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十周目(十二)
伊荷坐到花坛边,撕开卷饼包装袋咬了口。
酱料浓郁的黑椒牛柳饼馅,店家为了解腻,还加了点磨得细细的欧芹碎。
伊荷吃了小半张饼,才想到带了喝的,从包里拿出两杯蔬菜汁,给了塞维一杯,自己打开另一杯喝起来。
塞维就是这时候出声的。
“伊荷?”
伊荷转过脸看他,她以为塞维有话要说,一手捧着蔬菜汁一手握着卷饼,耐心地等他开口。
但塞维只是盯了她一会儿,视线便游移开去,“没事。”
伊荷:……
奇奇怪怪。
吃完早饭,已经超过九点了,两个人到闸机前买票进园。
复活节虽然没有丰收节那么热闹,但街上好多店铺也只开到中午就歇业了。人们忙着为天主准备复活节当夜要吃的蛋糕、馅饼和热奶茶。结伴出行的游客,多半选择与圣德莱尓教氛围更浓的场所。像植物园这样随时都可以来的地方,反而比平常营业时冷清不少。
伊荷和塞维逛了很久,只遇到几对带着孩子出游的父母。
“你觉不觉得好像热起来了?”
“毕竟都五月了。”
“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塞维说着,看了眼女生,他其实还是不太习惯看到对方这副打扮,总觉得怎么说,好像太隆重了?不对。比起路上的其他女生,她没有打扮很过头。这么说,其实是自己有病,对朋友的穿衣风格有占有欲,不接受对方突然转变风格?
等等,他居然是那种人吗?!
塞维冷不丁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正要赶紧甩开,就听到女生说,“太热了,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塞维回神,“好。”
他以为她说的是在园区里找个咖啡馆坐会儿,看到伊荷走出植物园,来到隔壁街区的剧院前,“你要看戏?”
“剧院里面凉快点。”
“没区别吧。”
塞维看了眼停在剧院前堵成一片的马车,“今天人那么多。”
伊荷想了想,指着中间分别画了三张骷髅脸,和一副衰败棺材的两幅手绘海报,“在这两部中间选怎么样?恐怖题材的话,今天看的人肯定不多。”
曼瑙剧院门口挂出来的海报有几部在隔壁镇排演过,塞维已经和巴顿看过了。伊荷指的那两部因为巴顿怕,倒是没看,一个人去又没劲,闻言,考虑了下,挑了那副棺材海报的,“这个。”
伊荷看了眼剧目作者,同意了。
进入会场后,他们才意识刚才的推理多么错误。
“就不该听你的!”塞维站在看台上,被前后左右同样买看台票的观众挤得脸憋绿了,说话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今天复活节,复活节加恐怖题材的舞台剧,怎么可能没人看?!”
看到加价的看台票时,他还以为剧院把节日空座的钱都算自己头上了,结果是这样!结果是他们来晚了只能买看台,还不如都算他头上呢!
谁在踩他的脚啊快抬起来!!
塞维挤得呼吸困难,伊荷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周围都是普通人,她也不能用防御罩将自己和人群隔开来,只能撑在扶手前,以免被人群撞出栏杆——栏杆下方就是舞台,她是不会受伤,会不会砸到演员就不好说了。
听到塞维的抱怨,也有点不爽,“前面我问你选那一部啊,你自己选的这部,说不定刚才选了前面那部就不会那么挤了。”
她不这么说还好,一提这个,塞维就更不满了。
“你把选择权丢给我,选对的话,当然很好,选错就是我的错了,你就能摘得干干净净,可是一开始不是你提出要来剧院的话,谁高兴来这里挤,你当揉面饼呢!”
伊荷:果然不是错觉,塞维脑子真的转得变快了。
糊弄不过去了。
伊荷在想要不要话题转移到舞台上去,但现在这个状态,他们谁都没有关心剧目,往台上看一眼,都不知道演到哪里,就在她踌躇之时,身后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男声,“Y”
伊荷头皮麻了一下。
她听错了吗?
“说不出来了吧?”
见她一会儿没回嘴,塞维还以为对方找不到借口了,正要继续说,就被边上的大婶敲了下胳膊,“小声点,就你话多,我们都听不见台词了。”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周围观众的响应。
塞维还是第一次出那么大的丑,他想道歉,但人挤得他连弯个腰都做不到,只能低低说了声抱歉,就往北边挪。
他和伊荷刚到看台就被人群冲散了,一个在看台最南边,一个在最北边,只能靠吼才能听见对方说话。
但他刚挤到还有几个人的距离,就看到伊荷脸色冷淡站在看台扶手前,背后一个低着头看不清脸,但光看身形就知道是男人的怪异家伙正贴着她的背,上半身微微晃动,好像在往前耸动。
塞维:“……”
他的呼吸重了点。
布置成野坟地的舞台上,女主角提着蓬蓬的白色裙摆,走到那具装着男主角的棺材前。
按照剧本,她要揭开棺材,演出被蹭然坐起的男主角吓到摔地的模样,然而,她的手刚碰到棺材,对面便轰地一声,还没开始表演,就看到躺在里面的男主角像蛇一样飞快窜到了自己身后。
女主角:……?
前排的观众看到看台上掠过一道黑影,砸出了几块木板,被吓到后,以为是恐怖舞台剧的彩蛋,热烈地鼓掌,后排也被带动着欢呼,等舞台上有演员发出尖叫,意识到刚才不是彩蛋,而是真的有人摔了,这才惊慌起来。
伊荷和塞维离开剧院时,看到几名巡逻警正在往这边赶。
她看了眼周围,将人拖到了立式海报后。
塞维脸上还带着尚未消退的怒气,蹲下时还有点趔趄。
如果是几分钟前,这个怒气指向可能是自己,但现在,已经换成了另一个更加令人唾弃的对象。
塞维对自己失手把那名痴汉推出看台这件事没有丝毫愧疚,他不是头朝下推的,舞台上又铺了厚厚的地毯,就算真的出事,也是对方活该。
没把那玩意砍掉就算客气了。
只有一点,要是警备处的人找上门,在父母的周转下,还是要去牢里待上几个月,有了警备处的记录,圣殿骑士不用再想,契约骑士倒是可以混一混。因此,见到门口的巡逻警时,他都做好自首的准备了。
塞维一直知道他的朋友伊荷
柯兰尼是个谨小慎微又非常正直的一个人,刚才他把那个男人按在扶手上打时,她还在试图阻挠,他以为她会劝自己去自首。
看到她把自己拖到海报后躲警员,还有点诧异。
“不叫住他们?”
“你想叫?”
“我有病?”
“那不就行了。”
伊荷等警员们都进去,才把他拉出来,拐到剧院左边的巷子。
塞维有种做错事连累朋友的感觉,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他们从巷子出来的这条街道通往圣德莱尓大教堂,越往前走,宗教氛围越浓郁,周围的人也越多。在一张张笑脸中间,他们的安静显得有些不合群。
伊荷注意到塞维的反常。
她停下脚,“在担心那个人吗?”
塞维当即否认,“怎么可能?!”好像怕她觉得自己是出完风头又后悔的人,他道,“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为什么?”
“什么?”
