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蹙眉看她,目光晦涩锐利,仿佛要将她整个剖开看个分明。
伊荷见到他的时候,发现自己想到的居然不是如何应对,而是勒普之前说的,不知道谁在舱室抽烟,问也没人承认,害他们被罚游三十圈的事。
情报室就在勒普那间船员舱的下方。
这些日子,害他们被中尉责骂的烟味,恐怕不是同舱室的室友,而是从情报室的卧室飘上去。
如果是艾德里安的话,眯眯眼中尉的确会轻拿轻放。
她走神得明显,艾德里安不会注意不到。
但他只是这么看着她,弹一弹烟灰,对自己造访的用意不置一词。
就在伊荷以为他不打算开口,只是故意到船舱熏自己时,艾德里安的烟抽到底了,他摁灭烟头,从台阶上起身,走到她的吊环边,“柯兰尼,你下肢训练只拿到及格指标。”
“谢谢您过来就是问了拿大家都知道的事奚落我。”
“知道为什么只有你指标最低?”
“您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回去再抽一根。”
“我今天抽了一盒。”
“那就再抽一盒。”
几天前还在为了自己做笔记的人,现在好像真的不在意他死活了。
艾德里安想。
他看向连接这台吊环的那只魔能罐,将阀门拧到了六档。
伊荷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高高抛起。
“喂——”
骤然加剧的失重感,一下子把她好不容易保持的平衡冲垮了。
计时器和记录板掉到地上。
从晃得无法维持表情的女生手上延伸的水线,却没卷起它们,而是直奔魔能罐的阀门档位。
艾德里安截断了水线。
“从六档开始练,适应起来最快。”
“你做——”
“我做什么?我在帮你。后天夜里就要登船了,我不希望有人拖后腿。”
“我晕——”
“忍着。连魔能炮的后座力都能接受的人,这点强度都忍耐不了?”
“不行——”
“没有不行。想在战场活下来,做好比训练时危险数以万倍的准备。”
……
伊荷快被这个疯子弄得没脾气了。
每次用水线去够阀门,每次都被他从中截断,头晕得要命,胃里翻江倒海,吐却吐不出,只有船舱的陈设和截断她水线的手,像万花筒里讨厌的色块般从眼前来回闪过。
他只给她三十秒的休息时间。
三十秒,还不够她够到阀门,就重新计时了。
到后面,伊荷已经分不清时间过去多久。
震荡停止的时候,她还没恢复清醒。
呼吸很快,心跳急促得仿佛跳出胸口,整个人像受寒似地轻轻打颤,皮肤却很烫,头发拖把似地散开,像条退潮后留在岸上的鱼。
这回真的是带鱼了。
苦中作乐地这么想时,伊荷再次感受到了拂过额头的热气,她睁着汗湿的眼,看到艾德里安走到了自己面前,“冷静下来了?”
伊荷吸了吸鼻子,没有理他,弓起背,去扯脚上的铅袋,离开吊环。
刚要摸向铅袋,手就被按住了。
伊荷烦不胜烦,“您玩够了吗?已经来来回回把我当玩具甩了很多次吧,还不够消气吗?”
艾德里安顿住,松开她的手,“阀门没关。”
伊荷静了片刻,看向魔能罐。
发现档位指向了四,上方连接吊环的铁链还在剧烈摇晃着,而她却一点都没感觉到。
“我告诉过你,”艾德里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从六档开始练,适应起来最快。”他捡起她的记录板,把刚才的数据填上去,然后说,“正式开战时,只会比六档更晃。”
伊荷:“……”
她看向他,“为什么?”
艾德里安知道她想问什么,“你就当我睡不着给自己找点事做。”他知道就算这么解释,柯兰尼此刻也一定恨他恨得要命,即使在粉骨瘤虫的指令下,也能破坏这一切,他就是这种人。
“骗人。”
艾德里安看过去。
女生还维持着倒扣在吊环上的姿势,她好像真的相信了他前半句话,双手环胸,像接受他的帮助那样,在四档的魔能罐波动下前后摇晃,眼睛却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也有在报复我前段时间拒绝了您道歉的原因吧?”
“你这么想?”
“虽然认识不久,但您不也怀揣着恶意想我吗?”
艾德里安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的动作,喉结滚动,只觉得心脏被那一张一合的嫣红嘴唇攥住了。
也许与本能抵抗本身就是一件错误又自负的行为,抗拒本能,无非在抗拒创造者无视自身意愿赋予他的生命,同时抗拒成为赋予生命的刽子手。
“你说得对。”
女生愣了下。
她好像觉得他会承认很奇怪,她
大概认为他被戳破伪善的面具会恼羞成怒,想看他说这话时的神情而视线前移,四目相对,正要开口,下一秒,便尝到了对方嘴里淡淡的烟味。
很久很久以前,伊荷记得父亲也会抽烟。
他买的烟草,是二十枚铜币就能买到的一大捆。
便宜、辛辣、呛鼻。
气味难闻。
他没在女儿面前抽过,她只是在他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时,闻到过一点。
艾德里安抽的,大概比父亲买得贵很多。
不是离得那么近,几乎闻不到什么烟味。
中级士官的津贴,肯定比军报刊出来的还要夸张吧。
她之前给弗拉母亲的主治医师买的烟,都没那么淡。
伊荷漫无边际地想着,后腰被掐了下。
将她从吊环抱下来放到肩上的灰发军人,用力咬了口被自己舔得腻滑红肿的某处,不快地提醒,“别走神,柯兰尼。”
*
莱欧斯醒来时,外面正在下雨。
他戴上针织帽,走到舱道上。参谋长正在和船员说话,见到他过来,连忙上前,“日安,子爵阁下。”
莱欧斯还有点困。
对翼手目族而言,夜晚才是白天。但他在图兰塔读书时,习惯了白天醒来,夜晚入睡的作息,到了现在,也没能扭转回来。
莱欧斯低低嗯了声,看向船员,对参谋长道,“船还没到?”
参谋长:“本来今晚就该到了。”他朝窗外努了努嘴,“说是那边风浪太大,要在附近的码头泊几小时。”
莱欧斯:“确定是风浪,不是中央国捣乱?”
参谋长:“阁下,我理解您的顾虑。大家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但能改变天气的巫师,要真有那种人,绝不会是寂寂无名之辈,我们也不可能察觉不到。”
莱欧斯望向窗外,也许是过于警惕的缘故,越接近货船抵达的时间,越睡不着。漂浮在雨幕中的女王号上,那天夜里他见过那个女生这些日子已经没再出现过了。
战争期间,战舰上一切休假活动都会暂停。
他不认为她会凭空消失。
莱欧斯转过脸,“批一艘军艇,我去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参谋长愣了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莱欧斯子爵是受弥安大公嘱托,为吞下中央国群岛而来的,他现在就走,难道要把舰上的事都丢给自己吗?
参谋长正要劝阻,就看见等不及他回话的莱欧斯子爵朝军需部而去。
“阁下!”
*
勒普最近听说了一件新闻。
哈鲁马维尔福那天旷了训练课,果然是出去跟女人鬼混了。据说连那个女人的面孔都没记住,被眯眯眼中尉逼问去处时,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不过,说话的那名同舱室的室友,倒是煞有介事道,“你们猜怎么着?”
“第二天,那个女人自己出现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
“说什么发现哈鲁马在洗消间门口睡着了,把人扶回来。”
“诶,那可不是别人!那是维尔福少校的女婿哈鲁马维尔福。谁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早会不去,晚会不上,一天到晚跟着太太混社交场的混球。也就轮机部那几个中士乐意捧他。”
“正常女人,谁愿意跟哈鲁马沾上关系?别说帮忙了,就是看见都要离老远。”
勒普听得这里,也跟着认同地点头。
可不是吗。
他们一起训练的女兵,就没看见有谁跟哈鲁马走得近的。
“对了。”
“你说得那个女人,是谁啊?”
不知谁开口问了一句,讲得兴起的那名军士却闭上嘴,死都不肯说了。
“问问都不行吗?”
“你管那么多干嘛?知道有这么个人不就行了。”
“切。”
哨声响起。
大家三三两两回去了。
勒普对哈鲁马的把柄很感兴趣,跟对方走在后面,“你不说,指给我看看怎么样?”
那人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搭话,吓了一跳。
勒普是中尉,虽然比不上眯眯眼中尉,只是军功最低的那一等,但比哈鲁马这名中士室友,要高得多。
对方迟疑了下,朝人群的方向伸出一根手指。
勒普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望去,一开始还以为站在后排的那几名女兵,“都丽?”
“不是。”
“克里斯托?”
