没靠近,只是躲小教堂的奉献箱后,等莫里斯教授使用魔器离开,才钻出来。

安托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脚步轻轻地走到奈落利身侧,“我哥跟我说过,不开心的时候,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又不想憋在心里,可以去找神甫忏悔。”

奈落利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我觉得挺好的,你觉得呢?”安托万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张嘴了,只好一句接一句说下去,“反正教义不许神甫泄露信徒的秘密,把不开心倒给他们,生活里不就只剩下开心了吗?”

奈落利还是没吭声。

“我哥人虽然挺凶的,但你不是说过那种话吗?要是在我们中间选,宁可选我哥之类,这么想的话,偶尔听下他的建议也不算什么坏事。”

安托万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奈落利不回应他就只好继续道,“我以前在文法学校时,成绩很差。每周小考总是垫底,我哥却是满分。因为差别太大了,家人都觉得我很没用。他就跟我说,我考不好,是因为心情不好,让我去找神父倾诉。把不开心的事说完,就能考好了。结果第二次我真的比第一次分数高了。”

“虽然后来我才知道,我哥用自己参加学校举办的文法比赛为由,请求出卷老师降低了那次小考的试卷难度,全班都考得不错。但那次以后,我的文法成绩真的慢慢变好了。”

安托万看向女生,“我的建议是,如果你想登顶一座高山,可以先让自己心情变好,然后再从一座触手可及的山坡爬起。”

奈落利抬起头来,眼里有点无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乱说了。”

她的情况比他想象得复杂。

“如果乱说有用的话,”安托万没有理会,他一字一顿道,“听一下也没什么问题吧。”

奈落利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这些歪理。

事实上,她一点也不相信狐族社长会安慰人,但安托万想安抚她的心情她收到了。

这是上次和皮克去找安托万道歉却吃了闭门羹后,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说话。

“好啊,那我就姑且听听。”

奈落利故作不耐地耸耸肩,抬脚朝小教堂走去,“要是神父因为我打扰他午饭生气,你不许跑。”

安托万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两个人默契地回避了刚才安托万的“登山论”。

*

莫里斯到考场时,柯兰尼还没上场。

她穿了件鼓鼓囊囊的黑色防护服,头戴同色面具护具,后脑勺贴着号码牌,远远看去,像一只圆滚滚的黑熊。

“黑熊”坐在一群差不多岁数的“黑熊”中间,下巴磕在膝盖上,正在认真地观看台上的决斗,铁罩网后的眼睫卷翘,眨都不眨一下。

自然也没有发现自己的到来。

后门处有几名考生看见了,不过他们边上站着一名监考老师,也没敢回头。

莫里斯走过去和守在后门的监考员说了两句,对方有些惊讶,但没有太怀疑。

莫里斯是理事会的成员,又是声名远扬的生长系教授,他只是想旁观一场攻击系初阶选修生的月考,又不插手监考,甚至不进训练室,他当然没有意见。

但初阶选修考有什么研究性呢?

监考员虽然没意见,心里却有点犯嘀咕。

台上那对考生已经下来了。

结束选考的学生不能马上离开,他们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在软垫上一边看对决一边等考铃。

莫里斯看了半个小时,终于等到柯兰尼上场。

柯兰尼提着短刺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了软垫中央。

她的对手是一名咒法系的斑马族兽人。

视线落到那名斑马族兽人脸上,莫里斯不自觉皱眉。

草食兽人在过去的印象里,总是给人美好的印象。比起像他这样的纯肉食或其他杂食兽人,草食兽人显得更加温和良善。

然而,这名斑马族兽人似乎不属于常见的那类草食兽人。他眼神漆黑有力,几乎没有眼白,身材矫健,隔着臃肿的防护服,依然能感受到隐隐贲出的爆发力。

柯兰尼和这名斑马族兽人按照流程握了握手,分站到各自的站位上,摆好姿势,在哨声响起的瞬间,朝对方冲去。

为了避免一照面就被对方短刺刀上的镁粉沾到,双方都一致地采取了回避式体术,但斑马族兽人在这方面更为老道,在女生躲开攻击的瞬间,右腿后屈,踢向了她的膝窝。

台下发出了一声轻呼。

斑马族兽人一脚踹了空,却没能收回,因为女生卡住了他的左腿,在他后背刺下一个粉点;斑马族兽人在对方即将来第二下时,身体前倾,迅速抽身退开,从侧面再次进攻。

“很敏捷呢,那个女生。”

身旁的监考员低低道。

莫里斯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上扬。

往年号牌靠后的攻击系选考对决,看点一项不大。考生都急着考完试回家回宿舍,坐在台下都有点归心似箭。

台下如此,台上也难免受到影响。

再加上选考,敷衍结束的大有人有。

但刚才斑马族兽人那一脚踩空,不仅没能在对手身上留下粉点,反被对手扣分,而斑马族兽人也没有因此放松警惕,迅速调整了进攻方式的画面牢牢吊起了大家胃口。

原本无精打采的众人,一下子来了精神。

两边都侧重魔力的专业,咒法系比疗愈系更加擅长发挥魔力池的作用,斑马族兽人没打太久,就将魔咒注入短刺刀,增强它的附着性。

这是规则范围允许操作的,不具实际伤害性的魔咒。

针对这种手段,柯兰尼给出的方案是将在短刺刀外加了三片魔法扇叶,只要斑马族兽人的短刺一靠近,上面的镁粉就会被吹飞。她水属魔力的特性,还会将镁粉凝固、剥落。

莫里斯几乎能看到结局了。

不过也是,都做到这么狡猾的程度,一场选修考都不能胜利的话,太说不过去了。

监考员似乎也发现了这点,脸色有点唏嘘,“那孩子要是知道自己选修了三年,还比不过人家只练了一个月的,估计会很难过。”

“您带过他?”莫里斯道。

“带过几节,”对方也不否认,“这孩子在体术上非常有天赋。”

莫里斯微微颔首。

敢这么说出来,就是没有帮忙作弊的嫌疑了。

“提莫。”

“抱歉,您说什么?”

