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据钦天监记载,宣崇二十三年八月癸亥夜,彗星直犯紫薇恒,天象示警,恐有大变。
果不其然。
三日后皇七子萧濯于皇帝垂危之际带兵谋反,诈称奉诏入宫侍疾,后率八千甲士围宫,血溅玄武,火光冲天,帝当即崩于乱声之中,宫中人人自危。
那天夜里,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每个人都能听见轰隆一声,天上惊雷响起,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直下,冰冷的雨水啪啪地击打着皇宫青石板铺就的地板,在上面绽放出一朵朵染血的花。
听着外面传来刀枪剑戟的打斗声和各宫主子们的咒骂哭喊声,宫女太监们满脸惊惶,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身子蜷成最小,抖似筛糠,生怕这场泼天的动乱会殃及自身。
原本皇帝病重卧床已久,寻遍天下名医术士亦无好转迹象,身体每况愈下,脉象危急。皇权更迭是迟早的事,偏偏陛下贪恋权位,即便油尽灯枯也不肯立储。
眼下,七皇子萧濯抢占先机,联合崔、谢两家控制京城,每个人都很清楚,这皇城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然而,就在外面一片混乱,厮杀声伴随着一道道宫门告破声逐渐逼近之时,亲手操纵这场惊天乱局,踏过尸山血海即将走上大启权力巅峰的萧濯却没有立即去收割属于他的胜利果实,而是选择绕开众人,将司礼监掌印殷殊鹤压在那间他曾经住了近十年之久的冷宫里。
跟外面精致恢宏的朱红宫墙不同。
冷宫墙壁颜色灰白斑驳,处处都散着一股腐朽阴暗的味道。
但这张床他提前命人换过。
用的是最上等的金丝楠木,铺的是江南进贡的锦缎绫罗,连棉被上的云纹花样都是由宫中绣坊最资深的绣女用了半个月时间一针一线绣制而成,细节无一不精。
跟眼前这个从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权宦非常相配,绝对不会辱没了他。
殷殊鹤是谁?
他是大启朝迄今为止权势最盛的宦官。
司礼监掌印,提督东厂,位同内相,领着一批鬣狗一样的锦衣卫监察百官,搅弄风云,手段阴狠毒辣。多少人畏他、怕他,也在背后咒他、骂他,恨他身为阉党竟敢乱权祸国,却也不得不忌惮和屈从于他?
没人知道他早在五年前就成了萧濯的盟友,他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助萧濯上位,为他笼络朝臣,替他铲除异己,就连今日萧濯率领的私兵能这么顺利闯进宫门,也离不开殷殊鹤在幕后推波助澜。
更没人知道他们在过去那五年的合作中,从互相怀疑、试探、利用逐渐演变成了现在这种见不得光的暧昧关系——畸形、亲密、缠绵、潮湿、炽热、爱欲纠缠。
外面雷声滚滚,窗外雨水如柱。
无人关注的冷宫内气氛却滚烫淫靡。
刻着殷殊鹤名字的牙牌已经掉在地上。
萧濯身上沾染着禁军鲜血的披风也脱下来胡乱丢在外面。
萧濯箍着殷殊鹤细窄的腰身,隔着绯红色的飞鱼袍服滚烫又用力地摩挲他内里紧致又细嫩的皮肉:“怎么样?督公好些了吗?”
“早就猜到督公今日可能犯病……所以我特意命人布置了这间屋子,如何,可还能入督公的眼?”
殷殊鹤呼吸渐乱,哪里顾得上去看这房中的布置?更何况左右都是冷宫,就算再好又能好得到哪儿去?
而且不知想到什么,他眼中情绪不明,冷哼一声道:“大事当前,殿下还有心情跟我在这里胡天胡地?”
萧濯根本没察觉到殷殊鹤的异样。
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正是因为那个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近在眼前,他才格外感觉兴奋,格外想将殷殊鹤按在这里做点什么。
于是他的舌头继续在殷殊鹤耳廓之中深入,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的宦官在他面前露出被情欲浸染难耐又放浪的样子,呼吸愈发急促,那种比即将大权在握更加强烈的扭曲快感在胸腔中油然而生。
“那是自然……”萧濯掐着殷殊鹤的下巴吻了上去,一边舔弄他的嘴唇,一边用暧昧又模糊的声音说:“督公在我这里是最重要的,更何况我能走到今天……督公居功至伟。”
萧濯不知何时已经动作快速地将殷殊鹤身上的飞鱼袍服脱了个干干净净,用一双占有欲极强的手从他肩膀一直顺着抚摸到尾椎处:“不过这里跟督公常住的那间宅子相比确实还是简陋了些,今日先在这里将就一下……”
伴随着萧濯的动作,殷殊鹤身体猛地绷紧,小腿剧烈颤抖,手臂淡青色的血管突出,呼吸也变得混乱,整个人都很潮湿。
他跟萧濯是在三年前阴差阳错纠缠到一起的。
后来他们每一次私底下议事最终都会议到床上。
萧濯生得一副天潢贵胄的矜贵相,眉眼极深,俊美至极,没人知道他在床上其实是个疯子,像一头永远都无法餍足的狮子,凶狠、强势、疯狂。
殷殊鹤从最开始的痛恨、抗拒、厌恶到后来习惯、沉沦,甚至上瘾……他早就在跟萧濯这种畸形关系中变成了一个不知羞耻的淫兽,下贱又渴望。
可他身有隐疾尚还可以理解,殷殊鹤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身为天潢贵胄的萧濯会对他这样一个身有残缺的阉人如同中蛊一般痴缠上瘾,仿佛怎么也要不够,真是可笑。
今日殷殊鹤确实是犯了病。
他的病症隐秘又特殊,虽然令他恨之入骨,却也如同附骨之蛆,根本无药可解。
平时尚且还能自抑,偏偏每逢大事发生,只要遇上心情激荡就愈发难耐。
他厌恶任何失控,却又无法控制这种失控。
此刻感受着萧濯粗暴又炽热的亲吻和索取,殷殊鹤肌肉紧绷,那股浑身上下似有蚂蚁爬过的痛苦煎熬之感已经像潮水一般褪去,身体也不再颤抖,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不可宣之于口的强烈渴望。
他跟萧濯在暗地里厮混过无数回。
他知道解了他的病症萧濯也不会停手,他会十倍百倍的浇灌他,满足他。可是此时此刻,殷殊鹤听着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剧烈雨声,看着萧濯用红色的、温热的舌尖在他皮肤上勾抹、打转,感受到到自己的心脏跟萧濯的呼吸一样起起伏伏,他却不像平时一样沉沦享受,只有满心的冷意跟鄙夷。
冷意对萧濯。
鄙夷对自己。
“督公为什么不说话?一点都不专心。”
萧濯鼻息滚烫,慢条斯理用手紧紧扣住殷殊鹤的脖子,咬住他的嘴唇低声问:“从今日戌时开始你就心事重重,督公在想什么?”
“殿下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殷殊鹤冷笑一声。
此刻他鬓发散乱,衣冠不整,但因为久居上位,即使是露出这样被人玩透了操熟了的样子,整个人依然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阴柔锐利来:“今日你专程把我带到这冷宫来?难道单单就是为了给我治病?”
“啊——被发现了。”
萧濯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很快重新贴着殷殊鹤,继续缠绵悱恻地去嗅他身上的气息。
阉人因为身体残缺,多有挥之不去的腥骚味,让人闻之恶心欲吐。但殷殊鹤却跟别人不同,他生性爱洁,格外讲究,衣服上永远熏着一股不浓不淡的沉水香,香气经年累月沁入他身体和皮肤的每一寸,揉杂成一种独属于殷殊鹤的味道,让他非常上瘾,永远也闻不够。
他用舌头抵在他敞露出来的锁骨上,一路上滑到他耳垂,吮吸了一下那薄薄的皮肉道:“果然什么事都逃不过督公的眼睛。”
感受到殷殊鹤伴随他动作簌然浑身紧绷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萧濯眼底没有一丝被拆穿的窘迫,嘴角反而得意地勾出一抹笑容来,从喉咙里发出低低沉沉地笑:“督公知道了多少?”
“让我来猜一猜……”萧濯掐着殷殊鹤的胯骨,贴着他的耳朵问:“是不是因为今日收到的那封飞鸽传书?”
早知道他就该提前把那只鸽子炖了赏给下面的奴才吃掉,也好过殷殊鹤跟他在床上的时候不专心。
在萧濯的记忆里,从他无意中撞见殷殊鹤那个隐秘的病症后使计将人拐带到他床上至今……这还是头一回他在这人脸上看到这样冷漠的表情。
萧濯不喜欢殷殊鹤这样看他。
但事已至此。
他也没想有要跟殷殊鹤绕弯子的意思。
原因很简单,殷殊鹤这个人太聪明,也太敏锐,任何手段跟心计在他面前都显得非常幼稚。
殷殊鹤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点火,却一言不发,阴鸷而冷漠地看着他,等着那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萧濯吻过殷殊鹤汗津津的肩膀,用舌头去舔舐他的锁骨,一连串动作做完以后,才依依不舍拿起锦被给他盖上。暖黄色的烛火倒映在萧濯那双深不见底的瞳仁里,竟然显出些许让人迷惑的深情来,他看着殷殊鹤的眼睛低声说:“等我明日登基以后……督公也搬进紫宸宫来可好?”
“我空置后宫,日日夜夜给你治病,”萧濯摩挲着殷殊鹤的腕骨,这双手不知道粘了多少人的血,但还是这么白皙好看,让人爱不释手:“我给督公当一辈子的药,保你永远都不在外人面前失控,好不好?”
紫宸宫。
只有当今圣上才能入住的宫殿。
象征着大启最巅峰的权势与地位,而空置后宫,更像是一个包裹着甜蜜糖浆的巨大美梦。
连殷殊鹤这样的铁石心肠的人都忍不住被他引诱心动。
可前提是如果他今天没有收到那封飞鸽传书。
殷殊鹤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眯着眼睛望向萧濯,寒意逼人:“等你登上皇位,我该以什么身份待在紫宸宫?是做你的大内总管,还是你见不得光的脔幸宦宠?”
“殿下,你好高明的手段。”殷殊嘴角微翘,嘲讽地笑了起来:“我竟然都不知道,我亲手带出来的锦衣卫里有那么多你埋下的钉子,更没想到你从一开始盯上皇位的那刻开始就想好了今日要一石三鸟,一劳永逸。”
锦衣卫作冲锋在前,替他扫荡京城里那些不听话的朝臣和顽固的世家,剩下的就都是能够对萧濯唯命是从的臣下。
这一夜他的东厂跟萧濯的敌人流了多少血?
