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1 / 2)

第171章 番外(七)

陆慎说的其实是场金婚晚宴。

晚宴的主办人何令璋是菲城一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即使早就已经退了下去,将全部家业都交给儿子何云骥,他本人在政商两界依然有着相当不俗的影响力,很多人都要给他面子。

何老爷子跟夫人的关系很好,多年来始终互相扶持,相濡以沫,退休以后更是干脆带着夫人一起乘坐私人飞机环游世界,弥补这么多年来自己对她的亏欠。

现如今这对夫妻俩已经携手走过整整半个世纪,便想着趁这个机会办一场盛大的晚宴,邀请一众政商名流和他们一起庆祝这个特殊的日子。

慎行跟何家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关系,陆慎跟何云骥的关系也很不错,因此邀请函自然不会少了他的那一份。

而方舟之所以也能拿到请柬,是因为何家在一年半以前曾经遭遇过一次绑架。

当时何老爷子正和夫人一起在南意度假,何云骥则在菲城推进一项价值超百亿工程招标,有势力因私仇恶意绑架了何云骥的儿子,想用他威胁,操控招投标的结果。

听说自己唯一的孙子被绑,何老爷子一时间血压升高差点住院,何云骥也怒火中烧,投鼠忌器,生怕稍有不慎这群歹徒会伤害到自己的儿子。

虽然报了警,可对方分明是有备而来,警方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确定孩子的位置。

眼看着时间已经过了最关键的二十四个小时,何云骥在坐立不安的情况下找到了陆慎,病急乱投医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陆慎当即向他推荐了方舟。

最后从接下任务到成功将孩子救出,全程只花了六个小时,何家小少爷除了身上有些许擦伤和淤青,受到点惊吓昏了过去之外,其他完好无损。

一时间,方舟名声大噪。

何云骥震惊于方舟这个组织强悍的执行力,一直想找机会深度结交一番,只不过方舟幕后首领实在太过神秘,谁都不知道他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子,而他也始终没有以真面目示人的意思,任何时候一直都由下属出面解决问题。

老实说,这次将请柬递给方舟时何云骥并没有抱太大期望,只是礼貌性走下流程罢了。

然而在晚宴前一周,方舟那边却突然回复确认参加,并表示他们老大亲自会带礼物当面向何老爷子道喜。

助理将这件事汇报给何云骥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在得知这个消息如假包换以后还专门给陆慎打了个电话:“方舟的幕后首领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陆慎在电话那头很轻地挑了下眉,笃定地说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认识他啊?”

虽然当初是陆慎向他推荐的方舟,但后来何云骥反复问了陆慎好几次,陆慎都推说是朋友介绍的关系,何云骥就没多想。

此刻,听见这话,陆慎但笑不语。

“这事儿连我爸都知道了,还专门叮嘱我一定要备重礼亲自感谢他,”何云骥摇了摇头,想了想又问:“但你说这方舟的幕后首领这么神秘,会不会长得很凶啊?”

“手底下管着那么多凶神恶煞的雇佣兵,”何云骥开玩笑道:“我都怕自己站在他面前会紧张。”

陆慎也笑了一声,摸了摸洛厄尔柔软如缎的金色长发,才继续跟何云骥说:“应该不会吧。”

又跟何云骥聊了几句,结束之后,陆慎将手机丢到旁边,揽着洛厄尔的腰身,跟他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舌尖相缠,唇齿相交。

结束的时候陆慎抬手用拇指揩掉洛厄尔唇角的水渍,低头看着他:“猜猜看,下周晚宴时会有多少人惊掉下巴?”

洛厄尔的呼吸被陆慎亲的有点乱。

他用那双碧绿色、湿漉漉的眼睛看了陆慎一眼,没有回答陆慎的问题,而是拽着他的领带继续索吻。

还是那句话,洛厄尔不在意任何人。

他只在意陆慎。

宴会当天,陆慎没有跟洛厄尔一起走。

金婚晚宴的举办地在一栋有着百年历史的七星级酒店举办,占地很大,从户外草坪上可以看到深蓝色的海面和碧绿色的山峦,十分美丽,也特别幽静。

何家为了筹备这场金婚晚宴明显也是用了心的,现场布置隆重而盛大,亮了无数盏灯,还有乐队在现场进行演奏。

陆慎从慎行总部过来以后先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何老爷子和夫人,何老爷子一直很看好他,这几年也忙了不少的忙,就连正在建设的三角湾工程,也是因为有何老爷子在政府方面鼎力支持,疏通了很多关系,他才能这么快顺利推进。

虽然这其中有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但陆慎向来是个周到的人,在细节上从来挑不出错。

他准备的礼物是一套高定首饰,价值不菲倒是其次,主题设计恰好是何老爷子跟夫人当年定情的芍药,果然何老爷子跟夫人在看过之后全都喜笑颜开,连连称赞陆慎有心。

除了陆慎之外,其他能来参加这个晚宴的,也都是菲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可以说整个菲城所有政要高官、商界名流几乎全都来了。

而之所以会这么热闹,除了向何老爷子道喜之后,另外一个原因显然就跟洛厄尔有关。

此次晚宴,方舟幕后老大也要来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何云骥也根本就没想过瞒——要知道别说菲城,就连北美那边都有许多人对方舟充满兴趣,偏偏方舟组织管理严密,外界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

而现在,谜一样的方舟首领首次在公众面前露面,就是来参加他们家老爷子的金婚晚宴,这是多大的面子?

饶是何云骥在政坛混迹十年早已磨练出了一副八风不动的沉稳性子,此刻也难免有些得意。

他原本想的是亲自到门口迎接方舟的首领,没成想临时被别的事情叫走,毕竟晚宴还没开始,何云骥看了眼时间,觉得人应该也没那么快到,便匆匆忙忙跟着一块儿去了。

因此洛厄尔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

因为身后只跟着一个人,所以注意到的宾客其实也不算多,但洛厄尔那张脸的冲击力实在太强,即便是在白人面孔居多的菲城,都鲜少能看到这样漂亮到摄人心魄的美人。

于是端着香槟酒杯的宾客先是用余光瞥了一眼,然后愣住,目光再次落在洛厄尔身上。

毕竟这种场合都是携伴出席,正当众人好奇这是谁带来的伴儿,又看见像下属一样始终落后洛厄尔半步的另一张脸。

一句“这不是维克多吗”还没出口,众位宾客陡然间意识到什么,登时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要知道,维克多是方舟话语权极高的二把手。

方舟对外的一切事物都交由他来处理,据说就连他的命都是方舟幕后首领救的,因此平时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唯独对自己的老大忠心耿耿,连命都可以卖给他。

现如今满脸胡茬的维克多却亦步亦趋跟在洛厄尔身后,像一个忠诚的保镖。

老实说,在此之前,众人跟何云骥一样,均对方舟幕后首领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合理的、不合理的,总之众说纷纭。

可绝对没有谁想过这样一个组织严密、实力强悍的雇佣兵组织掌控者竟然会这么年轻,还这么……漂亮。

简直无法想象。

这真的不是哪个大家族精心教养的小少爷吗?

可就算众人再怎么不敢相信,眼看着洛厄尔在维克多的带领下走到何老爷子面前,面带微笑作出自我介绍,然后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何老爷子跟夫人,祝他们金婚快乐,也不得不默默接受这个令人震撼的事实。

何老爷子也有些震惊,不过他到底比旁人见过的世面多些,很快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洛厄尔今天带来的礼物也是陆慎帮着挑的——一个清代的古董花瓶。

这花瓶是当年官窑烧制的精品,本是一对,价值连城,只不过几经岁月流转,两只花瓶便分散了,因为工艺独特,花纹栩栩如生,何老爷子曾经在拍卖会上花重金拍下一只送给自己的夫人,只不过始终没能凑成一对,难免有些遗憾。

此刻,没想到洛厄尔竟能在他们的金婚晚宴上送来另外一只,凑个双双对对的好意头,这对何老爷子的夫人来说简直是个天大的意外之喜。

她出身名门,是个享誉国际的画家,并不太清楚方舟是个什么组织,只是忍不住赞同丈夫的话,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洛厄尔说:“真是个好孩子,有心了不说,长得还这么漂亮。”

“哪有夸男人用漂亮这个词的?”何老爷子怕这话会惹得洛厄尔不悦,连忙提醒了自己夫人一句。

洛厄尔则笑着说没关系。

何老爷子的夫人见状对他更加满意,瞪了自己丈夫一眼之后亲亲热热跟洛厄尔道:“还有慎行的陆慎,也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洛厄尔动作很轻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听到何老爷子的夫人非常认真赞叹了一声:“你们一个英俊一个漂亮,我今天算是养眼了。”

始终站在洛厄尔身后的维克多闻言不由自主地清了清嗓子。

洛厄尔也顺着何老爷子夫人指的方向望向正在与其他宾客交谈的陆慎。

大概是察觉到洛厄尔的眼神,陆慎也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这时候,何老爷子的夫人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迟疑道:“这么巧吗?你跟陆慎穿的西装款式……好像是一样的。”

没错。

今天陆慎穿了定制的枪驳领三件套,深蓝色暗纹,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更加稳重凌厉,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气宇轩昂。

而洛厄尔身上的西装不仅版型跟陆慎完全一样,就连面料颜色、纹路都是一致的,像是同一个裁缝做出来的一样。

只不过因为洛厄尔身上的气质跟陆慎不同,导致众人之前竟然没能立刻察觉到这一点。

要知道在这种场合,即便是男士之间出现撞衫都会显得有些尴尬。

因此当洛厄尔带着维克多往陆慎的方向走时,在场的宾客第一反应都是有些紧张——毕竟谁都不知道方舟幕后首领是个什么脾性,但既然能够收服那么多桀骜不驯的雇佣兵,大概也是从死人堆里厮杀出来的狠角色。

可陆慎不仅顺利接手陆家,还能稳稳当当走到今天,难道他就好相与吗?