莫里斯转过脸,对伪装成路人面孔的监考员,他的老朋友提莫沃兹沃斯,点了点自己眼尾,“你今天幻化时,忘了换虹膜。”

“只要看到这双眼睛,稍微熟悉点的人,都能认出你的身份。”

提莫摸出魔卡,借着屏幕反光照了照自己的眼珠,沉默了。

“我说今天那帮孩子怎么那么听话呢。”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被认出来后,提莫沃兹沃斯也没什么不自在。图兰塔的教职工永远处在缺人的状态,理事会成员偶尔出来顶岗时,为了不让学生认出来,都把自己包装成生面孔。

不止是提莫,很多教授都会这么做。

第179章 八周目(十四)

朗布回来了。

她受了很重的伤,多处脏器受损,强腐蚀性的诅咒刻进她的灵魂深处,如果不是路过的格里芬撞见,早已不治而亡。就算侥幸痊愈,也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她非常羞愧。

朗布没想到常年艰苦训练会输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黑女巫,伏倒时额头几乎贴到地毯。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向自己起誓,等养好伤,将会再次前往原森。

莫里斯让人把她抬回去照顾。

“柯兰尼的事,我会交给别人。”

朗布不甘心,但命令就是命令。

她跟着医师回去了。

朗布是为他效命时负伤,格里芬会好好照顾她。

但没了朗布,影像也断了。

他调了其他人过去,不知是弄错自己的意思,还是太想立功,那些人表现太过急切,在抵达黑女巫身旁的几天就折戟。

她处置他们时,比对待朗布更不留情。

格里芬家的骑士不从外面征取,都是家里选人聘请名师从幼年就开始教导,一路耗费巨大,经不起这么奢侈的挥霍。

于是,莫里斯中止了跟踪。

有关女巫的所有,就此消失。

他重新投入自己的工作,对外宣称妻子患病,被送到了乡下修养,不宜见客。那是一种具有传染性,难以治愈,且发病时使人癫狂无礼的病症,得知内情的人们无比同情,感慨对方命运坎坷,同时不再试图邀请对方参与交际场。

时间如水流逝。

五年过去了。

在众人都等着那位可怜女人去世,为年轻的书记官再介绍一位合乎身份的妻子时,比约卡大陆之东的罗克发生了一件大事。

拉莫费鲁格耶大公被曝光了真实身份。

他并非出自薇玛费鲁格耶夫人的后代,而是已逝的古里捷夫女王和曾经的教皇鲁麦戈神甫的私生子。

在生活着各种种族的大陆上,有很

多约定俗成的规矩:国家不能在没有预告的情况下开战、不同种族通婚的后代会被各自的族群内部所排斥、费鲁格耶古堡中的孩子之间没有血缘联系等等。

前两者很好理解,最后那个,则是源于费鲁格耶本身。他们的族群性质,决定了他们无法靠自身繁衍后代。

每一任费鲁格耶大公,都会收养一群孩子——他们不一定是孤儿——但反正没有亲人,然后从他们中间挑选一人作为继承。

拉莫费鲁格耶就是这个幸运儿。

他战胜了其他兄弟姐妹,成为罗克的新主人。

因此,假如拉莫大公是古里捷夫女王真正的后代,那么,如今坐在中央国王位上那位年轻人的身份,就有待商榷了。

中央国的新国王不愿让位。

这意味着,拉莫费鲁格耶会同时成为罗克和中央国的主人。比约卡大陆上,从来没出现过这么大的领土。

平衡一旦被打破,其他国家也不会再坐得住。更何况,他的王位是女王和议政厅给的,又不是他主动抢的,凭什么要让。

有趣的是,事情曝光后,拉莫大公没有表现出要和中央国开战的架势,而是成天往曼瑙街上的一家帕诺诊所跑。

据说大公爱上了那家诊所的护士长嘉蒂帕诺小姐,而对方却没有意愿成为大公夫人,拉莫大公追求了很久,为此非常着急,没时间处理别的事。

与此同时,有人认出嘉蒂小姐就是曾出现在书记官婚礼上,拉走金发圣骑士的女孩。

有些杂志为了卖报率,把书记官、拉莫大公、圣骑士都写成嘉蒂护士长的爱慕者,把原本涉及到教廷和王室的敏感事件,换成了一场桃色绯闻引起的动乱。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看待莫里斯的目光都变味了。“住在乡下疗养的书记官夫人”,也从攀上格里芬的幸运儿变成了被丈夫蒙在鼓里,出身低微又不聪明的悲惨女人。

会长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让他的书记官带妻子参加一次交际,被拒绝后,道:“那么,你休个假吧。这段时间,不要在联盟露面了。”

就这样,莫里斯拥有了一个长假。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个假期,他准备趁假期做点喜欢的事。

虽然读的咒法系,专业分也不低,但比起咒法系,莫里斯对疗愈系的内容更感兴趣。有空的时候,时常去旁听。但他空的时候很少,即使在就学期间,格里芬为了让他尽早熟悉环境,也在安排自己接触联盟基层事务。工作以后,时间就更紧张了。

莫里斯照着他那些瑞纳下属的面部特征,幻化出一张瑞纳土著的面孔,报名参加了当地一支业余采集队。

这支业余采集队人员成分驳杂,有巫师、也有普通渔民、药剂师、以及魔法学院的疗愈生,还有体格强壮的生意人。他们出于兴趣或赚钱的目的集合到一起,凑钱包了一艘渔船,然后前往东北海域采集一些特殊魔材。

那几天风向稳定。

渔船绕过中央国的公海,沿着航线驶入预定的海域,在一座乍眼望去全是沙漠,仿佛无人居住的海岛靠岸登陆。

“不会是荒岛吧?”

“是吧,连个人都看不到。”

“荒岛才好啊,荒岛材料最多。”

……

大家七嘴八舌地抱怨了一通,还是满怀期待地找了安全的地段扎帐篷,吃午饭,准备修整完毕,就去勘探附近地形。计划是这么计划的。

等他们吃完午饭,相继昏睡过去,再睁眼才发现,采集小队被一群拖着褐色斑点短尾,长着两片菱形尖耳的鬣狗族兽人群包围了。

*

教职公寓的门外传来急促地叩门声。

莫里斯刚睡醒,还没戴眼镜。

他在大雪叶蚁塔边摸索了几下,没摸到自己的镜片才想起来眼镜被自己放风衣口袋了。

找到镜片戴好,走到玄关开门。

女生站在日光倾泻的门框中央,脸颊红扑扑的,鼻尖冒着汗,眼睛亮得要命,语气雀跃,“莫里斯教授,您刚才去看我比赛了吗?我在场上看到您了!”

她好像一路跑过来的,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动作也有点分不清轻重。发现自己开门声太大,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黄铜门把手,然后看向自己,“抱歉。”

莫里斯大概猜得出她这么激动的原因。

但日光太晃眼了。

他眯了眯眼,“出分了?”