伊荷看了眼自己鞋头,又看向对面的金发少年,“你知道的,我自己能解决的事,才不跟你开口。如果你就在边上,而我又无法应对,是不会客气的。”
何况事实不是他看到的那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种问题,如果是其他时候被问起,塞维绝对会随便搪塞回去。他不喜欢那种黏黏糊糊的对话,也讨厌这种像毛线团一样找不到出口的情绪。
但是偏偏是现在。
偏偏在他对自己走了十几年的既定未来感到迷茫的时候。
塞维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你会怎么做。”
像过去每一次遇到委屈和不公那样,先忍下来,等抓到现行,再通知剧院的保镖,把人送去警备处。他知道她每一步都考虑得很细致,担心哪一步不对就被人误解,不仅不能达成目的,反而被对方诬陷自愿。她能走到今天吃了很多苦,凭什么要为一只苍蝇让步?
“我知道你会做什么,”他看向伊荷,“但今天是复活节,不是别的日子。我约你出来是为了过节,不是为了让你不开心的。如果遇到的都是这种事,还不如早上就下雨。”
好像为了迎合他的话,原本晴朗的天空没由来打了一声雷。
塞维看了眼头顶,正要说找个地方避雨,就听到女生毫不委婉的语气,“不管是复活节、丰收节、还是别的什么节日,只要活着每年都能遇到,没什么特别。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出头,你这样做不仅不会让我轻松,还会感到负担,互相理解一下吧。”
“你在说梦话?都说了不是替你出头——”
“那就不要这么做啊,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塞维被打断后看过去,才发现伊荷在生气,他们经常吵架她吵不过的时候也有,但她不会因为那种事生气,她生气时反而会很客气。
她在生气?
她生气什么?
生气他不听她劝阻揍了痴汉,生气他失手把人推出看台,生气他前面抱怨她来剧院看舞台剧,还是再前面……她还欠他一个赌注呢!
塞维被痴汉转移的怒气也转回来了。
“你说互相理解是吧。”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理解她了。
结果还是被误解。
“好啊,我理解。我理解你胆小,你也理解下我吧。我喜欢打架可以吗?我乐意让别人看到我声张正义,我享受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就算我真的把他弄死了,之后的责任我也愿意承担,跟你没有——喂!”
塞维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伊荷转身走了。
他拔腿跟上去。
但伊荷这次好像打定主意要甩掉自己,走得飞快。她个子不高,身形又灵活,再加上游客又多,转几次弯就消失在人群后。
塞维追着追着,发现人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人头,根本看不到她在哪里。
塞维忍不住焦躁地蹉了下草皮,正要按照经验继续追,鼻尖就是一湿,正要抬头,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贾德说得没错。
今天果然有雨。
塞维跑到边上的商铺屋檐下,正要买把伞继续去追,就看到暴雨将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像受惊的大雁般向两边散去,对面街道上一家理发店的垃圾桶后,他要找的人就躲在那里。
店里的垃圾桶摆在门口的台阶上,后面就是一条幽深的暗巷。
她蹲的那个夹角,刚好可以挡住外面的视线,估计也没想到躲得那么隐蔽,结果来了场雨把人群赶跑了,此刻正满脸错愕地望向自己。
天天说别人笨蛋,自己也没聪明到哪里去嘛?
下雨了都不知道躲。
塞维有种扳回一局的神清气爽,他付完钱,撑开伞走到女生面前,挡在她头顶。
他还有点情绪,语气也不太好。
“还不走是打算蹲在这里孵蛋?”
伊荷看着撑着伞,整个背暴露在雨幕中的少年,都有点苦恼了。
她不是已经很努力在不拖他下水了吗?他为什么就不能像以前一样气到离开呢。
听到对方挤兑,顿了顿,顺着他的话道:“是的,你要加入吗?”
“怎么加入,我当公鸡?”
只是在马术培训场那个没有太多娱乐的小镇,往桌球馆等鱼龙混杂的地方跑的次数多了,不知从哪听来的粗口,触发应答机制般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两个人便愣住了。
雨水打在伞面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被无限放大,清晰无比地钻进耳中,伞下和伞外在这一刻似乎被切割成两个世界,就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塞维感受到比在剧院看台还要难以适从的窒闷。
他想为刚才的话道歉,嘴唇动了动,尚未出声,就见女生敛起眸光,声气轻轻道,“好啊。”
第222章 十周目(十三)
每年复活节这天,瑞茨都会请她住在周边的亲人们过来聚聚。比起丰收节时农务和工作的繁忙,设在五月底的复活节要悠闲得多。
像这样的聚会,除了不在本地的基思,所有家庭成员都要参加的,下雨也不能阻止。因此,看到贾德站在门边的花瓶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瑞茨有些困惑。
她把客人交给女佣,自己走到宴会厅外,“怎么了?”
贾德朝里看了眼,“夫人,少爷回来了吗?”
“他不是你送出去的?”瑞茨说,“我以为你们会一起回来。”
贾德送完塞维,去市集买了点树苗,再回庄园时,都五六点了。他以为过了那么久,小主人已经到家了,才过来问问,听说他还没回来,顿时有点慎重,“他没告诉您吗?”
贾德把塞维说自己坐车回来的话说了,然后对女主人道歉,“这么晚了,回乡下的马车都没几辆,我应该等他一起走的。”一到晚上,乡下的路道就有强盗出没,要是不小心遇上就危险了。
和贾德比起来,瑞茨倒没那么紧张。
她知道那小子进见谁,不过聚餐确实不能耽误,那么多客人等着呢。
瑞茨看了眼外面苍蓝的雨幕,对贾德报了个地址,“待会儿人到齐了,他还没回来,你就叫个人去这里接一下。”
贾德知道这个地方,就在瑞茨工作的那栋诊所不远。不过小主人去那里干嘛?他有点不解,正要追问,黑得看不清肤色的脸上闪过一抹恍然,“我明白了,夫人。”
瑞茨见状,也不再多说,转头进屋。厨房的热奶茶和馅饼做好了,她得让他们趁热尝尝。
*
这是一面上下推拉式的方窗,窗框上方悬挂一枚风铃。
刷了白漆的铜制风铃,底下挂着几片风干的甜橙和铃铛。
粗心的酒店保洁清扫这套房间时,忘记将下半扇窗拉下,这会儿那扇窗台的滑槽里已积满一层浅而透明的水洼,再多一点就要溢出。
但路过的人只顾着躲雨,谁也没注意到这扇独自敞开的方窗,雨点肆意敲击那段水洼,溅射的水珠很快让滑槽外的窗台变得湿滑。
承载不住的水流沿着突出的边缘,滴滴答
答往下淌,在贴了木纹板的墙壁上滚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那蜿蜒扭曲长短不一的水痕上方,叮当作响的风铃还在轻轻摇晃,时不时撞到带着潮气的玻璃,淡淡的甜橙香气在碰撞的挤压下愈发氤氲,随着变幻的风向改变朝向和声量,仿佛这一切都与它无关。
塞维看到浴室洗手池边上那扇推拉窗时,窗台下的杂色菱纹地砖已经湿得不能看了。
风从没拉上的窗户里钻进来,掠过皮肤时带起一丝久违地清凉。
他收回视线,环住女生被热水泡得暖热的肩,把下巴磕在她靠在自己臂弯时,微微凹陷的锁骨上。
塞维在想八月上旬的圣殿考核。
他知道自己能顺利且高分通过,在骑士学院呆了六年,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但是通过以后,能不能留在曼瑙就不能保证了。
毕竟是本地的学院,同期生里的本地同学不少,大部分人都不想离王都太远。
带领巡征的圣殿骑士又是由十三世随机从圣殿骑士团中抽选,谁也不能保证能抽到的那个人愿意帮自己留在教廷,经由骑士团分配,到王都周边分教堂工作。
在今天以前,塞维对能否能留在圣殿兴致不高,可以的话,当然很好,不行就算了,前往各种地方为不同的雇主工作也是种不错的体验。但今天以后,确切来说,是因为发生了那种事之后,他决定慎重考虑起来了。
不过,虽然竭力往正事上靠,大脑和身体却都还沉浸在刚才仓促的混乱里,无论如何纠正自己的思维,都做不到抽离出来。
被来势汹汹的情热和胀痛导致般的眩晕掌握的少年,仿佛身处动荡的废墟中即将饿死的囚徒,迫不及待地咬住手里唯一的糖果,汲取甜蜜的营养,忘记动荡和废墟就是那颗糖果带来。
好像感知到他此刻找不到头绪的心情靠在臂弯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朝他的方向侧了下脸。
伊荷放慢了眨眼的频率,卷翘的睫毛搔刮过胳膊内侧的软肉,带起一阵蚂蚁爬过皮肤般的细微痒意。
塞维有点想挠。
但他忍住了。
塞维尽量放松手臂,让她靠得更舒服,嘴上还是不饶人,“干嘛?”他觉得她也发现了那扇窗——浴室就那么一扇,她不可能看不到,“要关自己关,我不去。”
出去一下水就冷了。
伊荷就着那个有点别扭地姿势看他,过了会儿,才道:“鼻血止住了吗?”