等明日天光大亮,萧濯坐上龙椅,再将这顶反叛的帽子扣在他跟东厂头上,反正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届时殷殊鹤权宦祸国,其罪当诛,萧濯不仅洗清了叛乱的骂名,反而平乱有功,登上皇位名正言顺。
不仅如此,他还能顺理成章收回东厂权柄,肃清之前阉党把持朝纲的恶劣局面,从此没有后顾之忧地尽享万里江山。
所有的阴谋与算计都在今日夜里结束,所有的光耀与权力都从明日开始,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我好奇的是,你准备拿我怎么办?”
“身为人人得而诛之的祸乱之首,”殷殊鹤的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是午门斩首以儆效尤,还是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伴随着他这句话,亮如白昼的闪电划破长空,照亮这阴森可怖的冷宫,紧跟着“轰隆”一声一声惊雷,如同巨兽咆哮,令人胆战心惊。
两人就在这样的氛围下对视。
殷殊鹤眼神冰冷锐利,还藏着一点被背叛的失望跟愤怒,萧濯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眸色变得晦暗深沉,看不出来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啊。
殷殊鹤怎么忘记了,萧濯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被遗忘在冷宫中受尽折辱的不受宠皇子了。
这些年,他亲眼看着他越爬越高,亲眼看着他在朝中助力越来越多,亲眼看着他麾下的势力越来越大……是他选错了人押错了宝,现如今落得这种下场也是活该。
殷殊鹤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注意到他的动作,萧濯立刻拉住他的手,微微笑了起来。
他用手捧着殷殊鹤的脸颊,伸出舌头滑过他的唇角,像极了深爱他的模样:“我刚才都已经说过了,我能走到今天公公居功至伟,我怎么可能杀你?”
但萧濯对殷殊鹤的称呼已然从督公变成了公公。
“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那我们就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萧濯用膝盖将殷殊鹤的大腿撑开,好让自己能离他更近,愈发过分地亲吻和唇齿交缠,以绝对掌控地姿态说:“……这些事情确实都是我做的,公公生气了吗?”
萧濯用力舔弄他的唇珠,语气认真:“生气也没办法……要是把公公换成我,应该也不会允许像东厂这样的势力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吧?”
殷殊鹤身为司礼监掌印,控制东厂多年,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在他的统领下几乎渗透进大启朝每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他掌握着所有官员的把柄,他的耳目遍布皇宫和京城,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有资格成为权势滔天,对无数人生杀予夺的权宦,让无数人对他鄙夷不屑,却又不得不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萧濯跟他那个昏聩无能却又贪恋权位的愚蠢父皇不同。
他不可能容忍未来由他完全掌控的江山存在一个连世家都有所不及的巨大威胁。
森严强大的锦衣卫若完全不能对他唯命是从,日后他登上皇位又该如何安枕无忧?
更何况,这一路走来,他亲眼见证殷殊鹤潜藏在黑暗中的能量以及他这个人所拥有的头脑跟智计,这让他忍不住欣赏,却也忍不住心惊,忍不住生出强烈地想要摧残和掌控的欲望。
殷殊鹤深吸一口气。
是,如果换做是他,他一定会跟萧濯作出同样的选择。什么合作、什么盟友都是虚的,只有实打实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力才是真的。
麾下锦衣卫临阵倒戈他不生气,萧濯背信弃义他也可以理解,可为什么此时此刻还是觉得心脏钝痛,又如刀割?当真愚蠢可笑。
“交出锦衣卫的权柄不好吗?我什么都安排好了,届时会有一个囚犯替你假死,他那张脸虽然不及你万分之一,但是我可以保证,这件事连半点风声都不会走漏,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萧濯抚过他的脸颊,扣住他的下巴,在嘈杂雨声之中与他鼻息相贴,眼神相缠,嗓音低沉诱哄:“公公以后不必殚精竭虑,更不会日夜忧心难眠,我让公公做我的皇后……从今以后你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不好?”
“皇后?”听到这两个字,殷殊鹤忽然怪异地笑了起来,他看着萧濯道:“我一个阉人,要怎么做你的皇后?”
“你能登基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届时不怕遭千夫所指,留万世骂名吗?”
“只要公公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而且公公大可以放心,这些事情我都会处理好……绝对不会让你烦心。”
萧濯将舌头探进殷殊鹤的口腔,痴缠地将探索和吮吸,来回搅动间,尚未咽下的唾液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流淌下来,然而没等萧濯说话,殷殊鹤毫不客气在他舌头上狠咬一口,铁锈一般的味道立时在他们口腔之中蔓延开来。
紧接着,殷殊鹤“啪”地一巴掌响亮打在萧濯脸上。
他抹掉自己唇边的湿痕与血迹,深呼吸一口气,面无表情看着萧濯:“你说的处理好,是指殷梨吗?”
殷梨是他唯一的妹妹。
殷殊鹤当初舍了男人最重要的命根子净身入宫,日日夜夜给主子贵人们卑躬屈膝,为的就是能换来银子养活这个妹妹。
现如今殷梨长大成人,已然婚配,萧濯却命人将她接入京城……绕是殷殊鹤这些年见过的阴私手段不少,肮脏下作事也做过许多,依然为萧濯背后的用意和不择手段的举动感到愤怒非常。
殷殊鹤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他冷笑着刻薄发问:“你想做什么?让她跟你一起参加封后大典?把一个已经成婚生子的女人禁锢在宫中成为你宠幸阉人的挡箭牌?”他直视萧濯那双已经冷下来的眼睛道:“而且今日之后,你还敢跟我睡在同一张床榻之上吗?你就不怕我在背后捅你一刀吗?”
外面的雨下得愈发大了。
暴烈的雷雨声将皇宫里所有声音都掩埋遮盖,包括他们之间的争吵。
萧濯的脸色此刻已经彻底阴沉下来。
但他依然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扣着殷殊鹤的后颈去咬他的嘴唇,笑了一声低声道:“这不好吗……她跟你一样都姓殷,她的名字是最适合跟我并排写在皇家玉碟之上的。”
“而且……”萧濯将手移过来掐住殷殊鹤的下巴,目光贪婪又偏执地看着他:“公公舍得杀我吗?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能治你的病……现在你跟别人接触已经完全不管用了吧?”
“公公不要生气,”他凑过去舔吻殷殊鹤的眼睛:“我相信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只不过你现在太生气了,但是没关系。”萧濯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说:“我已经去见过殷梨了,她是个好姑娘,公公疼她是应该的……所以我相信只有她在,公公应该也会听话的。”
这句威胁早在殷殊鹤的预料之中。
因此他只是眼瞳微缩,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出现太大的变化,他甚至唇角微翘,充满讥讽地笑了起来,并不说话。
萧濯不能接受殷殊鹤用看仇人的眼神看他。
他眼底闪过一丝恼意跟不悦,掐着殷殊鹤下巴的手崩得发白,警告道:“殷殊鹤,你不要故意激怒我。”
“现在你身边最信任的两条狗都已经被我调走,过了今晚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萧濯说:“现在这冷宫外面守着的全部都是我的人,他们会好好保护你。”
“但今天你一步都不能离开这里。”
萧濯用拇指缓缓抚过殷殊鹤那张在任何时候都阴柔漂亮的脸,他说:“等我明日登基以后,就命人在紫宸宫的龙床上装上一副锁链,就锁在你的脚踝上,好不好?你什么都不用做,每日只需要等我下朝……我们日日夜夜都在一起,好不好?”
那副锁链他早就已经命最好的工匠在一年之前打造完成。
连上面的镂刻纹样都是由他亲手所画,奢华无比,精美绝伦。
金属链条和锁环跟殷殊鹤玉白的皮肤一定非常相衬。
他早就想到了殷殊鹤今天可能会有的反应。
也曾经无数次想象殷殊鹤被他拴在床上哪里也去不得会是什么样子,越想越觉得期待和兴奋。
到时候殷殊鹤什么都做不了。
犯病了只能求他拥抱,求他触碰,求他亲吻。
这只高高在上却身有残缺的白鹤会彻彻底底从云端上跌落下来,在他手中汁水横流,浑身发红颤抖。
见殷殊鹤还是不肯说话,萧濯温和一笑,并不生气,毕竟大启朝所有人都知道督公冷漠无情,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他低头亲吻殷殊鹤的脸颊,鼻尖、唇角,最后转移到耳廓:“既然公公不太愿意理我,那我就先走了,毕竟外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
“刚才的接触应该能管一段时间,我会让薛斐跟楚风守在外面守在外面,不要想跑,也不要反抗,我不希望看到你受伤……等我回来,我们可以再继续刚才的事。”萧濯低声说:“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我会让公公消气的。”
听到萧濯的最后一句话,殷殊鹤终于低沉尖声笑了起来,反唇相讥:“很长时间?”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意跟恨意。
他惯来算计人心,玩弄权术,却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萧濯蒙骗、利用……甚至背叛。
最可笑的是,萧濯对他从无真心,他却连自己这副残缺又下贱的身子都守不住。
殷殊鹤并不怀疑萧濯口中所说的话,因为连他自己都可以想象,当萧濯日后将他锁在龙床之上,因着他那畸形又隐秘的病症,就算再怎么心怀不甘,也只能被萧濯肆意掌控,在滚烫的情欲之中堕落沉沦。
可并不是他想要的。
也绝不是他花了十几年时间像狗一样拼尽全力爬到今天要过的日子。
“殿下,”殷殊鹤勾了勾唇角,目光深深落在萧濯脸上,幽幽地问:“……你以为我们还有以后吗?”
