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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来来往往全都是人,有穿着白大褂行色匆匆的,有穿着武警或消防制服面色凝重的,还有很多志愿者和伤患。

他们的目光在这样的背景下,隔着四五步的距离撞在一起。

戚许愣了接近两秒时间,大脑分明一片空白,心脏却抢先砰砰狂跳起来,几乎要穿透胸膛,跳出喉咙。

然后他看到那个人望向他,不辨喜怒地说:“我发现你真是长本事了。”

“现在连回国都不用跟我说一声了,是吗?”

第176章

虞青砚很少发火。

平时在各种场合都游刃有余的虞老板甚至没有冷着脸的时候,他那双眼睛似乎永远都是平和的,笑着的。

按照他从前的话来说就是,都是成年人了,在任何时候都得控制情绪,更何况没谁值当他真生气,没必要。十几岁出来闯荡社会,从连一口饭都吃不上混到现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场面没见过?

虞青砚从来不会为了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就算生气了也不会过心。

可今天他跟戚许在临时医疗点说的这两句话稍微有点重,嘴角也没有平时惯常勾起来的弧度,能看出来他这会儿情绪并不太好。

不像其他人在地震灾区好不容易看到亲人朋友时那样欢天喜地。

也没有久别重逢确认戚许安然无恙的放松与安心。

有点不太像他。

但他是真有点生气。

天知道当虞青砚从别人口中得知戚许回国,又突然听说永川县发生7.3级地震时一种什么心情。

11月2号那天虞青砚刚好出了趟差,跟一个知名酒水品牌沟通调酒比赛赞助的事。

他名下的每一家酒吧规模都很大,而且氛围好,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在调酒方面更加专业,渐渐的,就有一些调酒师赛事主办方找上他,想在他的场子里组织比赛,这种双赢的事,虞青砚自然不可能拒绝。

后来赛事越办越大,虞青砚的酒吧也越来越出名,于是他摇身一变,干脆成了主办方之一,直接参与赛事的承办,因此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很多事情需要对接,忙得不行。

谈完赞助的事情之后又去见了一个老朋友。

对方为了招待他还专门组了个局,虞青砚也是到了才知道,里面有个人竟然是娱乐圈里负责艺人宣传的。

最开始没聊几句,毕竟酒桌上人多,他们原本也不认识,没什么交集,直到后来听对方在打电话时无意中提了一句戚许,虞青砚才望过去。

虞青砚要是想跟一个人混熟,那可太简单了。

于是很快他便从对方口中获得了自己知道的信息——原来戚许三天前就带着团队从纽约低调回国,专程为一个叫闻卓阳的歌手空出了一周档期,免费为对方拍摄新专辑封面和宣传照。

以戚许现在在时尚商业摄影界的地位和热度,闻卓阳经纪公司准备将这件事作为重磅噱头进行宣传,预计在相关物料到位以后就开始预热。

当时对方非常热情地问他,“虞老板也喜欢我们卓阳?我这里有他的签名照您要来一张吗?”

虞青砚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婉拒了。

说实话,很难形容那一刻虞青砚从别人口中听说戚许回国的心情。

酒过三巡之后虞青砚垂眼解锁了手机,把微信打开,再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他微信里有近五千个联系人,各种各样的微信群更是数不胜数,但这么多年,只有这一个置顶。

戚许以前的微信头像是虞青砚拍的。

那时候戚许十七岁,虞青砚看他学习压力太大,心血来潮挑了个周末,连夜开车带他到山上露营,结果准备得不够周全,忘了带驱蚊水,山上的蚊子叮了他一身的包。

戚许当时拧着眉头什么话都没说,抬手就把自己身上的T恤给脱了,虞青砚看着他忍俊不禁,在强行帮戚许把衣服穿上之前,还很不正经地上手摸了两把。

那张照片就是那天拍的。

当时戚许背对着他站在星空下面,少年人的肩膀虽然还没有那么宽厚,但身材是真的好,腿也是真的长,就算只有一道背影,扎进人堆里,也会是最先被视线捕捉到的那一个。

于是虞青砚心念一动,拿起手机对着戚许拍了张照,但因为光线太暗了,照片其实有点模糊,构图也不讲究,甚至无意中还拍到了他自己的影子,叠在戚许的背影上,算不上特别好看。

但戚许在露营回来以后闷声不响就把那张照片换成了头像,用了很久。

直到他去美国留学。

某天虞青砚喝了点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点百无聊赖退出进入好几次APP,然后又点开他跟戚许的对话框,穿着一件奶牛睡衣像打发时间似的,漫无目的地翻看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突然间发现戚许的头像换了。

换成了一张从飞机上拍的风景图。

当时虞青砚愣了将近十秒钟,盯那个陌生的头像看了很久都觉得不习惯,不顺眼,不好看。

但这几年都过去了,就算是坨屎也早就该看习惯了,因此这会儿虞青砚的表情很平静。

其实按照成年人的方式计算,虞青砚跟戚许之间的联络其实并不算少,从年头到年尾,各种新年祝福、节日问候,一样不少。

最近的一条差不多在一个月以前。

10月1日上午7点,戚许跟他说,小叔叔,国庆节快乐,同时后面还附带了三个红色小国旗。

虞青砚垂着眼皮默默盯着屏幕上“小叔叔”那三个字,心里忽然就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甚至于他有点想直接打个电话过去质问戚许,回国三天都不跟家里打个招呼,我算你哪门子的小叔叔?

然而没等他这么做,紧跟着就收到了永安县发生7.3级地震的消息。

虞青砚心里那股无名火在顷刻之间烧得更旺了。

不过毕竟这些年来见的事情很多,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稳得住心神,虞青砚跟自己的合伙人交代完后续需要他帮忙照看和对接的工作之后,又立刻联系了当地几个能用得上的朋友,快速采购了一大批药品和必需品,连着三十辆皮卡跟挖掘机一起送来。

没走公司的帐,纯是他个人掏的腰包。

皮卡跟挖掘机没那么快运来,虞青砚便自己连夜开车赶到永川,一路上路过被地震震塌的房子,看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人,与紧锣密鼓转运伤员的救护车擦肩而过。

目之所及全是泥泞、废墟、断树、砖石,甚至还有刚刚被挖出来的尸体。

突如其来的灾难带来的伤害在他面前具像化了,变成巨大的阴霾和生死离别,就算是虞青砚这样潇洒豁达的人都忍不住感觉到压抑、沉重、低落。

还有挥之不去的担忧、恐惧和后怕,跟之前那股无名火带来的恼怒混杂在一起。

导致这会儿在辗转七十多个小时终于确认戚许安然无恙之后,虞青砚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倒更生气了。

要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戚许回国了呢?

要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戚许在永川呢?

或者说得再严重一点,万一戚许没那么幸运呢?

这些念头虞青砚根本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但却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7.3级地震。

要是戚许没有那么幸运,是不是过几天他会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告诉他戚许出事了?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甚至不是第一个被通知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现在脑海中的瞬间,虞青砚连呼吸都恨不得停了,有几分钟甚至连方向盘都握不稳,心里又是疼又是燥,只能把车停在路边抽两口烟平复一下再继续往前开。

以至于有很多情绪都压在嗓子眼儿里,失了点平时的分寸。

但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戚许的脚步瞬间顿了一下,张了张口,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些仓惶和滞涩,这让虞青砚瞬间想到他当初发现无意中戚许喜欢男人时的情形。

当时虞青砚正在筹备一家新的俱乐部,但对设计图不太满意,对方晚上十一点多传过来一版新的,用手机看不太方便,他的电脑又丢在车上没带回家,便直接起身去拿了戚许的。

平时他们俩什么东西都混着用早就习惯了,就连衣服偶尔都会混着穿。

所以虞青砚完全没多想就打开了戚许的电脑,然而刚刚登上邮箱,正准备点击文件接收的时候,正在弄宵夜的戚许突然着急忙慌闯进来,一把将电脑扣了起来。

虞青砚愣了一下,失笑,“怎么了这是?电脑里有我不能看的啊?”

戚许没说话。

“好吧,”虞青砚他对戚许从来都是惯着的,有时候纵容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所以对于孩子长大了逐渐开始有秘密这件事倒也接受良好,于是把手举起来,笑着哄:“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看,现在就把邮箱退了行不行?”

戚许闻言“嗯”了一声,但还是那种有点紧绷的状态。

虞青砚心里有点想笑,然而就在他退出邮箱,准备关闭浏览器的时候无意中点到了戚许的收藏夹。

家里网速很快。

再加上可能前不久才刚看过,页面几乎瞬间就加载出来,连带着声音一起播放。

听见那些动静又看到屏幕上两个男人交叠在一起的画面,虞青砚当时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眸望向戚许,戚许脸上就是现在这个表情——好像所有血色都瞬间褪尽,慌乱中带着点不知道该如何辩解的狼狈。

这一刻顺带又想到了点别的什么。

虞青砚的心脏骤然被某种席卷而来的情绪填满,狠狠疼了一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说些什么,一个穿着丹宁外套的人从后面跑过来拍戚许的肩:“居然起来了都不叫我,站在这儿愣着干什么呢?”