“再前面。”
勒普一连报了好几个名字,报到这一列纵队都报完了,还剩下一人没报,脸色微微凝重起来,“你确定你见到的那个女兵在这个队?”
那个人看了勒普一眼,局促地点头。
勒普看了眼正在热身的柯兰尼,低声道,“没有把握的事,不要出去乱说。”
自从借书事件后,少校和柯兰尼就不大来往了。
柯兰尼还是他带上女王号的呢,现在闹成这样,也不知道怎么收场。要是再出了这件事……
勒普觉得自己像个忧心忡忡的老管家。
他从这名室友那里,问出他见到柯兰尼和哈鲁马的时间,按这个时间,找到那天差不多前后回舱室的军士,私下了解了下情况。
这些事不是特意去做的。
只是在休息间隙和饭点,随口搭话那样问起。
本来没抱太大希望,结果还真被他问出了一点。
“是的,那天早上见过哈鲁马,当时他从甲板外进来,后面我们舱室有人把玉米浓汤打翻了。”
“我去洗消间拿拖把,结果门打不开。”
“总之,因为打不开,我就去楼下那层的洗消间借了拖把。”
“时间?”
“差不多五点半左右,我们五点下课的嘛,中间还去了趟餐厅排队。”
同样的说法,在楼下舱室的军士那里得到了验证。
“是的,借了拖把。”
“说是船员舱那层的洗消间锁住了,我借完以后,帮他上楼看了眼,门能开,可能之前锁芯卡了。”
“几点?”
“去楼上洗消间的时候,五点四十一,我带了手表。”
……
勒普推理了几遍,发现哈鲁马那名室友应该是没有撒谎。
也就是说,那天早上,在他和柯兰尼说完还书后,她就去找了哈鲁马,和他在洗消间呆了不到五分钟——他和柯兰尼聊还书时——手表划过半了,从船舱到她所在那层船员舱,也要几层台阶——接着哈鲁马就“睡着了”。
柯兰尼把他扶回舱室。
起初,少校暗示他,柯兰尼是为了梅科中尉登舰的,自己用了某些手段,让她失去了和梅科有关的记忆。
从前段时间,柯兰尼的表现来看,她似乎真的不记得自己登舰的目的,相信了少校让他伪造的“假期专题作业”之类的鬼扯。
但如果,真的像他想的那样,柯兰尼应该从来没忘记过自己的目的。
勒普有些心惊地发现,如果按柯兰尼没有失忆这么看,所有的事就说得通了。不管是“冒冒失失”闯入会议室,还是激怒哈鲁马,让维尔福出丑,或者请求当志愿兵……
她究竟想做什么?
勒普以前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是找少校,这次也不例外。他收拾完桌上的文件,塞回抽屉,马不停蹄去了情报室。
第207章 九周目(十九)
“左边一点。”
“过了。”
“好,不要动。”
挥舞着钳子和铁铲的巨蛛,宛如初学刀叉的幼儿,磕磕绊绊对准自己分层的旧壳,撬开一圈,再用铁铲沿着翘起的边缘推掉。
窗外还在下雨,从昨天就没停过。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巨蛛剪碎旧壳的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虽然看起来有些笨拙,但如果放到庞大到到哪儿令人咋舌的体型上,就不那么滑稽了。
伊荷趴在横纹巨蛛背上看书,时不时帮忙指下分层的位置。她看完几章,抬头,发现他忙了半天也只推了自己同样时间不到三分之一的旧壳,忍不住道,“艾德里安先生,这样太慢了。”
艾德里安还不能适应以这种方式对付旧壳,忙里偷闲地抬头,锋利的铲头便划破了底下青皮蟹般软薄的新壳。
他闷哼一声,又怕被听见般,用音量盖过,“很快就能适应。”
“不痛吗?”
“……”
伊荷把他举着铁铲的那条须肢推开一点,在那块新壳拂了几下。原本渗出淡红血迹的新壳,转瞬间,恢复了原状。
“痛的话要说,不说谁知道呢。”
她吹了吹疗愈魔法带起的碎屑,坐回了原处。
须肢试探地戳了戳伤处,发觉没问题后,将尖端放到她掌心,含蓄地蹭了蹭,又飞快抽回,继续推壳。
还是很艾德里安的作风。
即使交往也不能改变的事实。
伊荷想。
她翻开下一页,“艾德里安先生,您好像不习惯用须肢蜕壳。可是我看书上,其他蛛族都是这么做的。”
“父母一方是蛛族的前提下,的确会教。”
“艾德里安先生的父母不是蛛族吗?”
“他们是。”
“那为什么……”
艾德里安刚刚推出一圈完整的旧壳,语气和那圈剥落的旧壳一般随意,“我和父亲一样,是家里的养子。”
伊荷:?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内幕,好奇的同时,又担心有揭人伤疤的嫌疑,于是没有追问。
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但艾德里安是个投机主义者,一旦察觉对方态度的变化,立刻顺杆上爬,嗓音也跟着陷入回忆般喑哑起来。
“柯兰尼,你要不要坐近点?”
他伸出鳌肢,毒腺那面朝下,朝她晃了晃。
伊荷看了眼鳌肢,那是巨蛛身上最危险的地方,如果他起了恶念,里面的毒液随时都能注入她的身体。
伊荷装作不知情地从背上爬起来,抱着《蛛族的进化》走过去。
艾德里安等她坐好,将女生托到自己脸边。
巨蛛的脸颊两侧也有刚毛,只是这里的刚毛比须肢和背壳上的更硬。他没敢用刚毛蹭她,只是在离刚毛还有一点距离前停下来,难耐地嗅了嗅女生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柚叶香气。
“你应该听说过我父亲的事。”
“嗯。”
“雷哲肯家族历史悠久,托库戈大公是其中最有名望的一位,剩下的族人,为了躲避战乱,纷纷搬离了王都。其中一部分,就到了我父母的家乡,一个以种植土豆和藜麦为生,大部分村民都是蛛族的村庄。”
“那家人到来以后,收养了不知被谁遗弃在雪地的父亲。将他抚养到成年,后来父亲和母亲在村里联谊会相识,搬出家里,结婚,有了第一个孩子。”
艾德里安顿了下。
“据说是个男孩,不过我没见过。”
“也就是说,您还有个兄长吗?”
“不清楚。”
“他出生不到十天就夭折了,母亲他们,在办完葬礼回去的路上,捡到了我。”
“某种意义上,算是一种代替。”
艾德里安看向她,八只眼珠整齐划一地望来,莫名地幽深,“艾德里安,据说原本是那个夭折的婴儿的名字。你也觉得很有意思吧?注定死亡的灵魂,又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
伊荷:“……”
她说:“他们不爱你吗?”
艾德里安:“爱”
他似乎在思忖“爱”的含义。
养父母对他并不能算不好,他们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蛛族孩子爱护,忽略了他的到来的必然性,以及他的体型,并不属于这片大陆正常进化中会出现的,任何蛛族后代的事实。
因为蛛族这种闭塞、温和、将实验品当成自己孩子的淳朴个性,当他的创造者将他接回属于他的路上时,他们才会难过到不能自已。
但这些不利于制造自己此时迫切需要被“爱”形象的话,艾德里安是不会说的。
“或许。”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口吻道,“我不在意这种事,我知道他们叫着那个名字停止发怒时,心里在想谁。”
“那么,让我试试看。”
穿过扎人刚毛的手,温柔而亲昵地捧住了他骇人的面孔。
“反正蛛族需要的常识,可以慢慢学不是吗?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爱也是。”
艾德里安望向柯兰尼,眼里浮现笑意。
看吧,他就知道。
只有包裹糖衣的谎言,才能得到一点点安慰。
如果实话实说,她还会忍着不适拥抱他吗?
正想着,就听女生问,“村里的联谊是什么样的?”
“展示蛛形、种植技术、家产之类。”艾德里安看向她,“问这个干什么?”
伊荷松开手,撑在腰侧,笑意微深,“我在想,类似的活动,艾德里安先生一定也没少参加吧。如果您参加的话,一定很受欢迎。以您的年纪,一定参加过好几次了吧。”
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直觉她又要对他关门了。
没有推完壳的巨蛛冷静地丢下铁铲和钳子,将坐在鳌肢上的恋人放到地上,然后变回人形,从背后环住对方。
“没有那种事。”
“谁知道呢。”
伊荷往前挪了点。
虽然做了,她还是不太喜欢直接贴在对方没穿衣服的身体。
虽然艾德里安身材还行,比例优越,肌肉也很漂亮,但他没一会儿就要拥抱的习惯实在太黏糊了。
伊荷刚要坐稳,人又被捞回去。
艾德里安好像误会什么,用力捏了下女生的手指,在她不满瞪来时,又笑了下。
他揉了揉她被巨蛛面部的刚毛扎出红点的指腹,然后拿起那根手指贴到自己脸上,让她感受自己舌尖顶起腮帮时,一小片弯月似的凸起。
“下
次不要随便伸手。”
“这是我的鳌肢,下面就是毒腺。突然靠近的话,有时出于本能,会直接分泌毒液。蛛族的毒液即使及时祛除,残留也很严重。”
伊荷本来还想挪的,但艾德里安一说这个,她就不动了。
摸到那块凸起时,还往下按了按。
“藏在口腔里的话,咬到口腔内壁,不就会毒到自己吗?”