殷殊鹤的语气太冷漠也太平静。
萧濯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皱着眉头正想反驳,下一秒殷殊鹤主动吻了上来,跟他们之前的每一次亲吻不同,这次在床榻之间鲜少主动的殷殊鹤几乎瞬间将灵活的舌头探进了他口中,柔软湿热地跟他的舌尖纠缠,仿佛极为动情。
萧濯呼吸瞬间就粗重起来,顾不得去想殷殊鹤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几乎条件反射般攥住他细瘦的手腕回神想要占据主动,然后下一秒——
他小腹猛地一痛!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直直刺破他的皮肤,深深插了进去。
萧濯顿了顿,慢慢低下头,就看到殷殊鹤那只白皙如玉、修长漂亮的手里正握着一把沾了血的匕首。
很显然。
上面的血是他的。
而且因为殷殊鹤将匕首捅得太深,握得太紧,以至于温热血腥的红色液体溢出来时弄脏了殷殊鹤冷白的指缝,流淌出极其艳丽且夺人心魄的痕迹。
感受着腹中传来的剧痛。
萧濯想问殷殊鹤是怎么避开他的耳目将这把刀带在身上的,还想问殷殊鹤有没有想过现在动手杀他的后果,可对上那双刚刚还沾染着情欲现在已经彻底回归冰冷的阴鸷眼眸,他闷哼一声,用力握住殷殊鹤持刀的手,强势按着他的手一起捂住自己的伤口,阴沉笑道:“……我早就说过你眼睛都不眨杀人的时候最漂亮。”
殷殊鹤定定地看着萧濯。
他不知道为什么萧濯到这一刻还有心情说这些,但既然开弓了没有回头箭。
从那封飞鸽传书打破他一直以来的自我欺骗跟幻想开始,他就决定了一定要让萧濯付出代价。
他猛地将匕首在萧濯体内转了一整圈,眼睁睁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殷殊鹤一字一顿道:“我最讨厌别人背叛我。”
“殿下……是你逼我的。”下一刻,殷殊鹤面无表情把匕首从萧濯身体里拔了出来,血流如注,染红了萧濯的外衣,也染红了殷殊鹤身上雪白的中衣。
不知道这鲜血是不是还溅起来了一点。
因为殷殊鹤的眼底也泛着很深的红。
萧濯看着殷殊鹤。
他咬紧牙关想坐起身来,然而他跟殷殊鹤之间的距离太近,这一刀也刺得太狠……那种生命即将流逝的感觉强烈到萧濯根本无法忽视,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跟恐慌在他身体内开始升腾发酵。
他用力掐住殷殊鹤的脖颈:“我都不舍得杀你,你居然舍得杀我?”
“殿下,”殷殊鹤定定看着萧濯的眼睛,冷静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了是你逼我的。”
“哈哈——哈哈哈——”萧濯笑出了声。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血流不止的伤口,他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这段时间所有一切都太顺利,以至于他忘记了殷殊鹤其实从来都不是一只矜贵漂亮的白鹤,而是一条美丽却剧毒的毒蛇。
可他当初不就是被这个人所展露的獠牙跟毒刺诱惑到无法自拔吗?
算计人心,争权夺利,却在最后关头狠狠栽了跟头。
偏偏这弱点是他亲自送上门来给殷殊鹤拿捏的。
喉间涌出一抹腥甜。
因为剧烈的疼痛跟怒意,萧濯原本英俊的面庞在摇摇晃晃的烛火之中有一丝扭曲,又很快恢复原样,但他始终不肯放开掐着殷殊鹤脖颈的手:“我只问你一句话。”
“——杀了我你后不后悔?”
现在他父皇已死,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就算今日他死在这里,崔、谢两家也绝不可能半途而废,放弃即将到手的从龙之功。
可除了他,无论是谁登上皇位都会导致朝中大乱。
更何况经此一役,东厂势力遭受重创,那些对阉党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世家大族,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殷殊鹤难得势弱,可以趁机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还有……
萧濯咽下一口血沫,突然就有些疯狂地笑了起来,眸子里仿佛烧着深渊大火:“殷殊鹤,离了我你还能活吗?”
即使当初他们之间的开始不够光明磊落,可这么多个日日夜夜纠缠下来,萧濯笃定,面前这个人根本就离不开他,不论是在床上还是别处。
然而殷殊鹤只是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染血的白色中衣,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两人双目对视了好一会儿,殷殊鹤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容,轻声问:“离不开又该如何?”
或许是因为萧濯马上就要死了,还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殷殊鹤忽然觉得这会儿跟他说点真心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他抬起手来抚上萧濯那张英俊至极的侧脸:“我早就离不开你了啊,殿下。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过去你我之间又何止一日两日?”
萧濯蓦然抬头,只见殷殊鹤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没了,他慢慢说:“可到今天我才知道,跟你在一起是我这一生做过最蠢的事。”
“不过也挺好,”虽然眼底依旧很红,但殷殊鹤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素提督东厂杀伐果断的平静从容,他说:“这局棋是我输了,但你也死在我手里,权当两清,从此你我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殿下,”殷殊鹤面无表情:“一路走好。”
两不相欠?
再无瓜葛?
听到这话萧濯有点想笑。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愤怒又有些癫狂,心中不解、失望、暴怒、怨怼、愤恨等诸般情绪如同烈火烹油一般煎熬着他的内心。
他顾不上自己失血过多的伤口,更顾不上即将毁于一旦的大业,他瞪着殷殊鹤的面容,忽然间怒焰滔天:“你凭什么跟我两清?”
他一把攥住殷殊鹤的手,发了狠一般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按,咬牙切齿道:“我告诉你,我就算是死也不准!”
说话间,轰隆一声惊雷再次炸响,大雨滂沱,噼里啪啦敲打在房檐之上,显得屋内氛围格外阴寒。”……“殷殊鹤冷笑一声,指尖微颤。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说了一句话:“那就等我们都死了,到地下再作纠缠吧。”
昏沉风雨之中,萧濯怒极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殷殊鹤那一刀捅得太深,此刻失血过多,他感觉自己眼前发黑,越来越模糊,血水顺着捂着伤口的手指缝往下淌,神情似有一分不甘:“殷……殷殊鹤……”
你竟然杀我。
你竟敢杀我。
你的心竟然比我还狠。
他说:“我绝对……绝对……”
“绝对什么?是绝对不会放过我?还是绝对不会跟我两清?”
亲眼看着萧濯在他面前气绝身亡的殷殊鹤低声喃喃着,半晌后他很轻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对已经听不到的萧濯说还是对他自己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哪里来的以后?”
最终殷殊鹤重新帮萧濯把衣服穿好。
萧濯身量极高,样貌英俊,即便这样浑身死气地躺在冷宫之中,看上去依然贵气逼人,凛然不可侵犯。
因为外面瓢泼大雨,屋内烛火飘摇,昏暗的环境下看不太清殷殊鹤脸上的神情。
但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在昏昏沉沉风雨之中中,被闪电照亮的那双眼底依然像染血一般发红。
然而,殷殊鹤万万想不到的是,萧濯其实并没有死。
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连萧濯自己也未曾想到,当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在殷殊鹤面前颓然倒下,摔在床榻之上发出一声闷响之后,他的意识竟然一点一点脱离了身体,摇摇晃晃漂浮在半空之中。
他能够看到殷殊鹤的脸,看到这冷宫中的一切,看到自己那具浑身是血的尸体。
萧濯不太理解这种状态究竟是什么情况,但他有些疯癫地低低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殷殊鹤,我就说我不会死!是谁说我们没有以后?!”他下意识跟上前去,从后面伸手去抓殷殊鹤的肩膀,满脸阴鸷想把他狠狠按在墙上,让他知道杀他的后果。
然而,他整个人都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殷殊鹤的身体。
萧濯怔了一下,下意识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他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话本里描述的孤魂野鬼。
只能飘荡在空中,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摸不到。
然后他看到殷殊鹤在打开那扇大门以后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撑伞,而是面无表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手抹掉冰凉的雨水跟不知何时溅到眼角的血痕。
看到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低眉顺眼的小太监,看到满身是血的殷殊鹤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上去想帮殷殊鹤撑伞,却被他平静阻止。
看到殷殊鹤最后回头深深看了那扇门一眼,然后在不惊动薛斐跟楚风的情况下动作快速从冷宫秘道离开。
萧濯能怎么办?
就算他再怎么不甘,再怎么愤怒也只能咬牙切齿地跟着殷殊鹤,看看他杀了自己以后又能做些什么,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事实上,殷殊鹤的手段比萧濯想象中更加高明。
当天晚上他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拿着萧濯的令牌修改了几条命令,用最快速度从后宫中控制住了年仅两岁的八皇子萧珩,然后用萧珩作为筹码跟崔、谢两家谈判。
眼下这种局势,京城已经乱了。
一个已经死透了的萧濯,跟一个尚不知事的稚子该如何选择?
想来没有人会选错。
而且即便崔氏是萧濯的嫡亲外祖家,也不得不承认,相比于羽翼丰满的萧濯,他们更愿意选择更好操控的幼皇子萧珩。
更何况……萧珩身体里也有崔家的血脉。
当初萧濯的母亲被打入冷宫,连带着萧濯也被皇帝厌弃,崔家暗中经营多年,怎么能够容忍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于是,他们第三年就送了另外一个女儿进宫,只不过那位崔美人的肚子不够争气,一直到前年才生下孩子。
可那时候萧濯已经走出冷宫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且声势越来越高,所以不知世事的萧珩自然没什么作用。
现在……萧濯眼睁睁看着在殷殊鹤的推波助澜之下,尚还不知世事的幼皇子萧珩轻轻松松在宣政殿即位,就那么坐上了他辛辛苦苦筹谋即将坐上的位子!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殷殊鹤难道以为稚子继位,他就可以继续像从前一样把持朝纲吗?
多可笑啊,哈哈哈哈。
崔、谢两家怎么可能任由一个阉人监国?!
到时候他们势必斗得不可开交,殷殊鹤焉能好过?!
看着殷殊鹤头戴冠帽,一身血红色宦服站在众人面前宣读圣旨,萧濯胸中像烧起了一团火,恨不得生啖其肉,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将他按那龙椅之上狠狠贯穿,让他哭泣、让他赔罪、让他求饶。
可是不能。
他甚至碰不到殷殊鹤。
萧濯的愤怒与不甘堆积在胸膛之中根本找不到出口,只能日日夜夜跟在殷殊鹤身后,与他寸步不离。
然而殷殊鹤的下场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因为萧濯之前设计重伤东厂,殷殊鹤的元气本就大伤,就算他雷霆手段强行稳住扶持幼皇子萧珩登基,依然是崔、谢两家以及诸多朝臣的眼中钉和肉中刺。
因此,在多方势力蓄意针对之下,殷殊鹤没能撑过多久。
过去那些年他之前为了萧濯跟其他皇子斗得太狠,手段残酷,排除异己,得罪的人不知几许,现在萧濯死了,殷殊鹤手中的势力也在那夜乱局之中大大缩水。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手段狠辣,睚眦必报的殷殊鹤在最后时刻竟然没表现出跟以往那么强烈的攻击性。
原本就算世家想要杀他,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将那些沽名钓誉的世家狠狠咬下一块肉来,让他们跟他两败俱伤。
可萧濯眼睁睁看着殷殊鹤被世家联手拟定的十几条罪状被关进牢里,被人大骂阉党祸国,却只是冷笑一声并不求饶。
眼睁睁看着他病症发作,蜷缩在肮脏破乱的草席上呼吸急促,面色潮红,整个人痛苦不堪,蜷起身子的时候,脊椎的形状清晰地凸起来,看上去像是失去血肉的一截蛇骨。
眼睁睁看着他被人用刑,遭人羞辱,受人鄙夷和唾骂,直到最后闭着眼眸,浑身脏污血痕被囚车押到菜市口。
眼睁睁看着黑压压凑过来的百姓七嘴八舌围观殷殊鹤行刑,看着他脸色苍白却面无表情被满脸横肉的刽子手狠狠按住。
凭什么?!