塞维:“……”他有点庆幸自己很有先见之明往浴缸里丢了很多颗泡澡球,此刻浴缸里都是蓬松的白色泡沫,不然往下滑时水面才挡不住自己涨红的脸,“啊,你说你留鼻血了?”
伊荷见他嘴硬,撇了下嘴,又转过脸去。
酒店浴室的浴缸不大,两个人要像刚出生在一个巢的两只幼鸟那样依偎在一起才能共浴——表面看是这样,事实上,双方的腿都抵住浴缸另一头,企图霸占更多的活动空间。
当然,这点也和出生就具有竞争意识的幼鸟很像。
塞维因为腿长略胜一筹,但相对他的体型而言,这个浴缸就算一个人泡也有点小了,在这方面,伊荷就自在得多。
塞维缩手缩脚的坐在身后,半张脸藏在泡泡后,有点嫉妒地看着女生秀气的肩胛骨,听到她一如既往地嗓音,“要是再流的话,你后面就有毛巾,再蹭到我身上你就完了。”
“嗯嗯,如果你流鼻血,我会帮你拿毛巾的。”塞维用比她更大的音量回敬道,环住对方的手却没有松开,但因为他往下滑的缘故,手也从肩头往下移了点,尾指擦过柔软的起伏,就被女生拿回肩上,“不要,不想做了。”
塞维本来也没有要做的意思,他都来了好几次了,就算体力再好也要休息的吧,闻言脸蹭地烧起来,“谁、谁说我要……那个了!”
伊荷用不带丝毫信任的语气指出,“进浴室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当时他不小心滴在她胸口的鼻血都干得结块了。
塞维哽了下,没话好说了。
他既有对自己言而无信的懊恼,又难免埋怨对方无论何时何地都始终如一的好记性。
以前也不是没听说过这种——谁和谁跨过了朋友那步,他一概当作玩笑,能做出这种事的,难道不是一开始就互相有好感吗?
事情降临到自己身上,才感到离谱。
脑子早就被丢进搅拌机搅得稀巴烂,完全搞不清自己原来对伊荷的心情了,有那么一刻,他都希望她像其他女生那样,问他“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好给他一个理清头绪的理由,但她只关心他有没有止住鼻血。
想到这个,塞维就尴尬得想钻水底。
他现在都怀疑她不问是看到他流鼻血那幕退缩了!
正常人不都会问的吗?
等等,难道是在害羞?
话说回来,用那种故作自然地口吻掩饰害羞也是有的吧,小时候跟伊荷一起在诊所玩捉迷藏忘记做作业时,就会假装自己是因为陪她学护理而耽误了作业时间,每次这么说,母亲都不会怀疑,只让他在明天上课前做完就行。
说不定她现在也是这样。
也许他应该主动点。
塞维越想越合理,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就听到一阵细碎的泡泡爆破声,伊荷不知何时从他臂弯抬起头,“水有点冷了。”
塞维愣了下,摸了摸水温,这才发现真的有点冷。
“我去开一下。”
这间浴室的浴缸热水阀门安在洗手池边上,他想迈出浴缸去拧阀门,正要动身又停下来,别过脸道,“那个,你能不能先转过脸?”
虽然一起做过那种事,还不止一次,他还是不太好意思光着身体暴露在她的注视下。
伊荷:“……”
她闭上眼,“这样可以吧。”
塞维看她真的没看自己,这才稍微放松点,走到洗手池前,拧开阀门。
听到水声,他直起身,顺手拉上边上的窗户,正要回去冲掉身上的泡泡,就感觉后背有点热,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倏地回头,果不其然抓到窝在泡泡中间托着笑脸上下打量自己的女生。
“喂!”
恶作剧的结果就是之后,冲完澡出来,穿上裤子的塞维不理她了。
伊荷坐在梳妆台上,边擦头发边看他打扫浴室。
她其实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
抛开朋友的身份,塞维的身材也不算差。他的骨架中等,腰腹壁垒分明,马术虽然练得不错,腿型却没受到太大影响,两条腿又直又长。就是皮肤有点薄,稍微抓一下就会留下一道红痕。赤着上半身时,满背交错的红痕和破皮渗出的血珠,看上去像刚被她粗暴地虐待过。
伊荷想到什么,看了眼自己的手。
塞维把浴室地面上汪出的水都拖干净,洗好手回到卧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颗像陪玛丽安玩飞盘时,他见过的透明光球,此刻正悬浮在女生的掌心上方。
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伊荷抬头,“你拖好了?”
平时藏得那么好,现在当着他的面就暴露自己的魔力吗?
塞维有些腹诽,但还是闷嗯了声。
他为自己憋不住话的个性感到苦恼,明明在别人面前不是这样,前面他都气到不想跟她说话了,但她似乎总有让他改变主意的秘诀。
塞维装作看不见那团光球,将皱巴巴的床笠扯下来,被子也团一团,丢到床尾的更衣凳,然后从橱柜拿出一床新的。
这期间,伊荷坐在床边的梳妆台上,身上裹了件长款浴袍,脑袋露在外面,看他蹲在床边栓床笠。
塞维重新铺好床,想叫她过来,就看到女生朝自己伸出手,踌躇了下,还是弯腰抱她,“自己没长腿?”
“地上都是水,我不想感冒。”
一看就知道他很少抱人,伊荷被硌得有点不舒服,自己调整了下坐姿。
“我不是也没穿鞋?”
“你又不是外人。”
该记的不记,专门记他的话对付他是吧。
塞维都走到床
边了,听到这里又停下脚,把人往上抛了抛,看着女生被吓到般猛地收紧自己脖颈,不由得意地哼笑了声,“让你学我。”
伊荷:“……”她摸到他壁垒分明的腰腹,狠狠拧了一把,在对方抽气声里弯了下眼。
她刚洗过澡,头发和脖子都带着好闻的水汽。
塞维都气不起来。
以至于把人放到床上,拿了脏床单和被套去浴室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没有一道伤口的后背时才怔住。
他知道他弄得有点过头,虽然一开始还有点说不清理由的抵触,但后面几乎完全是他死乞白赖不肯罢手,背上胸口全是她不爽时留下的印记。
但现在那些印记都消失了。
不用想就知道,是刚才那枚光球的缘故。
塞维冲回卧室,拉住正要换衣服的伊荷,指着自己的背道,“这是你弄的?”