听到闻卓阳的声音,戚许这才倏忽反应过来,终于将视线从虞青砚身上移开,转头望向闻卓阳:“你睡得跟猪一样。”

“我——”闻卓阳正准备反驳,后面又过来两个穿着制服手拿捐赠清单的人走过来,冲着虞青砚说:“虞先生,实在太感谢了,您带过来的东西我们已经清点好了,这些药品跟生活用品正是我们目前最急需的物资,请您放心,我们立刻安排人组织发放,确保这些东西一定能送到最需要的群众手里。”

“真的非常感谢您的爱心,但这里条件有限,实在招待不周——”

终于从巨大的震惊跟巨大的恍惚当中缓过神来的戚许看到虞青砚笑了一声,他非常客气地跟对方握了手,然后说:“不用客气。”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虞青砚的声音很温和,“只不过是看到新闻略尽绵薄之力而已,明天应该还会有挖掘机跟皮卡运过来,希望能帮得上忙。”

对方更惊喜了,要知道现在连续暴雨再加上余震不断,导致地震带来的灾害还在升级,救援受阻,很多基础设施都遭到二次破坏,不论是人手还是设备都远远不足。

戚许僵硬地在旁边站着,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他想知道虞青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巧合还是专门来找他的,在根本联系不上他的情况下找了多久,是不是因为担心他。

可这些话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似乎又有些越界了。

他早就不是十八岁以前那个跟虞青砚亲密无间的戚许了,他亲手放弃了跟虞青砚更进一步的机会,主动接受了虞青砚要他到国外读书的建议。

如今五年时间过去了。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那些含糊不清的,语焉不详的,暗潮汹涌的暧昧与炽热,只有界限分明的礼貌与克制。

戚许很轻地闭了一下眼,想像从前做过很多次那样,将那些即将翻涌出来的,纠缠难抑的情绪隔绝在外。

这时候虞青砚已经跟救援队的人谈完了。

他的视线再一次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戚许身上。

因为他的长相和气质实在太过出挑,就算放在娱乐圈里也绝不逊色,任谁都不可能将他忽略过去,因此一旁站着的闻卓阳没忍住看了他好几眼,同时顺着虞青砚望过来的目光发现他看的是戚许,终于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氛:“哎,那边那个帅哥……你们是不是认识啊?”

戚许沉默片刻后“嗯”了一声。

但毕竟昨天他才跟闻卓阳提过虞青砚,要是现在当着虞青砚的面说出小叔叔这个称呼,也不知道闻卓阳会说些什么没轻没重的话,以至于戚许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没等他想好,虞青砚就冲着闻卓阳伸出了手:“你好啊。”

“我是虞青砚,戚许的小叔叔。”

闻卓阳愣了下,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跟虞青砚握手,同时忍不住侧过头去望向戚许,低声道:“我去——你也没说你小叔叔长这么帅啊。”

他还以为是个很会哄小孩的中年男人呢。

就这身段儿,这颜值,哪里是什么小叔叔,分明应该叫哥哥才合情合理吧。

闻卓阳跟戚许同龄,按理说应该跟着戚许一起叫小叔叔,可对着虞青砚这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闻卓阳有点为难。

握着虞青砚的手,闻卓阳咳嗽了一声,然而“小叔叔”这三个字只说了个开头,戚许跟虞青砚的声音同时响起。

“别叫小叔叔。”

“叫我虞老板就行。”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闻卓阳怔了怔,一头雾水。

完全没过脑子下意识便开口阻止的戚许也顿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麻。

唯独虞青砚望向戚许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小兔崽子。

第177章

闻卓阳是个心大的自来熟,不然也不会跟惯来寡言少语的戚许成为朋友。

他完全没看出戚许跟虞青砚之间的来来往往,在反应过来先按照虞青砚说的叫了声虞老板,又自顾自觉得这称呼实在有点生疏。

“戚许的小叔叔那就是我的小叔叔,”他说,“叫虞老板实在太见外了,要不我还是——”

“那就叫哥吧,”虞青砚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并且自动给戚许降了一个辈分。“免得叫叔叔把我给叫老了。”

“……”戚许脸上的表情没变。

但发麻僵硬的指尖却不自觉松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这几年始终强迫自己跟虞青砚保持距离是对的,因为只要他们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站在一起,戚许就控制不住自己想将这个人拽进怀里的冲动。

想靠近,想拥抱,想亲吻,甚至想将他锁起来,将虞青砚完全独占。

闻卓阳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鹅鹅鹅笑了起来。

他用胳膊肘撞了撞戚许,“听到了没,这可是你小叔叔让我叫的啊。”

戚许“嗯”了一声,面无表情道:“让你叫你就叫。”

忽然间就比戚许大了一个辈分,闻卓阳简直神清气爽,他二话不说话挑眉冲虞青砚叫了声哥,虞青砚微微笑着应了。

他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唇角牵起,眼尾也跟着轻轻上挑,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细碎的流光,要是将背景切换到酒吧或者派对那种地方,还不知道要吸引多少人望过来的目光。

闻卓阳猝不及防被惊艳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在虞青砚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闻卓阳是个直男,因此他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被帅得有点眼晕,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戚许这家里的基因未免也太好了些,叔侄两个居然各有各的帅法,完全不给别人留活路啊。

然而戚许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刚好挡住闻卓也没什么分寸地落在虞青砚脸上的目光。

虞青砚默默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戳破。

刚好这时候行色匆匆的李峥走过来,看到戚许问他们现在能不能跟着一块儿去帮忙。

李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与凝重,跟戚许解释因为连续暴雨,导致昨天好几个地方都出现了泥石流,大量泥沙、断树和碎石导致关键道路中断,严重影响到救援、物资运输以及人员撤离的工作,现在他们不仅需要挖掘机在前面开通道路,还需要人力帮忙清理。

可余震不断,到处都在缺人,从昨天晚上凌晨收到指挥部通知立刻跳起来集合开始,李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带着自己小队的自己一直忙到现在。

“好,”戚许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闻卓阳当然也自告奋勇。

戚许不由自主地望向虞青砚,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虞青砚瞥了他一眼,说,“看我干嘛。”

“一起啊。”

清理被泥石流冲垮的道路是件很脏也很累的活。

而且在地震灾区这种地方,时间就约等于生命,必须分秒必争。

不论戚许、虞青砚或闻卓阳他们之前是什么身份,在这种地方都是最普通的志愿者,面对满目疮痍的灾区,谁也不能矫情,必须要服从指挥。

因此他们三个被安排在不同地方。

全程戚许跟虞青砚甚至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

幸运的是接近傍晚,路终于通了,雨也暂时停了。

从早上一直忙碌到下午,整整六个小时,结束的时候闻卓阳脱掉沾满泥砂的防水服,感觉自己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根本顾不上明星的形象,直接坐在地上休息,反正都脏成这样了,也没人注意他是谁。

他招呼戚许跟虞青砚都先歇会儿。

“说真的,我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苦的活,”闻卓阳说:“咱们这些半路出家的志愿者都累成这样,真不敢想象峥哥他们是怎么抗过来的。”

刚刚路通了以后,李峥他们又接到了新的救援任务,马不停蹄赶去其他地方了。

戚许没注意听闻卓阳在说什么。

之前一直在忙还好,这会儿停下来了,他所有注意力都不受控制地落在虞青砚身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闻卓阳能消失不见。

可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他又很庆幸闻卓阳能在这里喋喋不休。

因为从十八岁那年出国以后,他就已经忘了该怎么正常跟虞青砚相处。

更不知道该怎么在完全不越界的情况下,如何假装心无杂念,将虞青砚当成一个单纯的长辈。

于是总是僵硬、总是沉默,总是疏离。

导致这五年来他跟虞青砚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远,分明曾经亲密无间,可到最后竟然除了那些不痛不痒的寒暄,再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话可说。

虞青砚也没说话。

不知道是累着了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好在闻卓阳是个地地道道的话唠,有他在的地方就不可能冷场,立刻转头望向虞青砚竖了个大拇指:“哥,你也超级牛逼,刚刚才到这儿,竟然这么快就适应了志愿者的工作,活干得又快又好,一点错都没出,那效率,简直是杠杠的。”

虞青砚被闻卓阳的话逗笑了,低低地笑了两声。

“对了哥,你是看到新闻以后专门过来找戚许的吗?”闻卓阳感慨:“你们俩感情也太深了吧。”

“只不过之前这里连个信号都没有,完全联系不上,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啊?”

戚许万万没想到闻卓阳会误打误撞问出他想听的问题,捏着矿泉水瓶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等待虞青砚的回答。

然而虞青砚却没回答闻卓阳的问题。

他随便伸了个懒腰,反问闻卓阳:“怎么了,他之前跟你提过我吗?”