谁不知道陆先生手眼通天,手段惯来狠辣果决?

因此,有人担忧他们会在何老爷子的金婚宴会上闹出什么不愉快,也有人忍不住想看好戏。

甚至有人连忙叫回了一直在后面确认晚宴细节的何云骥,何云骥一听,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皱眉心道这都是什么破事,然而当他着急忙慌跑过来,想要以主办人的身份从中调停,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他跟陆慎私交不错,自然是见过洛厄尔的。

“方舟的幕后首领呢?”何云骥左右看了看,脚步慢下来,侧过头皱起眉头问助理,“走了?”

助理莫名其妙,压低了声音道:“他不是就在陆先生对面站着吗?一模一样深蓝色西装那位。”

何云骥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这不是就——”话没说完,又看到略微低头站在洛厄尔身后的维克多。

很巧。

这张脸他也很熟——操持方舟一切对外事物的二把手维克多。

除了自家老大,其余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话都不听。

何云骥:“……”

他下意识转过头望向自己的助理,不太确定道:“你……刚才找我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来着?”

助理不明就里:“我说陆先生跟方舟的负责人撞衫了?”正当他有些担忧准备继续问何云骥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就看到陆慎将自己的酒杯放在服务生端着的餐盘上,同时拿走了方舟幕后老大的酒杯。

助理:“!”

何云骥已经没眼看了。

果然。

下一秒他看到陆慎跟首次公开露面的方舟幕后老大说了句什么,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揽住他的腰身,低头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满座皆惊。

而那个收服了众多彪悍特种兵为他卖命的方舟首领却丝毫没有生气甚至拔枪的意思,反倒是乖乖接过了陆慎重新递过来的果汁,冲着他微微一笑。

众位宾客:“……”

总之就是很难去形容这种震惊,但排除掉撞衫这一概率确实小到不能再小的可能性之外,便只剩下唯一一个真相——原来这是情侣装。

如果不考虑陆慎跟洛厄尔各自背后的势力。

单看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确实可以称得上一句绝配。

当然,慎行的掌权人跟方舟幕后的控制人这两个身份也很般配。

唯独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的何云骥眼皮抽动着微微一笑,心道下次合作必须得要求慎行给何家多让百分之五的利。

可当目光转移到洛厄尔脸上……注意到他跟陆慎还戴着相同款式的婚戒,何云骥的眼皮再次抽了一下。

妈的。

雇佣兵老大这个身份属实是有点得罪不起。

第172章 番外(八)

那天何老爷子的金婚晚宴办得很是圆满,宾主尽欢。

结束之后,洛厄尔当着众人的面上了陆慎的迈巴赫,而维克多则全程躬身目送他们上车,直到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半山别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洛厄尔跨坐在陆慎身上,因为刚洗过澡,下半身什么都没穿,宽松的衬衣堪堪只能遮住屁股,能闻到清新的沐浴香气。

他勾住陆慎的脖子:“是不是从今以后,菲城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洛厄尔皮肤很白。

尤其是洗完澡之后,原本冷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会被热气蒸成好看的粉色,陆慎很喜欢。

他的手顺势从衬衣下摆伸进去,慢条斯理揉捏洛厄尔的腰身,很客观很平静地提醒:“宝贝,我手上的婚戒从来没摘下来过。”

换言之,他在任何场面任何时候,从没隐藏过洛厄尔的存在。

任何跟慎行有合作或者跟他本人有交集的都知道,他有一个感情稳定的伴侣,已经在一年前求过婚,预计会在今年年底举行婚礼。

陆慎纠正洛厄尔:“是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知道方舟的主人是你。”

听懂了陆慎的意思,洛厄尔弯了弯嘴角,低头像小动物一样痴迷而眷恋地啄吻陆慎高挺的鼻梁跟侧脸——

加上曾经在三等星共度的那些岁月,他们分明已经在一起六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洛厄尔却依然不曾感到丝毫的厌倦,反而越发渴望跟陆慎肌肤相贴,耳鬓厮磨,无时无刻。

因为他们完完全全贴在一起的缘故,陆慎能清晰察觉到洛厄尔身体的反应和反应。

“洛厄尔少将,”陆慎的手顺着洛厄尔紧窄劲瘦的腰身往下,用那种讨论明天会是什么天气的语气慢慢问:“今天怎么湿这么快?”

离开虫族以后,少将这两个字便只有陆慎一个人会叫。

而且他往往是在床上当成情趣一样地叫。

再加上问的问题实在令人感到羞耻和难堪,洛厄尔的呼吸不受控制变乱了几分,声音也变得沙哑:“因为你说的话。”

陆慎就笑了。

“宝贝,”陆慎把手从下面抽出来,一边解开洛厄尔衬衣的扣子,一边问:“跟我公开,比被其他人知道你是方舟幕后首领还要高兴吗?”

洛厄尔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然后陆慎将他抱起来,放在落地窗前铺着的羊毛毯上,是陆慎去意大利出差时买回来的,羊毛毯很大也很柔软——跟他预想中一样,颜色跟洛厄尔的肤色非常相衬。

陆慎从后面抱住洛厄尔,一边亲吻他的侧脸、脖颈,一边要求洛厄尔将翅翼放出来。

洛厄尔自然不可能拒绝陆慎任何要求,于是,翅翼伸展开来的这一刻,满室都掉落了金色的光华,璀璨夺目。

可以当作杀器一样使用的翅翼在陆慎面前柔软而又乖顺,陆慎抚摸过翅翼上复杂而玄奥的花纹,感受着洛厄尔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今天大家都在看你。”

不敢置信的,好奇的,感叹的,惊艳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全部都落在洛厄尔身上。

陆慎低下头缓缓混吻上洛厄尔美到不可思议的翅膀,忍不住想,要是大家知道洛厄尔还有现在这一面,大概会更羡慕他。

但整个地球都不可能有人能知道洛厄尔的这一面。

一手创办方舟,令无数雇佣兵心服口服,实力强悍无比的神秘掌权者,只会在他面前伸展自己的翅膀,只会任由他吻遍他的全身,想做什么都可以,再过分也没关系。

洛厄尔喘息着扭过头来寻找陆慎的嘴唇,陆慎便捏着他的下巴重新和他深入地接吻。

一个很深也很缠绵的吻。

吻到最后,洛厄尔的呼吸更乱了:“您吃醋了吗?”

陆慎笑了一下,自从他们在奥诺里把所有话全部说开又穿越时空来到地球之后,洛厄尔便很少在他面前再用敬称,偶尔说“您”,必然是故意的。

陆慎就顺着他的话“嗯”了一声,问:“吃醋了怎么办?”

洛厄尔从陆慎身上撑起来,腿根接触到某个存在感极强的东西,脸色难以抑制浮上一抹绯色,但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舔了舔嘴唇轻声说:“别人要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会把我当成怪物。”

陆慎不喜欢他这么说。

他捏着洛厄尔的下巴带他一起看落地窗上的倒影,即使光线昏暗,依然能看见洛厄尔那张美到惊心动魄的脸。

“宝贝,你未免也太妄自菲薄了吧?”