怎么可以?!
这段时间他始终跟在殷殊鹤身边,开始的时候是咬牙切齿地问:“殷殊鹤,你后悔了吗?”
“你根本就不该杀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那日就该老老实实交出东厂的权利,乖乖被锁上龙床上做我的皇后。”
“落到今日这般下场,全都是你活该。”
可是,当最后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萧濯感觉自己脑子“嗡”地一声,有一团血涌了上来。
那种比之前被殷殊鹤亲手杀死还要强烈的愤怒跟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意瞬间就把他整个人给完全淹没,一把火烧去他所有的理智与意识。
他感到窒息跟怨毒,他咬牙切齿,气喘吁吁,甚至于目眦欲裂想冲上前去抢走那把铡刀,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一切都是徒劳。
就在殷殊鹤的鲜血从脖颈中喷溅出来的瞬间。
萧濯猩红的眼睛看到眼前所有一切忽然全部暂停,刽子手的动作暂停,百姓或惊惧或快意的议论声暂停,殷殊鹤那颗漂亮头颅滚落的动作暂停,
他茫然怔了一瞬。
“叮”地一声,萧濯耳边出现一道神奇又冰冷的声音。
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质感的声音,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又隐约带来一种令他心跳加速的奇异之感。
“滴——监测到悔意值达100点目标对象。”
“系统绑定中——”
第82章
……什么声音?
萧濯听不懂什么系统,也不知道什么叫作悔意值,更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事,他脸上神色疯狂,眼中精光骇人。
“是谁?是谁在我耳旁说话?!这究竟是什么情形……出来,给我出来!”
他胸中俱是戾气,在看了一圈都找不到声音来源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在地上那颗从法场上滚落下来不知道沾染了多少灰尘的头颅之上,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只是眼尾发红,不住地喘着粗气,一张英俊至极的面孔扭曲狰狞,看起来格外阴沉,令人不寒而栗。
殷殊鹤就这么死了?
是谁给这些人的胆子?
他们知不知道殷殊鹤是他的,从头到脚都是他的!
只有他能碰他,只有他能沾染他,只有他能惩罚他!
更何况……萧濯漆黑的某种挤压着某种难以排解的情绪,他还记得刚才宫里派出来的那个太监在众人面前宣读殷殊鹤被判处斩首的诸多罪名。
桩桩件件,确实大逆不道,也确实死罪难逃。
可崔、谢两党和那些朝臣们的手难道就很干净吗?
能够在这吃人的朝堂之中站稳的,谁不曾不择手段,哪个敢说自己清清白白?
殷殊鹤确实确实是宦官阉人不假,可他权倾朝野,位同内相,若不是因为此刻萧濯变成了孤魂野鬼,哪里轮得到这些人来审判?
可偏偏他变成了孤魂野鬼!
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碰不着!
萧濯心尖颤抖,脸色寒的可怕,这段时间对殷殊鹤积压的愤恨跟怨怼再次像团火一样剧烈燃烧起来,摧枯拉朽的情绪几乎生生从他心上剜下一块肉来。
所以这就是殷殊鹤那日给自己挑选的结局?
他不愿意接受他完美无缺的提议,宁愿对他出手也要奔赴的一场死局?
好啊。
好得很。
萧濯站立在原地深吸口气,然后残忍一笑。
既然是殷殊鹤自己选的,是他自己疯了,那他也没什么好可惜,更没什么可生气的。
他应该觉得高兴,应该觉得畅快。
甚至等他下到阴曹地府,应该守在奈何桥前,一把薅住殷殊鹤的衣领,逼问他有没有为自己作出的愚蠢决定而感到后悔。
可萧濯忽然感觉到一股难言的荒唐。
殷殊鹤那么精明,几乎算无遗策,那么多朝臣阁老都不是他的对手。就算那日在谋逆当晚弄死了他,又怎么能这么轻易让自己沦落到现在这般下场?
这算什么?
那颗滚落在地上的头颅很脏,猩红的血液和肮脏的泥土混合在一起,看起来面目全非,可怖又狼狈,跟殷殊鹤平素提督东厂面若冠玉,冷傲漂亮的样子完全不同。
萧濯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脸,想抬手把他抱起来,胳膊却猛地穿过殷殊鹤的发丝,踉跄一下扑了个空。
“……”
萧濯眼底一片血红,面色阴沉无比,正想说话的时候,方才那道不知从何而来的怪异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系统绑定已成功。”
“宿主您好,系统监测到在正常的时间线里,您本应顺利登基,来日攘边患,开盛世,造福万民,成就一代明君,与爱人携手百年,但因傲慢、贪婪,导致您在无数关键时刻屡次作出错误的选择,现为维护时空页面稳定,特收取100点悔意值,为您兑换一次重生机会。”
这道声音说的话萧濯每个字都听懂了,但觉得莫名其妙。
他死在了距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哪里来的顺利登基?更何况什么攘边患、开盛世……他现如今孤魂野鬼一般,连自己都顾不得,如何成为一代明君?
他试图想去寻找这道声音的来源,看看究竟是谁如此大胆,胆敢这般戏耍于他,然而不等他开口,那道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
“请宿主谨记,重生机会仅有一次,请您务必挽回无法弥补的错误,修正傲慢与贪婪的原罪,改写令您痛不欲生的结局。”
“重生……?”
萧濯终于反应过来,他喃喃着把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咀嚼,苍白难看的脸色忽然泛起一层血色,他阴阴沉沉道:“你的意思是……我能死而复生?”
“是的,宿主。”那道怪异的声音再次开口:“渣攻重生系统乃是时空管理局高级系统,我们将随机选择时间节点,将您送回过去,重新开始。”
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
萧濯直勾勾盯着不远处殷殊鹤那张满是血污的脸,胸膛起伏片刻有些癫狂道:“……你的意思是,他也会重新来过?”
系统声音再次平稳地给到了确定的答复。
“……”萧濯有点想笑。
他也确实大笑了起来,那笑声之中夹杂着庆幸、扭曲、狂喜等万般激烈情感,神情也变得有些畅快,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什么,冷笑了一声眯着眼睛问:“你刚才所说的爱人……究竟是指何人?”
他以前从未听过这种称呼,但想来应该是夫妻的意思。
萧濯这一生凉薄至极,自从多年前亲眼看着母妃被打入冷宫,从最初的希冀到失望再到心灰意冷,最后上吊自尽……他都冷眼旁观,出了冷宫以后更是因为一连串的遭遇对皇室和家族彻底失望。因此他从来不信任何人,更不信什么劳什子的感情。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他心中只有自己。
直到遇见殷殊鹤……
他是真喜欢他的督公啊,哪怕他是宦官,是阉人,萧濯都对他心动不已,无法自拔。
在他看来,他们就是天生一对。包括那个被殷殊鹤视作耻辱从来不肯让旁人发现的隐秘病症,萧濯都觉得可爱至极,恨不能在他发病的时候将他一口吞进肚子里,吃掉他,跟他融为一体,永永远远都不分离。
思之至此,萧濯舔舐着森森白牙,抬眸望向空中道:“你说的这个人,指的可是殷殊鹤?”
“宿主您好,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您自行探寻。”
系统语调依旧听不出任何波澜:“悔意值达到100点时您心中究竟在想什么,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您这次重生需要改写的关键。”
萧濯眸色陡深。
然而他顾不得理清思绪,下一刻就感觉自己犹如孤魂野鬼般漂浮在半空中的身体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量推进一个巨大的漩涡。
“轰隆”一声。
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伴随着雷声划过,萧濯猛地惊醒,大汗淋淋从床榻之上坐起身来。
……床塌?
他直起身来环视四周,幽深的瞳孔骤然缩紧,眼前的景象自然都是他熟悉的,可这里……他十九岁出宫建府,这里分明是他尚未出宫时住的广平苑。
他曾在冷宫住了十年。
广平苑是他十六岁从冷宫之中被接出来以后皇帝赐给他的,当时朝中各派奏请皇帝立储的折子不断,然而皇帝却始终留而不发,只说此事事关重大,需容后再议。
见皇帝态度不明,皇子们之间的争斗愈发激烈,随着中宫所出的大皇子萧荀遭人陷害,三皇子萧弘被推下马,就在储君之争局势愈发扑朔迷离的时候,皇帝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被他遗忘在冷宫已久的七皇子,郑重其事派人将他接了出来。
而且似乎是为了弥补他在冷宫幽居十年的苦楚,皇帝亲自下旨,各项份例翻倍,平时大肆封赏,疼爱有加,原本无人问津在宫里活得比一条狗还不如的萧濯突然就成了宫里最炙手可热的皇子。
萧濯也曾经被这无上荣宠迷过心智,但幸好只有一瞬。
他早在冷宫时就明白权利有多么重要,它能让一个人活,也能让一个死,因此,不论皇帝对他的宠爱究竟是不是蜜糖里裹着剧毒的砒霜,萧濯都会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
早在冷宫之时他就想办法重新联络上了崔家,虽然那时崔家对他有所保留,但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崔家自然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同时,他积攒金银财宝,在明里暗里结交大臣,招谋士养死士,通过各种方式经营自己的势力,汲汲营营拼尽一切办法往上爬……因为他手段狠辣果决,不仅连续斗倒了二皇子萧弘和六皇子萧绥,也渐渐靠自己在朝中有了一批不显山也不露水的班底。
到后来……因为萧濯在朝中日益崛起,终于招来了皇帝的忌惮和警惕,他没想到自己从冷宫接出来的是一匹能吃人的豺狼猛兽,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那时候接替常德益成为司礼监掌印的殷殊鹤已经权倾朝野,萧濯也早早盯上了这个高高在上,能够对无数人生杀予夺的宦官。
最初殷殊鹤有意扶持的那个皇子并不是他,而是四皇子萧煜。
先皇后早逝,皇后之位一直空悬,萧煜的母妃淑妃身为四妃之一,的确是最有可能登上那个位置的人,只要殷殊鹤能将淑妃推上去,那么四皇子萧煜身为嫡子,的确最有可能成为太子。
但萧濯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呢?