虞青砚记得闻卓阳在临时救援点看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去,你也没说你小叔叔长这么帅啊。”

“提过啊,”闻卓阳想都不想,“他说你之前教他变魔术呢。”

虞青砚意味不明地问:“我教他变魔术?”

话多的闻卓阳见虞青砚有兴趣,马上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昨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说完还感慨了一声:“我当时看见他给朵朵变魔术的时候还惊讶呢,觉得这完全不是他的风格。要知道他平时除了摄影跟运动,对其他任何事都不感兴趣,冷淡的要命,没想到还会变魔术,看动作还特别娴熟,我当时——”

“你助理让你给他回个电话。”闻卓阳的话还没说完,戚许突然插进来打断了他。

闻卓阳愣了一下,连忙把放在兜里的手机摸出来,确实看到上面有助理的未接来电,还是三个。

他起身去回电话之后,这里便只剩下戚许跟虞青砚两个。

分明到处都是泥土跟雨水的潮湿气息,戚许还是能精准无误闻到虞青砚身上那股清淡的木质香,很好闻。

目光再往底下偏一点,还能看到他随意扣在矿泉水瓶上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戚许一直觉得这颗痣非常性感。

在过去某个混乱又暧昧的时刻,他曾经紧紧攥着虞青砚的手,用自己的手将这颗小痣完全覆盖,然后跟虞青砚十指相扣,在接吻的同时也交换掌心的汗水。

但现在他只能这样不远不近地看着。

想说的话也有很多很多,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虞青砚扫一眼就知道戚许在想什么。

事实上,这也是他们这几年来见面时惯常发生的常态——相顾无言,只能沉默。

当初他狠心提出让戚许出国的建议,便是希望戚许能去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认识更多不同的人,或许这样就能纠正某些因为过于亲密导致的错误认知,将他们之间曾经走偏的关系拉回正规。

可五年时间过去了。

想到前不久在巴黎亲眼看见的那一幕,虞青砚心里那股跟后悔有关的情绪再一次翻腾起来,很轻很缓地蚕食他的心脏,令他感觉有些不太舒服。

但他不知道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更不知道已经二十三岁的戚许还需不要他反悔。

“小叔叔,”戚许无意识摩挲了一下矿泉水瓶,微微垂下眼望向虞青砚,终于开口解释:“我回国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只是时间太短了,所以——”

“所以你觉得没必要?”

戚许沉默了一下。

“那现在呢,”虞青砚继续问,“遇到永川地震,你准备在国内待多久?”

“我也不知道,想先待在这儿多帮些忙,”戚许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期限:“应该……半个月吧。”

虞青砚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不变,把矿泉水瓶放在脚边之后,突然换了个话题:“在国外偷偷学变魔术了?”

戚许顿了顿,忽然很想现在把闻卓阳拎过来打一顿。

但没等他想好应该怎么解释这件事,突然看见虞青砚笑了一下,戚许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要知道以往他们每次见面都有些说不出来的尴尬和生疏,彼此都守着某条泾渭分明的界限,戚许已经很久没看过虞青砚在他面前像这样笑过了。

他不由得怔了一下,甚至在某个瞬间希望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

要是虞青砚能一直这么看着他笑,就算让他死了都行。

“你回国可以不跟我说,但我知道你在永川却不能不来找你。”

“所以,看在你小叔叔这么大老远不辞辛苦的份上,一会儿回学校了给我也变一个吧。”虞青砚像以前那样,伸手在戚许脸上弹了一下:“看看你自己偷偷学得怎么样,有没有青出于蓝。”

第178章 (4.8w营养液加更)

回到学校的临时安置点时天已经快黑了。

距离第一次地震发生已经过去将近四天,临时安置点逐渐从最初那种混乱、拥挤和令人窒息的绝望状态中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虽然还是持续不断有伤员和因为房屋倒塌导致无家可归的居民被送过来,但也有越来越多人加入志愿者的队伍,和救援队一起齐心协力拯救自己的家园。

戚许团队跟闻卓阳团队的其他人也都忙了一天。

余光瞥见戚许跟闻卓阳回来,助理小乐连忙跑去发餐点拿了两份盒饭:“老大,卓哥,今天的饭是热的,还有鸡蛋。”

看到虞青砚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位是——”

“这是你们老大的小叔叔,”闻卓阳非常丝滑地把话接过来,还大言不惭又补了一句:“也是我虞哥。”

“今天给学校带来一大批药品跟必需品援助的那个人就是他,你们都跟着我一块儿叫哥就行。”

戚许再一次忍住把他拎过来打一顿的冲动。

但木着脸没有反驳。

幸好小乐从三年前就跟着戚许,也知道闻卓阳是个什么尿性,只选择性听取了前半句话,语速飞快道:“那我再去多拿份饭。”

戚许工作室的众人对虞青砚很热情。

首先当然是因为他跟戚许之间的关系,再加上虞青砚本身也很有魅力,何况在地震这种时候能突然带着大批物资及时出现在永川更是一件令人惊奇的事。

因此好几个平时爱聊天的灯光、摄影助理都凑过来围着虞青砚问东问西,虞青砚就笑着跟他们聊天。

戚许端着一次性塑料饭盒,表面上看起来是在吃饭,实则筷子一动没动,将自己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不远处的闲聊那里。

他听见他工作室的华裔数码师好奇地问虞青砚跟戚许的关系,“虞老板,你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又帅!今年几岁能说吗?为什么是我们老大的小叔叔啊?”

一个从小在国外长大,情商相当欠缺的创意师也把脑袋探出来:“就是啊,以前居然都没听老大说过。”

负责布景设计的美术指导觉得这话有些不太妥当,立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把话接过来吐槽道:“你连实习期都没过呢!加入我们团队还不到三个月,哪儿来的以前。”

于是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在突如其来的灾难跟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大家难得暂时摆脱阴霾,轻松地坐在一处说说话。

虽然吃的是很简陋的盒饭,聊天环境也是临时搭起来的帐篷,但气氛很好。

而且虞青砚要是想把天聊舒服了,那绝对是很轻松的。

甚至还有胆子大的艺人对接跃跃欲试找虞青砚要联系方式:“那您现在是单身吗?有没有女朋友啊?”

戚许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他听见虞青砚笑着说:“我都三十几岁了还年轻呢,跟你们这群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早就有代沟了。”

还听见他说,“没听说过我很正常……你们老大都长这么大了,要是天天都把我挂在嘴边上那还得了?”

至于最后那个问题,戚许还没听见虞青砚回答,临时安置点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直接将虞青砚的声音盖了过去。

等那阵嘈杂的声音过去了,闻卓阳又突然杵到他面前要聊新专辑封面照的事。

戚许默然片刻,强迫自己不要再关注虞青砚那边的动静,“你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刚刚跟经纪人联系过的闻卓阳顿了一下,难得正经看着戚许说:“但我对这次新专辑和封面照有了点新的想法。”

他们虽然经历了一场地震,但已经拍摄完成的照片数据并没有丢失。

经纪公司是那边是希望能借此机会炒作一把,毕竟被称为“自然遗产最后秘境”的月亮湾如今多处山体滑坡,景区也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他们在震前拍摄的那组照片本身就带有很强的社会关注度。

再加上戚许的名头跟地震的噱头,新专辑在发布之前就肯定会爆。

老实说,这种做法站在宣传的角度确实没错,但这几天身处地震中心,眼睁睁看见那么多人流离失所,闻卓阳却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

“我也不是觉得之前拍的那组照片不好,”闻卓阳皱了皱眉,“我就是忽然觉得不太合适,而且我现在又有了点新灵感,想重新写几首歌放进去,所以可能新专辑封面照和宣传照也要跟着一起调整——”

“我懂你的意思。”戚许言简意赅,“灾难跟痛苦不应该被拿来炒作,至于生命……生命太脆弱了,”他垂着眼皮顿了顿,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谁也看不见的隐痛:“而且谁都不知道明天跟意外什么时候会先来。”

“这跟你之前理解的不太一样吧?”

“对!”闻卓阳狠狠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你让我为了流量拿7.3级地震去炒作,我实在是接受不了,心里过意不去。”

戚许“嗯”了一声,“本来我也准备找时间跟你聊聊这件事的。”

“之前那组照片可以作废,我重新再给你拍一组。”

“不过那些照片本身也是一种记录,”戚许说,“只是看你准备怎么用。”

戚许还记得他最初开始学摄影的初衷——因为照片可以定格记忆,能将很多个美好的瞬间都变成永恒,就算脑子里的画面会变模糊,但照片永远存在,而且每一张照片都有它特殊的意义。

只不过他失去的太多了。

到最后就连看着那些曾经象征着无数美好的照片都觉得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闻卓阳不知道戚许在想什么,见戚许完全理解自己的想法并且表示愿意配合瞬间就兴奋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过你的档期没问题吗?”闻卓阳知道戚许现在有多么炙手可热,“会不会耽误你其他工作?”