他还想从她口里听到否定的回答呢,见对方脸色自然地点头,语气立刻就不好了。
“为什么要弄掉?”
伊荷还以为他会高兴呢,“为什么不弄掉,很难看吧。”
塞维气笑了。
他撑着腰,把垂在额前的刘海梳到脑后,“喂,你要做就做,也不肯说原因,这都算了,现在连个凭证都不肯给我留下?你觉得不好看就消除,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伊荷没有说话,在塞维等得有点不耐烦,准备追问时,她才道,“我说是我做的,你就信了,都不问我怎么做到的,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塞维酝酿好的质问一下子被堵在胸口,“什、什么?”
伊荷摊开手,再次凝出一团旋转的魔力球,又捏破,水流顺着她的指缝流到地上,看向脸色微滞的少年,“那天在林场后山的草地上,你都看到了吧。”
他躲在树丛后偷看的时候,呼吸声那么明显。
除了听力不太灵敏的玛丽安,谁都能察觉到吧。
第223章 十周目(十四)
塞维沉默了许久,走到床尾凳前,拿起烘干的针织衫往头上套,声音隔着衣料传来,显出几分瓮声瓮气,“看到了,然后呢。”
伊荷说:“你还记得那个赌注吧?”
塞维知道她说的是关于今天下不下雨的赌注,但那跟她的魔属有什么关系?这么想着便问出口。
“之前不是没说好什么赌注吗,”伊荷拿擦头巾揩掉指缝的水渍,然后两只手握拳,放到少年面前,“现在可以开始选了。选左边,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你愈合的原因,还有那天你看到的东西是什么;右边的话,只能向我提出一个合理范围内的愿望。”
“不管选哪边,都只有一次兑现机会哦。”
塞维扣外套的动作顿住,像看不明生物那样盯着女生,仿佛要掰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但只有一会儿,视线便落到女生的两只手背。
他只思索片刻,就握住她的右手。
“可以许愿吧?”
伊荷点头。
她记得他前面的气话,以为他会借机索要点什么,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对方从外套口袋摸出只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纸袋拆开,拿出一条绑着丝带的格纹手帕放到自己手心时还有点诧异。
“本来想早上给你的,”塞维摸了摸脖子,自己也有点窘迫,“但包装袋打湿了,就拖到现在。”
看到女生看向自己,他又给自己打气般振作道,“不许拒绝,必须心怀感激地收下,这就是我许的愿望,合理范围内吧?”
塞维每年都会给她送各种手帕。就算在吵得最凶时,他直接塞给她一条,伊荷都不觉得奇怪地收下,她只是没想到他会把机会浪费在这里。想了想,还是问,“真的不想知道吗?我可以——”
“不是说只有一次兑现机会吗?”塞维语速飞快地打断,“那么快就反悔可不像你的作风。”说着,还怕自己趁他不注意说出来一样,捂住了耳朵。
伊荷看他真的没有想了解,只好闭嘴,她穿上拖鞋,去浴室换衣服。
塞维偷偷觑了眼女生,见她没有像刚才在浴室突然睁眼那样回过头说话,这才放下心来,小声嘟囔道,“什么都说出来,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就算是朋友,也不能放松到这个地步吧?
朋友这个词掠过脑海时,塞维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刚才的事,跨越了朋友那一步还能叫朋友吗?他拍了拍自己又要发烫的脸,让自己冷静一点,才下楼找前台叫车。
今天又是下雨又是过节,马车肯定不好找,不提前问好,待会儿还要在楼下等半天。他倒是没关系,但玛尼拉法街晚上不是不太安全吗?
“去去,离我远点。”
潘趣像赶鸡一样对着围在自己脚边不断冒出尖哨的勘测仪挥了挥手。
勘测仪没有意识,被推到一旁,又执拗地爬起来,追着“魔物”屁股后头对主人发起提醒。
潘趣走到哪,它跟到哪,弄得他都有点无奈了。他转过身,对坐在谷堆上的男人道,“阁下,您能不能让它停下来?”他都布置不好场地了。
“它头上有两颗感应魔晶,把那个摘了就行。”
今晚的单子来自原森的一座牧场,雇主给的地图简陋得分不清方向,仅仅通过上面的标注点,要完成清剿的难度很高。
伊荷忙着重新绘制地图,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勘测仪是Y的魔器,潘趣见她每次都带着,肯定造价高昂,不敢乱碰。听到对方让他自己摘魔晶,更加苦手了。
“这叫我怎么弄啊。”
潘趣蹲下身,捉住不停乱动的勘测仪,他不高兴动用魔力,只调出魔力池压住它,再小心翼翼抠掉镶嵌在顶端凹槽里的两颗魔晶。
因为煤油灯太暗,魔晶滚到手心时,潘趣当成了土属魔晶,还在想土属魔晶什么时候有了勘测仪的功效。走到明亮处,才发现是两颗鲜红得像鸽血石的血属魔晶。
血属魔晶是火属的衍生物,火属巫师可以通过自身魔力池析出几颗,不过每次数量不多,在黑市也能买到,并不算稀奇。
但黑市的血魔晶个头没那么大,魔力也那么充盈,触手就能感受到里面蠢蠢欲动的元素能量,大概是Y从哪里收来的。
都是交易所的人,谁没有点傍身的本事。
潘趣这么想着,正要把魔晶放到勘测仪旁,就感到正前方有一道视线。他顺着视线望去,发现正在绘制地图的Y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笔,正注视着自己用魔力池压住的那只勘测仪。
潘趣以为她担心魔力池把勘测仪压坏,正要解释,就听到对方意味不明道,“你的魔力池能被看见?”
作为巫师储蓄魔力的所在地,魔力池能够证明魔属主人的魔能深浅,大部分巫师都会遮掩魔力池,但只要愿意,让它显现轮廓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有些正式赛事,像辛奇施魔法大赛之类,为了避免作弊,还要求每位参赛选手公开魔力池呢。
“这不是常识吗?”