“嗯!”

“现场出的。”

伊荷从场上下来后,就知道自己在刚才那场比试里的成绩了。她身上只有五块镁粉,而对面的斑马族同学有十多块。但这场比试只关乎他们俩人。只有镁粉块在三十块块以下都能拿及格。她震惊的是,自己居然在那场选考排进了前四。

“要不是您请了朗布同学和塞缪尔教授帮忙,我可能连及格都危险…”

“不要这么说。”

“嗯…嗯?”

莫里斯重复,“不要那么粗暴地否定自己。如果你没有付出努力,就算他们教得再好,短期内也做不到这个成绩。”

莫里斯教授刚刚似乎在休息,头发有点乱,比起严谨的外形少了几分距离感。语速和语气也比平时慢了几个节拍,莫名给人脾气很好的既视感。

没人对伊荷说过这种话,她有点反应不过来,但她有听别人对他们的朋友说过,想了想,笑道:“好吧,最要感谢是我自己。”

莫里斯被她生硬地称赞逗得笑了下。

他压下唇角,“祝贺。”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了社长,他说您回去午休了。”

为了不影响他们考试,莫里斯只看到一半就回公寓休息,此刻还有些不清醒。

不过,即使脑子浑噩,他也清楚对方的个性,不是那种为了自己高兴就过来打扰别人的类型,闻言顿了顿,“有话想说?”

“……嗯。”

女生脸上因为过量运动而泛起的潮红褪去了些,逐渐与她平常接近,“有一件事想和教授商量。”

“这样啊。”

莫里斯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看着她,用一种有些倦怠,又非常温柔地语气道,“你在这里等等,我收拾下客厅。最近一直在加班,家里没有打扫,有点乱。”

“好的,教授。”

上次前往厄运水母岛,起源是她帮巴顿冒充莉迪亚,结果被当场抓包。有了那次经历,这次说什么她都不会再答应了。可是拒绝了巴顿,就找不到机会登岛了。

所以她才提前给盖姆挖坑,让他在镇长面前暴露真面目,去根据地踩点。然而,光这样是不够的。

等水手节当天,用藏在帆船比赛里的船只前往水母岛时,看到她也在,莫里斯教授一定会起疑。不管从哪个角度说,拉尼镇不可能讲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委托给学院以外的初阶巫师,那样太不符合情理了。

于是,她请求镇长先不要向其他人透露自己的存在。

她能确定镇长保守了秘密。

伊荷准备找个恰当的借口。

但要怎么说,她其实没有完全想好。

靠在门边等待时,因为组织不好措辞,纠结得想撞墙。

但莫里斯教授并没有给她太多纠结的时间,就重新打开了门。

“进来吧。”

“是。”

伊荷换了鞋,跟在教授身后,走进公寓。

莫里斯教授的公寓客厅是下沉式的,内部比外面宽敞,装潢风格有点像之前在法赤汤馆见到的那种,天花板低矮,伸手好像就能碰到,没有做繁复的装饰。

墙上挂画和壁毯很少,似乎是窗户过多,窗帘就充当了装饰的作用。所有的窗帘都紧闭着,白天屋里也点了很多灯,地板像经常打油,踩上去有点轻微地打滑。

屋里似乎没有佣人生活的痕迹。

她记得其他老师的公寓都有一到两名佣人。

莫里斯教授指了下沙发的位置,“坐吧。”

他自己没坐,而是走到边柜,拿起珐琅瓷壶,“我这里很少有人来,只有普通的茶叶,能喝吗?”

女生回神,“都可以。”

莫里斯看了她一眼,从橱柜拿了个新杯子出来,点了点冰凉的瓷壶,再倒出来时,原本冰凉的茶水就变得暖热起来。

“谢谢。”

看着矮桌上袅袅升起的热气,伊荷斟酌了下,用了最俗套的那种开场白,“这学期刚开学那天,我在镇上遇到了一个老人。”

她告诉教授,自己如何认识的盖姆。

掠过自己躲在小教堂里偷听他们投票的事不提,只说他们经常一起下棋,熟悉以后,对方开始跟她聊一些除了棋局以外的话题。出于对危险的直觉,她把那些内容告诉了镇长,于是被迫了解了拉尼镇准备对厄运水母岛发动正式袭击的事。

她说话的过程中,莫里斯一直维持着微微侧身,认真倾听的坐姿。手放在自己膝盖,时不时转一下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薄眼皮略微半垂,深巧色的瞳仁里带着凝思的光。

伊荷说得口干,端起水杯喝了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残留余温的杯壁熨帖地温暖掌心。

她端着杯子,试探道:“镇长说,他们打算在水手节那天前往厄运水母岛,我可以一起去吗?”

温润的瞳光转向自己。

“……她这么跟你说的?”

“嗯。”

“那么,你自己呢,你想去吗?”

伊荷点点头。

她觉得莫里斯教授多半不会拒绝,上次还是他邀请自己去的,但还是有点担心变故。

年轻的教授停止了转动,朝她望来。

头顶的吊灯打下一片不规则的暗影覆盖在他的肩上,镜片泛开冷蓝光弧,摇晃的链条则镀上一层淡金光晕,五官消失在黑暗中,变得暧昧不清。

房间深处,不明来处的沙沙声加重了这种不详地暗示。

伊荷嘴唇微张,正要说什么。

下一秒,头顶的吊灯呼啦一下亮起来。

她抬头望去,那些暗影宛如如潮水般迅速从他们身上褪去,沙沙声也从耳边消失了。能被称作晦暗阴郁的神情,像被翻过染色画纸的正面,显现出了真实的画面。

“他们告诉了你吧,厄运水母岛是联盟购置的属地。涉及到他国,所以海军方面不会帮忙。这场行动,主要是联盟为了夺回属地发动的,拉尼镇只是其中一环。参与这种行动的学生,大多都是为了毕业后进入联盟攒经验。”

莫里斯看向她,依旧是那副将醒未醒的语气,“柯兰尼,你也有这个打算吗?”

伊荷:“……?”

*

黎夏走进画室,一眼就注意到了倚靠藤编花盆旁充当模特的拿奥尼。

他穿一件质地柔软地米色绸面长袍,头发披在肩上,嘴角抿得紧紧的,把自己绷成一尊郁郁不快的雕像,仿佛在谁赌气。或许也不是仿佛。见到自己出现,拿奥尼拉成直线的嘴唇泄出一丝缝隙,但又好像觉得自己情绪外露有点丢脸,迅速调整了神色。

黎夏的爷爷坐在拿奥尼不远处的画桌前,见到自己进来,抬头语气和蔼道,“今天怎么有空来看爷爷工作?”