“……”戚许喝了口冰水:“不会。”

此话一出,闻卓阳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喜不自胜:“要不咱俩是好兄弟呢。好兄弟,一辈子,你放心,我会对你不离不弃的!”

戚许拧着眉头正想让他滚蛋,然而话还没说出口,抬眸就对上虞青砚望过来的目光。

戚许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将闻卓阳从自己身上推开,低声道:“你他妈别离我这么近。”

完全处在状况外的闻卓阳一脸懵逼,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反应过度了的戚许顿了一下,木着脸又补了一句:“太热了。”

闻卓阳更加莫名其妙。

十一月份的山区,晚上大概连十度都不到,哪里热了?

戚许再一次攥紧了手中的一次性筷子,脸颊也不自觉绷紧。

他觉得自己实在可笑至极,重活了一辈子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长进。

分明重生回来的那一刻就决定要彻底远离,偏偏无时无刻都拿不起也放不下,生怕虞青砚在意,又生怕他不在意。

闻卓阳早就知道戚许的臭毛病。

他们大学时住同一个公寓,偶尔有其他同学过来串门,男生之间勾肩搭背实属正常,偏偏戚许不喜欢跟任何人有任何肢体接触,冷淡至极。

这也是闻卓阳最开始觉得戚许不好接近的原因,后来逐渐习惯了,要是哪天戚许跟谁勾肩搭背,他说不定反而会觉得戚许中邪了。

闻卓阳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双又长又直的腿。

虞青砚俯身把戚许手中的盒饭拿过来,然后动作极其自然地把自己手中的那份递给他,“不是洋葱过敏?”

“……”

虞青砚在交换盒饭的时候指尖不经意跟戚许的指尖碰了一下,分明只有那一瞬间,戚许却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元好像都在顷刻之间转移到了手上,就好像过电一样。

以至于他指尖发麻,甚至没听清虞青砚究竟说了什么。

“你洋葱过敏?”闻卓阳愣了一下,“我天,我居然都不知道。”他跟戚许认识这么久都没听戚许提过,“严不严重?怪不得刚才一口饭没吃呢。”

临时安置点的伙食主要以填饱肚子为主,大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挑三拣四,助理小乐虽然知道,但估计是忙昏了头导致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戚许在此刻终于回过神来。

他不是故意没吃,是根本就没发现饭盒里放着洋葱。

而现在虞青砚随手换给他的这份盒饭,洋葱已经被挑干净了。

在嘈杂无比的环境里,戚许清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控制不住地扪心自问——就算重生一百次,他大概还是会在很多个瞬间无法抑制地对虞青砚感到心动,还是会大逆不道悖逆人伦地喜欢上自己的小叔叔。

这再正常不过了。

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虞青砚?

只是命运好像不允许他得偿所愿。

因为上辈子他毫无敬畏之心,对老天爷接连给他的种种示警都视而不见,导致戚许在巨大的狂喜之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这辈子好不容易能够重生,好不容易看着那个曾经被他害死的人重新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

戚许再也不敢冒险了。

不能喜欢。

不敢靠近。

害怕拥有。

想到这里,方才那一瞬间疯狂跳动的心脏好像突然被浸在了冰水里,一瞬间冷到刺骨,同时也令他终于清醒了一点点。

戚许拿着已经有点凉了的一次性饭盒,没搭理闻卓阳,只是跟虞青砚说:“谢谢小叔叔。”

虞青砚在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但脸上没表现出来,随便跟戚许并排坐在一起,用十分钟时间把同样已经冷了的盒饭吃了。

吃饭的时候戚许的电话响了,是外婆打来的电话。

外婆不知道是看见微博热搜了还是听谁说了,在电话那头焦急道:“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回来工作吗,居然遇上地震了都不跟我们说!是不是要急死我跟你外公?”

“就是怕你们担心才没说,”戚许放轻了声音安抚外婆,“您放心,我什么事都没有,哪里都好好的,现在正带着团队一起在永川当志愿者呢。”

“过几天,”戚许说,“等这边情况稍微好一点了我马上就回去看你们。”

在旁边听戚许打电话的虞青砚很轻地摩挲了一下一次性饭盒的边缘,把盒子盖上,起身连着戚许放在旁边的一起拿上往垃圾桶那边去了。

可能是因为许岚曾经在洪灾一线中牺牲,导致外婆对救援这两个格外敏感,即便戚许说了自己什么事都没有,还是担忧又心疼地问了好多问题。

外公在旁边有点听不下去了,把手机抢过来,中气十足地说:“别听你外婆的,她就是爱瞎操心……别想那么多,在那边能帮一点就是一点,当志愿者是好事。”

戚许笑了一声,“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小叔叔也在。”

“青砚怎么也在永川?”外公有点吃惊,“你们是本来就在一起还是在永川那边碰上的?”

“他今天早上到的,”戚许又顿了一下,低声说:“开车带了一批物资,专门过来找我。”

外婆在电话那头“哎呦”了一声,“这孩子,他对你可太好了,跑那么远,真是不容易……你们俩在一块儿我就放心了,互相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上个星期青砚还过来给我们送了两盒茶叶呢,说是他朋友山上茶园里产的,每年就那么几斤,你外公爱喝的不行,”外婆又说:“等你们都回来了,外婆给你们弄一大桌好吃的!”

戚许笑了笑,“好。”

挂断电话的时候虞青砚刚好走过来重新坐在他旁边,“打完了?”

戚许“嗯”了一声。

他们两个都是一米八几的个头,也都是大长腿,虞青砚拉开凳子以后坐的很随意,导致他们的腿在有限的空间里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戚许感觉那块皮肤隔着工装裤都变得滚烫起来。

正想着要不要换个姿势,虞青砚便收回了腿。

没挨在一起了,戚许也不知道心里究竟是松一口气多一点,还是觉得失望多一点。

“外婆说让我们一起回去吃饭,”戚许看着虞青砚,“你有空吗?”

他出国这几年,最开始是刻意避免跟虞青砚碰面,生怕自己会反悔,会失控。

后来虞青砚大概也察觉到了他的态度,于是两人从戚许单方面刻意变成了很有默契地心照不宣,久而久之,戚许甚至都已经忘了上一次他跟虞青砚一起在外公外婆家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幸好虞青砚做事向来周全,从来没中断过对外公外婆的关心,两位老人才没察觉到丝毫异常。

虞青砚笑了一声,“你问我啊。”

没等戚许说话,虞青砚便直接给了回答:“去。”

学校里条件有限,宿舍优先安排给老弱病残使用,其他人都被安置在操场上的救灾帐篷里,戚许也是一样。

眼看着到了休息时间,虞青砚自然不可能睡在车上。

今天负责当夜班志愿者的小乐突然想起这件事还没安排好,忙不迭又跑过来,“虞老板,现在还有空帐篷,您是单独住一顶还是跟我们老大一起住啊?”

虞青砚没立刻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戚许一眼。

戚许想到下午那个关于魔术的承诺,嘴巴竟然比脑子还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抢先替虞青砚做了决定。

等小乐放下心来转身离开,他才卡了下壳,望向虞青砚,“跟我住一起……行吗?”

“行啊,”虞青砚说,“又不是没住过。”

的确是住过。

虞青砚一直都喜欢露营,觉得有意思,为此还专门搞了辆陆巡,以前是跟几个走得比较近的朋友一起,后来有了戚许,就变成他们两个一起。

因此从戚许十五岁到十八岁的那三年,他们曾经有很多个晚上都睡在同一顶帐篷里,一起看过很多次日出和银河。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还是那句话。

自从十八岁那年戚许选择出国以后,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跟虞青砚距离这么近过了。

将照明灯熄灭以后,帐篷里便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当中,戚许跟虞青砚分别躺在两边,隐约能听见外面有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

因为距离很近的缘故,虞青砚身上那股清淡的木质香更明显了,似有若无地萦绕在戚许鼻尖,几乎将他的灵魂都一分为二。

一半叫嚣着想要靠近,另一半又跳出来提醒他:“你难道忘了上辈子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吗?难道你还想重蹈覆撤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天都睡眠不足的原因,戚许觉得自己的眼睛微微有些发涩。

他控制不住想起上辈子失去理智强迫虞青砚的画面。

他不管不顾吻上虞青砚的嘴唇时,虞青砚瞳孔骤然紧缩,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哑着嗓子骂他是不是疯了。

戚许当时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虞青砚要送他走,送他到国外去。

曾经把他从黑暗中拯救出来的小叔叔不要他了。

可分明他好不容易才接近了虞青砚一点。

分明他感觉虞青砚对他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虽然当时虞青砚喝醉了酒,可分明他们前不久才刚接过吻。

……

各种各种的情绪摧枯拉朽般摧毁了戚许的理智,那种害怕失去跟想要得到的感觉在胸膛里沸反盈天,他吻得凶猛又毫无章法。

“戚许,”虞青砚攥着他的手腕警告他,“你现在从我身上下去,我可以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戚许一双眼睛赤红,近距离盯着虞青砚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那你还要送我出国吗?”