潘趣要这么说的,但他话涌到嘴边时敏锐地察觉到Y的语意,及时换上殷勤笑脸,“您想学的话,我可以教您。“
潘趣只是随便说说,像Y这种级别的巫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觉得他就是试探自己,听到对方答应下来,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次三七分,多一分算我的学费。”
大概见他僵在那里,Y道。
人家都拿出这个态度了,潘趣也没什么说的,他放下血魔晶,走到年轻男人面前坐下,背诵了一串如何让魔力池显现的咒语。
潘趣说的好像不属于比约卡语言体系的一种,伊荷从来没听过。
她拿出一支笔,“写下来。”
潘趣说:“我不会写。“见对方面露狐疑,他赶紧道,”我不是说我不会写字,我是说我不会写这串咒语。“
他学魔法的时候,都是别人念给他听的。
伊荷没办法,只好让潘趣多念几遍,靠记谐音背下来,然后把自己画好的地图用法阵复制了一份,递给潘趣,“你要负责的区域都画在上面了,开始吧。”
潘趣还等着Y展示自己的魔力池,见她记下咒语,并没有实验的意思,有点悻悻地应了声,接过地图看了眼,然后提起煤油灯,朝谷堆后方走去。
这座牧场很大,但真正遭到魔物侵扰的,只有几座羊圈和这间堆放谷物的仓库。
伊荷按照雇主给出的信息,找到那座羊圈时,以为会看到食腐魔附身般的情景,出乎意料的是,这座羊圈里的绵羊都好端端待在羊圈里,除了围栏上方安装的刺网上残留的血迹,很难看出这里发生过对方形容过的惨烈场景。
她拿出画上校准法咒——因为用的频率太高,她放弃了法阵,改成批量绘制的法咒节省时间,接着将血魔晶安进勘测仪,放到围栏入口。
几乎是一挨到围栏,勘测仪就发出尖哨。
如果说面对潘趣时的提醒声还算客气,这时候简直要刺破鼓膜了。
羊群一下子骚动起来。
伊荷给自己套上隔音罩,提起勘测仪绕着羊圈走了一圈,边走边记下尖哨的次数,然后通过校准公式,换算出魔物的数量。
光是这样还不够。
一百只低阶魔物和一百只高阶魔物需要的魔力不同,勘测仪和校准法咒做不到检测魔力高低,因为这个,她吃过不少闷亏。
潘趣拿他的魔力池压勘测仪以前,伊荷都想去黑市淘一个之前在塞缪尔教授工作室见过的“泥盘”。她去交易所登记时,操作员也给她用过,看起来像是检验魔力状况的东西。
但这种东西只适合正常状态下使用。
她总不可能对一只被魔物附身的绵羊说,“来,把你的爪子按到上面。”或者强行让它按下去,这样做很大概率绵羊还没按下去,附身魔物就忍不住发作了。
拿自己的魔力池来检验,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即使能被看见,魔力池本身也没有任何功用,它只是一个检验魔力深浅的结构,实际的载体还是巫师本身。
只要有魔属,就不缺魔力池。
伊荷把魔力池倒空——这个步骤花了一点时间,用从潘趣那里学来的咒语,驱动魔力
池显现——每个巫师的魔力池外形都不相同,这是初阶级一时学到的内容,像潘趣的魔力池就是一只葵花鹦鹉,伊荷还没见过自己的。
即使在初夏,原森的夜里气温还是不高。
吹平草地的夜风窜过袖口。
一个黑巫师打扮的半透明女生从白光中逐渐显现出来。
伊荷:……
她不想说,但是。就算包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也认得出那是自己。她的魔力池,和她共用一个外形,这么说,潘趣其实是一名鹦鹉族兽人?
伊荷想象了潘趣的兽型,心情有点复杂,但还是操纵魔力池飘到羊圈上方,挨个挨个试验。魔力池是半透明的容器,一接触到带有魔力的绵羊,颜色就会往上攀升一截,通过这种方式就能判断那些绵羊身上的魔物等级。
中途发生了一点意外。
一只蜷在角落的绵羊突然发难啃掉了魔力池。
就算用不了多少魔力就能再凝一次,因为顶着自己的脸,还是会不太舒服——伊荷率先把那只羊身上的魔物揪了出来。
第224章 十周目(十五)
“往哪逃,看我不踩死你!”
收集完谷屋里小魔物,潘趣得意地拍了拍自己撞的鼓鼓囊囊的麻袋,提着它们去找Y。
每次出任务,不管多难的活,他拿的最轻松的活,但Y的效率都比他高,心想这次也不例外,走到羊圈前,看到满地血腥的绵羊残肢才感到哪里不对。
“阁下?”
潘趣环顾四周,没看到男人的身影,有些疑惑,一道低低的男声就从身后飘来。
“你找我?”
“您在这里啊。”潘趣回过头,正要跟他搭话,就发现一个染成深红的血人站在自己身后,“啊——”
“不是我的血。”
伊荷在他吼出来前及时出声。
潘趣惊魂未定地盯着Y,过了好一阵,才认出来对方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大巫师,刚才他要是再晚点出声,胆子都要被吓破了。
饶是如此,潘趣还是离他远了点,打量起对方淌血的斗篷,“您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待会儿再跟你说。”
伊荷掏出手帕,准备擦脸上的羊血,手帕碰到皮肤,才想起来今晚用的是塞维刚送的一条,顿了顿,还是照擦不误。
潘趣看他两手空空,怀疑Y这次搞得那么狼狈还没逮到魔物,心情不好,才对那群可怜的绵羊下手,识趣地噤声。
伊荷擦完脸,把手帕放回口袋,带着潘趣走进羊圈,从那堆残肢下方的稻草里,翻出了几只还在喘气的绵羊。
这群幸运的小东西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同类的惨状,还把“刽子手”当成了救世主,一个劲往Y怀里拱。
潘趣看得都有点不忍心了。
“阁下,这是……”
“雇主要留下的健康羊崽。”
伊荷用水刀砍断刺网,牵出一条拉到中间,将羊圈一分为二,将那群绵羊拦到后方,再凝出一把铲子,站在刺网前就地挖坑。
潘趣看出她要做什么,也放下麻袋,上前帮忙。
羊血味倒是不膻,就是有点辣眼,潘趣没挖一会儿眼睛就被熏得不行。他给自己打了两层防御罩还是不太行,看到对方动作自如,不由瞄了眼Y的防御罩,“您的防御罩看起来很好用。”
“想来一个?”
见他同意,潘趣大喜过望,“方便的话……”
“八二哦。”
伊荷头也不抬道。
潘趣有点舍不得刚到手的分成,想想还是算了,继续埋头挖地。几分钟后,睁着辣红的眼的巫师还是咬了咬牙,“八二。”
伊荷闻言,腾出一只手画好法阵,放到潘趣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Y的防御罩一上身,潘趣就觉得眼睛能睁开了,刚才那股萦绕鼻尖的臭味也消散不少。
潘趣总算能专心干活了。
他们挖了个一米五左右的深坑,将把死状残忍的绵羊相继丢下去,然后填埋起来,接着用各自的魔力清扫羊圈。
潘趣和乔舒亚一样是光属巫师。
按理,光属巫师在任何地方都会受到优待,不至于沦落到交易所,但潘趣似乎没接受过这种待遇,不管多脏的活都能接受。
伊荷看着他的魔力,忍不住想。
两个人从牧场出来时,远方的公鸡正在打鸣。
这个点交易所已经歇业了。
潘趣一爬上传送毯,就迫不及待问起刚才的事。其实在羊圈他就想问了,但当时Y在挖坑,就没来得及说。
伊荷闻言,拿出挎包,翻出一只采集罐丢过去。
传送毯飞得很快,潘趣差点没接住。好不容易兜到,才发现里面黑漆漆的,有点重,好像装了两瓶黑墨水。
潘趣扒开塞子,伸出两根手指进去摸。
鼓鼓的,滑滑的。
中间有条轻微的凹陷。
大小的话——这只采集罐的口子太小了,潘趣忍不住用手指去抠,看能不能抠出来,但他抠了半天,什么也没能抠出来,只摸到一些手感像凸起的痘痘的硬片,掰一下好像能发出轻微的黏连声,不知道什么东西,但让他更加感兴趣了。
潘趣干脆用指尖凝了点魔力,除掉粘在采集罐内壁上的黑色粘液,用魔光当照明,终于看清了他刚才摸的东西。
两颗无光的羊眼。
眼球背面均匀分布着大小不一,死死巴在血管上,正微微翕动的藤壶。
他的手指就按在其中一枚藤壶中间的洞口。
潘趣:“……”
他僵着脸,将自己的手指慢慢拔出。
啵地一声。
“看完了?”
伊荷不怎么费力就从潘趣手里拿过采集罐,盖上放回挎包。她的表情平淡得好像她刚才拿过的不是装了藤壶羊眼的采集罐,而是一袋面包。
潘趣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这是从那些羊身上挖出来的?”
“对。”
“牧场…哪来的藤壶?”