灰发军人笑了一声。
“不会。”
他带着她转移位置,去捧自自己口腔,“藏在下颌和口腔夹层。如果是人形,只能摸过魔力池,将毒液压进蛛网。”
因为担心咬到她的手,艾德里安的声音像含了石头,有点含糊。
伊荷低着头,在艾德里安口腔内壁四处摸了摸,摸到他说的鳌肢后,又去摸牙齿和舌头。
艾德里安的牙齿很白,没什么牙垢,舌苔红得要命,又暖又烫。
伊荷想看看牙齿和舌头里,是不是还藏着和鳌肢一样的,可以对应蛛形的器官。
但她乱七八糟搅了会儿,什么异常都没发现,倒是发现仰着脸纵容自己摆弄的男人眼神逐渐不对劲起来。
伊荷:“……”
勒普走到情报室前,深吸一口气,正要抬手,肩膀就被人拍了下。
他回头,见到眯眯眼中尉站在身后,连忙行礼。
眯眯眼中尉摆摆手,“找艾德里安少校?”
勒普点头。
这两天暴雨,罗克的货船为了避开风浪已经偏移航线,准备就近靠岸了,他必须赶在明晚劫船前,告诉少校这件事。如果他的推测属实,不管柯兰尼是不是在名单上,都不能跟他们一起行动。
勒普看了眼眯眯眼中尉来的方向,“您也是吗?”
眯眯眼中尉:“不。”
他撑起一点眼皮,露出一双精明的小眼珠,“虽然你是少校最得力的助手,但作为过来人,我还是得提醒一句,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敲门哦。”
“您担心他责怪我打扰休息吧。”
这个时间,正好是大家睡觉的点。
“放心吧,”勒普很有经验地拍了拍胸口,“要是少校知道我要报告的内容,绝对不会为了这种小事生气。”
眯眯眼中尉笑了下,摇摇头。
他凑近年轻士官,低声说了几句,没有管对方骤然僵硬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走开了。
勒普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那他更要说了。
虽然不能是现在。
勒普望了眼情报室的门,心事重重地回舱室补觉。他惦记这件事,脑子乱糟糟的,觉也没睡好。好在明晚就要正式行动,今晚不用训练,室友摊在床上聊天的聊天、玩牌的玩牌,不然以这个状态,绝对会撑不了整晚。
勒普拉开抽屉,把文件拿出来看了看。
这是他花时间整理的各名军士的口供,还有准确的时间线。有这些作证,就算少校再喜欢柯兰尼,为了中央国和军团也会放弃让她加入。
将文件夹在腋下,勒普从舱室出来,经过楼梯时,几名有说有笑的女兵与他擦肩而过。
勒普没有在意。
匆匆走出几步,才想到什么,回头望去。
隔着几层台阶,穿着军服的柯兰尼停在扶手前,冲他弯了弯眼,算是招呼,转过身和同伴一起离开了。
和少校确定关系以后,柯兰尼好像还是那副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友善态度,这个发现,让勒普为自己的推测感到了一点不适。
他转过头,决绝地朝前走去。
*
罗克翼手目族是单拎出来杀伤力极为强悍的种族,但人口稀少又综合了这一点。这群喜好享乐的长寿族人,从古罗克大公手上夺走统治权后,并没有好好照管这片沃土,在军需方面,只靠偷懒的进口。
莱欧斯被授予爵位后,还没在领地呆上几天,就收到弥安的扩张通知。他年轻的兄弟似乎还以为掠夺这片大陆的土地,还跟几百年前一样容易。从原森购置一批战舰简单改造后,便交给了军队。
在海上呆了这些天,莱欧斯深刻地体会到这点。
从吃水极深的战列舰换到军艇,速度也没有提高多少。
就这还不如他自己飞呢。
看着一成不变的模糊地平线,莱欧斯无语地想。
飞倒是能飞的,但翼手目族的飞行需要消耗大量血袋。而这次出发,他以为能快去快回,就没带太多,血袋都在舰上。
要是被中央国抢在前面发现了那艘货船……
莱欧斯摘下针织帽,钻进设备室。
“现在到哪了?”
船长一天之中已经被问了很多次了。
他再次重复了遍定位,然后说,“阁下,您不要着急,总会到的。”
莱欧斯:“……”
莱欧斯不想跟他说话。
虽然他第一次上战场,但他去过竞选场。晚到一秒和早到一秒,结果完全不同。
也不知道参谋从哪找的人。
莱欧斯盯着窗外,把头发都扯掉了几根,就在他焦躁地思考如何提高船速时,刚才船长的话挤入脑海。
这个定位……
莱欧斯回到设备室,“左舵十五度,航向167度。”
船长:“阁下,我们不是要去——”
莱欧斯:“别管那么多,先这么办。”
对方是大公选来的指挥官,自己只是中级士官,出了事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船长想了想,还是移动了舵盘。
几小时后,军艇驶进一座飘着蓝色旗帜的海岛所在的海域。
守卫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
赫贝收到通报后,出去看了眼。
见到故国的军艇,他还以为是弥安改变心意,准备把他们捉回去杀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莱欧斯。
莱欧斯和他们关系一般,他是拉莫那边的。
薇玛夫人去世后,拉莫被留在古堡守墓。
他跑这里来干嘛?
赫贝犹豫了下,把人迎上岛,然后飞快去叫了刚占领海岛,沉迷做贝壳摆件的加塔尔。
听到莱欧斯到来的反应,加塔尔和赫贝差不多。
只不过主心骨在加塔尔这。
因此,她了解完莱欧斯的诉求和登岛的目的后,慷慨地卖了他一箱血袋,只是在他道谢时道:“脱离费鲁格耶以后,我就不打算再和过去有任何瓜葛。下次再这样不递信函直接上门,就是敌人了。”
她可不是为了做生意才当海盗的。
莱欧斯点点头,没说什么,把血袋箱搬上军艇。
夜雾下沉到海面以前。
一只蝙蝠悄无声息地飞离了那艘悬挂费鲁格耶徽章,航速迟缓的军艇。
第208章 九周目(二十)
晚上六点左右,中央国的军艇追上了正朝最近那座码头方向前行的罗克货船。
这是一艘从表面看和海上常见的食材贩售别无二致的货船,半露天的船舱里,堆放了一些用竹筐分门别类摆放的蔬菜和水果。
因为下雨,食材上方覆了张茶色的防水油毡布,几名水手模样的男女躲在卷扬机旁的舱室里煮鱼片汤。
见到“轮渡”靠近,几人警觉地放下碗,凝神望去,等看清站在轮渡舷墙前,不停挥舞金钞的厨师,才移开视线。
一名水手长模样的男人和下属对视一眼,穿上雨衣,走到甲板上,在轮渡距离货船还有一段距离之时,叫停了他们。
“要买什么——”
厨师把两张金钞放进一只木桶,绑上粗麻绳,从高高的舷墙放到水手长面前,对着那堆蒙着防水油毡布的食材点单。
“这个、这个、每样都来点。”
水手长走到露天船舱前,揭开油毡布,按照那名厨师的要求,把对应的食材放入木桶。
魔能球是稀缺军需,运输魔能球难以在规定时间前抵达,再加上海上物资匮乏,伪装成货船是最简单的选项。
这一路上,他们没少到遇到类似的主顾,舱室里又有下属盯着,如果遇到什么事,他们会出声,水手长没有感到不对。
因此,也没有注意到她弯腰挑选食材时,趁着夜色遮掩潜入货船的十几名,幽灵般的中央国军士。
眯眯眼中尉、哈鲁马、以及这段时间一起接受训练的军士,有一半都在其中。
伊荷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灰发军人。
她的装备已经全部穿好了,这让她此刻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胖企鹅。
“胖企鹅”站在船舷边的吊绳前,拍了拍胸口邦邦响的魔能罐,语气轻快,“艾德里安先生,那我先走了,待会儿见。”
艾德里安嗯了一声。
他看着女生沿着吊绳,从军艇外侧滑进海中,变成一个模糊的绿点,和其他绿点一起,拨开海浪,朝货船另一头的船壳游去。
勒普从身后出来,态度难得不恭敬,“就算您否定了我的提议,我还是要说,长官,您一定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你担心的那些事不会发生。”艾德里安望着绿点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道,“必要的时候,克里斯托会盯着她。”
勒普可不觉得柯兰尼会为了一个克里斯托而放弃自己的计划。虽然他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但那个目的导向的结果绝对不是他所想见到的。
少校怎么不明白呢。
勒普说回正事,“女王号那边传来最新消息,“罗克的指挥官莱欧斯费鲁格耶,于前日上午离开了战列舰。我们算了下,按照罗克军艇的船速,他们应该在大后天早上才能到。”
艾德里安没有那么乐观的想法。
“翼手目族不需要依赖军艇。”
“可是飞行也需要食物,以罗克军艇的容量,无法支撑长途飞行。”
“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才能预防万一。”
艾德里安看向下属,“用翼手目族平均时速,重新计算一遍。”
勒普犹豫了下,应了声,回情报室重算了。
艾德里安在窗后静静看了会儿,等厨师与水手长交接完毕,货船准备收起连接轮渡与货船的绳锁时,翻入海中。
除了回收罗克那一百枚魔能球,今晚,他还有一个重
要的任务。
伊荷爬上货船后方时,嘴唇都被冻白了。
后方的甲板上还有人在巡逻。
砸到头脸上的雨点,像石子般生硬,船头破开的水浪,一次次浇到身上。这一刻,她倒是有点理解艾德里安说的,做好比训练危险数万倍的准备是什么意思了。
伊荷忍住寒噤,用水线缠住挡浪板下方的扶手,将自己倒吊在下方和船壳想连接的下凹处,等那些人离开。
差不多几分钟,也可能是几秒钟后,巡逻的脚步声消失了。
伊荷扒在扶手边缘,朝里瞄了眼。
没看到人,才迅速翻上去。
克里斯托和她分到同一区,却是从另一侧上来的。见到自己从拐角钻出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看清是自己人,她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没从那里上来?”