虞青砚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沉默了片刻之后,虞青砚冲着他笑了一声,还是平时那种很温和很平静的语气:“你现在还小,可能不知道。其实出国也挺好的,你不是喜欢摄影吗,国外这方面比国内发展得更好一些,再说了,你放心,出国读书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要是想,中间回来了还可以住在我这儿,那个房间小叔叔还给你留着……”

戚许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到谷底。

他几乎在顷刻间被铺天盖地的恐慌跟浓稠到割舍不下的感情完全吞没。

他想问虞青砚为什么突然要把他推开,想问虞青砚他们之前那个发生在黑暗里的吻是不作数了吗,可所有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对上虞青砚眼神的那一刻,全部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的小叔叔是什么性格。

也知道他这么做究竟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理智被焚烧殆尽,戚许眼眶通红,像困兽一样反手攥住虞青砚的手腕,像发狠似的重新吻上虞青砚的嘴唇,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那些拒绝、疏远以及划清界限之类的话全部堵上。

因为他做得太过分了。

即便是像打架一样,虞青砚依然被他弄出了反应。

注意到这一点之后,戚许便更加兴奋。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有那么强硬和畜生的一面。

“小叔叔……你那么疼我,你肯定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你最疼我了,对不对?”

虞青砚当初意外发现他喜欢男人没有斥责他,戚许情不自禁在他睡着时偷偷吻的手背虞青砚也没有疏远他,现如今他不想离开,不想出国,想彻彻底底将他的小叔叔据为己有,虞青砚应该也不会怪他。

虞青砚浑身都是一僵,下巴跟脖颈之间伴随着戚许的动作绷成一条直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嘶哑着嗓子骂了声“逆子”。

老实说,最开始是七情上头导致失去理智。

可后来,即便戚许已经冷静下来也停不下来了。

最后他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话,居高临下紧盯着虞青砚的眼睛说:“我不走,我不可能离开你。”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知道他做得有多过分。

戚许强行压制着自己对自己的厌弃之感,一字一顿地强调:“虞青砚,我不要你只做我的小叔叔。”

……

虽然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但戚许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那种肌肤相贴,混乱又黏腻的感觉。

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是个畜生,一边又控制不住想要更多,用尽各种方式逼迫虞青砚失态,配合和失控。

事实证明,就跟戚许最初想的一样——就算他错的再怎么离谱,虞青砚到最后都会原谅他。

上辈子的戚许在虞青砚松口之后只觉得庆幸,狂喜,却没料到命运给他的一切馈赠,全都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他必须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只是戚许没想到这个代价会那么大。

大到他根本没办法承受的地步。

现如今思绪回笼,戚许在黑暗中望着帐篷顶部,他想,要是虞青砚知道他上辈子曾经做错的事,还敢跟他睡在同一个帐篷里吗?虞青砚要是提前知道跟他纠缠不清可能导致的结局,当初还会把他领回去吗?

然而就在这时候,帐篷里那盏照灯明突然间亮了起来。

“反正都睡不着,”虞青砚坐起身来,“聊聊吧。”

他抬了抬下巴问戚许:“想聊吗?”

第179章

虞青砚说这话的时候外面突然轰隆响起了一声炸雷,随之而来的便是重新落下来的雨。

雨声大,雨点急,噼里啪啦打在帐篷上,反倒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对话声给盖住了。

有种天地间忽然就只剩他们两个的错觉。

戚许也坐起来,望向虞青砚。

照明灯功率很小,导致这会儿虽然亮着,帐篷里的光线却依然昏暗,灯光从侧面打在虞青砚脸上,浓黑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将那张原本就英俊至极的脸变得更加柔和好看。

山上温度低,到了晚上降温降得更厉害。

虽然救灾帐篷防风保暖性能都还行,但待久了还是会有点冷。

虞青砚随手拿了放在旁边的开水瓶倒了两杯热水。

这边条件有限,只有一次性塑料杯,倒了开水杯子会被烫软,所以只能两个摞在一起用。

他给戚许递了一杯,自己拿了一杯。

从白手起家到现在,虞青砚不知道有多少年没用这种塑料杯子喝过水了,在拿捏着力道生怕一个不小心把水弄洒了的时候,忽然就觉得有点逗,于是很轻地扬了下眉毛。

戚许也把水接过来,同时清了清嗓子,“聊什么?”

“这头起的,好像接下来我要给你训话了一样,”虞青砚笑了一声,喝了口热水之后抬头说:“随便聊聊。”

戚许没吭声。

他不知道虞青砚要跟他聊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虞青砚跟之前有点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他也说不太清楚。

这种似有若无的变化让戚许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又害怕自己会失控会沉沦,两种情绪在心里互相拉扯,说实话很折磨人,但戚许心底里还是盼望着这样跟虞青砚单独相处的时间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其实我昨天就到永川了,”虞青砚把塑料杯子拿在手里捏了捏,“只不过我先去的平溪。”

虞青砚说的地方戚许知道。

距离这边差不多十几公里,是永川另外一个风景很好的古村落,有罕见的彩色岩层和云雾梯田,戚许他们取景的第一站就在那里,有很多游客都会慕名而来。

戚许点了点头,虞青砚在完全联系不上他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去平溪那边的救援点也很合理。

“到的时候有点寸,刚好碰见红十字会转运尸体,”两个杯子摞在一起还是有点烫手,虞青砚抬眸望向戚许,“十几具尸体并排放在一起,用白色的裹尸袋包着,再运上车。”

“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

戚许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虞青砚口中所描述的画面,跟前世他也曾亲眼所见的某个情形重叠在一起,导致他胸口瞬间闷得发疼。

“我觉得挺害怕的,”虞青砚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戚许的眼睛直接道:“怕你会遇见意外,怕你会受伤……更怕你会是其中之一。”

戚许深深吸了口气,半晌后叫了声:“小叔叔”。

虞青砚笑了一下。

“咱俩之间这场谈话其实很早就该有了,但一直拖,拖到现在,拖了好几年。”虞青砚看着他,过了几秒后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起来,“戚许,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有那么一瞬间戚许几乎不敢跟虞青砚对视。

他沉默片刻后问:“什么问题。”

虞青砚又笑了一声,没立刻回答,而是从旁边把手机拿出来,垂眸在屏幕上点了点,递到戚许面前,“挺出息的,一共十二笔,总共是……六百一十七万,我没算错吧?”

戚许十八岁出国留学,除了第一年没有,从第二年开始,他每年都会往虞青砚账户上转钱。

断断续续,由少到多,最近一笔有整整一百万。

虞青砚的合伙人叫江珩,是个富二代。

去年过年组织所有员工一块儿吃年夜饭的时候无意中瞥到虞青砚垂眸在看转账信息,凑过来多问了一嘴,知道是来自戚许的跨国转账还很惊讶,当即竖了个大拇指:“小戚许行啊,没白养。”

因为虞青砚对戚许太好了。

许岚死后,虞青砚坚持把戚许接到自己身边,花钱、花时间、花精力,几乎真把他当成了半个儿子在养。就连高考以后戚许出国的事也是虞青砚找中介在张罗,临行前他还给戚许塞了张卡,卡里一口气存了五百万。

那时候江珩在旁边看得直咋舌,很不正经地问虞青砚考不考虑在戚许走后给他当爹,被虞青砚一脚踹在小腿上。现在看着那一串金额不等的转账记录,自然认为虞青砚的付出没有白费,戚许对得起他小叔叔的好。

虞青砚当时笑着没说话,把手机锁屏了倒扣在面前的桌上。

但其实他很清楚。

从头到尾,戚许根本就没动过他给的那张卡。

之所以收下了,或许是怕他多想,或许是怕他不放心,又或许是在表明自己完全接受虞青砚的安排,从此以后彻底当他是小叔叔的态度……总之,虞青砚当初给了五百万,戚许花了几年时间,又还给他六百万,一来一回,虞青砚赚的比存在银行收利息还多。

“算得这么清楚,还得这么干净,”虞青砚把手机收回来,重新锁屏了放在一边,“是想跟我划清界限吗?”

“还是说从今以后都不需要我这个小叔叔了?”

虞青砚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望向戚许,两只手虚搭在腿上,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是我想的这样吗?”

“不是——”戚许几乎是立刻就给到了虞青砚回答。

他顿了顿,看着虞青砚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有想跟你划清界限。”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花你的钱。”

许岚当初牺牲给戚许留下了一大笔钱,那笔钱戚许也没动,在出国前留给外公外婆了,就藏在他们房间床头柜最底下那层,当作两个老人的养老钱。

因为虞青砚眼睛眨都不眨地帮他交了学费,还帮他搞定了公寓,所以戚许在国外其实没有太多需要花钱的地方。

即使最初的确是过得不太宽裕,甚至打过一段时间零工,但即使是最难熬的时候,戚许也没想过要动虞青砚给他的钱。

——凭什么呢。

他虽然叫虞青砚一声小叔叔,可他们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就算许岚曾经帮过虞青砚一把,可那一丁点儿举手之劳也早该还清了。

他们既不是父子,也不是叔侄……更不是情侣,再加上前世种种纠葛,戚许哪儿来的脸去花虞青砚给他的钱?