他早就听手下讲过殷殊鹤的种种事迹,知道他从司礼监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宦官一路爬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处事圆滑,心机深沉,就算再难的差事也能办的漂漂亮亮,东厂在他的带领下更是阴森可怕,无孔不入。
而且自他入朝以来,跟殷殊鹤也有过数次交锋,他亲眼看着他滴水不漏玩弄权术,看着那些义正言辞的世家朝臣迫于无奈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看着他顶着一张雌雄莫辨的精致面孔要人性命……萧濯每每都觉得心底发痒。
他当时就想,既然都不是什么好人,既然都曾经卑贱如泥,殷殊鹤当然理应跟他站在一起。
于是他使了点计谋搅黄了殷殊鹤跟萧煜的合作,又想方设法拿捏了很多司礼监的把柄,逼着殷殊鹤送上门来……
最开始他们各自心怀鬼胎,互相怀疑试探,直到萧濯无意中发现了殷殊鹤那个隐秘的病症……那时候他早已出宫立府,阖府上下全都是他的人,半点风声都不会走漏。
天知道那天萧濯第一次将殷殊鹤抵在床塌之上是什么感觉,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连同理智一起都烧没了,恨不得当时就将人连皮带骨嚼碎了给咽下去。
虽然那次事成之后殷素鹤随身携带的匕首差点割破他的喉管……但萧濯却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事,就算让他当时就这么死在床上也心甘情愿。
想到这里,萧濯的呼吸骤然变紧了许多。
——可他分明已经死了,连带着殷殊鹤也人头落地,现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掀开被子下床,他直接赤脚下床,脚背青筋隐绰,踩在冰冷的石面,飞快绕过百宝嵌翠屏风,站在铜镜面前。
虽然室内灯光昏暗,但模糊还是可以看见铜镜中映照出来的那张面孔。
是他的脸。
只不过少了几分在争权夺利之中沾染的血腥杀伐和冷漠残酷,多了些少年人的青涩,看起来……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绕是心机深沉,萧濯此刻的心跳也控制不住加快许多,他忽然意识到……在法场之上听见的那道怪异声音所说的荒谬之言竟然都是真的。
死而复生。
回到从前。
他居然真的活过来了!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同时环顾广平苑内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萧濯微微眯起眼睛,一点点勾起嘴角低低沉沉地笑了起来。他长相英俊,眉眼极深,笑起来自然是很好看的,但此时此刻,在只点了几盏烛火的寝殿里,他的笑容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他缓缓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真没想到啊。
像他这种沾满血腥,作孽无数的人竟然也能有这么好的运道。
外面“轰隆”一声再次响起惊雷,
萧濯变成孤魂野鬼什么都做不了那些日子积累的阴鸷郁气在顷刻间一扫而空,他在想,那个自称系统的奇异声音跟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本该顺利登基,攘边患,开盛世,造福万民,成就一代明君。
是啊。
本来就该如此。
当不当盛世明君无所谓,但那个龙椅本该就是他的。
前世他汲汲营营,花了那么多心血,扫清了那么多障碍,结果棋差一招,功亏一篑,眼睁睁看着一个不知世事的稚子登上皇位,凭什么?
想到崔、谢两家在萧珩登基以后商量如何分配摄政之权,并隐隐感慨他的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的虚伪模样,萧濯望着铜镜冷漠一笑。
他向来睚眦必报,如今重活一世只会更甚,那些害过他、背叛他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属于他的龙椅,他也会重新夺回来。
萧濯喃喃道:“至于殷殊鹤……殷殊鹤……”
他仔仔细细将这个名字在唇齿之间咂摸过几遍,一双漆黑的眼睛渐渐浮现出涌动的暗潮来,不知是愤怒、仇恨、欢喜、还是渴望。
他还记得自称系统的那道奇异声音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悔意值达到100点时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重生的关键。
萧濯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再次低低笑了两声。
看看,看看。
是谁说他们没有以后?
现在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殷殊鹤本来就该是他的,他们不必在阴曹地府纠缠不清,可以真正在世间做一对非死生不能相离的夫妻。
只不过……萧濯低下头去轻轻按住自己的腹部。
那日殷殊鹤就是在这里刺了他一刀,还在里面狠狠转了一圈,当时利刃在血肉之间搅动的感觉到现在还令他记忆犹新。
萧濯眯起眼睛,他想,他该怎么惩罚他的督公呢?
但这个时候他跟殷殊鹤尚还没有任何交集……想到这里,萧濯绕过屏风走到书案前,很轻易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笔迹。在最下面落款处清晰写着:宣崇十三年夏。
宣崇十三年。
这时候他已经被接出冷宫两年,现下应该刚满十八,虽然尚未入朝,但在皇帝的纵容跟崔家的帮助之下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
“……”
心思急转,萧濯盯着宣崇十三年夏这几个字看了许久,嘴角慢慢揉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然后一点点放开,最终忍不住笑出了声,畅快非常。
在外面候着的太监总管李德忠听到里间的动静,连忙推门进来伺候,万万没想到萧濯寅时便醒,看到他穿着一件中衣赤着脚站在地上“哎呦”叫了一声,着急忙慌拿着衣衫过来伺候萧濯穿衣:“殿下,您可是千金之躯,眼下虽然已经入夏,但夜里湿气重,可万万得小心着些啊。”
李德忠虽然是皇帝派给他的,但是个忠心得用的奴才。
萧濯任由他给自己穿衣,又故意引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些近日宫内发生的,他记忆已经模糊不清的事,在听到司礼监掌印常德益这个名字的时候,萧濯的眼神刹那间幽深起来。
是了。
这便是他高兴的理由了。
因为这时候的殷殊鹤还没坐上司礼监掌印之位。
他的督公,现在还是一个在常德益手底下当值,可以任他揉扁捏圆的小宦官。
然而见到殷殊鹤的时候萧濯就知道他想错了。
不论有没有登上司礼监掌印之位,殷殊鹤永远都是他认识的那个殷殊鹤。
心狠手辣,让人胆寒。
因为这会儿殷殊鹤正在杀人。
跟前世身穿殷红色飞鱼袍服,一身血腥气味的东厂督公不同,现在的殷殊鹤少了几分久居上位的锋锐,看起来年轻很多,一如既往的乌发朱唇,肤白如玉,但眼神还是一样的平静危险。
哪怕此刻正监督别人将一名身穿翠绿衣衫的宫女按进池塘里淹死,他脸上的表情还是纹丝不动,看不出一丝波澜。
此刻天还未亮,再加上暴雨倾盆。
这名看不清面孔的宫女再怎么徒劳挣扎,也抵不过按着她两名宦官的力道,凄厉的呜咽跟断续的求饶声根本传不到别人耳中,完全被掩盖在雨声跟雷声之中,很快就停止了挣扎。
“公公,没气了。”确认那宫女死了之后,其中一个动手的小太监低声过来跟殷殊鹤请示:“您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沉湖。”殷殊鹤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刚在他面前死的根本就不是人。
只需要套上麻袋,再装几块石头,丢到这湖去,就能处理得干干净净,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要怪就怪这宫女不该得罪了常德益吧。
殷殊鹤六岁净身,七岁认常德益做干爹,这么多年,不知道替他干了多少脏事。
从开始需要他亲自动手,到现在他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纵然早就已经习惯了,还是会觉得犯恶心。
他挑选的这地方偏僻,虽然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但早已废弃,人迹罕至,他只需要动作麻利点,赶在天亮雨停之前把这事情料理的干干净净。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殷殊鹤完全没注意到在旁边的假山上,有一个人正饶有兴致,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殿下,这太监好狠的手段。”薛斐虽然是崔家训练出来的暗卫,但自冷宫时就跟着萧濯,早已被他完全收服,此刻远远看着撑一把黑伞站在池塘旁边眨眼间就害了宫女性命的模样,绕是他自己手上沾过的鲜血也不少,依然觉得鄙夷和心惊:“这般面不改色,想必是做惯了杀人的活计,阉党果然没一个好东——”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萧濯转过头来看着他,瞳仁黑黑沉沉,看起来竟然让人觉得有些危险:“你再说一遍?”
对上他的眼神,薛斐心中一惊,蓦地跪下请罪:“殿下,恕属下失言。”
见他就跪下,萧濯才轻飘飘笑了起来。
薛斐是他身边最忠心的暗卫之一,上辈子不知道替他做了多少事,他不可能随意发作他。
但想到他刚才说的话,萧濯眯起眼睛,重新转过头去望向殷殊鹤,“你不觉得他杀人的样子很漂亮吗?”
“我就喜欢这样的。”
再次被这话惊出一身冷汗,但这次薛斐却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跪在地上死死将头低下。
见他不说话,萧濯也没有不悦的意思。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殷殊鹤身上。
因为此时此刻,看着活生生站在不远处的殷殊鹤,他死死盯着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非常快,好像要从胸口跳出来,有一种激烈又震荡的情绪影响着他,让他甚至想现在就冲出去,像上辈子那样把人按到自己床上,扒光他的衣服,狠狠地贯穿他,玷污他,折磨他。
让他知道前世杀他的后果。
让他体会自己变成孤魂野鬼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做不了的痛苦。
但是不能。
最起码现在不能。
萧濯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上辈子殷殊鹤被关进大牢时病症发作的样子。因为有萧濯帮忙纾解,前世他已经很久没有犯过病,可那时候萧濯死了,殷殊鹤被关在大牢之中百般折磨,在潮湿腐臭的牢房中,他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浑身血污,衣不蔽体。
因为病症发作,他控制不住呼吸急促,面色潮红,却硬生生逼自己忍住,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可发现殷殊鹤异常的狱卒却不允许。
他们得了崔、谢两家命令,答应绝不能让殷殊鹤在牢中好过,见他面色潮红,以为他是犯了风寒,便蓄意将他押出来往冷水里浸,就像刚才那个宫女一样,一遍又一遍按着他的头发将他往水里按,想看他痛苦,想看他挣扎。
在这个循环往复的过程当中,殷殊鹤自始至终浑身发抖却一言不发,狱卒们哈哈大笑,看起来非常痛快。
当时萧濯眼睁睁在旁边看着……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睛时面无表情跟薛斐说了几个名字,薛斐怔了一下:“……殿下,这是?”