“浪头太大了,看不清方向。”
克里斯托边往堆放魔能炮的船舱走,边回头道,“来的时候就算了,回去的时候一定要跟紧。魔能炮分量不轻,要是遇到落单的罗克人,很大可能抢不过他。”
伊荷点头。
她们只负责找出藏在货船船尾的一部分魔能炮,顺着舷墙往前,接连解决了几名闻声而动的水手后,伊荷找到了藏在土豆筐底下几枚魔能炮。
两人没急着卸货,而是继续解决附近的水手。
虽说是水手,看这些人交谈的口气,很大可能跟他们伪装轮渡乘客一样,只是伪装成水手而已。然而,接受过系统培训的军人,只是和厄运水母岛的守卫难缠点,并不是她在古堡遇见的那种翼手目族人。
将一名浑身腱子肉的水手敲晕,丢下海时,伊荷这么想道。
她抬起魔能炮,正要回头,就撞见克里斯托难以言喻的眼神。
“怎么了?”
克里斯托摇头,转过脸,弯腰翻找菜筐。
出发前,艾德里安少校将她叫去情报室。
他告诉她,柯兰尼是志愿兵,在军艇上没什么朋友,他将柯兰尼分到她一队,希望自己能带一下她。
但是看到刚才那幕后,克里斯托根本不觉得柯兰尼需要她带。
正想着,手下依旧是一冰。
克里斯托顿了下,抬起面前的那筐土豆,看到里面的东西,眼睛都睁大了,“柯兰尼,你快过来……”
伊荷闻声,放下手里的番茄,正要走过去,就听到砰地一声,刚才还站在土豆筐前的克里斯托,远远地弹到了甲板另一头。
伊荷连忙跑过去。
“咳咳——”
“没事吧?”
克里斯托就着女生的手,从地上爬起来。听到对方询问自己,一边咳嗽一边道,“我躲得快咳咳……没关系咳咳……倒是那个……”
克里斯托想指给她看,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舱室煮鱼片汤的水手们,在对付从船壳爬上甲板那群军士的船员和水手长,听到爆炸的动静,一齐冲了出来。
伊荷:“……”
克里斯托:“咳咳抱歉。”
现在说抱歉也没用了吧。
伊荷把魔能炮架到肩上。
这艘货船上,大部分都是和前面那些巡逻水手一类的罗克军士。对付起来相当容易,但他们好像也很快意识到谁才是难搞的那方。
伊荷架着魔能炮,不断躲避射击,慢慢发现自己的对手,只剩下那位高大的水手长,其他人则围到了克里斯托身边。
躲到货舱上方的露台,发现魔能罐见底后,伊荷解开连接魔能炮的导管,将魔能罐和魔能炮都丢到一旁,凌空画阵。
水手长似乎是这群翼手目族中最厉害的一位。
他的蝠形是那种少见的长嘴蝙蝠,飞行速度宛如海燕。
水手长想要咬破她的喉管。
伊荷一边躲避一边画阵,好几次都差点成功了,但总是在法阵即将落到他身上前,被对方精确跳开。
露台很容易看到底下的混战。
因为她们误打误撞的引导,其他军士找出魔能炮的速度似乎加快了,油毡布被扯到一旁,竹筐底下的魔能炮都被翻了出来。
不过,粗略看下就会发现,数量还远远达不到一万枚。
水手长的双翼闪过头顶。
伊荷往后一躲,避开了水手长的尖牙。她没有还击,而是继续躲避。
伊荷在观察水手长。
在竞选场时,她就发现,即使是翼手目族,某些惯性也是很难改变的。
比如说,弥安无法应付近战,总是采用巫师才喜欢的法攻;加塔尔擅长重刀,魔力却极为孱弱,需要和赫贝合作……
水手长也是一样。
伊荷看了一会儿,就不再躲了。
水手长以为她累了,抓紧时机,扑咬上来。
伊荷等她距离自己只剩几步远时,迅速画阵,在对方照原来一样躲开时,将法阵一分为四,同时出击。
长嘴蝠痛啸一声,双翼护住身体,滚到地上。
伊荷放下手,走到她面前。
她想知道剩下那些魔能炮的位置,也放心自己画的法阵,但她没想到的是,水手长并没有完全被控住。
他见到她走来,以为对方想补刀,眼珠气愤地缓缓转红。
被中央国厨师戏弄的怒气,被抢夺魔能炮的懊恼,被比自己弱小的人族打败的怨恨同时迸发,故意装作痛苦到不能自已的模样,就等对方俯身的刹那出手。
伊荷睁着眼,感到一阵凉风窜过了小腹。
有什么温温的液体混着雨水,流进了地上。
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兵,水手长的表情从看见鲜血的兴奋、到对她反应的狐疑,最后变得恶狠狠起来。
她怎么没死?
他明明都……
水手长正要再试一次,爪子就被捏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女兵腹部的血洞里钻出一条肉粉色蠕虫,蚕啃桑叶般在她血洞附近啃了一会儿,接着又钻回去。
没一会儿,那个拳头大的血洞就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迅速愈合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血痕留在皮肤上。
“你——”
伊荷攥紧了他的爪子。
水手长痛得面目扭曲。
“向天主起誓,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看到了什么。”
“你、你是什么怪物?!”
伊荷捏得更紧。
水手长觉得自己的爪子要断了。
他吃不住痛,哆嗦着嗓子,用另一只爪子按住胸口起誓。
“现在、现在能放开我了吧?”
“我还要知道,那一万枚魔能球的具体位置。”
“不可能!”
那种事,他死都不说!
军士果然比海盗难对付。
伊荷想。
她捡起自己的魔能罐,连到魔能炮上,将剩余的魔能注入炮夹,对准水手长的心脏,按住了扳机。
“这样,也不肯说吗?”
水手长咬牙。
“不。”
他被法阵困住,无法躲避,对面又是个无法被杀死的怪物,死亡只是早晚的事。他瞪着女兵漂亮的脸,打算在死之前记住凶手的脸,对方忽然放下手。
水手长面色微忪,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发现头顶的雨水停了一瞬。
收拢宽阔双翼,降落到这片露台上的翼手目族,挡在了自己受伤的部下与炮口前。
莱欧斯抬起眼皮,望向对面架着魔能炮,眯起一只眼看向自己的女兵。
柯兰尼,果然在这里。
*
艾德里安拿到东西从货船出来时,他的下属们已经将船上的水手都捆起来了。
中央国没有虐待战俘的习俗,这些从海里被捞上岸的翼手目族军士,因为天气,和被翻出来的魔能炮一起,被整整齐齐安置在他们煮鱼片汤的舱室里。见到他从船舷外走进,纷纷露出憎恶的眼神。
艾德里安没有看他们,径自走到在和下属清点魔能炮数量的眯眯眼中尉面前,“都找齐了?”