之所以收下那张卡,无非是想让虞青砚放心罢了。

虞青砚似乎对戚许的回答并不意外,点了点头之后又问,“那现在呢?”

“要跟我生分了吗?”

这是虞青砚第一次跟戚许说这种话。

以至于戚许感觉像有双手紧紧把他的心脏给攥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说不是,想说不要,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生怕近一步就再也拿捏不住分寸和尺度。

虞青砚目光专注地注视着戚许,心想,这分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

虞青砚实在不知道戚许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心思。

当初提议让戚许出国的时候虞青砚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因为戚许太年轻了,小时候的经历又太特殊,他没见过更大的世界,也没碰上过其他可能令他心动的人,所以很容易被人误导,走上一条艰难的路。

没错。

在虞青砚心里,是他曾经误导了戚许。

虞青砚是开酒吧起家,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对他来说,不论是男人跟女人在一起,男人跟男人在一起,抑或者女人跟女人在一起,都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性向是天生的,即使有些感情社会主流环境并不认可,也不能否认它确实客观存在。

更何况这些事戚许早晚都要知道,他也不小了,所以虞青砚平时带他去店里或者见朋友,从来没避讳过那些。

直到他们一起在酒吧后巷无意中撞见两个男人激烈拥吻,戚许愣在原地,虞青砚才后知后觉想到——他这带孩子带的,会不会有点太没忌讳了?

紧跟着在一个多月以后,他就发现了戚许藏在电脑里的秘密。

反应过来之后,虞青砚实在是看不得戚许那副生怕他介意的样子,二话不说就笑了,他抬起手在戚许头上揉了一把,告诉他“多大个事儿啊,这很正常。”

当时戚许沉默了很久之后望向他,“正常?”

虞青砚又毫不犹豫给了肯定的回答。

再然后……他发现戚许对着他会起反应,在他睡着时会偷亲他的手背。

在那之前,虞青砚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毕竟戚许才只有十七岁。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第二反应就是疏远,可虞青砚不知道自己脑子是不是也进水了。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居然不仅没能做到正确的引导和疏远,反而在很多个跟戚许朝夕相处的瞬间听到了自己不受控制心动的声音。

以至于他们之间开始变得暗潮涌动,甚至虞青砚还在醉酒后一时冲动,跟戚许交换了一个湿热又缠绵的吻。

直到戚许高考那年,虞青砚被一件事突然点醒,他才陡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虞青砚很清楚自己对于戚许的意义,他们太亲密了,这种亲密很容易令尚未成年的戚许产生错觉。

而他分明清楚这一点,却默许并且纵容了这种错觉的发生。

甚至还推着戚许越陷越深。

可戚许的人生还那么长,这辈子就真的非他不可了吗?走上这条路真的就不能回头了吗?究竟是戚许天生喜欢男人,还是虞青砚毫无分寸地误导了他?

虞青砚想了很多很多,也想了很久很久。

然而最终下定决心跟戚许提出送他出国的建议时,虞青砚喉咙里还是像含了沙子一样,舍不得说,也说不出口,最后他是强迫自己说的。

万幸的是戚许很配合。

虞青砚不知道戚许是不是也已经反应过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正常,是不是同样想纠正他们之间即将越轨的关系,是不是后悔曾说喜欢自己的小叔叔……总之,在听他说完之后,戚许仅仅只沉默了半分钟就点了头。

他说好,我去。

虞青砚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看着坐在他面前的戚许,发现戚许原本还有些青涩的眉眼好像在一夜间就变了一副样子,就连脊背都变得比从前更加宽阔和挺拔,仿佛突然有了成年人的轮廓和筋骨,变得令虞青砚有些陌生。

至于到底是松了一口气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虞青砚没有深想。

他告诉自己,这样或许是最好的。

因此,在戚许出国留学的第一年,虞青砚刻意控制自己没去看他。

他想着冷一冷,放一放,或许就能把那些不该发生的失控与暧昧全部清楚,让他跟戚许之间的关系重新回正轨。

事实证明跟虞青砚想的一样。

戚许在去外面看过更大的世界以后真的不需要他了。

他很快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圈子,不再像从前一样沉默寡言,始终疏离于人群之外,他身边开始围满了人。

不仅如此,戚许还用很短的时间就在时尚商业摄影行业崭露头角,有段时间热搜上的比明星还频繁,吸粉无数。

甚至虞青砚到俱乐部或酒吧里转上一圈,随便扫一眼都能碰上几个用戚许本人或戚许拍的大片当壁纸的小年轻。

是真出息了。

虞青砚为戚许感到骄傲,更加觉得自己当初做的选择是对的。

即使这些年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关系越来越淡,虞青砚依然觉得挺值的,这些都没什么,这样就挺好的。

每次去戚许的外公外婆家,听两个老人絮絮叨叨说跟戚许有关的事,虞青砚也觉得挺有意思。

至于虞青砚自己,这几年来,也并不是没有人向他示好,甚至还很多。

其实之前也有,但那年轻的时候他忙着挣钱,后来所有空闲时间都拿出来哄戚许,实在没那么多功夫考虑这些。

后来戚许离开,那些人才渐渐又多了起来。

虞老板毕竟英俊又多金,即使一晃三十多岁了,依然是个含金量很高的钻石王老五,只不过莫名其妙的,示好的人那么多,他就是没动心过。

最开始是惦记着戚许在国外的情况实在没那个心思。

后来意识到戚许是真的走出去了,不再需要他了,虞青砚又觉得恍惚。

毕竟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戚许那样喊他小叔叔。

再也不会有人像戚许那样了解他的口味,给他做饭,帮他热牛奶。

再也不会有人陪他攀岩、滑雪,然后在他失误的时候紧紧拉住他。

再也不会有人顶着一张一言难尽的脸听他说笑话。

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喝醉酒的时候沉默地扛他回家。

……

其实仔细回想,虞青砚带孩子带得很不称职。

他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整天想一出是一出,为了让戚许那双看谁都冷冷淡淡的眼睛能沾上点尘世烟火气,他故意逗戚许的时候甚至有点不太靠谱,没一点大人样,嘻嘻哈哈的,闹出了挺多事故。

因此有时候对比起来,戚许甚至比他更成熟。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种反差,导致虞青砚眼睁睁看戚许过上了正常的生活,而他自己却迟迟不能往前走。

前段时间虞青砚去上海出差,喝的稍微有点多,坐在车里回酒店的路上突然收到了江珩发来的微信。

酒精让虞青砚有些不太舒服,他按了按太阳穴,在昏暗的车厢里随手解锁了手机。

在看清屏幕上内容的瞬间,虞青砚就清醒了一点。

因为江珩发了十几张照片,不同角度,全部都是戚许。

他没立刻问江珩这照片是哪儿来的,而是靠在椅背上垂眸一张一张地看——应该是工作场合,因为戚许手里拿着相机,看起来很专注。

但十几张照片,戚许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怎么变过,还是那副对谁都没走心的样子,甚至在有些照片里,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极为立体的阴影,将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隐没在黑暗里,看上去疏离又冷淡。

虞青砚无意识皱了皱眉。

当他用手指刮过屏幕上戚许的脸,下一秒江珩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对方啧了一声:“我发现你儿子真是长大了啊,越来越帅了,怪不得那么出名呢。”

虞青砚回过神来,拿着手机重新靠回椅背:“照片哪儿来的?”

“我新交的那个女朋友拍的啊,她最近不是去国外出差吗,”江珩换女朋友换的很勤,这段时间正跟一个名模打得火热,“不是她说我都不知道小戚许现在这么牛逼了,国际知名摄影师,跟很多大牌都有固定合作呢。”

“只不过我女朋友说他在现场除了工作交流其他时间基本都不说话,”江珩纳闷,“我也好长时间没见他了,你说他是现在越来越傲了啊,还是跟以前一样孤僻不爱搭理人啊。”

虞青砚再一次蹙了下眉,问:“你还有事吗?”