洛厄尔则转过身来用手臂勾着陆慎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曾经在死亡的边缘苦苦挣扎,是陆慎救下他,用世所罕见的爱与耐心教养,拂去他身上的阴影与尘埃。

这张现如今看上去完好无损的皮囊下面,藏着狼狈不堪、鲜血淋漓的过往,甚至还有可能失去理智,变成完全虫化的状态,哪怕是奥诺里帝国装备齐全,手持电棍、镣铐和镇静剂的医生,都不敢轻易靠近。

唯独陆慎可以。

也只有陆慎不怕。

洛厄尔心里很清楚,不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再怎么面目全非,哪怕曾经那道丑陋至极的疤痕还在,陆慎也会一如既往,继续像现在一样爱他。

陆慎知道洛厄尔想说什么,用额头顶了顶他的额头:“我爱你是应该的。”

他们之间的羁绊深入灵魂。

即便种族不同,他们也注定相遇,注定相爱,注定成为彼此心目当中永远也无法抹去的唯一。

“所以不用吃醋,”洛厄尔跟陆慎鼻尖抵着鼻尖,和他双目对视片刻之后,用很虔诚很认真的语气,轻声说出那句陆慎曾经听过无数次的话:“洛厄尔永远都属于您。”

陆慎眸色没忍住暗了一瞬。

这句话对他似乎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不论听多少次,都能让他骤然心跳加快,连呼吸都变灼热。

索性将洛厄尔身上碍事的衬衣全部脱了丢在一边,陆慎什么话都没说,按着洛厄尔重新加深了吻。

将洛厄尔薄薄的耳垂完全含进嘴里吮吸,听他发出难耐又勾人的呜咽时,陆慎忍不住在心里想,其实偶尔象征性吃点无伤大雅的醋也没什么不好的。

能给生活增加一点情趣,享受一下爱人主动哄他的乐趣。

陆慎还记得洛厄尔也曾经吃过他的醋。

在他完全掌控陆家,坐稳家主位置之后。

其实一直以来,陆慎在任何场合都洁身自好,在遇到洛厄尔之前,拒绝那些往他身上扑的男男女女是因为他心底里始终认为性跟爱是无法分开的,应该紧密相连,只有性没有爱就像动物,他不愿意做动物。

而在遇到洛厄尔之后,拒绝那些事情的理由就变得更加充分。

因此,即便有时候应酬需要出入一些声色场合,众人知道陆慎的习惯,也不会多劝,就连叫少爷在旁边作陪都不会。

只不过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样的陆慎便更加具有吸引力。

一年多前陆慎想开发一条连接东欧的运输航线,因为牵涉甚广,所以几经周折联系上在欧洲关系网盘根错节的科尔曼家族合作。

在敲定了合作意向,需要进一步洽谈合作细节时,对方派来了科尔曼家族的小少爷菲利克斯来跟他见面。

然而当时菲利克斯刚下飞机就遭遇枪击,在混乱而危险的情况下,陆慎迅速将他护住,同时在车上快速射对外射出两枪,一枪打中对方的油箱,一枪打中对方的车轮。

菲利克斯当即对陆慎一见钟情。

在法国那样一个浪漫国度长大的菲利克斯非常大胆且热烈,在调查过陆慎平时的行事作风以后更觉得他与众不同,于是直接在当晚便穿着一件睡袍,带着一瓶红酒敲开了陆慎的酒店房门。

当时陆慎正在跟洛厄尔视频。

于是正带手下在大洋彼岸执行任务的洛厄尔通过手机全程听完了菲利克斯对陆慎毫不掩饰的告白和邀请。

很直接,很热情,也很坦荡。

“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菲利克斯看着陆慎,目光灼灼地说,“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如此心动过,就好像丘比特的爱神之箭在今天瞬间射穿了我的心脏,令我情难自抑,激动不已。”

“而且不论从哪方面来讲,我们都很相配,不是吗?”菲利克斯眨了眨眼睛,“所以我相信你是绝对不会拒绝我的,对吗?”

陆慎当然没忘记正在接通中的视频电话。

他给菲利克斯看了自己手上戴着的婚戒,并明确表示了拒绝,菲利克斯立刻皱起好看的眉头,万万没想到陆慎竟然已经有了恋人,甚至还订了婚。

菲利克斯也不是个纠缠不休的人,只不过站在门外看着那张令他心动不已的深邃面孔,还是没忍住给了陆慎一个响亮的飞吻。

“如果你们分手了,请立刻联系我好吗?”

然后不等陆慎回答,他拿着自己的红酒转身离开。

陆慎没忍住摇了摇头,回过头望向手机屏幕里的洛厄尔,有些无奈道:“宝贝。”

洛厄尔当时什么都没说,但陆慎知道,他还是吃醋了。

而且洛厄尔少将吃醋的方式很特别。

他从大洋彼岸飞回来的当天晚上,连家都没回,安全带一解,直接在车里就跨坐到陆慎身上,表现得格外痴缠。

陆慎很少在车里。

因为对比过虫族的飞行器,对他来说,再好再贵的车空间也有点小了,根本施展不开,更何况他跟洛厄尔从来都很激烈,一两次解决不了。

但那天洛厄尔在车上不管不顾将他的火撩了出来,本就有近一周的时间没做,看出洛厄尔也很想要他之后,陆慎便重新给车门上了锁。

他们家别墅的地下车库是户外的那种。

从车里能看见院子里巨大的泳池、草坪、喷泉和闪烁的夜灯,抬起头还能看见楼上管家正指挥佣人打扫卫生的身影。

这辆库里南贴了防窥膜,还很隔音。

因此不会有人看见或听见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只有他们自己,能在狭窄的空间里听见暧昧的水声、急促的喘息声、难耐的呻吟声以及皮肤激烈碰撞拍打的声音。

车里充斥着浓郁的爱欲味道。

陆慎紧紧攥着洛厄尔的手,,贴在他耳边问他还要不要,洛厄尔几乎喘不上来气,却在黑暗中侧过头看着陆慎的眼睛认真说:“我们不分手。”

陆慎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换了个姿势,将洛厄尔完完整整地抱到自己怀里,低头认真而深入地亲吻他的嘴唇,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我们当然不会分手。”

其实洛厄尔应该也不是吃醋。

经历过前世今生发生的种种,他们相爱后又分离,分离后又相遇,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他们两个分开。

洛厄尔永远不可能怀疑陆慎的真心。

只不过洛厄尔忍不住通过菲利克斯,想到了陆慎前世独自在菲城度过的那些年——分明有各方面都与他极其相配的对象,分明对方也拥有完全不逊色于他的长相,甚至比他更大胆,更热烈。

可陆慎却从来没有心动过。

即使跟他再也没有任何可能,陆慎也从未想过要迎接新的人生。

画地为牢始终将自己困守在原地,何止是洛厄尔一个?

只不过是受折磨的形式和表现不同罢了。

这一刻,思绪回笼的陆慎跟洛厄尔双目对视,显然猜到对方跟自己想到了同一件事。

戴着相同款式婚戒的两只手十指相扣,陆慎边亲吻洛厄尔边说,“不吃醋。”

“再多人为方舟幕后首领心动都没用,因为你是我的。”顿了一下,陆慎注视着洛厄尔继续说:“我也是你的。”

事实上,他们鲜少有抱在一起纯接吻的时候。

两个曾经完全错过又奇迹般再次找回对方的恋人会珍惜每一次亲近的机会,灼热滚烫,不知餍足。

最后在落地窗前折腾完已经近三点了。

没有立刻去浴室洗澡,而是抱着洛厄尔贴在一起温存。

因为方才实在太过激烈,导致洛厄尔嘴唇微微有点发肿,嗓子也哑了,金色的长发略微有些潮湿,他靠在陆慎怀里,缓了一会儿之后方才开口说,“今天何老爷子的金婚晚宴办得很好。”

确实是很好。

每一处细节都用了心。

每一位到场的宾客也都能从细枝末节处感受到何老爷子对妻子的用心,以及他们相濡以沫共同走过五十年的幸福美满。

陆慎摩挲着洛厄尔光滑的脊背问,“喜欢这种风格?”

洛厄尔摇了摇头。

陆慎就笑了,他搂着洛厄尔没有松手,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羡慕啊?”

洛厄尔还是没说话,只是仰起头来吻上陆慎的下巴。

陆慎握着他的手,用十指相扣的姿势,然后将洛厄尔抱在怀里又亲热了一会儿,方才看着洛厄尔的眼睛问:“后悔吗?”

从奥诺里穿越到虫族,洛厄尔虽然依旧拥有S级军雌的战斗力,却放弃了虫族长达数百年的漫长生命,变得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最多只能活过百年,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衰老。

而且他再也不能肆意展开那双金色翅翼在天空翱翔,也不能再率领一众军雌上阵杀敌,曾经那个被称为奥诺里未来之星的帝国少将彻底消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战场上立下的卓越功勋。

闻言洛厄尔轻轻笑了,他同样抱着陆慎,将下巴支在陆慎的颈窝里,弯着眼睛说:“那您呢……您后不后悔?”