“这就是我困惑的地方了。”
伊荷望向传送毯下方即将破晓前的村庄,“你没注意到吗?我们快飞出两个镇子,压根没看到海的影子。”
潘趣没有看,他那只手还麻得不行。
和Y说得一样,潘趣恶心的不是羊眼,也不是藤壶,而是这两个根本不可能结合到一起的生物出现在一起。还有藤壶附着的那个位置,是羊眼后方吧?就算真的不小心沾到,应该在正面才对。
藤壶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到远离海水的牧场,很大概率是跟着附身到羊身上的海生魔物一起来的。
潘趣灵光一闪,“这片牧场的魔物是被人为投放的?”
“或许。”
伊荷在意的不是那个。
她看向潘趣,“去年法赤那栋荒楼,还有印象吧?当时你跟我说了关于荒楼的一个灵异事故。”
那是潘趣和他组队接的第一个中阶单,他的确没忘。
虽然传闻死了很多孩童,但他们的工作却非常简单。抓到的魔物也是尘埃怪和泡姆虫居多。泡姆虫和尘埃怪,一个制造骇人噪音,一个制造灰尘,都是低阶中伤害性最低的魔物。
那跟今晚有什么关联?
潘趣正要这么问,就想到Y的后半句。
眼球。
“您是说那个眼球里长满牙齿的怪老头?”
“你不觉得很像吗?”伊荷道,“雇主在悬赏单上说,那些羊发作时,会吃掉他的牧羊犬和趁夜偷袭的狼,就连翻进围栏捡球的小孩也不放过。”
潘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牙齿和藤壶,也不是一种东西啊?藤壶可以说是海生魔物带过去,牙齿谁都有啊。”
这样一来,那个荒楼原主感染魔物而食人的论据就站不住脚了。
伊荷点头,“是这样。”
潘趣见他没有反驳,正猜对方是不是放弃怀疑,就听到男人道,“可是,他们没说是谁的牙齿吧?”
潘趣愣了下,就看到对方将传送毯调回曼瑙的方向,“既然可以是那个老人的牙齿,也可以是
别的什么生物。”
毕竟这片大陆上,可不止一种族群具有食肉的能力。
“……然后我们就又和好了。”
巴顿用这句话作为总结,说到“又”时,他的语气有点疲惫,但发现朋友在走神后,这种疲惫又变成了不快,“塞维,你有在听我说话吧?”
正式入夏后,天气越来越热。
骑士学院的茉莉开得茂密极了,风一吹过,就飘雪似洋洋洒洒飘下花瓣。但是天气太闷了,就算有风,也没什么凉意。
塞维看得出神,听到巴顿问话,也只是敷衍道,“听到了。”
“那你说,我刚才说了什么?”
“什么?”
巴顿:“……”
他无语地转过身,背靠到窗台上,仰着头晒太阳,“我在说莉迪亚啊。”
“莉迪亚怎么了?”
“上次复活节我不是和她回去陪母亲养病吗?她在母亲那里听到了点不好的事,连今年的兽族交流会也不肯去了。”
塞维转了下脸,“和那位王储有关?”
“一看你就没认真听。”
巴顿不意外塞维猜得出,兽族交流会本来就是为了在曼瑙的兽族代表召开的。如果作为人族的莉迪亚参加,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见西奥多。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一位游吟诗人治好的,只是对方唱的歌让母亲不太安心,歌词是《古约书》删除掉的一段典故,说的是天主乌卡什妲为了抵御即将席卷比约卡大陆的黑暗之潮,摒弃前嫌和薇欧什妲结为同盟的故事。她担心这是天主的警示,让我去联盟找个高阶巫师占卜一下,我去了,人家什么都没测出来。莉迪亚对此倒是深信不疑,最近不停在屯东西,家里都快变仓库了。”
塞维望着对面枝头雪白的花树,嗓音疏淡,“起码她找到了自己的爱好。”
“话是这么说。”
巴顿也不是想将莉迪亚的坏话,只是再这样下去,危险还没来,他就没房间住了。
但塞维的态度又让他感到匪夷。
事实上,从复活节后返校,巴顿就一直觉得他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以前有女生找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就去了,现在却要叫上自己在边上看着才肯,小组活动里,稍微亲密点的接触就要换同性,借东西也是。
巴顿不止一次听见她们讨论塞维变冷漠了。
虽然他觉得那样也没什么问题啦,但突然变化那么大还是会令人担心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巴顿犹豫着是否开口,就听到朋友道,“打铃了。”
下节是击剑课。
作为圣殿考核项中占比很高的一门,击剑课已经复习到尾声,他们只要自己去击剑室自己找对手练习就好。
巴顿大部分时间和塞维搭档,因为塞维击剑课分数高点,偶尔也会和其他同学一起。闻言,打住思绪,“今天还是一起?”
“可以啊。”
塞维去桌肚拿了储物柜的钥匙,和朋友一起朝门外走去。
骑士学院的校区小,不仅需要经常更换培训点,住宿区也是,学生都不住在学院内,而是住在离校区隔了两条街道的一栋红瓦砖楼里。
上完下午第四节 课,巴顿去餐厅吃晚饭。
塞维没胃口,准备先回宿舍洗澡。
因为附近学生多,每到饭点,两边的街道摆满了各色美食的摊位,隔壁街区的学生和市民也经常过来买吃的。
塞维从穿着人头攒动的人群中挤过去,正要像往常一样上楼,余光就瞥到什么。
他回头望去,不远处一家麻薯摊前挤着一群说说笑笑的女孩子。
塞维眯了下眼,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其中的伊荷。
她穿着他没见过的一条上半身缝了蕾丝披肩的吊带裙,头上戴了顶绑了白色丝巾的藤编小草帽,衬得整个人秀丽清雅。
但是,注意到这点的似乎不止自己。
一个穿着和他同校制服,以前欺负过巴顿的男生走到她们身后,似乎说了什么,那群女孩子纷纷看向伊荷,脸上一团促狭笑意。
虽然伊荷的帽子挡住了她的脸,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也看不出有没有笑,就看到男生拘谨地摸了摸脖子,回到还在起哄的朋友中去,但塞维还是气得嘴都歪了。
他本来可以直接叫她的,因为憋了气,故意等在原地,想看她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结果等到她们买完麻薯准备离开都没被叫住,这才忍不住上前,拨开人群叫她,“伊荷!”
南茜是第一个听见的。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没发现眼熟的面孔,正要转过脸,就见碧翠丝道,“伊荷,你在干嘛?”
女生低着头,手在挎包里翻了翻,语气有点迟疑,“钱包,好像掉刚才的麻薯摊了。”
“要不要我们陪你回去拿吧?”南茜道。
“我自己去就好了。”伊荷抬头,“碧翠丝不是还想喝那边的芭乐酒吗?晚点的话就买不到了。”
她们就是听说这边有卖很好喝的芭乐酒才过来逛的。
碧翠丝闻言,看了眼南茜,又看向伊荷,“好吧,那你拿完钱包就赶紧回来。”
“嗯!”
伊荷盖上挎包,朝麻薯摊走去。
“南茜,”碧翠丝声音小了点,“你刚才听到了吧?”
“你也……?”
碧翠丝点头,“很响亮一声呢。”
还以为上班上出幻听了。
原来不是啊。
南茜安心了。
塞维跑到麻薯摊前,发现人不在那里,心情更加不好了。他正要继续朝前跑,看她们去了哪个摊位,刚跑出不远,就停住了。大概是他速度太快,猝然顿住,后面的游客没留神撞上来,“堵在前面有病啊?!”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塞维却一点气都生不起来。
他站在两边喧闹的人群中间,看向同样跑向自己的女生,只觉得胸口鼓噪得好像装满了凉爽的风,一不小心就要溢出。
尽管这样,尽管要很小心才能拢住那团自由的风,说出口的话,却还是显得很不中听,“你腿上装车轮啊,走那么快?”