“我要他们死,尸体剁碎了丢到御兽苑去喂狗,”萧濯笑吟吟的,声音低低沉沉道:“应该很简单吧?”
虽然这几年薛斐已经习惯了萧濯行事狠辣的风格,但此刻还是不解他为何突然要对这等无名小卒动手,还想再问,又想到萧濯的忌讳,连忙跪下应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得了命令,薛斐的身影很快在夜色中消失。
萧濯则重新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殷殊鹤身上,此刻那宫女已经沉了塘,若他没有猜错,殷殊鹤回司礼监跟常德益复命之后应该会立刻回住处沐浴更衣。
他淡淡一笑。
想来他的督公离发病也不太远了。
第83章
殷殊鹤回去复命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
常德益还没完全起身,正披着一件只有掌印太监才有资格穿着的紫色衣裳,半倚在厢房那张贵妃塌上支使两个小太监替他捶腿,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
见殷殊鹤绕过屏风走进来,看了他一眼道:“殊鹤回来了?”
“怎么样,事情办妥了吗?”常德益懒洋洋坐起身来,手刚碰到放在小几上的茶盏上,殷殊鹤躬身提起小泥炉上偎着的茶壶给他沏茶,“干爹放心,处理得干干净净,就算被人发现,也是她自己失足跌进水里淹死的。”
听了这话,常德益很是满意地看了殷殊鹤一眼,又冷哼了一声阴恻道:“宫里死个把宫女根本无足轻重,谁让她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惹怒了咱家……现在好了,只能到地底下去求清白了。”
太监都是断了根的男人,身有残缺,欲望经年累月地压抑着,多多少少有些见不得光的癖好。
而常德益身为司礼监掌印,在私底下只会更甚。
他偏爱那些胆小青涩的宫女,爱看她们受罚,看她们恐惧,看她们像滴露珠一样在床榻之上摇摇欲坠,仓皇痛苦,最终却只能恳求和攀附于他,那种景象极大地满足了一个阉人的自尊心和掌控欲,让他激动兴奋。
因着皇帝愈发宠爱信任,常德益手中的权势越来越盛。多得是人往他床上送人,这几年只要是他看上的,几乎没有敢推拒的。
唯独昨日那个小宫女是个例外。
常德益无意中看中了她,兴致勃勃开口将人要了来,却没想到那个不识时务的小姑娘不仅不从,还胆敢拿着簪子抵在喉间威胁他,哭得梨花带雨说要去禀报皇上,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好端端败了他的兴致。
小指微翘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常德益不再提这件晦气事,打量了殷殊鹤一眼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你上次那件差事办的也很漂亮,皇上非常满意。”
他将茶盏盖上重新放回小几上,“我就知道你是个得用的,还记得你当初认我做干爹的时候还那么小,眨眼间就能独当一面了。”
前些时日皇上寿诞,常德益苦苦思索该送什么讨皇帝欢心才好,毕竟连这天下都是那位的,什么稀世珍宝在皇帝眼里都算不得稀奇。见状,殷殊鹤便给常德益献计,漂白了三千只雨燕的羽毛,在寿宴当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演了一出“白燕绕梁”的吉兆,皇上果然龙颜大悦,事后更是亲自给了常德益赏赐。
殷殊鹤眼皮很轻地抖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常德益已经开始忌惮他了,虽然不甚明显,但比起从前的完全信任,现在多多少少有了一丝提防和警惕。
“干爹说的这是哪里话?”
他脸上表情不变,低眉顺眼给常德益斟茶:“殊鹤这条命都是您给的,若不是当初得您抬举赏识,又哪里活得到的今天?”
常德益抬了抬眉毛,并不说话。
“您对我恩宠如山,殊鹤绝不敢忘,”殷素鹤见状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跪了下去,“愿一直为干爹效命,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你这孩子……”常德益用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看到那笔直漂亮的脊背完全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微微颤抖,才终于呵呵了一声:“说的什么话,我这是在夸你呢……好端端怎么跪下了,来来来,快起来。”
“因那白燕绕梁的吉兆,皇上可是给我了不少赏赐,”他伸手把殷殊鹤扶了起来,和蔼可亲道:“别说干爹不想着你,那些个好东西,我可专门给你留了一份。”
“多谢干爹赏赐。”殷殊鹤语气中带着孺慕之情,极其诚恳。
常德益最喜欢看殷殊鹤这张漂亮的脸上露出这般温驯的神色,刚才突然冒出来的那点忌惮几乎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养了这么多年,谅他也不敢对自己生出不利之心。
但该敲打还是得敲打,毕竟这两年殷殊鹤做事愈发滴水不漏,连在圣上面前都颇为得脸,若是再任由他这么发展下去……
常德益示意旁边伺候的小太监继续给他捶腿,笑吟吟道:“还有些颜色鲜亮的布匹绸缎跟首饰什么的,左右我们做奴才的也用不上,我已经差人带出宫去,以你的名头带给你妹妹了。”
“那个小丫头叫什么来着?”
常德益想了想:“……殷梨?倒是个好名字。听说她乖巧懂事,天真烂漫,是个好孩子。”
他拍了拍殷殊鹤的手道:“既然是你的亲妹妹,那也算我半个干女儿了,呵呵……你放心,虽然无父母可依,等她过了及笄,咱家亲自出面帮她挑门好亲事,有我在背后给她做靠山,成亲以后的日子啊,错不了。”
闻言,殷殊鹤垂下眼睑一笑,双手将茶盏奉上,亲近道:“那殊鹤就先谢过干爹了。”
常德益自得一笑,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正准备低头喝茶的时候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抬脚直接踹在给他捶腿的小太监身上,冷声斥道:“混账东西——怎么伺候的?”
小太监被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跪下来求饶,常德益却无动于衷,阴沉着脸吩咐另一个人将他送到暗室去学学规矩。
听到“暗室”二字,小太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却不敢再出声,任由自己被人拖了下去。
发作完小太监,常德益将视线转移到殷殊鹤脸上的时候那股冷意已经淡了,他慢悠悠重新喝了口茶,摇了摇头道:“现在这些孩子远没有你当年懂事……罢了,折腾了这半夜,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殷殊鹤躬身应是,走出屋子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就冷了下来。
常德益为人警惕,从不肯轻信任何人,这些年为了确保殷殊鹤能一直对他忠心耿耿,始终派人将殷梨捏在手里,因此殷殊鹤投鼠忌器,面对这样不动声色的威胁只能硬生生忍着。
他还要忍多久呢?
殷殊鹤一点点垂下眼睑,有些漠然地想,这十几年都忍过去了,眼看着常德益越来越老,总能让他寻到机会的。
左右应该不会太久了。
至于刚刚那个被拖到暗室里去的小太监……他知道这是常德益借题发挥在敲打他。
暗室是常德益专门用来折磨手下的地方,那间屋子四四方方,狭窄逼仄,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寂静、黑暗,只需要把人像条狗一样在里面关上几天几夜,再硬的骨头都会被那种感觉逼疯。
以前常德益认为殷殊鹤小时候的眼神太倔太冷,不够温驯,便隔三差五找理由将他关在暗室里,直到殷殊鹤学会服软,学会求饶,他才满是得意地将人从里面放出来,一边抚摸他的头顶一边循循教诲:“干爹这是在教你学规矩……做奴才就得有做奴才的样子,在这宫里,只有听话的人才能活得长久,你说是不是?”
常德益说得很对。
所以后来殷殊鹤把自己那些冷漠跟阴鸷的念头藏得很深,变得乖巧又听话,因他聪明,谨慎,知道进退,因此很快在一众小太监当众脱引而出,深得常德益看重。
可一想到曾经在暗室中度过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夜……殷殊鹤掐进掌心的指尖更用力了些,他呼吸急促了片刻,快步走回自己的厢房。
随着在常德益身边愈发得用,殷殊鹤从几年前就不再需要跟司礼监其他内侍挤在一起,他有一个自己单独的厢房,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不会被旁人打扰。
……也不会有人能发现他的病症。
是的。
殷殊鹤有病。
或许是因为少时常德益经常将他关在见不得光的暗室之中求助无门,又或许是他天生一副下贱骨头,没了根以后愈发不像男人。
总之,不知从何时开始,殷殊鹤发现他开始渴望别人触碰,拥抱,或者别的什么。
若是不得纾解,他便会面色潮红,呼吸混乱,严重时甚至会浑身发抖,躁动不安,难以抑制,需得将整个人都浸在冷水之中或者将狠心将自己用布条捆起来,方才能将将挨过。
这般下贱病症跟了他近十年之久。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他都能靠自己的意志力生生熬过,但遇到情绪震荡或令他极其厌恶恶心的事情发生,就没那么好过了。
殷殊鹤今日溺死的那名宫女名叫环儿,年方十六,跟他妹妹殷梨一样有双圆圆的杏眼。
他将人从常德益房中押出来的时候,那小宫女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一身雪白的皮肉变得又红又肿,一头乌鬓发凌乱不堪,上面暧昧的痕迹混着被凌虐的痕迹,触目惊人,几乎直白地告诉每个人昨夜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年手上粘过的鲜血不少。
殷殊鹤不至于因为溺死了一名宫女就心生不忍,他只是觉得厌恶和恶心。
他不明白一个断了根的太监为何会在床榻间生出那种见不得光的癖好,更不懂常德益一个年过半百满脑肠肥的宦官为何偏爱折磨那些尚未长成的宫女。
殷殊鹤生得极好。
不然也不会在七岁时就被常德益一眼看中。
跟那些整日佝偻着腰低眉顺眼,只知阿谀奉承的内侍不同,殷殊鹤面若冠玉,乌发朱唇,眉目唇鼻无一不精,阴柔漂亮,几乎令人过目不忘,因为他也收到了不少宫女用各种隐晦方式表达想跟他亲近的念头。
毕竟这宫中寂冷,若是能互相取暖也算不错,而且殷殊鹤不仅样貌过人,在司礼监也颇为得脸,日后必定风光。
但殷殊鹤却接受不了。
不仅接受不了,曾经因为为了替常德益办事,他私底下往淑妃宫里走动的次数多了些,淑妃身边的贴身宫女看中了他,那日含羞带怯地将自己亲手绣的手帕送给他,试探性将手放在他手上,当时殷殊鹤感觉自己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夹杂着强烈抵触跟厌恶的感觉几乎让他恶心欲吐。
当时他强忍着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事后回到自己厢房却恨不得将自己整个浸在冷水之中。
并不是那个宫女不美。
也并不是那个宫女对他没有利用价值。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亲眼见过太多常德益在床榻上欺辱亵玩过宫女的手段,以至于他只要将这些事联想到自己身上,就觉得异常反胃。
可偏偏他身上还有这么一个令人不齿的隐秘病症……殷殊鹤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自嘲。
如同万蚁噬心一般想让人触碰,可真有人碰到他了,他却又只想将人杀了,果然,没了根的阉人就是与常人不同,畸形又怪异。
好在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病症发作的难熬,现在正是盛夏,就算整个人都浸在冷水之中也不算难熬。
而且他对自己向来心狠,没什么扛不过去的。
殷殊鹤面无表情脱光衣服坐进浴桶里去,感受着身体里那股疯狂叫嚣着的压抑与见不得光的渴望,他额角冷汗涔涔,脸上却看不见什么波动,只胸口起伏着阖上眼睛兀自忍耐。
忍一忍。
只需要忍一忍就好。
然而这感觉太难受了,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受到的刺激太过,殷殊鹤大脑昏昏沉沉,只觉得这水不够冰冷,这病症太过难熬,指甲再怎么掐进掌心,都还是难耐,还是渴望,怎么都止不了压不住的躁动。
不知道为什么,殷殊鹤呼吸凌乱地攥紧浴桶边缘的时候,一双狭长的眼眸微眯着,又是狠辣又是湿润的眼前忽然闪过些许破碎模糊的景象。
他看到一个人。
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
那人身量比他高出许多,几乎可以将他整个人都覆住的男人动作强势地从后面抱着他,不许他动,一边啃咬他的嘴唇,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低声问:“公公舒服么?”