“只找到了九千枚,还有一千枚……”
眯眯眼中尉摇头。
“通知勒普过来卸货,”艾德里安摘下军帽,放到手心,摩挲了下帽檐,看向堆在船舱里的魔能球,“剩下的,接着再找。”
一千枚不是小数目。
罗克人不会舍得丢掉,一定还在船上。
眯眯眼中尉正要应声,就见他的上峰转过脸,环顾众人。
“人数不对。”
柯兰尼,克里斯托,还有这艘货船的水手长都不在。
迎着自己的视线,眯眯眼中尉露出有点头痛的表情。
“柯兰尼下士,为了被藏起来的一千枚魔能球,和罗克的指挥官……在谈判。”
谈判这种事,应该交给军团最高领导者。
托库戈大公不在,就只有艾德里安少校。
在军艇的话,还有他。
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一名志愿兵头上。
但那位指挥官莱欧斯子爵,只接受与柯兰尼下士交谈。
“据说是因为莱欧斯子爵在图兰塔入学期间,和柯兰尼下士认识。我申请了作为第三方陪同,莱欧斯子爵不接受。商量了下,最后让克里斯托过去了。”
眯眯眼中尉想到什么,补充道,“那名水手长也在。”
“在哪?”
“水手长吗?”
艾德里安转过脸,嗓音冷刻,“我问你,他们在哪谈判?”
*
从设备室出来,克里斯托感觉自己背上都浸出了一层薄汗。
她是不怕辛苦的那种类型。每天训练再累都很少有后退的时候,然而,刚才在那间作为谈判间的设备室呆了不到十分钟,她就有点坐不住了。
罗克那位指挥官来得太晚,局势已经不能改变。
就算他提出什么过分要求,他们也能全部驳回。
令克里斯托感到不安的是,那个红发罗克人对柯兰尼说话时古怪的态度。
柯兰尼打伤了水手长,还折断了他的手腕。
莱欧斯子爵该不会想让她以同样的方式还回去吧?
柯兰尼只是志愿兵。
如果莱欧斯子爵坚持,并以此为借口退兵,少校一定不会不答应。
但为了一名水手长就退兵,罗克应该没那么想不开。
克里斯托天马行空地想了一通,听到对方以一千枚魔能炮交换水手长和自己离开时,才放下心来。
对嘛,这才正常。
不过,柯兰尼不是最终决定人,还是要先通知艾德里安少校。
这么想着,克里斯托不由加快脚步。
但她没走出几步,便看到少校从楼下上来,正要自己开口,对方快步上前,推开了设备室的门。
“贵安,莱欧斯阁下。”
可疑的冷光在面对面坐着的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艾德里安带上门,走了进去。
第209章 九周目(完)
“您生气了?”
“没有。”
“那您看着我。”
见他不配合,伊荷拉住他的手,绕到了前面。
帽檐扣得极低的男人,此时正郁气沉沉盯着自己。
“还说没有生气。”
艾德里安盯着女生,默了会儿,道:“你没有提过,你认识那个罗克人。”
伊荷眨了眨眼,“您也没告诉我,罗克的指挥官是莱欧斯啊。”
“所以你确实认识,”他言简意赅,“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嘛……”
伊荷故意停顿了会儿,观察他的表情,看他脸色越来越沉,才笑道,“没你想得那么久哦,莱欧斯阁下,是召唤场的队长来着。”
她跟他解释了下召唤场和小队意思,然后告诉他,他们在年级组织的实操考中碰过面。
“……没了?”
“您还想有什么呢?”
看着女生毫不心虚的脸,艾德里安就知道掉入对方给的语言陷阱,但他不觉得自己误会,那个罗克人看她的眼神很不对,甚至在谈判书上,都可以忽略了一样对罗克军队至关重要的东西,只是身为当事人的柯兰尼没有发觉。
既然如此,就不要发觉好了。
艾德里安靠坐在办公桌前,从内袋摸出一个木盒,递给她,“拿着。”
“这算什么。”伊荷看一眼,似笑非笑道,“敲打一下,再给颗糖?”
艾德里安打开盒子,把里面散发出莹莹柔光的水晶放到女生手心,“不是礼物,早就想好给你的。”
他抬头看她,“回女王号以后,舰上有专门充魔能罐的船员,你没办法再趁着装置工作时,用转化水晶滋补魔力池。军队用的转化水晶都有登记,非工作时间不能拿出。所以我帮你找了颗新的。”
伊荷:“……”
他发现了?
也对,这么简单的原理,他的确会注意到。
伊荷拿起水晶,举到眼前。
“可是,转化水晶不是很稀缺吗?据说只有军队和某些私人收藏家拥有,学院做课题都借不到一块的东西,您从哪里弄来的?”
水晶折射的烛光,落到女生脸上。
她看向他,脸色有些困惑。
艾德里安没有解释,只是帮她调整了下军帽的方向,语气冷静道,“无主之物而已,别想那么多。”
伊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收回视线。
由于一万枚魔能球的重量超过军艇的核重,最后商定的结果是,将一万枚魔能球分为两份,大头由眯眯眼中尉和他的下属驾驶货船带回军港。
小头置于军艇底部船舱。
拿到谈判书,交付部分战俘后,中央国军艇于五日后返回女王号,剩下军士继续投入与罗克的作战。
罗克损失了一艘货船、一船船员外加一万枚魔能球后,士气大损。
接连十几日都提前发出休战的鸣笛。
除此之外,还发生一些别的事。
因为顺利劫船,名单上所有人都得到一定程度的嘉奖。克里斯托和哈鲁马变成中士,勒普还够不着上尉,就记在档案上,以供日后晋升用,就连伊荷这个志愿兵也拿到一大笔津贴和徽章。
虽然她还不
知道怎么用就是了。
不过,拿到中士军衔的哈鲁马得意了没多久,去值勤的路上,突然上吐下泻,晕死过去,被送回医务室急诊。
克里斯托说,哈鲁马恐怕以后都无法醒来,维尔福少校和他女儿近来在忙着到处找巫医。
伊荷托住腮帮,若有所思。
她知道原因。
即使是改良版的粉骨瘤虫,感染后也活不了多久。反推,梅科感染的,其实不是粉骨瘤虫,只是黑骨瘤虫。否则,就活不到现在。比他晚感染的哈鲁马都出事了,梅科怎么可能没事。
艾德里安不想被她知道的,应该是他拥有这种武器的秘密。
“克里斯托中士,”伊荷看向对面,“我想请你帮个忙。”
克里斯托:“嗯?”
她正要询问什么忙,就听到一个令她有点迟疑的回答。大概是看出自己迟疑,女生态度友善,“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再加点路费。”
克里斯托:“倒不是不行啦。”她看了眼在等自己回话的柯兰尼,犹豫了下,还是没说出来,“晚一点可以吗?”
“没问题。”
伊荷笑了下,继续看书。
艾德里安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的油灯还亮着。他换好拖鞋,洗了洗手,走到餐桌前,看到女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科普书。
艾德里安把人抱起来,朝卧室走去。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他倒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是放到床上时,伊荷醒了。
“……艾德里安先生?”
艾德里安低低地应了一声,拿起被子给她盖上,“最近降温了,晚上冷,不要待在客厅等我。”
“不是特意在等啦。”
“那也不行。”
艾德里安想去拉窗帘,手就被拉住了。
女生握了握他冻得冰凉的双手,贴到自己脸上,仰起脸笑道:“有没有暖和一点。”
艾德里安:“……”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吻了吻对方的额头、眼皮、鼻尖、嘴唇……像守财奴占领自己的金库那样,贴着她的呼吸道,“不需要做这种事。”
“你不冷吗?”
“不冷。”
艾德里安靠在她肩窝,想到什么,说:“蜕皮期都结束了,你还感兴趣?”
“什么?”
“那本书。”
伊荷想起来了。
“很多地方都没看懂。”
“想看什么,直接看我。书上有的,我都有。”
“……”
就算睡得半梦半醒,也是会被这种话无语到的。
她手指上移,穿过他的发丝,扣紧,往下扯了扯,本意是警告,结果只换来对方得逞似的低笑。
“现在想看吗?”