“走得快又不是缺点,说话虚弱得像没吃饱饭一样才是哦。”
伊荷道。
塞维:“……”
他才不是好像,他真的还没吃晚饭好吧?!
第225章 十周目(完)
几片瑰丽的晚霞飘过黄昏的天空,不远处有乐团排练声隐约传来。
交不出名字的乐曲,带着不可捉摸的欢快音符,像漂浮在海面上的浮标,一时被人群淹没,一时又从浪头中翻出。
伊荷和塞维沿着小吃街朝前走。
她其实不是特意来见他的。
前天有个在诊所住了两周的病人出院了,大概是住得还算满意,走之前,特地让家里人给诊所送了一瓶自家酿的,据说很畅销的芭乐酒,请大家品尝。
结果由于工作缘故,谁都没有喝到就因为天气太热放坏了。幸好南茜记得那位病人在这条街摆摊,就挑了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约好过来逛逛,看能不能买到。
塞维对这个理由不太满意。
这条小吃街离骑士学院那么近,都到这里了,为什么不顺便去找他?
“也没有很远吧?”
“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伊荷看他不依不饶,干脆道,“那你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也会带恋人吗?”
塞维像被猫咬舌头一样跳起来,“什、什么恋人?!你胡说什么,我们什么时候交往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女生对他的反应好像有些疑惑,“你那么惊讶干嘛?”顿了顿,帽檐下的面庞露出一丝失望,“啊,原来我误解了,这么久以来你只是拿我寻开心吗?我明白了,原来你也是那种恶心男人,亏我还那么认真,呜呜真令人难过。”
说着,抬起戴了细纱网的手套,轻轻擦了不存在湿润痕迹的眼角。
塞维:“……”如果他再看不出来伊荷在捉弄自己的话,就白认识她那么久了。
“别玩了。”
他拉下她擦眼的手,在女生乐不可支的笑脸里,不自觉摩挲了下她的手套束边,在对方准备抽回时,又松开,故作不在意般打量了眼她的打扮,“今天怎么穿得那么隆重?”
站在远处觉得还好,走近才发现连项链和手套都带上,比第一次去旅馆那天还夸张。
是为了见他吗?
“是有什么重要的约会吗?”
“你说这个?”
伊荷展示了下自己的手套,没注意到对方抿着嘴,有点不安的脸色,语气自然道,“是为了考试啦考试。”
以为会听到除了自己以外的男人名字的塞维听到这话,愣了下,“什么?”
伊荷也很吃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塞维:“什么时候?”
“就是上次你在旅馆穿裤子的时候,不是问我下周有什么安排吗,我就说——”
塞维连忙捂住她的嘴,但为时已晚,周围正忙着砍价的游客和忙着吆喝的摊主都停下了正在忙的事,满脸八卦地望来,仿佛生怕错过什么精彩话题。
塞维拉着伊荷跑出小吃街很远,还能感觉到身后如芒在背的视线。
走到开阔的街道上,他才敢松开对方的手,没好气道,“拜托你说话前看下场合!”
“记性差的话,就要做好被挖坑的觉悟呀。”
伊荷很无辜。
塞维看她那么事不关己就来气,说得旅馆是他一个人去的一样。五月以后,每次去找伊荷,不知怎么七拐八拐,最后的目的地都成了酒店或旅馆,现在已经到了一看见她,他就落到下意识寻找视野范围住宿的地步了。
这么隐秘的感受,他当然不会告诉伊荷。
不然她肯定得意坏了。
但是可以拿来玩点有意思的。
塞维走上前,用力勾了下女生的脖子,在对方不满地瞪视里,朝对方努了努嘴,“喂,看到对面是哪里吗?”
伊荷正要丢开塞维的手,闻言抬头,一座装潢雅致的三层旅店出现在视野尽头,塞维还贴在她耳边继续,“再乱说话,今晚就别想回去了。”
……口气好大。
伊荷眼也不眨地把人从身上撕下来,找准痛点拧住,翻转,“这么容易就被我制服的人,还是先想想如何锻炼身体比较实际。”
塞维嘴角抽搐了下。
他从小就知道伊荷力气很大,这倒不是坏事,但是作用到自己身上就很疼了。好在他早就习惯了,疼得要命也不吭声,还撑住膝盖凑过去,“好不好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伊荷:“……”
她啪地推开他的脸。
塞维闷声笑起来,好像刚才被掐出青紫的人不是自己。
两个人从小吃街后方那条街道绕回去。
“所以到底是什么考试?”
塞维还是没放过这个问题。
伊荷道:“魔法塔测试。”
“魔法塔……”
塞维听过这个测试,文理中学时也有不少人去过,他没有魔属就没去报。
不过听说那些有魔属的同学最后通过测试,最后考上魔法学院的人也不多,他朋友派伯算一个。
魔法学院和那种短期培训班不同,不能边上班边上学,他想到什么,“你要辞职?”
曼瑙街头有那种高出地面几十公分的堤坝,据说是为了防海浪的,但效果似乎不是很好,每到夏天附近都会淹上一次。
伊荷踩着圆柱形的堤坝,伸出手,一边保持平衡一边往前走,“我打算做到八月底。”
这话就是不否认了。
塞维见过伊荷使用魔力,如果说派伯通过魔法塔测试时,和自己一样,只是粗浅地读过魔法科普书,那她就是那种能挂牌工作的巫师。
伊荷去魔法学院的话,也会认识跟她一样的巫师吧。
在学院待过的巫师和只有魔属的巫师是不一样的,即使是圣殿骑士,也无法做到像学院派巫师那样自如地运用魔力,巫师的未来,注定和普通人没有多少重合点。骑士学院的巫师讲师,除了工作,平时也不跟他们来往。
塞维还以为她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拥有魔属,没想到会走到这步,心情有点复杂,“他们知道了吗?”
他说的是诊所的人。
“还没有。”伊荷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堤坝,“成绩都还没出来,等出来了,他们早晚会知道的。”
堤坝是一段段拼凑起来的。
塞维正要说什么,就见已经走到一段堤坝末尾的女生,朝自己抬头笑道,“我想第一个告诉你。”
塞维顿了顿,别过脸,轻哼一声,“能不能通过还不一定呢,就那么得意。”
“因为我很了解自己嘛。”
“我想做的事,一定会成功!”
伊荷说着,就要跳回地面。
不知踩到什么,她脚尖打滑了下,朝海的那一侧笔直倒去。
塞维瞥了眼,脸色一变,正要上前捞她,就见到女生的腰上缠了两圈透明澄亮的水线,另一头绑在堤坝上,水线稳稳地拖住她的身体。就算他放手,她也不会掉进大海。
塞维动作微怔。
伊荷也在看他,“要收手吗?”她意有所指道,“我可以自救。”
“不用。”
塞维抿了抿唇,加了一只手,攥紧伊荷的手腕,用手肘当支点,坚持往上拖。
好不容易把人拖回地面,手腕也磨破了,整个人累得歪在地上,嘴里还在喘气,“以、以后、不许……不许踩……踩堤坝上……”
多来几次,他会累死的。
伊荷走到少年边上,“心情好点了?”