“当然有!”江珩生怕他挂电话,连忙道:“你把戚许的微信推给我呗,我女朋友闺蜜是他粉丝,也是模特,之前好像还跟戚许合作过,就是当时没说上几句话,听说咱俩这关系,想让我帮忙牵个线跟他认识认识。”

“你放心,我女朋友闺蜜跟戚许同岁,那长相绝对没得说,而且腿还长。”

“……”虞青砚扯了扯嘴角,“你歇会儿吧,拉皮条的生意做这么远。”

江珩“诶”了一声,还想说点儿什么,虞青砚本来就喝多了酒,又被他吵得头疼,索性直接把电话挂了。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一闪而过。

虞青砚坐在车里重复看江珩发过来的那些照片,忽然就感觉到一些难以言喻的不适,好像是原本喝进肚子里的酒精全部落进胃里,隐隐有一种要烧起来的趋势。

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买了去法国的机票已经是第二天了。

虞青砚暗骂自己昏了头,但将拇指放在退票按钮上的那一刻,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上了飞巴黎的航班。

这是虞青砚头一次飞国外看戚许没跟他说。

以前去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每一次他都会提前把航班号告诉戚许,停留时间也不会很长——怕戚许尴尬。

也是这一次,虞青砚忽然意识到,或许有些东西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或者之前他以为的一切,仅仅只是戚许想给他营造的某种错觉。

因为没有提前告诉戚许的缘故,虞青砚到了也没联系他,而是自己随便转了转,买了两张黑胶唱片,又找了家香槟酒吧,在露台上喝了两杯,

一直坐到埃菲尔铁塔亮灯,他才起身离开。

然而就是在那里,虞青砚碰见了戚许。

他到现在都觉得这或许是某种天上注定——戚许竟然跟他在同一家酒吧,只不过坐在不同位置,导致彼此都处在对方的视线盲区里。

戚许手边放着一杯酒,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因为光线昏暗和角度的缘故,虞青砚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眸将视线定格在某个地方很久很久,连姿势都没换一个。

这时候有个似乎跟戚许是熟识的女孩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于是虞青砚非常清楚地看见那个女孩的长相,金色碧眼,非常精致,像洋娃娃一样漂亮。

虞青砚顿了一下,瞬间打消了要上前去跟戚许打招呼的年头,几乎下意识就站进了阴影里。

“又在看照片,”那女孩冲着戚许撇了撇嘴道:“你可真无趣,怪不得那么多追求你的人都铩羽而归。”

紧跟着虞青砚听见戚许语气平静地纠正她,“铩羽而归不是这么用的。”

“那好吧,谁让中文那么复杂,”女孩用手撑着脸好奇地说:“可你真的不准备谈恋爱吗?从大学到现在,你似乎总是一个人。”她掰着手指头说,“当然,除了我爸,他是你的教授,也除了闻,他是你的室友。”

“你知道吗,我爸在家的时候总是会担心你,他怕你太孤单了。”

原本并不准备偷听的虞青砚忍不住皱起眉头。

要知道,这跟戚许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和跟在外公外婆面前表现出来的截然不同。

戚许捏着手机没立刻说话。

“你还在想着他吗,”虞青砚听到那女孩继续问,“我是说照片里的那个人,他确实很英俊。但既然一直念念不忘,你又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当时耳边分明响着酒吧里的爵士乐,虞青砚却在那一刻清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紧跟着他听见了戚许平静的回答:“因为不能。”

那天虞青砚没让戚许发现他来过。

但他莫名有一种预感,女孩口中那个“照片里的人”,说的大概率是他。

如果戚许这几年一直在说谎。

如果戚许一直都喜欢他。

那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自己当初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他怕惹他生气?

回国之后虞青砚脸上虽然没表现出任何情绪,但却兀自想了很久,只不过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发生了永川县7.3级地震的事。

一路上看了那么多生离死别,虞青砚忽然觉得之前顾虑重重的事或许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可怕,反正天还没塌,急什么呢?

此时此刻,外面狂风暴雨。

看着戚许那张已经彻底拥有成年人轮廓的脸,虞青砚索性换了个问题:“戚许。”

“我想知道你这么长时间没谈恋爱,是因为我吗?”

第180章

戚许把相机放到脚边的时候,余光不小心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正小心翼翼朝他这边看的男孩。

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岁左右,脸上有擦伤,身型很瘦小,只穿着一件单外套,里面的毛衣都起了球,裤子上还有许多泥点。

跟戚许的目光对上以后,男孩似乎是想往后缩,戚许重新把相机拿起来:“是要拍照吗,还是想自己试试?”

见戚许主动跟他说话,小男孩犹豫了下,鼓起勇气走过来,用一口带着明显乡土气息的普通话喊了声哥哥,“我能看看你拍的照片吗?”

戚许今天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参与救援。

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五天,永川县整体进入了次生灾害防控期。虽然到处仍是一片废墟,仍有部分失联者尚未找到,但从灾难中幸存的大多数人情绪都稳定下来,再也没有之前那么崩溃,戚许想趁机记录点什么。

“来,”戚许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男孩坐过来看。

把相机打开,戚许教他怎么翻照片,男孩有点不好意思,没有立刻伸手去碰,而是先小心地把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确认干净以后才按照戚许教的去看。

被震垮的老旧民居、倒在地上的广告牌、正在工作的挖掘机、泥泞的道路、冒雨救援的消防武警官兵、排队领取物资的灾民、被废墟掩埋的半张家庭照片、还有寻亲墙上贴满的手写纸条……

戚许不知道这些影像让小朋友看到合不合适,正准备问他要不要看些别的,男孩突然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有些腼腆地说:“我认得这个叔叔。”

“就是他把我救出来的,还给我吃了一块巧克力。”

戚许侧过头看了看他,问:“巧克力好吃吗?”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很甜。”

戚许就笑了一下。

男孩明显是在永川县土生土长的孩子,对很多地方都很熟悉,虽然戚许面冷,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接近,但在感觉到他向自己释放的善意和耐心之后,男孩很快放松下来,拿着相机小声跟戚许讲解,“这里原来每周末都有早集,很多摊位上都有零食卖……这条街是我上学的路,再前面一点还有个小超市,老板在店里养了一只小黄狗……”

通过男孩的描述,戚许在满目疮痍的废墟当中看到了永川震前的样子——有很多人在这里上学、工作、生活,日子过得平静而美好,只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把原来的一切变得面目全非,令很多人流离失所。

他没说话,但听得很认真。

随着照片一张张往后翻,看到其中一座山的时候原本还笑着的男孩突然沉默了下,然后突然很小声地哭了,生怕自己眼泪会掉在相机屏幕上,他胡乱伸手去抹:“我家就在山那边,但现在没了。”

戚许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没说话,只是揉了揉男孩的头,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直到过了一会儿听见男孩的哭声渐渐停了之后才问他:“你想不想学拍照?”

男孩把眼泪擦了,摇了摇头:“这个相机很贵。”

他虽然不认识具体是什么牌子,但他知道校长有一台,每次只在做活动的时候才拿出来,宝贝得很,从来都不让他们乱碰。

“我这个不贵,就算弄坏了也没事。”

戚许伸手把价值十几万的哈苏递给男孩,教他怎么看取景框,怎么调焦距,怎么按快门,鼓励他自己拿去试试。

男孩还是有点紧张,但头一次真正接触到相机的兴奋感显然已经将刚才那股情绪盖了过去,他再一次扭头跟戚许确认:“我真的可以试试吗?”

戚许“嗯”了一声,低声提醒他:“就是有点重。”

就在男孩终于开始自己尝试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闻卓阳扔了一瓶矿泉水给戚许,坐到他旁边:“我听说你让工作室给永川县捐了五百万?”

“你不也捐了?”戚许也确实渴了,拧开矿泉水瓶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闻卓阳啧了一声,“没你捐得多。”

之前不太清楚,进了娱乐圈以后才发现这里面各种弯弯绕绕的门道很多,就算是做公益也会掺杂许多其他东西,公开捐款金额必须要结合同咖位明星或者大环境进行参考,尤其是地震这种社会重大事件,圈内惯常设有一条非正式的“基准线”,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以免会引发负面舆论争议。

闻卓阳看不上这些套路,却也不得不遵守游戏规则。

不太想聊这些,准备换话题的时候,闻卓阳突然扫了戚许一眼,有些纳闷道:“哎,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有点不太对劲啊?”

戚许:“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闻卓阳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有些新鲜道:“就是好长时间没见你情绪波动这么明显了,平时都是一张任何人都不放在心上的死人脸。”

“……”戚许又喝了口水,没接这茬。

不远处男孩正小心翼翼拿着相机拍照,儿童观察世界的角度跟大人完全不同,戚许看到他蹲了下来,将镜头对准了地面的水洼,因为这会儿雨停了的缘故,水洼倒映出天上的云,是不会被灾难损坏的美丽。

“就是不对劲,”虽然戚许大多数时候都是同一副表情,但闻卓阳毕竟跟他认识了好几年,撞了撞戚许:“说说呗,到底怎么了?”

“你不说我去问我虞哥了啊,”说到这儿,闻卓阳又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哎,你小叔叔我虞哥呢?”

戚许忍无可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占我便宜占上瘾了?”

闻卓阳像头驴一样笑了半天,但还是没忘记刚才的事儿:“说啊,到底怎么了?”