来到菲城以后洛厄尔才知道这个被叫做地球的世界跟奥诺里究竟有多么巨大的不同。

这里有鲜花、草坪、阳光,还有新鲜的空气,丰富的资源以及相对平等和自由的社会制度。

这里没有大规模的战争,没有永远都杀不干净的异兽,虽然科技远没有虫族发达,可洛厄尔越深入了解这个星球就?清楚,地球美好的像是一个巨大的美梦。

如果在星网上发起投票,大概奥诺里任何一个民众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地球。

而陆慎更在地球上拥有数不清的财富、高高在上的地位、近乎完美无缺的人生……他在有过对比之后,只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奥诺里的缺点。

可是陆慎从来都不想留在地球。

他甚至曾经不惜一切代价,宁愿推平三角湾也要回到奥诺里。

包括到最后平静而决然地选择吞枪自尽……明明他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机会。

陆慎抚摸他的头发:“不是说好了,我们再也不提以前的事情吗?”

洛厄尔就又笑了。

事后的温存总是会让他感觉到舒适、放松和困倦,洛厄尔抱着陆慎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和他贴在一起,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才不后悔。

他已经用了一辈子的时间为奥诺里而战,已经在前线履行过自己的责任与使命,从未停歇,直至战死。

因此,洛厄尔没什么可遗憾的。

更何况三年前他在陆慎的提议下创立方舟,那些经过严格筛选后执行的任务同样具有意义。

至于失去长达几百年的漫长生命,要在未来像普通人类一样老去、死去……抱在一起的时候,洛厄尔能清晰感受到陆慎胸膛里强健而有力的心跳,他重新睁开眼睛望向陆慎,“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陆慎顿了一下,凝视了洛厄尔好一会儿,然后低头不含任何情欲地吻他——

是,未来我们可以一起变老,一起死去。

像何老爷子夫妇一样度过铜婚、银婚、金婚、钻石婚……这样就很好。

第173章

暴雨已经连续下了四个小时,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戚许穿着一身带有明显脏污的黑色冲锋衣,正沿着不成样子的泥泞道路,往半山腰的临时救援点开。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玻璃上,雨刮器尽职尽责不停地刮,总算勉强能维持清晰的视野。

车里很安静。

因为在过去的三十多个小时一共只睡了不到两小时的缘故,其实他这会儿很想点支烟提提神,但口袋里空空如也,他便打开了本地电台。

电台信号很差,里面全是呲呲啦啦的电流声,传出来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像卡了带的录音机,但还是能捕捉到几个关键信息。

“据中国地震台网……北京时间11月2日晚……永川县发生7.3级地震……震源深度……存在发生较强余震可能……”

“截止11月4日上午7点……已经造成137人遇难……984名人员受伤……”

简简单单的几句通报,背后却是很多个在灾难中支离破碎的家庭。

戚许听到坐在副驾驶位的闻卓阳骂了句脏话的声音。

他换了个频道。

但现在这种情况,就连音乐广播的内容都跟灾情预警有关。

“据气象部门最新预告……未来48-72小时……地震灾区将持续遭遇暴雨至大暴雨天气……极易造成崩塌、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

“请广大市民……立即撤离高风险区域……留意预警信号……”

刺耳的电流声在狂风骤雨和满目疮痍的情况下总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压抑,戚许把电台关上,车内重新归于平静。

幸好雨势虽大,但他们这一路开得还算顺利,没有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塌方或者断树,摇摇晃晃沿着泥泞往上,眼看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总算没有那么令人窒息。

“这破手机还是没有信号。”闻卓阳拧着眉头低声道:“一直联系不上公司,也不知道上热搜了没……算了,管他的。”

“不过这批物资送过去,二号医疗点那边的压力应该能小一点,咱们也能休息休息喘口气。”

戚许“嗯”了一声。

“哎你说我们这趟是不是有点太倒霉了啊?”安静了片刻之后,闻卓阳忍不住望向戚匪,匪夷所思道:“怎么好好拍个专辑封面,就他妈遇上地震了呢?”他皱了皱眉头又补了一句,“幸好大家都没出什么事。”

戚许握着方向盘绕过路面上从高处滚落的碎石,没接这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卓阳是个歌手,唱作俱佳,因为从小在美国长大,身上有股典型的ABC气质,他跟戚许之前在芝加哥大学认识,关系算得上不错。

目前进入娱乐圈仅仅一年多时间,就凭着几首传唱度极高的原创歌曲迅速蹿红,知名度不小。

而戚许则是一名摄影师。

当然,也有媒体记者称呼他为摄影界的天才或者艺术家,不吝啬用各种溢美之词来表达对他的夸奖,但戚许自认达不到那种高度,他最初接触时尚商业摄影不过是为了挣钱,而且要挣快钱。

只不过他运气好,阴差阳错在导师的介绍下跟几个国际一线奢侈品牌达成了合作,拍摄出几组关注度颇高的作品之后,突然就崭露头角,成了别人口中将东方美学带入国际主流视野的行业大师,现在想找他拍一组商业广告或者杂志封面起码得几十万上百万甚至更多。

去年戚许大学毕业以后在纽约成立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他也由此变得很忙,已经预约的档期甚至排到了明年年底。

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在国外,而这趟回国则是为了给闻卓阳拍摄新专辑封面和宣传照。

戚许朋友不多,闻卓阳就算一个。

他还记得闻卓阳曾经给过他的帮助,因此这次拍摄没有收费。

闻卓阳的音乐和他本人一样很有生命力,新专辑更是融合了多个少数民族元素。经纪公司对闻卓阳竟然能邀请到戚许拍摄专辑封面兴奋不已,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和预算,摩拳擦掌,连实景拍摄的备选地都给了十个。

对于自己能在十个天南海北的备选地精准选中永川,戚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们刚刚结束在月亮湾的拍摄,永川的月亮湾曾被国家地理杂志称为“自然遗产最后的秘境”,那里有着独一无二的自然风貌,极富原生态的野性和视觉震撼力,非常符合闻卓阳新专辑想要传递的那种概念。

戚许这边算上数码师、灯光师、摄影师、创意师、置景工程师等,一共有二十个人,而闻卓阳团队则共计十二个人。

在拍摄完成准备离开的时候,三十二个人全部听到地下传来了“轰隆”一声闷响,类似巨响卡车碾压地面或挖土机启动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然后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声音越来越响,地面剧烈晃动起来,一切都开始失去控制,湖泊水位也开始剧烈波动,树枝在顷刻间断裂。

戚许瞳孔在瞬间紧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用最大声音叫大家迅速丢掉设备先往安全的地方跑。

紧接着便是尖叫、狂奔、躲避……幸好他们不远处就有一片海拔较高的空旷草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即便是这样,也有四个人在慌乱中受伤,腿被掉落的树枝砸中,脚在奔跑的过程中扭伤,幸好没有骨折。

当时无法确定震级,也无法确认他们究竟属于地震核心区域还是外围地带,手机也失去信号,团队中有女孩子已经被吓得呜呜哭了出来。

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余震,于是在确认大家全部安全、判断周围地面并没有裂缝或者其他危险,并清点过车上所有物资之后,戚许作出了在原地等待救援的决定。

被沿路排查的救援队找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地震发生以后,当地根据地震台网测定的地震等级成立现场指挥部,迅速调动了消防、武警、军队进行救援,包括由当地人组成的志愿者也在其中。

“你们还挺聪明的,知道不能乱跑,”开着卡车前来救援的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叫李铮,是永川当地的一名武警,“也幸好刚才在下面看到你们亮的国际救援信号,不然可能就错过了。”

饶是从地震发生开始心情就无比沉重,此刻看到眼前这么多人都安全无虞,李铮的语气也稍微轻松了一点:“我们在距离这里最近的学校建了一个临时安置点和医疗救援点,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

戚许问他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通讯系统什么时候能恢复,李铮沉默了一下,实话告诉他情况不算太好。

因为永川位于山区,交通本就不便,救援力量没那么快完全到位,而且因为这里属于经济落后区域的缘故,抗震性远低于国家标准的农村自建房较多,这些房屋在面对地震时显得非常脆弱。

单是目前找到的遇难者就已经超过七十,受伤人数更多。

闻言戚许也没有说话了。

但其实也不用李铮多说,因为随着卡车逐渐往临时安置点的方向开,天渐渐亮了起来,他们在途中经过了村庄、街道,戚许有眼睛,他自己也能看见。

到处都是断树、落石、开裂的水泥杆。

土坯石砌的自建民房在7.3级地震面前就像积木一样,轻一点的墙体出现裂缝,房屋出现倾斜,严重一点的房屋直接倒塌,残存的屋顶和砖木也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往下掉。