“不要。”
艾德里安又笑了声,把她的脑袋往怀里按了按,“那就睡觉。”
他又要去拉窗帘,伊荷忙道,“等等。”
艾德里安回过头,听到对方有点心虚,又有点尴尬道,“那个,我今天用转化水晶了。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把水属转化成火属魔法。”
艾德里安:“所以?”
伊荷:“成功了一半。”
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另一半……?”
“你壁炉没了。”
伊荷底气不足。
艾德里安:“……”
他走到墙角那堆烧得焦黑,被一块军袍盖住的炭化物面前,心情复杂。他想起下午克里斯托找他说的话。
“柯兰尼又来托我帮她买漆壁炉的砖块和水泥了。”
“你怎么回?”
“我……照您说的。”
算起来,这已经是这个月,柯兰尼第五次找克里斯托买这些东西了。她好像以为这堆焦炭是她白天刚弄出来的,没有注意到,每天自己回来时,都要重复一遍这样的对话。
柯兰尼烧掉壁炉,是上个月最后一个周周四的事。与罗克的战事还在继续,他没空修理,就用军袍先盖住。
战时不允许休假。
克里斯托已经很久没休假了。
就连病倒的哈鲁马,也是在医务室躺了一周后,维尔福求到议政厅,撞见女王,才被允许。她怎么能趁休假去城里采购呢?
而这些,柯兰尼似乎都不记得了。
她甚至没再提过回学院。
好在罗克已是强弩之末,用不了半个月,或是一周,应该就能带她去找那个能彻底净化粉骨瘤虫的人。
艾德里安想到未来,稍微安定了点。
他放下军袍,盖住那堆焦炭,对坐在床上自以为犯错的恋人心平气和道,“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你不生气?”
“嗯。”
得到肯定回复后,伊荷把被子拉上来,重新躺了下去。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决定作战双方谁在停战协议上赢面更大的这天。
艾德里安从凌晨两点起来,就没停下来过。
罗克人似乎想彻底掰回局面,将能发的魔能炮都发了。和他不对付的副舰长也感受到了罗克打算死磕的架势,抗了会儿没抗住,被医务兵抬回去了。
勒普倒是撑到了四点多,中途去吃了个饭又回来替班。
艾德里安叫住他,“现在几点了?”
勒普看了眼手表,“再五分钟就十二点。”
他抬头,“您要去看柯兰尼吗?我帮您去吧。”
劫船成功后,勒普虽然没再对柯兰尼说什么,但艾德里安还是不放心他,“算了,她现在应该在睡觉。”
勒普也想到了柯兰尼最近嗜睡的样子,边朝对面补炮边道,“她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总觉得和哈鲁马的症状越来越像了。
艾德里安坐在档浪板后吃打包的午饭,“等这边的事结束,我会解决。”他已经给那个人寄信了。
海雕会把话带到的。
只要对方还需要他为军团效力,就会答应他。
勒普看了眼艾德里安,少校最近焦躁地时刻越来越多,就连吊着一条手的副舰长都注意到,还找人打听是不是罗克又找了新助力。他对哈鲁马的遭遇毫无恻隐,那个人活着和死了,都是虫豸。但是柯兰尼……毕竟帮军团拿下了谈判书。
但愿真能解决吧。
傍晚,他们跟军需部部长,还有吊着一条手臂的副舰长重新制定下作战计划。在防御炮的掩护下,带了几十名军士,从后方偷袭。
当第二天清晨的曙光铺满海面时,罗克鸣笛六次。
这场持续了七十六的战争,以罗克的投降画上句点。
半空中还有些罗克尚未撤回的魔能炮正在下坠。
女王号上,庆祝胜利的声浪却早已响彻天际。
艾德里安走在不停拥抱击掌的军士和半空炸开的魔能炮间。
他很累,魔力池几乎耗尽,身上全是汗味、浓烈的硝烟味、不知道谁的血味、呕吐物的气味,还有乱七八糟,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恶心味道。不想熏到柯兰尼,准备回去洗个澡,再见她。
经过三楼的圆窗时,十楼的露台,飘出一阵隐约的琴音。
那种不成调,轻重不一的活泼琴音,一听就知道是外行人在演奏。
露台所在的俱乐部,近来都停止营业。
此刻的琴音,大概哪个高兴疯了的军士在弹吧。
艾德里安冷淡地想,正要收回视线,忽然感应到什么,倏地抬头望去。
柯兰尼靠在露台边的扶手旁,眼尾弯弯,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个传音筒状。
“艾德里安先生,恭喜胜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身上还穿着曳地的白色睡裙,蜜柑色的卷发堆在肩头,站在白色露台上向他祝贺的样子,仿佛乌卡什妲降生到人间,名为希望的神使。
艾德里安几乎被自己从未有过的浪漫想象震住了。
因而,当他见到那枚魔能炮朝着希望降落,而他无法像之前那样,抛出蛛网救她时,下意识挡了上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
等惊慌失措的人群反应过来,将他送进曼瑙医务室,又转入综合医院急诊时,艾德里安还在想柯兰尼。
他没有在意小小的魔能炮,还在想带她去见他的创造者,这片大陆上唯一一个能彻底消除残留在生物体内的高阶魔物的人。
但是应急手术过去,艾德里安只得到了一个把所有计划打得措手不及的消息,“您的书肺受损严重……对蛛族而言……恐怕日后行走受限……”
主治医师说了很多,都是刺耳的字眼。
无法正常行走,会被军团荣誉退役。
他才爬到这个位置,才拿下罗克战役,就要退役了吗。
不甘心像浪潮一样席卷而上。
如果不是他不信教,几乎要怀疑自己作恶太多,被神遗弃。
失去用处,那个人也不会帮他。
到这个地步,就危险了。
要想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被身体上的痛苦和繁重的思虑磋磨神智时,慰问的人却还在一波波登门。
副舰长、军需部部长、消防部部长、大公夫人、就连维尔福也来了。
除了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其中一些人,也在担心自己今后的路。
尽管护士规定每次只能说十五分钟,他们还是抓紧时间在铃声响起前把所有要问的都问了。
送走最后一位来客,艾德里安对眼睛肿得像被马蜂蛰过的勒普道,“之后无论是谁,都不要放进来。”他需要好好考虑下,接下去的烂摊子该怎么处理。
勒普哽了声,低着头出去了。
几秒钟后,他又推开门。
“不是跟你说——”
“长官,是柯兰尼,她从您进手术室等到现在。”
艾德里安顿住。
他静了很久,才道:“让她进来。”
柯兰尼每天只清醒几小时,艾德里安没想到她撑那么久。她还穿着那条睡裙,身上一股好闻的柚叶味。
艾德里安忍不住审视自己,他现在臭吗?
然而,柯兰尼好像没注意到这种细节。她坐到他床边,握住他的手,贴到自己颊边,眼睫微颤,“对不起,艾德里安先生。”
她的语气自责极了,好像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艾德里安摩挲着女生柔嫩的面颊,他看着她淡淡的黑眼圈,想象她守在外面长椅等他的样子,想象她为了自己难过的样子,想象着想象着,因为病痛和恐懼升起的一点
此消彼长的怨恨和不甘就被这么压了下去。
“不要自责。”
“嗯,我当然不会自责。”
艾德里安眼皮一跳。
她在说什么?
艾德里安抬头,看到女生拢着自己的手,蜜色眼珠温柔地看着自己,还是那副难过又柔和的语气,“为什么要自责呢?就是我想让您跌入这个境地的呀。”
“柯兰尼,你在开玩笑?”
“没有哦。”
“柯兰尼!”
艾德里安拔高音量,试图让她闭嘴,但这样的做法,只是引来勒普敲门,“长官,发生什么事?”
“出去。”
打发走勒普,艾德里安转过脸。
他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天会,从勒普告诉他哪些事后他就知道,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为什么要说出来?”
他听见自己缺水的嗓子在喉咙里发颤。
“都装了那么久,继续装下去不就好了。”
“很快我就能治好你。”
“艾德里安先生,您见过感染粉骨瘤虫而死的人长什么样吗?”
艾德里安住了嘴,他想他此刻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哈鲁马死就死了,维尔福就算怀疑也做不了什么。他不想知道,但柯兰尼还在继续,“我刚才去探望了哈鲁马,他现在变得像一滩会动的腐肉。”
“您强迫我吃了致命魔物,然后又为了自己无处安放的爱意,想尽办法救我。但有没有可能,我原本,是不需要经历这些危险的。您给我带来了苦难,又自我感动般赎罪,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我真的和您想的那样,只是个初阶巫师,即使是改良版的粉骨瘤虫,我现在也已经死了。”
“你不会死。”
好像被死这个字眼刺激到,灰发军人骤然打断。
他把手从伊荷脸边抽回,却没因此松开她,而是更加用力地攥住,仿佛在攥住飞离人间的神使裙摆。
“好。”艾德里安呼吸重了点,“我不否认我的过错,但你也应该知道我在为此赎罪,我——”
他为她找来转化水晶,冒着被军队发现的风险交给她手里——发现转化水晶不上交是要重罚的——为了遏制粉骨瘤虫的侵害,他去求那个人帮忙——他甚至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对方,每次请求都要付出深远的代价,但他都做了。
他正打算这么告诉她,女生却极轻地笑了下。
艾德里安顿住声。
“你不想听了,对吗?”