塞维以为她在开玩笑,看了眼女生好整以暇的表情,发现她居然是认真的,都不禁迷惑了。
“谁会用这种方式放松心情啊!”
“还有,谁说我心情不好了?”
“你脸上写着啊。”伊荷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帮他疗愈手腕的伤口,顶着对方有些出神地注视道,“你现在的脸色,比刚才听到我去参加魔法塔考试时好多了。”
塞维哽了下。
他都不知道说对方太过敏锐还是别的。
“我才没有。”
“好吧,那当我看错了。”
对方从善如流的回答显得他更加无理取闹了。
塞维有点不爽地拍了拍腿上的灰,本来还在考虑她成为巫师后会不会走上和自己背道而驰的远方,现在也提不起那种严肃的心情了。
……这么说好像还真有效果。
啊啊,想想更生气了。
因为就在学院附近,小吃摊摆不了太长,他们从后面的街道绕过去,尽管走得不快,砖楼还是很快就出现在视线尽头。
伊荷看了眼天色,“就到这里分开吧,南茜她们还在等我,要是离开太久会被误会的。”
塞维其实还想跟她腻歪一会儿,但前面已经没路了。他故作嫌弃地撇了下嘴,“说得好像谁稀罕你送一样。”
伊荷没有在意。
她挥挥手就要转身,对方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
“刚才那个男人,不要搭理。”
“哪个……?”
塞维习惯性的撇嘴,还说别人记性差呢。
“就是你跟你同事买麻薯的时候遇到那个男人,如果他再来骚扰你,就让他滚。那个人以前欺负过巴顿,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添油加醋地把前面和伊荷搭讪地那个男的过去种种恶劣事迹说了,言谈间非常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尽管当时他这么做时没想过拿来当勋章,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不是吗?
不争取就什么都没了。
要不是塞维提起,伊荷都要忘了那号人了。
她思忖了会儿,才想起来。
“那个啊,知道了。”
本来就不是多重要的人,以后也不会有见面机会。
塞维见状,稍微满意了点。
他打算目送她离开再上楼的,但他看了没一会儿,就看到女生拿了什么跑过来,塞到他怀里,丢下一句考核加油又走了。
塞维:?
他低头看去,一盒刷满椰蓉的麻薯正整整齐齐摆在纸质餐盒里。
“什么啊。”
原来真的觉得他没吃饱饭啊。
感到被看低的同时,塞维又忍不住笑出来。
因为对未来的担忧还有乱七八糟的事而微微酸涩的心脏仿佛被泡进了热水里,一切难以言喻的褶皱都被温暖的水温一点点抚平了。
这是他们在这个时空最后一次见面。
再得到伊荷的消息是在第五天上午。
塞维从圣德莱尓大教堂的考场出来的时候,在巴顿递来的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本市某街头巫师内斗,死伤惨重,一护士遇害》。
夹缝是几条寻人启事、小型广告、以及婚宴讣告。
其中由帕诺诊所刊登的那条讣告上,伊荷柯兰尼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226章 完结章(一)
潘趣的声音好像还在头顶逡巡,意识却宛如抓不住的水流般从指缝流失出去。
浑身都在痛,分不清哪里最痛。
眼睛好像被血污糊住了,不管睁多少次眼,看到的都是一片红雾后的浑噩世界,后脑勺靠近脖颈的连接处一突一突的发胀,压迫她更加无法顺利视物。
伊荷闭上眼,听见自己像含了沙子的声音,“……这是哪?”
潘趣没有作声。
她又说了一遍。
在间隔过长的等待和持续不断地眩晕中,她后知后觉感知到了一点模糊的异样。
潘趣不在边上。
……也对。
本来就是为了利益临时组队的搭档,在发现她无法抵抗更大的危险时撤离,并不是什么多奇怪的事。
这个高阶单是潘趣领来的那堆单子里,她自己挑中的。
这次的雇主没有让他们清理魔物或别的什么和魔法相关的任务,只要他们帮忙捉一个人。
庞斯通古里捷夫。
古里捷夫女王的侄子,由于女王没有明面上的后代,这个庞斯通据说是王庭首推的继承人,时常以寡言温和的正面形象出现在曼瑙本地刊物中。他住在远离王都的东方,从出生到现在都很少在王都露面。议政厅那边,似乎更中意托库戈大公之子,那几位早早进入厅内工作的几个年轻人。
这个单子的雇主大概率是托库戈大公那边的人提供,而且涉及到王位变动,交易所内愿意接手的巫师寥寥无几。
不过,伊荷和潘趣抵达庞斯通的公馆时,仍然发现了几个同行。庞斯通的行踪不定,大家的目的一样,都是先去踩点。
庞斯通的公馆建在森林深处。
坍圮的灰色外墙光秃秃地暴露在外面,年久失修的瓦片堆在墙角,与其说是简朴,不如说贫寒。
公馆里只有一个老仆和一名男佣。
伊荷画完地形图,卷好塞进挎包,准备把扮成外乡人和男佣套话的潘趣叫回,就发现有人抢走了她的包。
现在想想不该追出去的。
他们显然做好了埋伏。
但当时她太自信了。
那群人的目的不是庞斯通家的地图,而是她本人。
潘趣赶过来时,她正坐在路边的长椅吞血。
尽管那群人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但经过一番死斗,她的伪装早就掉了,偏偏见到潘趣还以为自己顶着Y的脸,用若无其事地语气道,“你套到话了?”
潘趣:“……”
潘趣恍惚了好一阵才确认对面这个穿长斗篷的橙发女人就是他叫了那么久的Y阁下。
他扫了眼地上横七倒八的尸体,又转向对面,“要送您去医院吗?”
伊荷嗯了声,把涌上来的湿甜咽回去。
她自己就是疗愈师,但现在这个情况,显然没办法自己给自己疗愈,她只能强装出一副受伤不重的样子,以免潘趣见她落难,也伺机反水。
按理说,她的表演没有缺憾。
但伊荷不知道自己掉了伪装,也没有镜子照照自己现在的样子,因此走出两步倒下时,也没从潘趣那里收获什么震惊。
对方蹲在她面前,“阁下,您还站得起来吗?”
伊荷张了张嘴,比声音先发出的,是溢出口角的血沫。
“阁下,我是真想救你的,毕竟像您这样,又年轻又有能力的大巫师,对我日后很有助益。但您的魔属都碎得差不多了,就算复原,也回不到从前。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就放弃呢,您说对不对……”
潘趣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有太过遗憾的意思。
他又说了几句,伊荷听不清。
超出极限的痛觉让她对外界失去了应有的感知。
听觉、嗅觉、味觉、视觉、触觉都逐渐开始模糊。
她昏了过去。
潘趣兀自说一会儿,才注意到人已经没动静了。
他不再浪费精力,挟住女人的腋下,将她拖到路边,然后拿走了她死死攥着的东西——庞斯通公馆地图。
不出意外,她应该还在那条路上。
潘趣不会把她丢太远。
伊荷终于想到了这点。
她的感知力还是很微弱,不论怎么看,都看不清眼前的世界,耳边仿佛蒙着一层薄纱,声音像水波般穿过薄纱,接着又变得模模糊糊起来。周围很吵,到处都有人在说话,但一句也听不清。
她想摸摸身下的草地来确认自己的想法,手伸出去,却摸到一片光滑冰凉的圆柱形物体。
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钻出脑海的刹那,一直蒙在耳边的薄纱仿佛被短暂地揭开了片刻,有什么熟悉的中年女音穿过薄纱,抵达了耳畔,“……柯兰尼,先别工作了,你过来一下。”
“是。”
圆柱形被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