前一天还是风景如画的世外桃源,一夜之间就好像在震中变成了废墟,到处哀声一片,几乎满目疮痍。

因为地震发生的时间是在晚上,大多数当地人都在家,导致面对突如其来的地震时更加猝不及防。

卡车抵达学校的临时安置点之后,戚许他们一行人在李铮带领下来到操场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更是沉默。

因为伤员太多了。

临时抽调过来的医护人员就像陀螺一样忙碌不停,快速评估新送来的伤员伤情,按轻重缓急贴颜色标签,然后流水线般分配到不同区域进行快速处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还有不绝于耳的呻吟声、痛哭声……有人惊魂未定,有人慌乱不已,还有人为自己的亲人的伤势甚至死亡哭泣,每一声都是透着无尽的无措与惶恐。

幸亏学校的教学楼均是按照国家抗震规范建造,不然这么多人,连暂时的栖息之所都没有。

李铮接下来还有许多任务要做,将戚许他们送到安置点以后便马不停蹄准备离开,戚许却抓住他的胳膊:“我可以帮忙。”

李铮当时愣了一下。

戚许从手机里翻出了他曾经在美国拿到的CERTS和WFA证书,“我在国外接受过专业的培训,可以处理突发状况,而且我有很丰富的户外运动经验,可以当志愿者配合参与救援行动,保证不会拖你们后腿。”

李铮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戚许这一行明显看起来光鲜亮丽,和他们当地人格格不入的外地人在山上突然遇到地震,却没有像常人一样惊魂失措,四处乱窜的原因。

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而且时间就是生命。

现在整个永川县都动了起来,李铮当然不可能拒绝戚许的请求。

看戚许提出要加入志愿者团队帮忙,原本又累又饿已经准备在安置点休息的闻卓阳咬了咬牙,二话不说也站了出来:“我也去!”

一同站出来的还有另外十几个人。

李铮向队长汇报完情况之后,队长很快给他们分配了工作。

戚许和同样拥有WFA证书的助理小乐,以及闻卓阳配合救援队在相对安全的外围地带进行浅层搜救以及物资转运工作,其他人有的帮忙搭建帐篷,有的帮忙登记和发放物资,有的配合安抚伤员或者干一点机动性质的杂活。

余震一直不断。

因此戚许也一直没停下来。

这会儿把刚刚送到学校的一批医疗物资送到二号临时医疗点,跟那里的志愿者做完交接,又重新把皮卡开回学校。

刚刚下车,一直协助工作人员照看伤员的助理小乐便跑过来:“老大,朵朵马上就要跟这一批伤员一起转运到医院去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朵朵是戚许从一处鱼塘旁边的民房里找到的幸存者。

砖木结构的民房在地震瞬间发生了部分倒塌,但幸运的是,墙体在坍塌时跟衣柜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临时支撑空间,让这个正在睡梦中的小女孩并未被砖石直接砸中或压到。

巨大的响声令她瞬间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处在一片黑暗当中,灰尘密布,惊慌失措之下不停地喊“爷爷救命,爷爷救命。”

可她不知道的时,地震时正在外面巡视鱼塘的爷爷意外从滑坡上跌落,掉进了鱼塘了,早就已经没有了呼吸。

而这个狭窄的生命三角区,也在反复余震当中出现了垮塌,导致小女孩出现骨折。

最可怕的是还下起了雨。

雨声将越来越虚弱的哭泣和求救声掩盖住,若不是转运物资时戚许决定停下来多看一眼,后果很有可能不堪设想。

幸运的是小女孩被困在废墟浅层相对容易接近的位置,戚许跟闻卓阳一起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将她救了出来。

她告诉戚许她叫朵朵,然后小声呜咽着,不顾自己身上的疼痛,恳求戚许帮忙找她爷爷,闻卓阳忍不住侧过头去,戚许沉默片刻,拿了瓶水拧开后递给她,说了声好。

此时此刻,已经完成伤口临时固定,即将跟其他伤员一起转运的小女孩脸上还是脏兮兮的,用满怀期望的眼神看着戚许:“哥哥,你找到我爷爷了吗?”

闻卓阳心里又是一酸,幸好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还没有。”戚许则蹲下来看着她,“给哥哥一点时间,你先去医院看病好不好?”

可能是因为戚许亲手将她救出来的缘故,小女孩明显很信任戚许,用力“嗯”了一声,然后将原本已经到眼眶的眼泪强行憋了回去,“我听话。”

老实说,戚许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孩子。

但他在很久之前曾经被人哄过。

于是他学着那个人曾经做过的样子,把手伸到小女孩面前,“哥哥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

小女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有些好奇地小声问:“什么魔术?”

戚许张开右手,在小女孩面前晃了两下,让她确认自己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之后,右手突然握拳,轻轻说了声“变”。

小女孩用期待的眼神盯着他的拳头,戚许缓缓张开手,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静静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小女孩的眼睛亮起来,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哇,好厉害。”

戚许把糖送给她,站起来的时候揉了揉她因为营养不良导致微微有些发黄的头发。

垂眸看着小女孩很开心剥开糖果的样子,戚许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他在十几岁时也曾为类似魔术感到惊奇却死要面子坚持不肯表现出丝毫好奇的样子。

想到那个人的脸,戚许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点——像得到了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慰藉。

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闻卓阳没忍住用胳膊轴撞了撞戚许,“哎,你这个魔术跟谁学的啊,以前我怎么没见你变过。”

不怪闻卓阳好奇。

闻卓阳认识戚许五年,从最初对于他那副长相惊为天人,到单方面认为戚许又冷又傲,实在不好接近,再到后来两人阴差阳错逐渐成为朋友……虽然关系发生了很大转变,但戚许这个人永远冷冷淡淡,寡言少语却是事实。

就连很多关注戚许的摄影爱好者、粉丝都跟他有一样的感觉,说好听点儿夸他是艺术家,有自己的世界,说难听点儿,说戚许那双黑色的眼睛冷冷淡淡的,好像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因此,戚许在灾区当志愿者还可以理解。

但像变魔术或者哄小孩这种柔软的事,实在是很难令人跟他产生什么联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国了的缘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经历一场灾难级别的地震,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同时,亲眼目睹很多别人的生离死别。

这五年来从未跟任何人讲过心事的戚许顿了一下,摩挲着口袋里信号还没恢复的手机,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沉默了几秒才回答:“跟我小叔叔。”

第174章

虞青砚是在戚许的母亲许岚骨灰下葬之后真正变成他小叔叔的。

因为许岚当年是响应医院紧急救援需求在洪灾一线为抢救病人牺牲的,所以政府特别给她追封了烈士,遗体告别仪式办得很隆重,来了很多人,各种各样不同身份的人在她的灵位前献花、鞠躬、敬礼、致意。

还有很多媒体记者。

闪光灯对着戚许的眼睛闪个不停。

当时还不满十五岁的戚许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照得很疼,但不论是作为家属接受院长慰问还是替悲痛欲绝到站立不稳的外公外婆接待其他前来吊唁的人,戚许都没有哭。

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很空,嗡嗡作响,好像前一秒还在教室里写作业,下一秒就被拖拽到许岚的葬礼现场,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

连一丁点表情都做不出来,五官都被冻僵了,猝不及防,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因此很多人都觉得,对于戚许的年纪来说,他好像表现得有点过于冷漠了,冷漠到媒体围着他拍都捕捉不到一丁点可以用来煽情的噱头,只能满腔腹诽地将镜头重新对准两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老人。

但虞青砚排在众人中间,依次把花放在许岚的灵位前,走到戚许面前的时候,却抬起手在他头上很轻地揉了一下,说了句:“别难过”。

戚许定定抬起头来看他。

虞青砚没像其他人一样非要上来拥抱、安慰或者同情他,他只是再一次,很轻地在戚许头上揉了一把,“小可怜,看人的眼神怎么那么凶啊。”

当时戚许闻到了他衣袖上常有的那股清淡木质香,在充满消毒水和香烛味的灵堂里显得格外不同。

以至于一时间忘了反驳虞青砚的话,而是下意识顺着虞青砚的话有些僵硬地调整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虞青砚比戚许大十二岁,开酒吧起家,生意做得很大。

据说十七八岁高中还没毕业就进了社会,因为很会做人,靠着一股八面玲珑且圆滑的聪明劲儿,很快熬过了最初举步维艰的状态,摇身一变,成为现在别人眼中英俊潇洒且光鲜亮丽的虞老板。

按理说他跟戚许不应该有任何交集。

之所以他们认识,是因为戚许的母亲许岚曾经在虞青砚最窘迫的时候伸手帮过他一把,具体发生了什么戚许不太清楚,但他听许岚说,虞青砚在稍微缓过来一点之后,便马上想着要还许岚的人情,许岚忍俊不禁,随口说那你就给我送面锦旗吧。