“刚参观完几家臭烘烘的工厂,来您这里洗洗眼睛。”黎夏站在爷爷身后,打量松木板上闷闷不乐的拿奥尼,“您开始接触人像了吗?”

爷爷笑道:“你觉得呢?”

黎夏已经接触到拿奥尼不断投来的求助视线了,她没有回视,只是对着有些走样的人体一本正经道:“在我看来,爷爷更适合风景,但画人像也别有风味。”

老人放下刻刀,看了眼自己孙女。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说完这一句,他就放下松木板,换了慈爱地语气,“浪费我一个上午,这张木板也废了。赶紧把你父亲带走吧。”

连续几小时一动不动,也够压压他的脾气了。

黎夏闻言,故意生气道:“谁说我是来找父亲的,我明明是来看您工作的。”

老人忍不住笑道:“好好,看我工作。”

从画室出来,拿奥尼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连续几小时一动不动,他的手脚又酸又麻,难受得要命,还不能当着那个该死的老头子的面抱怨,只能等到外面才敢和黎夏骂,“那个贱人!活了一把年纪还不死!整天只知道给我找麻烦!他怎么不管管他女儿?我生气怎么了?说得好像他自己就管得住老女爵一样!”

黎夏知道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停留太久,附近都是她的人,不会将事情说出去,就任由他发泄,等他倒完苦水,才道:“您上次看中的那块布,我找人做了一条新礼服,想去看看吗?”

拿奥尼的礼服多不胜数,什么品类都有,如果不是黎夏提起,他都快忘了这件事了。但礼服永远不嫌少,黎夏的审美又贴近自己,闻言心情好了点,“那还等什么。”

裁缝等在黎夏的会客厅。那个瘦弱的中年人拥有一位合格裁缝的良好口才,把眼光挑剔的拿奥尼哄得忘乎所以。一面欣赏自己的新礼服,一面对坐在自己身后床尾凳上看工厂报价单的黎夏道,“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送礼服?”

法赤的裁缝师,只要收到好布,就会提前通知一些给国内几家贵族和富商采购,格里芬也在其中。拿奥尼喜好奢靡,从不错过这种机会,积压在仓库的布料不少,黎夏很少关心。她和她母亲年轻时候很像,精力都放在格里芬的家族产业上。

“前阵子去仓库拿货,看到就想起来了。”黎夏闻言,抬头看了眼拿奥尼穿着新礼服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淡笑,“合身吗?”

拿奥尼扯了扯腰身,“勉勉强强。”

他拉开化妆桌抽屉,准备给上次邀请自己参加午餐会的夫人回信,他本来还在为没有新礼服苦恼准备回绝呢,这下能接受了。正要这么做时,男佣忽然走进来,对他耳语几句。拿奥尼脸色微变,“她真这么回?”

男佣点头。

刚拿起来的午餐会邀请函一下子变成皱巴一团,被狠狠丢到了地上。

黎夏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从床尾凳上坐起来一点,“发生了什么?”

拿奥尼让男佣下去,转过脸,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又阴云密布。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黎夏面前,把自己美艳而精致的头颅塞进她怀里,像一只想要回巢却找不到归路的鸟努力往里钻,把脸压进柔软的腹部,死死咬住女孩的腰带,竭力不发出歇斯底里地叫喊。

在外面抱怨两句就算了,要是在卧室发作,被住在隔壁的女爵秘书听见,又要被带去画室罚站,那种苦头他已经吃够了。他的脚底到现在还痛呢。然而,怒气还是像一把火点燃了拿奥尼的胸腔,让他的眼眶迅速发红发烫。

黎夏把自己湿润的腰带一点点从他嘴里扯出来,端起拿奥尼下颌,“母亲又拒绝了您?”

拿奥尼不肯说话。

他一张嘴就要尖叫。

他自己知道。

黎夏没有逼迫,她就着这个姿势搀着他,一只手伸到背后,尾指轻轻一挑,解开了他那件新礼服。

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几秒。

时间流速变得模糊起来。

拿奥尼像溺水的人得到拯救般从浪潮中挣扎出来,混乱又愉悦的知觉麻痹了他的神经,周围都是黏腻浑浊的气味。他的心脏被负罪感笼罩,同时生出一种得救的错觉。

他抬起脸,看到黎夏站在窗前。

她的嘴唇有点红,除此之外,看不出一点隐秘的迹象。

“您醒了?”

黎夏的语气和先前一样。

拿奥尼陷在自己柔软的床铺上,望着床尾被撕坏的礼服,声音像空气一样从嘴里钻出来,“你母亲让我别在你哥哥身上动脑筋。她说她没有忘记格里芬的传统,不会让两只老鼠不会分走莫里斯任何东西。”

黎夏:“这不是很

好吗?”

拿奥尼有气无力地呵笑一声,“好?你听不出来他们在防备我吗。不是你哥哥告诉女爵,她怎么会知道,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哪里做错了。”

“我和您说过的,您总是忘记。”

黎夏走到床边,拿起拿奥尼的手放到自己脸边,眷恋似的眯了下眼,“您只要相信我就好。”

不管是母亲还是别的什么,她都能办好。

不需要靠什么附加条件,光她自己就足够。

要是拿奥尼蠢到连黎夏向莫里斯转告过自己的安排,让他有了提防这种事都想不明白,早就从女爵丈夫的位子上滚蛋了。

但知道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骂骂那个放弃进入格里芬权力中心的儿子和那几个贱人,无法对这个自己偷偷从育幼院抱养来,却在格里芬的教育下成长得愈发难以琢磨的黎夏做出什么威胁。

拿奥尼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哥哥知道我们…吗?”