见他皱着眉头不肯说话,那人强硬将他的下巴掰过来,把手指伸进他嘴里,撬开来,声音低哑又狎昵道:“我在给公公治病呢。”
“公公难道不准备好好感谢一下我这味药?”
殷殊鹤仿佛看见自己抬起手来给了那人一个巴掌,那人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攥住他的手,舔过他的指尖,那种湿润又黏腻的感觉让殷殊鹤浑身发颤,隐忍着想要将手抽出来,“你给我滚开!”
“你想让我滚到哪里去?”殷殊鹤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看见那人压下来亲吻他的脖颈,嘴唇,最后变本加厉把舌头直直伸进他嘴里,两人胸膛贴着胸膛,鼻尖抵着鼻尖:“……我可舍不得公公犯病。”
他听到自己神经绷到极致的斥责:“你是不是疯了?!”
“公公现在才知道吗,”那人声音里带着低低沉沉的笑:“早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疯了。”
后来不知道那男人做了什么。
他们的喘息声纠缠在一起,心跳声也混合在一起。
眼前的情形晃动着,模糊着,像隔着一层纱,让人看不分明,感受也不清晰。
但那种肌肤相贴纠缠不休的感觉却那么滚烫,那种隐秘病症被纾解的感觉也那么真实,
以至于此时此刻,坐在冰凉浴桶中的殷殊鹤甚至有些迷茫。
他咬了咬牙,晃动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强撑着将这些荒谬至极的幻象从自己脑海当中清除出去。
然而这时他突然听到厢房外面有人敲门的声音,殷殊鹤陡然一惊,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阴鸷跟危险,“是谁?!”
方才他回来时特意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若是他的病让人给发现了——
然而门只响了一下就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道声音只不过是他的错觉。
殷殊鹤深吸口气,强撑着平静从浴桶之中站起身来,拿了衣服给自己穿上,因为刚才那些荒谬至极的幻象,以至于此刻他感觉自己原本还能勉力支撑的渴望此刻成百上千倍的被勾了起来,浑身上下难受至极,连衣物摩擦都让他有些无法忍受。
不过没关系。
殷殊鹤身体微微发抖,有些喘不上气地往床榻旁边走,将一直放在枕头下面的匕首摸了出来。
虽然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但殷殊鹤的意识却非常清明。
刚才一定有人来敲过他的门,至于为什么只敲了一下……大概是想引他出去,或递了什么条子等他去看。
这种时候。
他绝对不能是现在这幅不中用的模样。
殷殊鹤脸上没什么表情,狠着心抽出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割了一刀,鲜红的血液刹时间淌了出来,趁着他冷白的皮肤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疼。
当然疼。
殷殊鹤平时将自己养得很好,这等伤及自身的法子他也很少会用,但这会儿疼意顺着鲜血一块儿流出来,他嘴唇发白,那股子难以忍受的焦躁渴望却是褪下去不少,非常管用。
殷殊鹤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将匕首擦干净后放回原位,手臂上的伤口却没怎么管,先去开门。
殷殊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跟他想的一样,门缝底下被人塞了张纸条。
“今日戌时,邀公公于广平苑一见。”
身为司礼监的宦官,他对前朝后宫都了如指掌,广平苑里住着的主子是谁,他心里自然清楚。
他还记得萧濯曾经在冷宫中无人问津地住了十年。
其实本来不该如此,因为萧濯的母亲宸妃出自崔家,崔家乃是大启的开国功臣,先祖曾配享太庙,世代簪缨,朝中受过崔家恩惠的官员不知多少。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女儿自然明艳大方,宸妃更是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初入宫时曾一度宠冠后宫,却不知为何,生下萧濯没几年突然遭到皇帝厌弃。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分明有家族和皇子傍身,且最有希望登上后位的宸妃一夜之间被打入冷宫,连带着已经开蒙的七皇子萧濯也被幽禁于冷宫之中,崔氏一族皆保持沉默,为了不惹怒皇帝,选择跟自己的嫡亲女儿和嫡亲外孙完全切割。
直到两年前在储位之争愈发激烈的时候,萧濯重新被皇上从冷宫中接出来……一时间风头无两。
殷殊鹤不太明白。
那位如今正得皇帝宠爱,连常德益见了都得礼让三分的七殿下为何突然派人给他送来这么一张纸条,究竟是何用意?
毕竟现在他不过是司礼监一个无名小卒……
只不过当奴才的,主子要如何就得如何,因此不论对方是什么来意,也不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萧濯想让他去,他就必须得去,还得在夜里避着常德益的耳目悄悄地去。
因为这张纸条,殷殊鹤心中转瞬间闪过无数个不同的念头。
连带着给自己上药的动作都透着些不经心,直到纱布不小心碰到伤口再次渗出血来,他“嘶”了一声,面色忽然有些难看地想到自己刚才犯病时出现的幻觉。
当真是荒唐可笑。
难道挨了那一刀,没了男人的物件,他果然变成了一个怪物?
生了这种畸形又下贱的病症不说,现下还开始幻想起自己跟男人亲近,在一个男人身下雌伏?
这怎么可能?!
他将身下残缺视之为耻,怎么可能在旁人面前袒露,还放任他人如此亲近?
殷殊鹤面无表情将手按在自己手臂的刀口上,感受着鲜血重新顺着伤口流出来传递的强烈痛感,通过这种方式来强迫自己清醒。
更何况。
殷殊鹤冷笑一声。
所有人都知道阉人残缺,即便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也都对他们鄙夷不屑。
怎么,他病狠了还是被常德益给压制久了,竟然幻想出一个男人出来怜惜他,疼爱他?
且不说这世上绝不可能会有人毫无芥蒂,用那样缠绵亲密的动作亲吻连他自己都嫌恶心的身体,殷殊鹤自己也决不允许任何像幻像中可能发生的那种失控在他身上发生。
他不需要任何人怜惜。
也不需要任何解药。
从六岁不得不把自己卖掉入宫为奴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人这一辈子只有能捏在手里的权势跟地位才是最实在的,别人谁都靠不住。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萧濯想要见他为的竟然也是这种肮脏的目的。
萧濯也没想到殷殊鹤竟然没有发病。
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他没想到殷殊鹤竟然硬生生靠自己抗了过去。
前世在一块厮混数年,他比谁都更清楚殷殊鹤那个磨人的病症犯起病来有多难熬。
尽管殷殊鹤心智坚定,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每每犯病依然被折磨地呼吸急促,站立不稳,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片即将被碾碎的花瓣。
萧濯让人打探过司礼监今日发生的事,知道常德益为了敲打殷殊鹤拿殷梨的亲事作为威胁,也知道他还当着殷殊鹤的面发作了一个小太监。
单凭殷殊鹤对殷梨的看重,他不可能不对常德益恨之入骨。
他情绪震荡之时不可能不发病,所以他是怎么扛过去的?
泡冷水了?还是捆自己了?
因为萧濯向来不喜在屋内熏香,再加上他嗅觉敏锐,几乎是瞬间就闻到殷殊鹤身上那股尚未褪去的血腥味,猜到他此刻之所以能安安稳稳站在他面前的原因,萧濯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许多,眼神阴沉危险。
可能是因为他脸色变化太明显,以至于殷殊鹤心中一惊,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萧濯下,下意识跪在地上行礼:“奴才殷殊鹤,见过七殿下。”
萧濯胸中的怒意正盛,因此他丝毫没有让殷殊鹤起来的意思,冷眼盯着他的乌黑柔顺的发顶,在心里冷冷想他今日拿刀割的哪里,又割了多深,流了多少血。
他没有去想自己这股滔天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但居高临下欣赏了一会儿殷殊鹤匍匐着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上辈子从他们两人正式交锋开始,殷殊鹤就已经坐上了司礼监掌印之位,比常德益当年权势更盛,因此别说是朝中大臣,连皇子都要对他礼让三分,何曾有过像现在这样卑躬屈膝的时候?
好啊。
太好了。
重活一世,没想到还能看到殷殊鹤这般听话柔顺的模样。
萧濯眯起眼睛,那种想折磨他,想惩罚他的感觉再一次浮上心头,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人的衣服扒光了,看看他身上的伤口到底在哪里,狠狠按在上面看看他是不是根本就不会疼!