然后虞青砚真的送了。

他不仅送,还专门挑了科室交班的时间,趁着办公室里人最齐的时候,认认真真将锦旗双手递到许岚手上。

同时还专门写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贴了邮票,非常正式地寄到院长信箱,于是从医办到科室再到宣传科,愣是将许岚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善意变成了一把人尽皆知的火。

要知道许岚当年也不过才刚三十出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在当月整个科室绩效加分,她个人也被医院通报表扬以后忍不住找到虞青砚,哭笑不得问他才十几岁,怎么会想这么周全的。虞青砚说的也很坦荡,客客气气的:“我现在没有钱,帮不了您太多,也还不了您什么,但毕竟在社会上混了两年,心眼还是有一点的。”

许岚并不觉得他这是心眼,反倒发自内心觉得他难得。

于是一来二去,他们就熟了起来,她将虞青砚当成弟弟看待,虞青砚也拿她当亲姐姐一样敬着。

再后来,许岚跟戚明淮因为性格不合离婚去非洲医援,那几年也是虞青砚一直在帮忙照看二老。

虞青砚总说自己是个善于钻营、做事圆滑的商人,浑身都是铜臭味,但其实在戚许看来,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念旧情,也更心软的人。

身上用惯了的古龙水从来不换,离职的员工都会给包一个厚厚的红包。

甚至就因为许岚当年帮过他一把,所以他竟然连他这样父母双亡、命里带煞、人人都避之不及的累赘都能毫无结缔顺手接过来养着。

是的。

戚许的命格不好。

头一次听见这种话是在戚明淮破产以后。

许岚跟戚明淮离婚那年戚许八岁,许岚蹲下来问戚许想跟着谁,戚许那时候已经懂事,他知道许岚跟戚明淮之间最大的矛盾在哪儿——戚明淮生意越做越大,希望许岚能回家安安心心当家庭主妇,而不是一天到晚在医院忙得灰头土脸,却压根赚不到几个钱。

而许岚则坚持认为自己的工作有价值,她正在做的事情有意义。

当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难以调和,价值观差异越来越大,便只有分开这一条路可走。

戚许知道许岚一直想去非洲医援,想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更有意义,能帮助更多的人,但碍于家庭责任、碍于他的存在,始终没有成行,于是戚许告诉许岚,他想跟着戚明淮,他想跟爸爸在一起。

其实最开始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戚明淮对他也很大方,要什么就给什么。

直到后来戚明淮跟别人合伙投资被骗,资金链断裂,好不容易挣下来的家产在一夜之间损失大半,戚明淮大受打击,突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到处拉关系、找项目,拼了命想将自己原先被骗的钱再重新挣回来,可越心急越沉不住气就越容易出错,眼看着损失越来越大,戚明淮不知道听谁说的,竟然将目光转移到风水上面,认为是他原本应该蒸蒸日上的运势出了问题。

于是他花重金请来大师算命,调整办公室和别墅布局,希望能有所改变,可依然无济于事。

面对扑面而来的重重压力与巨大落差,戚明淮的脾气越来越差,整个人也越来越急躁,但他始终相信自己一定能翻身,一定能把亏的钱重新赚回来,同时,也越来越迷信他花重金请来的大师。

那个所谓的大师替他想了很多办法,什么财位布局、家具调整、八字补运、黄道吉日……该做的全都做了。

当戚明淮又一次投资失败,在家里乱摔东西,大发雷霆,戚许面无表情敲门让他小点声,不要给阿姨增加额外工作负担的时候,大师忽然就将矛头指向了戚许。

戚许到现在还记得那句荒谬至极的话。

那个所谓的大师在黔驴技穷以后找戚明淮要来了戚许的八字,在掐指一算之后非常严肃地告诉戚明淮,他终于发现戚明淮之所以在离婚之后处处不顺屡屡受挫的真正原因——

因为戚明淮要来了戚许的抚养权。

大师说他在算过之后发现戚许命局中“印星”受损,会直接带累父母的运势,尤其是在财运方面;而且戚许命中“忌神”及“孤煞”之气过旺,两者合二为一,会形成“刑克”之象,对父母亲人的健康及安全都造成不利影响,如今戚明淮事业受阻便可能与此密切相关。

至于之前为什么没出岔子……大师对此也有一套非常合理的说辞。

他言之凿凿地说戚许这种孤煞命格带来的影响会随着戚许逐渐长大而日趋加重,现在看起来可能仅仅只是破财,到后面甚至出现什么意外灾厄都有可能。

而且这种命格极其罕见,就算他倾尽全力,也仅仅只能帮助戚明淮化解未来可能发生的意外,其他的……实在有心无力了。

戚明淮好歹也曾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对于大师将矛头直接指向自己儿子的事第一反应当然是怀疑。

可那位大师被质疑了也不生气,反倒给戚明淮又介绍了几个同行,让他再找他们看一看有没有破局之法。

戚明淮当时已经快被公司各种内忧外患的情况给逼疯了,病急乱投医竟然真的联系了大师给介绍的其他同行。

无一例外,这些人在收了他一大笔钱之后,给了他相同的回答。

这些话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戚明淮心里,虽然他不愿意怀疑自己的儿子,可还是在越发失败的处境当中逐渐将所有责任全部推到戚许身上。

戚明淮第一次扇戚许耳光是在喝醉酒以后。

当时他浑身酒气,满眼猩红,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满是褶皱,在饭桌上被人奚落之后碰到绕过他准备回房间休息的戚许,在质问戚许看到爸爸喝成这样都不关心一句,又看到戚许那张冷冷淡淡的脸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火气,抬起手来一巴掌重重抽了过去。

戚许的嘴角当即被打出了血,口腔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第二天戚明淮清醒过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愧疚又无措地跟戚许道歉,手忙脚乱地哄他,告诉他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最近心情不好,你放心,爸爸再也不会跟你动手了。

但后来,戚明淮喝醉酒怒火攻心的次数越来越多,跟戚许动手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甚至于他好像在向自己儿子施暴的过程中找到了某种发泄的渠道,好像气急败坏将所有责任全部推到自己年幼的儿子身上,就能掩盖他在生意场上的失败与潦倒。

当然,每次戚明淮清醒过来都会向戚许道歉。

他总是抱歉,总是懊悔,总是承诺。

然而这种情况也总是无限循环,愈演愈烈。

那时候戚许不过只有十一岁,根本无法反抗,只能在挨打时时拼命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头,尽量不让脸上出现什么明显的伤痕,避免在视频时会被许岚发现。

许岚在视频跟他开玩笑,我们家小帅哥怎么越来越酷了呀,天天绷着脸,再这么酷下去妈妈都该不敢跟你说话了。

戚许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妈。

许岚愣了一下,连忙坐直了问戚许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受什么委屈了,戚许又摇头,看着许岚那张远在非洲的温柔面孔低声说,就是有点想您了。

戚许早熟。

他对那个所谓大师的批命呲之以鼻,认为戚明淮像个心理扭曲的懦夫,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就将责任推到他的身上。

可偶尔抱着头承受暴力和指责时还是忍不住会心理阴暗地想——要是真的就好了,要是那个大师的话这么灵就好了。

要是他真的克死了戚明淮,是不是就可以从这种地狱般的生活里解脱了?凭什么?凭什么要让他来承担这一切?

一语成谶。

戚明淮竟然真的在某个酗酒回来的晚上出了车祸。

当时戚许看着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戚明淮心里没有丝毫担忧或紧张,反而在某个瞬间闪过了一丝松了口气的感觉。

然而戚许万万没想到的是,戚明淮戴着呼吸机躺在床上,有出气没进气的时候竟然还是怪他。

他声音嘶哑,吐字艰难,用厌恶跟戒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我之前还不肯相信……你的命果然克我……我车祸破产全都是你害的……”

戚许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许岚却惊呆了,她不知道戚明淮在说什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率先将戚许护到自己身后之后,咬牙切齿地问戚明淮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跟孩子说这种话,知不知道孩子听见了会怎么想?!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事后许岚在戚许身上发现纵横交错的伤痕之后先是愣住,然后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顺着眼眶往下簌簌地淌。

她不想让戚许看到,于是拼了命用手去抹,越抹就越多,最后实在忍不住了,重重将戚许抱进怀里,哑着嗓子崩溃大哭,说是妈妈对不起你。

后来许岚结束了在援非医疗队的工作,没有续约。

她没有去参加戚明淮的葬礼,而是将戚许接回了自己身边。

她很认真地告诉戚许,戚明淮就是个王八蛋,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因为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无法承担失败带来的落差,所以逃避现实,迁怒他人,将自己的责任转嫁到戚许身上,这是他的问题,要戚许千万不要自责,更不要因为那些怪力乱神的鬼话怀疑自己。