“谁知道呢。”

黎夏笑了下,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门外,经常出现在黎夏身旁的格里芬走到那名埋头装聋的男佣面前,递来一只钱袋,“你的奖金。”

对方诚惶诚恐接过,想要大声道谢,但话还没出口,就想到屋里还有人,于是低声道,“您太客气了。”

男佣是拿奥尼从马戏团买下的初阶巫师,原本非常感谢他,但拿奥尼喜怒不定,经常为了一点小事就对他非打即骂,因此,当黎夏小姐身边的人向他递出橄榄枝时,毫不犹豫就加入了。像这样,向拿奥尼传递假消息也是他的工作之一。能得到这么丰厚的收入,实在是意外之喜。

“这是我的份内事。”

格里芬看了男佣一眼,心想他肯定不清楚黎夏是怎么对待背叛者的,而且他背叛的还是拿奥尼,只剩这短短几年的人生还不知道,点点头,移开视线。

午后的太阳隐进云层。

天气凉起来了。

奈落利走到教职公寓的花坛前,掏出化妆镜,照了照自己补涂的口红,很好。

她合上镜子,眺望了眼那间公寓门的方向,走进楼道。

虽然不想承认,但安托万的“登山论”可能有几分道理。如果她时间充足,选择他的方法说不定成功的可能更大。但她没那么多时间。所以打发掉朋友后,就直奔这里。

奈落利也没打算做什么。

她怀疑前面的邀约太直白了,吓到了对方,准备过来道个歉,下次提出约会前,再包装个正当的理由。

但奈落利快走到走廊时,却看到那间公寓门开了。

一个女生从里面走出。

奈落利吃了一惊,立刻躲到廊柱后。

再望出去,才发现那个人不是陌生人,而是同社的社员柯兰尼。

柯兰尼的发色很醒目。

冬假外宿时,她们一起玩过牌,对方似乎是个在玩牌上颇有天赋的女生,安托万还为了他那个失败的墓园采集之旅似乎提议过要不要邀请她,但还没开口对方就走开了。奈落利对她的印象仅限于此。每周部活,大家负责的任务不同,新老社员基本不怎么来往。再加上下学期各阶级三生都申请了暂停社活,见面机会就更少。

这会儿见到柯兰尼出现在这里,奈落利观感有些微妙。

……抱着同样目的来的吗?

柯兰尼出来后,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会儿。没多久,莫里斯教授也出来了。侧束发的年轻教授一边带上门一边对柯兰尼说了什么,两个人并肩朝楼道口走来。经过她身边时,奈落利不着痕迹地往廊柱后躲了点,等他们离开才走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教授看柯兰尼的眼神有点过于温情了,低头时还帮女生整理了上翘的发尾,虽然他很少挂脸,总是一副笑容和煦的样子,但像这样外露的亲昵,就算是过去作为他学生的科莱恩看见,也会觉得困惑吧。

奈落利心道。

她心事重重地回了宿舍。

室友带了朋友在客厅喝酒玩牌,问她要不要一起,奈落利拒绝了。要是平时她肯定答应,但现在实在没心情。

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奈落利还在想这件事。

表舅不是跟她说他没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吗?难道说只是因为身份差异,还在地下恋阶段?想到地下恋,奈落利莫名想到安托万告白后自己的回复,这算什么回旋镖?她被自己的想法气笑了。但奈落利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种关系而气馁的类型,不然也不会对安托万说那种话了。她只在意他们这样的关系存在多久了,自己介入的可能性多大。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柯兰尼的反应好像淡了点。

比起她怀疑的关系,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奈落利决定找个时间问下柯兰尼,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这天很快就来了。

周四水手节,学院给了半天假期。

奈落利和安托万、皮克一起去镇上闲逛,遇到一个棋摊。他们围观了一会儿,看到那个女人赢了棋局就去下一个摊位了。那是一个套圈摊,摊位上摆了些可爱的玩偶和色泽鲜亮的玩具。皮克很感兴趣,非要留下来玩。安托万陪他。奈落利有点渴,想去对面买几扎果汁,就看到柯兰尼也在那里。

她好像有事要忙,买了几瓶青色果汁就快步走了。

奈落利走过去时,只看到一个背影。她抬头,眼前一道光影闪过,有什么东西从女生挎包里掉出来。

奈落利捡起来,是一朵漂亮的蓝白色小花,上面凝了一点生长系用的那种维持植物生机的魔法,让花瓣不会枯萎。上面系了根金色系带,有点像书签的样子,边缘处磨得有点起毛,看起来主人经常使用。

安托万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哇,这里居然能看到鮀浆草。”

奈落利:“你认识?”

安托万点头,他们生长系最了解植物了,正要解释,忽然

顿住,“教授?”

奈落利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到侧束发的年轻教授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面前,向她伸出手,“这个,可以给我吗?”

奈落利想到上次看到的他和柯兰尼走在一起的背影,怀疑他们这次也是一起来的,迟疑了下,还是递过去。

安托万还在边上说,“这是您掉的吗?鮀浆草是很容易变色的植物,您保养得真好。”

奈落利有点期待莫里斯教授会说什么,也好推断他们关系。

于是没有说话。

但后者只是微笑了下,什么都没说,接过书签,对他们说了句玩得开心,就走进人流。

“看来今年水手节准备了很多节目,连莫里斯教授都来了。”

安托万感慨。

说这句话时他看了眼奈落利,想等她说两句,然后顺势邀请她一起去看帆船比赛。

但他刚说完,就看到奈落利越过自己,朝前走去。

“欸,你去哪?”

“马上回来。”

奈落利拨开人群,挤到前方,终于找到莫里斯教授了。

他没有和柯兰尼在一起,独自站在一只臭气熏天的垃圾桶旁。

奈落利正要张嘴,就看到莫里斯教授掏出了那枚书签,放到鼻尖。

……他在做什么?

奈落利站住脚。

男人眉眼半垂,眼睫微微颤动,似乎在嗅闻书签的气味——他仿佛那种深爱书签的主人,连她的书签上沾染的零星气味都舍不得放过——奈落利刚生出这个想法,就看到对方放下书签,用带着婚戒的手指在花瓣上捻动了下,原本附着在上面的生长系魔法立刻碎开了。脱离根茎的花瓣本身就是死物,失去了魔法的庇护,一下子就失去了火力,花瓣外缘开始向里染上象征枯萎的焦褐,只几秒就蜷曲成一枚拇指大的干花,完全看不出原来清丽的样子。

焦褐色的干花和金色系带一起,像一片枯叶那样,笔直飘进堆满垃圾的肮脏木桶。

男人双手插兜,继续朝前走去。

奈落利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念头跟过去的,总之,当她看到莫里斯教授的确是和等在码头,正在为参加帆船比赛,做热身运动的选手分果汁的柯兰尼汇合,还面色如常地和她笑着说话时,久违地感到了一点恶心。

第180章 八周目(十五)

距离帆船比赛出发时间越来越接近了。

伊荷帮忙分发完青瓜汁,就被镇长叫到一旁。

和回溯前的时空相比,伊荷明显感觉得到,镇长对她的态度敬畏得多,那种敬畏中带着隐隐地忌惮,埋伏盖姆的事,尽管帮到了他们,动机还是不可避免引起了怀疑。

现在临近出发,镇长的语气没那么戒备,她似乎把她和学院的人当成了两股加入方,说话时压低声,唯恐不远处的莫里斯教授和他带来的巫师们听见,“柯兰尼小姐,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有回音了。”

伊荷稍一停顿:“本?”