他看了眼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又看向她,“柯兰尼,挑在这个时候开口,是以为我变成现在这样,就没办法困住你?”
“您还不明白吗?”
伊荷挣开,帮他调了下输液器,“如果我提前一天说,赢的就不一定是我们了。”
艾德里安的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
如果她没有说这句,他还能欺骗自己,是指令过期了。但这句话一出来,从前的种种,便都随着过去压下去的狐疑一起翻涌上来。
她认真研究《蛛族的进化》,在他怀里缠着问蛛形器官对应哪个身体部位,不断延长睡眠时间,烧毁壁炉,故意说一些令人误会的话,无端出现在魔能炮降落的露台……只是为了这一天。
为了在离开他前,给他深重一击。
“我对你做过的事,你觉得痛苦,可以全对我做一遍。”
“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我说有。”
“你不想看我受难吗?我还有钱,入伍这些年,我有很多积蓄,都可以给你……”
艾德里安还没说完,就看到女生从睡裙的包袋里拿出一枚转化水晶,放到自己手里,“这个东西,净化普通魔能炮留在书肺的残余魔力,比清除高阶魔物容易得多,相信您很快就能恢复。虽然过程会有点辛苦,时间也比较长就是了。”
他盯着水晶,铅灰瞳孔一点点褪去自持。
即使是实验的产物,即使出生在乌托邦般的村庄,从底层爬上来的每一天,都没有容易过。
为了得到想要的生活,想要的权势,想要的人,始终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边缘。
不是那些象牙塔长大的幸运儿,不是社交场捧出的交际家,也不是淳朴善良的藜麦农民,他见利忘义,声名狼藉,攀附权势,血管流淌着不同种族混合中的,最肮脏的血液,谁也别想从他这样的卑劣之徒手上捞到一点便宜。
注视着始终不肯松口的恋人,艾德里安还是忍不住暴.露巨蛛的毒腺——用上擅长的胁迫——反正他就是这种人——他将她拉过来索吻,被用力推开后,舔了舔淌血的唇瓣,眯起眼笑,“你去见过哈鲁马了?柯兰尼,你身上也有那些虫子,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变成那样,不想落入那种境地的话,只有我,只有求我才能救你。”
伊荷看了他一眼。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提醒探望时间的床头铃便响了,即便下一秒,那只无辜的铜铃就被砸扁。
“时间到了,艾德里安先生。”
伊荷把转化水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起身离开。
“你去哪?”
艾德里安想拦住她,刚从床上起来便摔了。
挣扎爬起又跌落,鼻腔里都是恶心的灼烧味,术后的绑带也扯开了,他听到她在门外和勒普说话,他想听他们说了什么,想知道她是不是要离开,但他在地上重复跌倒爬起的动作数百次,直到女生的脚步声远去,蛛网也没有够到门把手。
受体能影响,无法发挥平日一半魔力的孱弱纺丝器,被主人粗暴挖出,捏碎。
柯兰尼不能这么对他。
他绝不接受。
耳边似乎又响起坐在蛛背上为他治愈被铁铲划破的新壳时,那把纤细温柔地女声,“……痛的话要说……不说我怎么
知道……”
“痛的话要说,我现在很痛。”艾德里安僵硬地模仿她的声气,鹦鹉学舌般地重复,“我很痛,柯兰尼,你听见了吗。”
无人应声。
初冬静谧的午后,日光和煦,曼瑙综合医院某间贵宾病房里,响起一阵困兽抵地的呜咽。
第210章 十周目(一)
从圣德莱尓大教堂出发,还没走出一个街区,巴顿温切斯特就热得有些头晕了。
他抬起沉重的合金面甲,揩了揩额头上的汗。
视线在最前方那个男人背上停留说了,便转向身旁并行的同伴,“不行了,塞维,到底什么时候能休息?”
明明是顶着同一片阳光的炙烤,巴顿的同伴——塞维彼得森的状况就好过很多。
尽管他暴.露在面甲外的蓝眼睛也被烤得失去光泽,像一株晒蔫了的矢车菊,但嘴皮子还是和平日一样利索。
“我们至少要走十个月,而现在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巴顿。”
“可是真的好热啊。”
巴顿以手做扇,给自己扇风。
他完全没受到塞维淬毒攻击影响,在骑士学院的八年,他连花生过敏都克服了,别说这个。
他现在只关心能不能快点休息。
“拜托了,你能去跟拜宁团长说说情吗?我真的快晒化了。”
“要去自己去。”
“我也想啊,可团长他不听我的。”
塞维看了眼像黑猩猩一样魁梧,走两步就疯狂出汗的同伴,有点无语,“在学院的时候,比今天还热的天也在上课。现在才走了这么一会儿就要休息,你以为我去说,团长就会答应吗?巴顿,我和你都是去巡征的骑士,不是许愿池的天主像。”
巴顿的希望气球,啪地破灭了。
“这样啊。”
他放下面甲,罩住自己灰败的脸,像一只斗败的公鸡那样,垂头丧气地继续前进。
塞维:……
说到底他们也没走路,只是不能休息而已,有必要隔着盔甲,都能散发浓浓的怨念的地步吗?
塞维理解无能。
经过第三个街区,太阳升到正中了。
塞维看了眼巴顿,以及周围成员的状况,提高马速,走到最前方的拜宁团长边上,申请休息。
天气那么热,拜宁其实早就有了让他们休息的打算。只是那么多人,普通地方容不下,一时还没找到合适场所,才让他们先走。
听塞维这么说,以为连这支骑士团里最抗压的那名成员也撑不住了,担心其他人很快就会中暑。这才通知大家在街道对面的街心公园,就地修整十分钟。
拜宁团长的通知是在塞维开口后提出的,不少队员难免觉得是塞维的缘故,看向他的目光,感激中,夹杂着些许暗暗的揣测。
塞维的父亲是圣德莱尓教廷十三神甫之一的基思牧师,论起来,入职年限更短的拜宁团长还是基思的下属呢。
塞维早就习惯这种注视了。
从他通过圣殿考核开始,像这样的目光就没少过。
起先他还有点不爽,但没几天就释然了。
没参加考核前,他在曼瑙骑士学院的成绩又没有作假。
踏上巡征之后,那些遥远闭塞的庄园主可不知道这里谁是十三神甫之子,到时候再输给他,可就怪不了他了。
塞维不当回事,巴顿却有些不高兴。
等人回到队伍,就低骂道,“一群没良心的家伙。”
要不是塞维开口,大家这会儿还在暴晒呢。自知之明这种东西,果然不是人人都有的。
“管他们做什么。”
塞维松了松肩胛,指着街边一家露天咖啡馆前的桌椅道,“去那边坐。”
巴顿没意见。
反正这里也没地方能去,附近倒是有酒馆、赌球室和音乐厅,但他们肯定是不能进的,起码不能穿着这身盔甲进去。
巴顿踩着脚蹬,从马上下来,正要问塞维喝什么,就发现身后有些诡异的安静。
巴顿回头,发现朋友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脸朝着街道对面,仿佛被圣水洗礼般,刚才还有干涸的眼神都瞬间清澈了。
巴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对方看的是街道对面街心公园中央,岩壁上坐满纳凉市民的那座喷泉,顿时理解了。
天气那么热,想去喷泉前洗把冷水脸也正常。
就是这个点,水估计都被晒烫了。
巴顿栓好马,正要这么说,就听朋友道,“你先喝,我出去一会儿。”
话音刚落,不等他回答,人就调转马头,穿过挤挤挨挨的街道,直奔街心公园的喷泉池,然后在一名穿湖绿格纹连衣裙的短发女孩面前勒停。
巴顿:……
他看了眼咖啡馆的遮阳棚外刺眼的日光,再看向不远处的朋友,脸上不由流露几分敬畏。
该说不愧是能高分通过圣殿考核的人,这种天气都能抓住时机搭讪?