戚许当然不信这些。

他反过来安慰许岚,让她不要伤心,也不要晚上一个人偷偷地哭。

确认他说的是真的以后,许岚终于松了口气,一边将他搂到怀里,一边痛骂他怎么能揭妈妈的短,母子俩闹在一起,竟然逐渐将戚明淮家暴和死亡带来的阴影抹去了。

戚许也是在那段时间认识了虞青砚。

当时许岚在介绍他们俩认识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因为虞青砚一直管她叫姐,但实际算起来他也才比戚许大了一轮,导致她实在不知道该让戚许叫叔叔好还是叫哥哥好。

虞青砚也不知道是故意逗戚许还是怎么,“啧”了一声,扬起嘴角道:“那就叫小叔叔吧。”

“……”戚许当时才十几岁,骨子里还是个中二青年。

对着他那张潇洒利落的脸,只觉得叔叔跟哥哥这两个称呼都有些维和,反倒是“小叔叔”这三个字好像更容易接受一点。

于是他木着脸叫了一声小叔叔。

虞青砚笑眯眯“诶”了一声,抬起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

但那时候小叔叔这三个字仅仅只是一个偶尔叫出口的称呼,并不代表什么。

戚许性子冷,沉默寡言是常态,在学校里很多人都说他不好接近,只不过因为他个子高,长相好,就算性格不好,也没人敢随便招惹他。

偏偏虞青砚很喜欢逗他。

还很喜欢跟他待在一起。

平时许岚工作忙,虞青砚便时常叫戚许去他那里,在开酒吧赚到第一桶金之后,虞青砚还没有选择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而是陆续跟朋友合伙又开了几家攀岩馆、室内运动馆等等,很适合年轻人去玩。

考虑到戚许还是学生,虞青砚甚至在他的办公室里放了张很大的书桌供他写作业,有人把脑袋探进来,开玩笑问这是有儿子了啊,虞青砚便“啧”一声,纠正道:“这是我姐的儿子。”

最初戚许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跟别人过于亲近。

更不喜欢自己随随便便就被逗笑,一点都不酷的样子。

可慢慢习惯了以后,虞青砚哪天没有找他,他反而变得不适应起来。

再后来,许岚每个值班不在家的夜晚他都是跟虞青砚一起过的。

他当时不知道虞青砚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或许是因为他真心把许岚当姐,所以爱屋及乌,又或许他这个人确实八面玲珑,对身边每个认识的人都会一视同仁地关照。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虞青砚从许岚口中听说了戚明淮当初对他做过的事。

这件事带来的阴影戚许其实都忘得差不多了。

因为许岚对他太好了,虞青砚也对他也很照顾,再加上对他无微不至的外公外婆,他根本没心思不可能没事找事去回忆曾经发生的那些糟心事。

什么狗屁倒灶的大师,什么乱七八糟的命格,都是狗屁。

戚许原本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就在他即将十五岁的那一年,许岚也死了,死在洪灾救援的堤坝上。

一夜之间,所有新闻媒体都在宣传她的事迹,大家叫她英雄,叫她烈士,叫她这世上最最可爱的白衣天使。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戚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瞬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同桌不明就里问他:“还在上课,你——”

其实要说那天是什么感受,戚许其实已经记不清了。

他脑海中只是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许岚决定报名参加抗洪救灾任务前一天的事,似乎是因为以前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导致许岚对于自己因为工作离开戚许这件事有些阴影,所以在饭桌上跟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有些犹豫,想征求他的意见。

戚许则二话不说拎起电脑帮许岚填了报名表。

是他鼓励许岚去的。

回忆起这个细节之后,戚许脑子里嗡地一声,下意识又再想起戚明淮曾经找的那个骗子大师,明知道不应该,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跟玄学有关的事,是不是应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是不是因为他毫无敬畏之心,才导致戚明淮先发生车祸去世,然后许岚又在救灾过程中牺牲?

六十多岁的外公外婆心疼他在一夜之间变成孤儿,明明自己悲痛欲绝,却还是坚持要将戚许接到自己身边照顾。

外婆用那双苍老的、布满了皱纹的手握住戚许的手,“别担心,你妈不在了外公外婆还在呢,我们俩身子骨还硬朗得很,以后你就搬过来跟着我们一起过,啊,外公外婆照顾你。”

毕竟许岚死了,活着的人日子还要继续过。

流程繁琐的葬礼过后,外公外婆想帮戚许收拾行李,终于彻底消化了这一切的戚许猛地攥住那双苍老的手继续动作。

他深呼吸一口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说,“我……我不去。”戚许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坚持说,“我已经长大了,我自己可以,不需要你们照顾。”

外公外婆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尤其是戚许的外公,他早些年当过兵,是个说一不二的急躁性子,眼看着戚许这么倔,当即就要发火,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没走的虞青砚忽然站了出来。

他跟戚许的外公外婆说:“要不就让他跟着我吧。”

戚许当时猛地一愣,下意识望向他。

“不是叫我一声小叔叔吗。”虞青砚也望向他,故意占他便宜:“虽然只比你大十二岁,但我毕竟叫你妈一声姐,所以你应该勉强也算我半个儿子吧?”

外公外婆虽然平日里也颇得虞青砚照顾,知道他是个靠得住且热心肠的好人,可这么麻烦别人的事,他们怎么可能会同意?

更何况许岚死了,他们就只剩下戚许这一个外孙,又怎么舍得又怎么放心得下把他交给别人照顾?

两个老人依然不答应,戚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在闻到虞青砚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之后心里蓦地动了一下,他哑着嗓子说:“算。”

“我跟着你,小叔叔。”

第175章

那天,还只是个少年的戚许安抚好自己的外公外婆,在他们的注视中上了虞青砚的车。

上车后虞青砚低头给自己系安全带,戚许呼出一口气,涩着嗓子对他说:“刚才谢谢了……外公外婆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不能让他们每天还要费神照顾我。”

虞青砚一只手扶着方向盘,转头看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

戚许看着他的脸,“我已经十五岁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许岚的工资虽然不高,但也有一笔还算不错的存款,再加上她在抗洪救援中因公牺牲,外公外婆将政府补贴的七位数的补助金全部替他存了起来,后续每个月也有定期的生活抚恤金,只要戚许不走歪路,最起码他高中乃至大学期间甚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必担心任何自己的生计问题。

刚才只不过是不想让外公外婆担心。

他们绝不会允许他在这种时候独自一个人生活。

虞青砚歪着头笑了一声,“你刚才还承认自己算我半个儿子,这么快忘了啊?”

戚许看着他。

不得不说,在这种时候虞青砚这种跟以前完全一样的说话语气让他觉得很轻松——好像在巨大的阴霾之下,还有一小块能够让他喘息的地方。

戚许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他只是尝试向虞青砚表达自己的意思,然而不等他继续张口,虞青砚直接发动了车子:“那你要是不心甘情愿跟我走,我就直接绑架了啊。”

“反正我是你小叔叔,”虞青砚勾了勾嘴角,又转过头来补了一句:“咱俩都这么亲近了,绑架应该不犯法吧?”

虞青砚这些年到处开酒吧、运动馆、攀岩馆确实是挣了不少钱。

他名下有好几套房子,最常住的那套是个大平层,临江边,面积有三百多平,视野极好,晚上的夜景也很美。

胳膊搭在戚许肩膀上将他推进门之后,虞青砚也没松劲儿,直接将戚许领到一间次卧门口:“反正以前也来过很多次了,还住这间行不行?”

戚许没说话。

“哎,我发现你长得很快啊,”虞青砚看了眼戚许:“再过两年不会比我还高了吧?”

“……”戚许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跳到这儿了,但还是决定跟虞青砚把话说清楚,他嗓子有点哑,尚还稚嫩的脸上,表情看起来甚至有点冷淡:“我自己有家。”

虽然许岚不在了。

但那个房子还在,他自己有家。

“没说你没家了,”虞青砚看了他一眼,语气稀松平常道:“但有家也可以住我这儿啊,就跟以前一样。”

戚许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夜景——以前许岚上夜班的时候他懒得来回跑,确实很经常住在虞青砚这里。

因此他知道江对岸的灯光秀每天晚上七点便会亮灯,而且今天应该是换了新的设计主题,此刻望出去到处流光溢彩,看起来非常漂亮。

“再说了,”虞青砚又勾了勾嘴角,“我家里这么空,刚好缺半个儿子。”

“……”虽然心里充斥着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情绪,但戚许还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前置摄像头递给虞青砚。

虞青砚扬了下眉:“干嘛?”