“是的。”

自从柯兰尼把盖姆揪出来以后,镇长一直把他关在自家阁楼。说是关,养更合适,她七岁大的孙子还经常去陪他下棋。这一个月下来,盖姆不仅没瘦还胖了不少,每天神清气爽,简直跟度假一样。

通过小孩套话,总算弄清了本的来历。

“上次不是跟您说,特蕾莎不是镇上的人,是本从外头买来的吗?”镇长先说了结论,“本和她差不多。本今年刚满31岁。我去翻了31年前后的新生儿名录,您知道,新生儿都要去教堂受洗的,您猜怎么样,那段时间镇上疫魔作乱,前后五年只出生了不到两百个孩子。没有一个和本对得上。盖姆说,这俩人是厄运水母建岛途中,从其他地方掳来的夫妇。不知道首领做了什么,让他们相信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拉尼镇人,因为一点小事就被镇子驱逐,因此死心塌地怨恨这个地方,想帮厄运水母把岛抢回去。”

难怪呢。

伊荷想起来,上次回溯时,本死都不肯上救援船,最后特蕾莎走了,他还留在岛上的事。可是,既然他并不是拉尼镇的人,对方又是怎么做到——

“……索伦。”

镇长听错了,以为她在说盖姆的话不可信,补充道,“盖姆没有感染索伦,您上次不是检查过吗?如果他感染了,就证明对面知道他泄密,盖姆就活不到现在了。”

伊荷原本想说自己说的是本不是盖姆,但听到镇长的话,忽然生出一个猜想,“过去从厄运水母那边逃回来的人,还有活着的吗?”

“您的意思是……”

“我想见见他们。”

探望索伦患者是件高风险的事,因此,当伊荷提出这个请求时,镇长没有立刻同意,而是询问了学院那边的意见,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才带着他们前往小教堂。

空旷的房间里摆了几张白色铁架床。

好几张床都空着,只有角落里有一张床上还躺了个只有十来岁的男孩。他头皮光着,眉毛淡得几乎没有,脸颊瘦得凹陷,躺在床上,眼神空落落的,好像没有发现那么多人挤在床边围观自己。

伊荷走近了发现,他长得和某个人很像。

但她还没看仔细,就被人往回拉,“别靠太近。”

莫里斯教授嗓音温煦,“这孩子身上的索伦还在活跃。”

伊荷肉眼看不出来,用魔力探视后才发现,男孩身上缭绕着一层全是索伦雄虫的肮脏气流,那些细小的虫身堵住了他的眼睛、鼻孔、嘴巴、耳朵,几乎把他的头蒙成了一颗蠕动的虫雾。

她不觉后退几步。

镇长在向他们解释,“我们的镇民和他们乘坐的船,附着过“索伦”的痕迹,船被我们集中销毁了,人送到小教堂后殿的空房间,通知了附属医院。医护每隔几天过来一趟,给大家放血。”

来探望病人的巫师都是中阶生,对“索伦”的了解,大多来自书本,并没有实际体验过,“为什么只用放血疗法?”

“没错,连基础的魔物祛除剂都用不起吗?”

“太过分了吧。”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对镇子刻薄冷血的厌恶写在脸上。

站在一旁带路的老神父被怼得脸色都难看了,镇长倒还是没有太生气。答应他们那刻她就知道会有这个状况,“用了,都用过。”

镇长指了指边上的空床,“他们就是用过所有昂贵治疗的病患。”

“你在说什么,”一人道,“那里根本没人。”

“现在没有。”

“昨天还有的。”

听到这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目前为止,只有因为年纪太小,不好用祛除剂而退用放血的这孩子活到了现在。”

“可是他看起来活不了太久了。”

堵住他口鼻的雄虫来势汹汹,这可怜的孩子看起来眼珠都快翻上去了。

“是的,”镇长说,“他的确快不行了。但如果任由厄运水母发展下去,像他这样的可怜孩子,今后只会更加多不胜数。”

返回码头的路上,气氛有些凝滞。

他们大多并没有事前了解过这次行动的内幕,只在了解到能作为进入联盟的经验值后便报了名。以为和平时一样,只要面对普通魔物,见到受害者后才有了一点自己要做的事比以往危险的真切感。再加上镇长又是鞠躬又是拜托,心情就更沉重了。

莫里斯没有尝试开解大家。

这种经历是必要的。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身旁的女生脸上。

柯兰尼从小教堂出来后就没再说话,她在想什么呢,眼神有点阴郁,是被刚才那幕吓到了吗?

真可爱。

这样就会被吓到。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她,应该看都不看一眼就冷酷走开吧。

怎么会差这么大呢。

几乎完全像两个人了。

莫里斯正想着,就听到女生叫他,“教授。”

“嗯?”

“您看那边,”柯兰尼指着码头前的几个摊位,“那边人好多,是在卖什么小吃吗?”

她嗅了嗅空气,“没闻到味道。”

莫里斯:……

没心没肺这点倒是如出一辙。

他看了眼,借着身高优势,倒是看清了摊位上的状况,“不是小吃哦。”他收回视线,“是赌船。”

“没听过吗?”

“……有听过赌马什么。”

“跟那个差不多。”莫里斯道,“挑一艘你看中的船号,首先冲到终点的,就能赢一笔。”

“那一定不能买53号了。”

“嗯,为什么?”