戚许没搭理他。

虞青砚去交接捐赠事宜了,他在国内人脉广,路子多,在看过灾区现场的情况之后,找朋友又弄过来一批用于搭建板房的建筑材料。

临走时问过戚许要不要一起,戚许说自己要拍照,虞青砚也没勉强,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直接走了。

可即使人不在跟前,戚许脑子里不断回想的还是昨天晚上他们在帐篷里的谈话。

虞青砚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这么长时间没谈恋爱,是不是因为我?”

当时戚许脑子里“嗡”地一声,不知道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然后用最快速度反应过来,冲虞青砚露出一个称得上惊讶的表情,问虞青砚怎么会这么想。

虞青砚换了个姿势:“这么问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

没等戚许回答,虞青砚啧了一声,“那就当我自作多情吧。”

戚许心里狠狠疼了一下,还没开口,虞青砚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反正养了你好几年,勉强也算我半个儿子,在你面前丢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今天聊都聊了,”虞青砚抬眸望向戚许:“我想听你说实话。”

“其实现在重新回想起来,我发现当初让你出国的决定可能有点太仓促了,毕竟那时候你才十八岁,还是个小屁孩儿呢,一口气把你支那么远,”虞青砚又问:“怪我吗?”

戚许一直都知道虞青砚的性格很直接,从来不爱玩那些虚头巴脑的。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在生意场上反而无往不利,很多人都吃他这一套,觉得这人干脆又敞亮,值得深交。

可现如今,当这份直接一点都不拐弯抹角地用在他身上,戚许却忽然有点扛不住了。

他在虞青砚面前装了五年。

从最初假装自己也意识到跟虞青砚之间的暧昧是错误的,不该有的,到毫不犹豫出国留学,假装自己在国外生活的很好,身边很热闹……戚许从来没想过会有被虞青砚看穿的那一天。

“怎么会,”喉结滑动了一下,戚许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小叔叔。”

虞青砚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承认,”戚许顿了顿,将目光从虞青砚身上移开,克制着某种情绪,字斟句酌道:“当初突然听说你想让我出国,确实是有些抗拒,但我知道你一定是为了我好,所以我才会去,是我自己愿意的。后来事实也证明你是对的,如果不是在国外念书,我可能不会走现在这条路,也不会发展成这样。”

“至于……我到现在还没谈恋爱这件事,”戚许听着雨滴打在帐篷上噼里啪啦的声音,说:“小叔叔你放心,”戚许笑了笑,“跟你没关系。”

虞青砚很轻地扬了下眉,轻声问:“那是为什么?”

“之前的事……那时候我太小了,不懂事,干了很多稀里糊涂的事。”

戚许低下头,像是有些尴尬和窘迫的样子,“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有意无意地躲着你,不是不想跟你亲近,而是没脸跟你亲近。我知道,你是除了外公外婆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我失去谁也不想失去你。”

最后这句话说的是真的,真到不能再真了。

虞青砚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这一番诚恳的剖白给说服了,点了点头:“还有呢?”

“况且……谈恋爱这个事情不是得看缘分吗,”戚许在别人面前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朝虞青砚那边看了一眼,发现虞青砚始终注视着他,扯了扯嘴角道:“我今年才二十三岁,平时工作也挺忙的,整天飞来飞去,昼夜颠倒,所以暂时还没碰上合适的。”

“很合理。”虞青砚又点了点头。

结果在戚许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时话锋一转,修长的指尖随意在桌上敲了两下,像闲聊也像关心:“那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

“……”戚许不知道虞青砚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些。

他清了清嗓子,“还没想好。”

“准备找个女模特吗?”虞青砚重新拿起放在旁边的一次性塑料杯子喝了口水,“按你现在的工作性质,应该跟她们接触比较多吧。”

“江珩前段时间还跟我打电话,说他新交的女朋友有个闺蜜,想认识你,也是模特,让我帮忙牵个线,听说人长得很漂亮,腿还直,跟你在工作场合见过……只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戚许脸颊上的肌肉不自觉绷紧,他听到自己问:“然后呢?”

“然后你问我啊?”虞青砚忽然就笑了:“这不得看你的意思吗,就算你真是我半个儿子,我也不能随随便便把你联系方式给别人啊。”

戚许攥紧的拳头稍微松了一点。

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他也笑了一声,跟虞青砚开玩笑:“小叔叔,你不会是要跟外公外婆一样催我谈恋爱吧?”

外公外婆年纪大了,虽然戚许在他们面前从来都只报喜不报忧,但因为以前的事,两个老人总觉得戚许可怜,总希望他身边能多个人陪,再多一点热乎气儿。

于是他们从大一那年就开始旁敲侧击问戚许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还怂恿他要是看上了就勇敢上去表白,大胆的追,戚许哭笑不得,却始终保持沉默。

对于外公外婆来说,戚许现在个人账号究竟有多少粉丝,跟多少国际大牌长期合作,挣多少钱都没有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他能高高兴兴的,不要总那么孤僻。

虞青砚垂眸给戚许也重新倒了杯热水:“我催了你听吗?”

“……”戚许吸了口气。

他很难想象要是未来有一天虞青砚催他谈恋爱或者要给他介绍女朋友他会是什么感觉,可站在虞青砚的立场上,这一切好像又很正常。

只不过是他自己心思不纯,肮脏龌龊。

即使想好了这辈子要跟虞青砚保持距离,还是扼制不了自己心里那些斩不断也舍不掉的悸动与爱意。

他太喜欢虞青砚了。

喜欢到心脏发酸,骨头发疼,喜欢到恨不得像上辈子一样把这个人再次按到床上,连皮带肉嚼碎了一起吞进肚子里。

调整了一下情绪,戚许说:“别了吧。”

他垂下眼睑:“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

又怕自己这话说的不对,戚许清了清嗓子,冲虞青砚笑笑:“说不定哪天缘分自己就到了。”

虞青砚深深地注视着他。

就在戚许快要克制不住自己烟瘾,想要当着虞青砚的面点根烟抽的时候,虞青砚总算放过了他,“我怎么可能催你?”

他挑了下眉,轻飘飘来了一句:“我自己都还单着呢。”

猝不及防听见这句话,戚许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

毕竟虞青砚有多受欢迎他是知道的,单看外在条件,他有钱有貌还有社会地位,论内在,虞青砚是个跟谁相处都能让对方感觉到舒服的人。戚许亲眼看过在酒吧有人想往虞青砚身上贴,只不过被虞青砚笑着拒绝。

过去的那五年来,就连戚许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希望虞青砚恋爱还是不希望虞青砚恋爱。

因此他们之间的疏远,在某种程度也像是戚许的自欺欺人,好像只要这样,就不用怕虞青砚哪天突然告诉他自己有了喜欢的人,或者干脆把人领到他面前让他喊小婶婶。

“行了,”虞青砚点到为止,并没有想跟戚许在这个话题上深聊的意思。

“扯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他望向戚许,眯缝了一下眼睛,“我总结总结,你的意思是,还当我是你的小叔叔,而且从来没想过要跟我变生分,对吗?”

戚许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说是。

虞青砚就笑了,“那我突然出现在永川你高兴吗?”

戚许顿了顿,低声说高兴。

“那抱一下吧宝贝儿,”虞青砚冲着戚许张开手,勾了勾嘴角说:“以后咱们谁都不冷着谁了,行吗?”

时隔五年再一次跟虞青砚拥抱是什么感觉?

戚许只知道在理智尚未占据上风之前他就下意识上前去将虞青砚搂紧了。

虞青砚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木质香气扑了他满脸,他鼻息间全是属于虞青砚的味道,戚许不受控制地收紧力道,直到虞青砚“哎呦”一声,他才像突然惊醒般松开手。

甚至于现在十几个小时都过去了,戚许依然能听到从自己胸腔中传来的心跳,剧烈到仿佛能把胸口都凿出一个洞来。

某种强行被他压抑了很久很久,已经快要死去的渴望好像瞬间被那个拥抱给激活了,并且在迅速地生长、膨胀。

戚许闭了闭眼,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想说服自己,难道他要一直跟虞青砚保持距离,直到两人再也没有任何联系的理由,彻底变成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吗?

现在这样或许也可以呢?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呢?

就在戚许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一无所知的闻卓阳突然又想起一件别的事来,撞了撞戚许道:“对了,我今天被人认出来了,问我是不是唱歌的那个闻卓阳,所以我突然在想啊,你说我们走之前要不要搞个小活动?”

“不都说音乐可以治愈心灵吗,我想唱几首歌给这里的人听,要是有其他人想上台,也可以上来随便唱,就当调整一下心情,你觉得怎么样?”

戚许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说:“挺好的。”

“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的,”闻卓阳也看着不远处正拿着相机开开心心学习拍照的男孩,叹了口气说:“就是可惜这边没什么好设备。”

“不需要有多好的设备,”戚许说,“他们能感受得到。”

闻卓阳点了点头,一句“也是”还没说出口,听到戚许放在旁边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虞青砚:在哪儿?

虞青砚:我现在过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