幸好莉迪亚和洛琳公主不在这里,不然要是被她们看到……
想了想那个场景,巴顿大热天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像要甩掉什么般甩了甩胳膊,找了副桌椅坐下了。
街心公园那头,此时却是另一副完全不同地光景。
骑着白色骏马的青年骑士,蓦然出现在一群挤在喷泉边纳凉的人群前,刚开始还没引起什么注意。
骑士在王都不是什么少见的角色。
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们慢慢发现,这名青年似乎不是常见的那种秉性温善的骑士。
他堵在他们当中一名正在收拾自己挎包的女生面前,无视对方蓦然顿住的动作,固执地用自己那双蓝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好像是寻仇的。
市民们好奇又不敢问,默契地抬起屁股,陆陆续续挪到了远离两人的位置,眼睛还盯着这边。
很快,这片角落,只剩下他们两人。
塞维觉得自己现在像一头被抢走珍爱宝物的喷火红龙。
然而,伊荷柯兰尼既没有抢走过他的什么宝物,塞维也没有红龙那样的喷火能力,这让他更加气恼。
因为他发现,除了这个联想以外,竟然找不到可以指责对方的地方。
从复活节那天傍晚,她在餐具店前装作不认识自己起,他路过帕诺诊所也不再踏进过帕诺诊所,哪怕知道她就在里面。
这样一比,都不知道谁比较过分了。
大眼瞪小眼,无声无息地瞪了半天。
塞维终于先没忍住,迸出一声响亮地喂。
在对方望来前,又飞快别脸,用急着解手的语速道,“昨晚为什么没去我我的饯别宴?”
伊荷:“……”
湿冷的寒意尚未从皮肤上褪去,独属于这座沿海王都的仲夏已经宛如喧嚣的蝉鸣铺天盖地降临。
从街心公园这座喷泉池前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到眼前有点摇晃的晴空和晴空下这片平和的环境时,她才发现不是世界在晃,而是她在自己。
她在发抖。
和艾德里安说了那些话以后,伊荷以为自己会走不出那家医院就会被追上。以那个灰发军人的苛吝个性,他做出什么,她都不会感到奇怪。
但他没有。
也有可能是没赶上。
和勒普说完如何使用转化水晶治疗书肺的炸伤,走出综合医院没几步,就回到了这个地方。
在阳光照射的喷泉池旁坐了好一会儿,等四肢被晒得逐渐回暖,皮肤开始发烫,伊荷才像活过来般,低头检查自己的穿着、身体、随身携带的物品。
自从经历过赫克托尔那个周目,她就养成了循环后做这件事的习惯,以免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确认自己是自己后,伊荷把注意力放到旁边的挎包上。
一杯蔬菜汁、一袋有点温热的牛角面包、一大一小
两只信封、两张手帕,一本笔记本、一只笔袋、一条怀表以及一把公寓钥匙。
把这些全拿出来后,她先翻了自己的笔记本。
伊荷有做日记的习惯。
她的日记内容很杂,什么都写,不管是工作心得,还是新琢磨出的演算公式。
不变的是,每天都会记。
她翻开最新那页,看到上面的日期,顿了顿,又往后翻,没看到其他笔迹,再合上本子,放回包里,拿起那两个信封。
没有署名的那个信封上,还沾着一团作为封口的火漆。
她裁开信封,和记忆中一样,里面放了图兰塔皇家魔法学院的地图和两张信纸,一张是提莫理事长的欢迎信,一张来自她的导员李维。
当时读的时候,她只觉有趣,现在回头看,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伊荷把东西装回去,拿起另一只信封。
没再拆开,只是看一眼上面的邮戳,就知道是谁——受莫里斯教授之托,暂时租住她家公寓的富商寄来的。
现在是去年的八月三十号,周五。
这天是……
一个从没考虑过的可能像躲在花丛的粉白蝴蝶那样,从纷乱思绪中飞了出来。
几乎在蝴蝶振翅的刹那,伊荷就将散落的物品通通扫进挎包,准备离开。
塞维的声音就是这时响起的。
说完那句话,他好像觉得赢了什么般,没有缘由地理直气壮起来。看向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纡尊降贵的意味。
“看你那么精神,也不像整夜加班的样子,我说你该不会把邀请函弄丢了才不敢去吧?如果真是那样,你可以跟我妈说声,重新要一张不就好了。反正邀请函多得是,至于用换班当——”
“塞维。”
伊荷拎着挎包的背带,从喷泉池边起身。
这是座阶梯式喷泉池,喷泉高出地面几米,她站在最上面那层,站起来就能跟阶梯下方,跨在马上的骑士平视。
骤然被打断,塞维臭着脸,看起来很不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了!
分开的两年七百多天,塞维想过无数次再见面要说什么,要表现如何镇定,才能让那个率先冷战的人羞愧难当。
不断复盘、严格纠错、足以让自己的发言达到逻辑缜密,无懈可击,只等着见面——然后他用了一句最平常的问话……有了这种没气势的开头,后面的话自然也说不下去了。“邀请函掉了”之类的话,只是帮他们互相找补。
这样都要被打断,是个人都笑不出来吧。
塞维正要这么怼回去,就听女生道,“你很在意我去饯别宴吗?”
塞维:“哈?”
他在意?
他当然在意了!
马上就要去巡征,虽然答应了拜宁团长的邀约,打算巡征回来就留在王都附近的教堂供职,但这些事,只有家里人知道,站在她的角度,应该是自己这一去,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在这种前提下,她还要占口头便宜吗?
不,也许她真这么想。
塞维攥紧缰绳,听见自己绷直的嗓音,“不,我一点都不在意。你爱去不去。”
伊荷笑,“那就好。”
塞维:“……”
不行,真的好气。
他正要组织句子骂回去,就见伊荷从挎包里翻出什么,走下台阶,来到自己面前。
“给。”
塞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低头看了眼,愣住了。
这条手帕——
手帕上的花样,好像是他前年在邻镇培训马术时,跑了二十多家店才买到的那条,她居然把他前年送的手帕一直带在身边吗?哼,身体比嘴诚实。都这么做了,干嘛还顺杆下啊?
塞维有点得意,正要开口,就听对方温温和和道,“今天只带了这条,剩下的,我会请瑞茨医生还你。”
塞维用一种好像第一次认识她那般的眼神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伊荷把手帕放他手里,“我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不要来往了。”
塞维:“……”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来见她,只是看到一个和她看起来很像的女生,怀疑是她,结果真的是她时,还是很庆幸的。
他只是来告别。
就算是吵架,他们以前哪天没吵过,怎么就发展到绝交的地步了?
塞维沉默几秒,从女生抓起手帕,又从剑鞘上扣了什么,和在一起揉成一团,丢进喷泉池。
听到落水声,他转过脸,压住情绪道,“我知道了。”
“那些手帕,不用还我,不喜欢就丢掉。”
说完,塞维没说再见,就朝街道对面,还在等待自己的骑士团而去。
没看到热闹的人群发出遗憾地嘘声,又重新聚了过来。
毕竟还是这边最凉快。
伊荷在原地站了会儿,把背带挂到肩上,转头走开。
二周目的这天,和塞维告别后,她去了豪猪兽人的魔器店,买了弗拉学长制作的兔子玩偶,晚上还和前台的碧翠丝,还有南茜前辈一起聚了餐。
但今天哪里都没去。
也许上周目的阴影还未从身上剥去,让她无法那么快接受新的循环。
但伊荷清楚,这只是借口,拖延时间,不想接近这个时空的锚点才是真的。
莫里斯教授以为她不相信他形容的那个时空,其实在经历上个循环后,她就信了。重复的循环,出现某段被遗忘的记忆,并非毫无可能。或许她现在经历的循环,也并不是第一次。
莫里斯教授形容的那个世界里,他们在圣德莱尓大教堂举办的假婚礼上,塞维是被嘉蒂拖走的。
芙蕾娜护士长是嘉蒂的姑妈,天然就会爱她;碧翠丝、南茜、瑞茨医生还有诊所其他人,也会慢慢喜欢上嘉蒂。嘉蒂个性不差,学习速度也快,又是诊所的新老板,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塞维是她在与帕诺诊所有关的全部回忆里留下的,硕果仅存的朋友。
连他都利用上的话,会让她觉得自己是那种站在牌桌前,由于输红眼,不断抛售底线加注,换取翻身机会的赌徒。
窝在自己松软温馨的沙发上,边吃甜牛奶泡水果麦片,边望向放在五斗橱,那条裹着蓝宝石的湿手帕的伊荷,如是想道。
实在不行跳过就好了。
她真的不想去到莫里斯教授形容的那个未来。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从右手边炸开。
伊荷端着麦片碗,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道挟裹森冷黑气的魔光,穿过客厅的方窗,直冲面目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