因为他们待会儿要坐的那艘转去厄运水母岛的帆船就是53号,肯定来不及比赛了。

但现在还没发船,他们又是临时上船的,根本无从得知自己即将被安排到的船号,于是笑了下,“反正不买这个号就对了。”

“这话可千万别让他们听见。”莫里斯朝她的方向歪了点头,“看那边的情况,买53号的人可不少呢。”

伊荷郑重地点头。

她注意到对方唇角稍稍扬起,眼里回温的迹象,悄悄松了口气。

从小教堂出来,莫里斯教授走在她左边,镇长走在她右边,教授总是忍不住看镇长的方向,好像是被刚才的场景和镇长的话触动到,心情郁抑,弄得她夹在中间,也呼吸都有压力。

现在总算安心了。

还是这种看起来笑眯眯又有点不怀好意的表情最适合他。

两点过,帆船比赛开始了。

码头前围满了挥动飘带呐喊的人群。

53号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刚才买了其他号的客人见状,又一窝蜂涌到了赌船摊位加注买53号。

有了地图,这次最先登岛的帆船是53号,第二艘是79号,其他帆船也紧随其后。除掉石滩附近的守卫,还是像之前那样,一部分人继续朝山顶的根据地攀登,伊荷和莫里斯教授去救人质。

走到一半,伊荷忽然低低抽了口气。

年轻的生长系教授停下脚,“不舒服?”

女生捂着小腹,皱眉,嗓音吞吐,“嗯…稍微有点不舒服…”

看她疼得直不起腰,莫里斯微微屈腰,打算扶她,手还没碰到女生的肩,对方就低着头飞快摆手,“那个,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吗?我马上回来。”

莫里斯见状,默契收回手。

“不要走太远,遇到危险就叫我。”

女生点点头,来不及回应,捂着小腹就扭头往密林深处跑去。

一离开莫里斯教授的视线,伊荷就直起了腰。

她看了看周围,沿着最近的路线往山上跑。

本果然还蹲在上次他们经过的草丛,他把外套脱了,放在泥地上使劲蹭着,蹭完再龇牙咧嘴地穿回身上,还顺手把自己的头发抓成鸡窝状,如果这是一出舞台剧,本的受害者扮相撑得上十分用心了。

伊荷拽住他的后衣领,把这人转过脸时,本还以为她是厄运水母的人,运气有点不耐烦,“谁啊,没看见我在忙吗——”

男人的嘴巴张成了鸡蛋形。

伊荷在他挣扎前把人控住了,“你认识盖姆吗?不认识没关系,你认识特蕾莎吧。”

本像一只气势汹汹准备大展身手的公鸡,一下子被人捏住发出高亢啼鸣的喉管那样,一下子就哽住了。

“你…”

“我知道你的首领打算让你这个哨兵卧底被我们揭穿,引诱我们前往根据地,然后装作被掳来的陪酒女进入我们队伍。”伊荷没跟他狡辩的机会,“我知道你们所有的打算,包括你身体里那只索伦雄虫。如果你想和你妻子一起活下去,最好认真听我的话,不要时刻想着向你上级传递消息。”

话音未落,飘在她脑后的那颗雄虫就被水球击碎,发出一声脆弱地嗡鸣。

与此同时,本的脸上也空白了一秒。

那只雄虫是首领放在本身上用作传讯的,雄虫联络虫母有自己的渠道,比魔卡更快。被陌生女人抓住的刹那,他就悄悄放出了那只雄虫,准备求助。但雄虫还没动作,就被扑杀了。首领给他们的雄虫,平时都住在他们体内,靠吸食自身血肉为补给,为宿主提供魔力,早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本就这么两只,杀掉一只,就像砍坏巫师一半的魔力池一样,激得他哎呦一声,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在地上打滚。

他现在不需要伪装,是真的像个人质了。

但对方显然不明白对待优待战俘的规矩。

不管他痛不欲生,只是一个劲儿死板地叙述自己的要求,还把他像提麻袋一样提起来,“听懂了吗?”

本打又打不过,只能忍着怒气说:“听懂了。”

他刚才痛成那样,能听清什么啊。以为点头对方就能放过自己,没想到女人闻言,逼问道:“你重复一遍。”

本:“……”

在扑杀仅剩那只雄虫的生死威胁下,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专注,把女人说的话全部记下,又照猫画虎复述一遍,还按照对方要求给特蕾莎发了消息,销毁了魔卡,对方才松开手,眼角微弯,“那就这么说定了。”

*

回到山脚时,莫里斯教授还等在那里。

他的不远处倒着两名守卫,应该是她离开期间过来的。见到自己小跑过来,笑了下,“好了?”

伊荷点了下头。

他们继续朝前走。

经过草丛时,本不情不愿地钻出来“表演”,伊荷注意到他的指甲里的泥垢,在她走后,他应该尝试过逃出她画在他脚边的囚禁阵但没有成功。

“表演”到一半,伊荷找了个借口打断,向教授说明了自己的怀疑,本再演了一段“被戳破后的仓惶”便一副无从辩驳的颓丧样带他们前往水牢。

水牢的瞭望台上,特蕾莎正在给守卫舀炖杂菜汤。

“怎么又来送饭了,不是才送过吗?”

“首领吩咐的。”

“首领?”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首领虽然对他们不吝啬吃食,但也算不上多大方。

特蕾莎捏着汤勺,犹豫了下,不知道怎么回复,边上有守卫抢答,“我知道,水手节对不对!我听他们说,好多人都跑拉尼镇去玩了。”

说话的那名守卫长闻言,脸上疑色褪去不少。原来是庆祝节日,那就没问题了。

岛上过节时,的确有给他们加餐的习

惯。

守卫长接过一碗杂菜汤,走到一旁。

见守卫长都接了,其他那些早就饿得不行的守卫也连忙排队。

特蕾莎打完最后一个人的,把勺子丢进菜桶,盖上盖子,准备提下瞭望台。

快走到长梯前,被一名守卫叫住了。

“怎么了?”