殷殊鹤跪伏在地上的姿势很标准,没有丝毫想要起身的意思,摆出了一副萧濯想让他在这里跪多久他就跪多久的姿态。
只是他心里难免觉得腻歪,心思急转思考自己之前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位七皇子,临近子时却不睡觉,就是为了让他在这里罚跪吗?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殷殊鹤盯着地上铺着的卷草纹地毯,同时也感觉到一丝危险。
……一种,从萧濯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
常德益曾说七皇子萧濯在冷宫多年,疏于教养,虽然受宠却不肯大用,平时萧濯在上书房表现出来的也确实平平无奇,甚至于皇帝因此还专程下令要太傅不许苛责于他。
但今日殷殊鹤却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起码……真实的萧濯绝对不是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
这样想着,他看到萧濯又朝他走近了一步,随即就看到他踩在地毯上那双脚。
萧濯没有穿鞋,赤着脚直接踩在暗色卷草纹地毯上面,脚背上青筋弓起,缠绕直至踝骨,五根趾骨有力,线条有力。
虽夜必兴,衣冠带履。
不明白为什么萧濯为什么违背礼治在他面前赤足,殷殊鹤忽然产生了些许不妙的预感,心下微沉。
“抬起头来,”这时候萧濯终于缓缓开口,“让我看看。”
跪伏在地上的殷殊鹤眯了眼,很快依言抬起头来,并且冲着萧濯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是,殿下。”
可萧濯细细端详着他脸上的笑容,又觉得十分碍眼。
太假了,旁人或许觉得殷殊鹤此刻笑得温驯好看,但萧濯却一眼能看出他这张面皮背后的虚假与逢迎。
指不定这时候怎么记恨于他呢。
说不准还会因为他大半夜将他喊过来罚跪在心里记他一笔,等着日后找机会报复回来。
这样想着,萧濯心里那股郁气才稍微顺了一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
他在心中残忍一笑,既然这辈子殷殊鹤难得如此乖顺,就别怪他狠得下心了。
“不知殿下深夜叫我前来所谓何事?”殷殊鹤垂眸低声问。
萧濯看着他玩味一笑,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半晌才笑了下慢慢道:“没什么,我只是听说公公在宫外还有个妹妹,生得乖巧懂事,天真烂漫……连常公公都惦记着日后要给她挑一门好亲事。”
殷殊鹤心里咯噔一声。
这几乎是常德益白日才跟他说过的原话,什么时候萧濯的耳目竟然在司礼监安插的这样深了?看来自己之前还是小瞧了这个后来居上的七皇子。
心里这样想着,殷殊鹤脸上的表情却没怎么变,赔着笑脸道:“殿下说笑了,奴才的妹妹不过时一介民女,常公公是体恤奴才辛苦,才想着日后为她择婿,也省得奴才在宫中当差始终放心不下……”说到这里,殷殊鹤心中忽然升起些许压制不住的怒气与杀意来,他这辈子只有殷梨这一个弱点,偏偏个个都想过来拿捏。
然而,不等他继续装模作样恭顺答话,萧濯却突然开门见山:“常德益之所以能拿捏你,无非是因为派人看着你妹妹。殷殊鹤,如果我说可以派人去把你妹妹救出来,让你从此不再受制于人呢?”
殷殊鹤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阴霾,但脸上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他抬起头来望向萧濯道:“那殿下想要奴才做些什么?”
“我嘛……”
萧濯慢条斯理俯下身来将殷殊鹤从地上扶起,动作强势将人锁进自己怀里,手在对方腰上游弋:“公公既然把妹妹看得这般重要,不如就把自己抵给我,如何?”
第84章
说话间萧濯已经亲上了殷殊鹤的侧脸。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掐着殷殊鹤腰身不许他抽身的动作甚至有些粗暴,偏生说话的声音却低低沉沉,透着一股极浓的兴味:
“只要公公把自己抵给我,我就帮你……别动!我就帮你把殷梨从常德益那个老东西手里救出来,绝不让她受丝毫损伤,从此以后天下之大,你再也——”
“殿下自重!”
万万没想到萧濯的目的竟然会是自己,殷殊鹤在他凑上来那一刻浑身汗毛直竖,从来没有跟人亲近过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又惊又怒,一时间连上下尊卑都忘了,下意识推拒反抗,声音尖厉:“奴才卑贱之躯,岂敢玷污殿下!”
萧濯却不肯松手。
事实上,从他将殷殊鹤搂在怀里的这一刻,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重生的虚幻之感终于在这一刻完全落到实处。
死而复生是真的。
他的督公也是真的。
虽然眼前的殷殊鹤比前世更加瘦削,一身宦官服饰底下的身体单薄到令人生气。
但他的呼吸是温热的,他的皮肉是细嫩的,他的脉搏是有力的,连他身上的味道都跟前世一模一样。
“卑贱之躯?我可不这么认为。”
他手上力气越发重了,一边箍着他的腰身,一边掐着他的下颌,整个身影都笼罩住他,感受着胸口传来强烈的悸动跟对殷殊鹤曾经亲手杀死他的怨怼,低声缓缓道:“从我看到公公的第一刻起我就觉得……说了别动!”
殷殊鹤浑身紧绷,竭力反抗的样子让萧濯有些不悦,他控制不住想到前世他第一次发现殷殊鹤身有隐疾的情形。
当时萧煜那个蠢货往他府上送的美人胆大包天在他杯中下药,却不料那杯酒阴差阳错被殷殊鹤给喝了下去。
迷情药激发了殷殊鹤的病症,令他当即在萧濯府上犯了病,当时他几乎已经站立不稳,冷汗涔涔,面色潮红,连带着呼吸都有些困难,可强撑着无事的那张脸却还是那么摄人心魄,看起来令人胆寒。
他让萧濯给他准备一间屋子,同时让心腹跟太医全都滚开,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他。
萧濯当时已经对这个心狠手辣的督公起了心思,却迟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眼看着这种情况,怎么可能任由殷殊鹤一个人待着?
更何况……分明太医说过催情药应对去了势的宦官不起作用,可殷殊鹤喝了那杯酒的反应却如此之大,再加上之前他的无意中显露出的种种异常,萧濯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需要验证。
然而当他不顾殷殊鹤手下阻拦,强行闯进去以后却发现殷殊鹤正在自残,他背对着他似乎正极力忍耐着什么,整个人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摇摇欲坠,偏偏对自己下手的动作却狠戾至极,毫不犹豫。
萧濯胸口猛地窜起一把火来,他强行将殷殊鹤手上的刀夺走,直接将人抵在了墙上:“你在做什么?!”
看见进来的人是他,殷殊鹤那双已经湿润的眸子先是恍惚,然后很快闪现过一丝厉色,他也出声诘问:“殿下又进来做什么?”
“萧濯……”意识到危险的殷殊鹤微微喘了口气,说出来的话却冷极,像刀子一样:“你若是不想你我二人从此反目成仇,那就现在出去!”
萧濯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殷殊鹤看,忽然就觉得喉间饥渴难耐。
他发现太医说的果然不对,催情药并不会因为宦官的残缺而不起作用,因为殷殊鹤一直蹙着那双锐利的眉,一双狭长的眸子看起来湿润痛苦,锋锐狠戾之余,还沾染着一抹绸艳糜烂的红。
这让人不受控制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又想让他在他手中颤抖。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君子,更不是什么好人。
这么想着,于是他这么做了。
然而他的动作却碰到了殷殊鹤的激烈反抗,他那么愤怒,那么厌恶,那么不甘雌伏。
却也同样无助可怜,甚至因为药物的关系,他不得不在萧濯怀里软了身子,那双含恨的眼睛湿润薄红,冷汗涔涔,他说:“萧濯,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太美了。
在这种时候还色厉内荏的殷殊鹤更加让萧濯血脉喷张。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中散发出惊喜、兽欲、疯狂、激动、兴奋、渴望等不同兴奋,他控制不住将手指插进殷殊鹤如绸缎般顺滑的发丝之间,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勺,迫使他抬起头来,然后咬住那张永远说不出什么好话的嘴唇:“好啊,那就请督公结束以后就杀了我。”
殷殊鹤大概是从来没被人吻过。
幸好,萧濯也从未跟人这般亲近。
因此他们之间的接触与其说是吻,更像是一场毫无章法的角逐,萧濯的嘴唇加重了力气,死死跟殷殊鹤的嘴唇胶着,用力碾压,殷殊鹤则在含怒反抗,不肯让萧濯得逞。
于是很快就有血腥味从他们唇齿贴合之间弥漫开来。
这种铁锈一般的味道激发了萧濯的兽欲,他没想到殷殊鹤的味道竟然好到这种程度,让他不受控制感到着迷。
他恼怒于殷殊鹤宁愿自残也不肯让太医诊治,于是更加贪婪地扼着他的腰身将人拉得更近,像是羞辱也像惩罚:“为什么要反抗?就算督公身有残缺,但此刻被人下药,憋着就不觉得难受吗?而且宫中结成对食的宫女太监那么多……”
他用力抚摸殷殊鹤的脸:“督公如今权势如此之盛,难道从来不曾感到寂寞?”
“笑话……萧濯,你不要乱来!”平时气力尚且不敌萧濯,此刻被人下药导致犯病的殷殊鹤自然更加不是他的对手,几番挣扎之间几近力竭,胸口起伏不停喘息。
感受到殷殊鹤反抗的力气逐渐变小,萧濯心中愈发激动,然而就在他带着殷殊鹤跌跌撞撞倒在贵妃榻上,准备进一步动作的时候,却突然瞥见殷殊鹤胸口剧烈喘息,像被人掐住喉咙的白鹤,咬牙侧过去的眼角不知何时泛起一抹薄红——
萧濯的动作蓦地一顿。
他不自觉放轻了亲吻的力道,手在对上腰上游弋,一边啃咬殷殊鹤的脖子,一边低声诱哄和安慰:“督公别生气……我是怕你难受才会如此,太医说你应当那杯酒应该对你起不了什么作用,告诉我……你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我早就发现了,”跟殷殊鹤亲近的感觉令萧濯胸中火花四溅,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按到床榻上去做个死去活来,却强行忍住追问:“督公身体应当有异,对不对?是中毒了还是什么旁的缘故?为何不让太医诊治?”
“……”
这话问出来的瞬间殷殊鹤浑身紧绷,颤抖着闭上眼睛不肯说话。
萧濯从来没见过高高在上对无数人生杀予夺的督公露出这等慌乱又惊惶的神情,于是他很快心软了,贴着殷殊鹤的耳朵安抚他:“督公别害怕……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们就不说了,好不好?”
听到萧濯的温言软语,殷殊鹤咬牙切齿,终于缓过神来,“那你还不快将我松开!”
“那可不行——”萧濯实在太喜欢此刻殷殊鹤此刻惊慌失措的模样,仿佛他终于撕开了他那张在任何人面前都冷厉肃杀的假面,窥见了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风光,这种只有他一人能欣赏的姿态让他又是餍足又是激动,又是刺激又是兴奋。
于是他再次揽过殷殊鹤的腰身,亲吻他的耳廓,喘息道:“督公还难受着不是吗?”
“你不肯让太医来看……但总不能讳疾忌医吧……就让我帮你医治一次……好不好?说不定试过一回你就舍不得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