那名守卫是经常和特蕾莎一起打菜那个老太太的儿子,近来刚被调到水牢这边,自以为和她关系亲密,每次都要在嘴上沾点便宜,“特蕾莎,你怎么把我忘了?我还没吃上呢。”

他前面在溶洞打瞌睡,听到外面吵闹才醒来。

特蕾莎闻言,放下菜桶,低头打开盖子。

守卫正在欣赏她弯下腰时胸口的起伏,就听到身后扑通一声,有什么重物砸到了地上。

他回头看了眼,立刻愣住了——刚才还捧着汤碗喝得噗噜噗噜的守卫长倒在瞭望台上,不仅是守卫长,边上吃得最多的两人也出现了站不稳的迹象。

接二连三的扑通声响起。

守卫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拉尼女表子。”

唾骂一声,当即摔碗,捉刀超对面砍去。

特蕾莎按照本的要求给这群守卫送炖菜。

本总是在为首领做事,她只以为首领通过本给自己传话,没有多想,见他们相继倒下,还以为炖菜煮坏了,守卫朝自己举刀,也不知道躲,直愣愣站在原地。

**

十几名鬣狗兽人包围了采集小队。

他们的财物和船被没收了,人也被推着上路。

爬到山顶时,莫里斯发现,这群鬣狗兽人拥有一座不大的村庄。

从山顶俯瞰,这地方和别的乡村很像,满山跑的羊群,趴在草地的孩子,在边上干活的兽人,但这地方没有田。

不管是玉米、甘蔗林、还是小麦,类似的作物一样都看不到。

他们船上的食品被牛车驼进村,立刻有村民蜂蛹去搬。看上去,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靠打劫来往船只为生。

海岛西面是一座由铁笼和瞭望台搭建的水牢。

除了采集小队,铁笼子里还关了一些人。赤红皲裂的皮肤和轻便的着装,是渔民的标配。他们像被关了有段时日,见到笼门打开,毫无讶色,每个人脸上都笼着一团死气。

相对而言,采集小队还好。

关押他们的鬣狗兽人一走,大家就低低交流。

“我给瑞纳海警处发了坐标,我未婚夫在那里工作,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我也发了。我老板说他认识隔壁海岛的几个工厂主,可以请他们帮忙。”

“我是火属巫师,可以绘制御寒法阵,大家怕冷就离我近点。”

……

总的来说,这群人尽管出身各异,却没少往野外跑,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还算全面,虽然一下船就遇到了双重打击,也没有慌乱到失去理智的地步。最重要的是,这群鬣狗兽人好像不知道魔卡的作用,没有搜走,而他们当中一半以上的人都有魔属。

第一天,隔壁铁笼的渔民被带走了。

第二天,渔民又少了一人;

两天后,隔壁的铁笼空了。

救援还没到。

早上醒来,莫里斯发现他们的船长不见了。

吃了几天馊饭,泡了几天海水,采集小队的众人状态没有第一天那么好了。队里最胖的商人也迅速瘦了一圈。

“海警还没来吗?”

“没有。”

“什么时候来,我快受不了了。”

“你那边呢,不是说你老板要找人救你?”

“我魔卡坏了,收不到消息。”

“对了,巫师大人,您能不能用魔法把这铁笼子掰开?”

“我不行,这种事要找高阶巫师。”

莫里斯靠在铁柱上,盐粒膈得背有些痒,他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盯着没过腰际的海水想事,被点到名唇角微抬,“嗯?”

商人看得出这位说话和气,相貌平庸的青年是他们当中家境最好的一位,对方戴的首饰,穿的衣服面料都是市面上少见的品类,就连敬语都是贵族才会用的生僻字,虽然对方不像让他们发现,把自己包装成普通的魔材爱好者,但还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种人,绝对不可能任由自己死在一群海岛土著的龌龊水牢里。

商人语气殷勤,“您有什么办法吗?”

莫里斯笑了笑,在商人以为他会给出解决办法而露出见到曙光的惊喜时,轻轻摇摇头。

“我想我们只能暂且忍耐。”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商人被气到了。

他以为莫里斯装傻,不愿带他们一起走,也不乐意再跟他说话,肚子游到铁笼子另一侧待着。

天快亮时,莫里斯听到铁笼上升的声音。

他没有睁眼,负责录像的魔器却一直开着。

魔器忠实地记录了商人被带出铁笼的一幕。

商人被堵住嘴,像一条被提着手脚抬上瞭望台的弹涂鱼,消失在黑夜中。

商人走后,铁笼的气氛更加死寂了。

那名拥有海警未婚夫的药剂师哭了一场后,在第二天早上也被带走了。

接着是那名中阶火属巫师。

轮到莫里斯时,他已经在铁笼附近收集完想要的魔材了。

这座海岛如采集小队最初想的那样,到处都分布着丰富的魔材,就连水牢附近也不少。这座海岛的主人——那群鬣狗族兽人却不知道加以利用,反而方便了自己。

他跟着押人的兽人来到村里。

他们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将他当成储备粮分食,进行远古的献祭活动,而是将他带到一间铁皮房里。

铁皮房是这个村子大部分村民房屋的建筑样式。

这间铁皮房的主人是一只蜜獾族兽人。

那个矮而壮实的蜜獾兽人坐在柜台后,绷着脸,阴险的小眼珠像审视犯人般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嗓音有点粗噶,“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联盟的书记官落到我们手上,会很有意思吧。”

莫里斯当选时,瑞纳登过报,他不意外有人认得出他的脸——在看见他真实长相的前提下。

“你是巫师?”

“这世上不是只有巫师才有认脸的本事。”

蜜獾兽人乜了他一眼,“收起你的傲慢吧,书记官先生。”

蜜獾兽人告诉他,他们不会对他做什么。

这个村子不打算和联盟作对,但他想离开,必须帮他们一个忙。且出去以后,对这里的事守口如瓶,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我的同伴呢?”

“噢,他们也会跟您一起。如果您做到的话。”

很久没人敢这么直白地威胁他了,莫里斯想。

这样的对话,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柯兰尼?”

蜜獾兽人眼神微变,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什么,摸向自己的脸。

*

伊荷控住了那名守卫。

在她解决剩余守卫期间,本快步冲向了妻子,将软倒在菜桶前的特蕾莎扶起来,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刚才那副场景,把本吓得不轻,他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没在妻子发现明显伤势,才松口气,转过头,恨恨地钉了眼伊荷的方向。要不是这个女人非要他让特蕾莎给水牢守卫送菜,她就不会遇到危险了,天知道那个女人对他的魔卡动了什么手脚。

但本没看多久,就感到后颈一凉。

刚才站在他身旁的那个被女人称作莫里斯教授的温煦青年正似笑非笑地注视自己,“在看哪里?”

本:“……”

忘记这里还有个不好惹的家伙了。

他看着青年垂在腰侧那只手上刺啦作响的魔光,想到那个女人怎么折磨自己的事,打了个寒噤,讪笑了下,飞快收回视线。

特蕾莎埋在丈夫肩头,从他肩后看到了那个救下自己的女人在做什么,憔悴的脸上掠过一阵茫然。她记得她。就在十几天前,她们见过。当时对方自称盖姆情妇,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和现在身手矫健的她截然不同。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刚想这么说,丈夫就像预料到她的话一样,“什么都不要问。”

本很少有这么害怕的时候。

特蕾莎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