戚许绷着脸说:“让你照照镜子。”

按年龄跟辈分计算,戚许叫虞青砚一声小叔叔勉强合情合理,但也就比他年长了十来岁,怎么就这么热衷于占他便宜,没一点大人样。

虞青砚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笑得不行。

那时候他还比戚许稍微高出一点,戚许抬起眼,就看见虞青砚靠在门框上,弯起来的眸子里全是笑。

虞青砚是戚许见过笑得最好看的人。

因为他有一张轮廓流畅漂亮的脸,尤其是那双明珠般流转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随着眼尾上挑,好像能把整个天空都阴霾都驱散了。

戚许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

他抿了下嘴唇,把手机揣进兜里,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虞青砚却忽然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胳膊,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跟你无关。”

戚许愣了一下,缓慢地回过头望向虞青砚。

“才十五岁,还是个小屁孩儿呢。”

虞青砚走过来站在戚许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心思别那么重。”

“岚姐是为了救人死的,你身为她的儿子,只需要替她感到骄傲,然后连她的份一起继续活下去就好,”虞青砚抬起手来碰了碰戚许的头发,又重复了一遍,“至于其他的……别想太多了,更不要自责。”

戚许不知道虞青砚白手起家混到现在,是不是靠的就是这份敏锐的洞察力。

但当时他跟虞青砚对视的那一瞬间,看到他那双似乎永远平和的,能一眼洞穿人心的眼睛,忽然就感觉自己有点绷不住了。

戚许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转过头去深吸口气,自接到许岚死讯便始终麻木迟钝的神经在这一刻好像重新活了过来,缺勤数日的眼泪几乎就要在虞青砚面前夺眶而出。

然后下一秒,虞青砚“哎呦”了一声,没有去看戚许难得失态和狼狈的样子,而是轻轻抱了抱他:“小可怜。”

“你小叔叔在呢。”

戚许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青砚拥抱他时怀里的温度几乎烫到了他,将原本冻僵了麻痹了的五脏六腑都捂热了,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像是要起鸡皮疙瘩一样。

自从小时候被戚明淮家暴以后,戚许虽然表面上没说过,但其实潜意识抗拒跟任何人有肢体接触,可虞青砚抱他那一下太好了,好到他分明浑身僵硬,却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将人推开。

于是就这样。

虞青砚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姿态,“强迫”戚许跟他一块儿住了下来。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整整三年。

虞青砚事情多,工作忙,并不一定每天都会在家,而且随着生意越铺越大,他还需要经常应酬或者出差,但这种完全不刻意的相处方式反而令戚许觉得很舒适,而且虞青砚永远都能用自己的方式让戚许感觉到踏实和安心。

比如冰箱门上随手写下的便利贴,突然出现在戚许房间门口的新球鞋,晚上十一点多提回来的一大兜烧烤,出差时或早或晚拨过来的电话……

因为自己有俱乐部的缘故,放假的时候,虞青砚还会带戚许一块儿去打球、攀岩、登山,或者干脆坐飞机去外地滑雪、冲浪、潜水。

有时候戚许不乐意去。

他知道虞青砚人脉广,朋友多,他不想让虞青砚把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他身上,像个拖油瓶一样。

虞青砚却啧了一声,撩起眼皮看他:“现在翅膀硬了,都不愿意陪我了啊?”

戚许在运动上天赋很高。

有些项目在最开始还需要虞青砚或教练带着他玩,后面进步飞速到甚至捧了两个国内攀岩和滑雪含金量不低的奖杯回来,专业性早就比虞青砚这种业余玩票性质的选手高出一截。

对上虞青砚的眼睛,戚许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或许他也根本没脸上表现出的那么不情愿。

戚许天生性格就冷,再加上家里接连遭遇变故的原因,他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十几岁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虽然五官极其好看,但嘴唇大多数时候都抿成一条直线,人很闷,垂着眼皮不说话的样子就像一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冰。

偏偏虞青砚就喜欢捂冰块儿。

具体表现为他比以前更喜欢逗戚许。

有时候是突然拿瓶结了霜的冰可乐从后面贴在戚许露出来的脖颈上,有时候是故意买两套奶牛图案的“父子装”强迫戚许穿上和他一起拍照,有时候是突然抽风去接戚许放学,然后连夜把人拽到山上露营,还有时候会装作若无其事故意将很酸的橘子塞到戚许嘴里问他甜不甜……

时间久了,连戚许都没察觉到自己在虞青砚面前变得不一样了。

他逐渐忘了许岚离世带来的阴影,逐渐忘了那个荒谬至极的命格之说,不再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责怪自己,虽然脸上的表情大多数时候仍然不多,但在虞青砚面前却重新找回了一点寻常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只不过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戚许的目光就已经黏在虞青砚身上移不开了。

虞青砚比戚许大了整整十二岁。

戚许十七岁的时候虞青砚二十九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而且虞老板为人潇洒大气,处事周到,在任何场合跟任何人说话都游刃有余,再加上那张永远都英俊潇洒的脸,就算是在家穿着一件画风独特的奶牛或者恐龙睡衣到处乱晃,都依然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一样,自带气场。

最开始戚许不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想跟虞青砚待在一起,下意识想占用他的时间,想看他笑,却又不想看他对别人笑……他没有过多思考便将这一切归在亲情里,用虞青砚是他小叔叔这句话胡乱掩盖和搪塞过去。

可他们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真正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太对劲,是在某一天虞青砚喝醉酒以后。

开酒吧的人酒量自然不错,但虞青砚前段时间一直在忙新店开业的事,连轴转了近半个月,累得够呛,再加上喝了点混酒,难免有些犯晕。

不过他在外人面前就算再怎么喝多面上也能撑得住,顶多就是话变少了,但在戚许过来接他的时候,他明显松了那股劲儿,随意把头搭在了戚许的肩膀上。

这时候戚许已经比虞青砚高了。

他在十六岁那年长到一米八三,跟虞青砚持平,十七岁的时候又往上蹿出一截,眼看着快奔一米九去了,两人站在一起,虽然气质和风格截然不同,却都是一样的出挑和显眼,好几个从酒吧出来的人都忍不住或明或暗地打量他们。

戚许下意识揽住虞青砚,想要挡住其他人望过来的目光。

虞青砚察觉到戚许的动作,抬起头来“嗯?”了一声,连声音都沾了点醉意:“怎么了儿子?”

“……”戚许皱着眉头低声说你别老占我便宜,虞青砚勾起嘴角懒洋洋地笑,用手指在戚许脸上弹了一下,“伤我心了啊。”

开玩笑归开玩笑,虞青砚是真喝多了。

戚许怕他吐,回去的路上交代了几次让司机开稳点,然后全程开着窗户透气,等到家楼下,虞青砚已经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当时看着虞青砚毫不设防睡着的脸和浓密到几乎在脸上形成一道阴影的眼睫,戚许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舍不得把他叫醒。

然后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一个混乱又旖旎的梦。

等醒过来的时候内裤脏了。

戚许在床上愣神愣了很久,脑海中同时循环播放他在梦境中看到的内容,最后抬起手来给了自己一个重重的耳光。

然而,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当时只有十七岁的戚许逐渐意识到他对虞青砚的喜欢似乎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将目光落在虞青砚身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挑的弧度会觉得心动,看到他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拿毛巾擦头发的样子会口干舌燥,看到有其他人跟虞青砚勾肩搭背会想阻止,甚至有时候闻到虞青砚身上的味道都会起反应……

戚许知道这是不对的。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拼了命想要纠正自己,甚至有一段时间都进来躲着虞青砚,主动申请在学校上早晚自习,用这种方式减少自己和他见面。

可越压抑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真正被虞青砚察觉到不对的那天,戚许脑子里“嗡”地一声,脸上血色褪尽,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极度难堪跟极度害怕的情绪同时出现,以至于他第一反应攥住了虞青砚的胳膊。

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又有些僵硬地把手松开。

他甚至不敢去看虞青砚的反应。

戚许也没脸替自己辩解,他只是哑着嗓子,垂着头跟虞青砚说他明天就搬出去。

虞青砚当时没说话。

接近十几秒的沉默对戚许来说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他感觉到强烈的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立刻钻进去——虞青砚一直把他看作晚辈,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后悔这几年对他这么好?他以后还能不能叫他小叔叔?他们还能不能继续保持联系?

然而就在戚许准备立刻在虞青砚眼前消失的时候,虞青砚竟然心软了。

他大概从来没预料到会有这种超出控制的发展,半晌之后斟酌着措辞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戚许对上他的眼睛,也张了张口,半晌后垂着眼皮低声回答,“不记得了。”

或许是再过半年多戚许就要高考了,又或许是许岚当年对虞青砚的恩情实在太重,最后虞青砚没让戚许搬走。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了一段不尴不尬的日子。

可即使是这样,戚许也在这种不尴不尬的状态中感受到一点微妙的满足,他想,就算他永远也无法得偿所愿,但只要能继续保持这种状态,或许也很好。

但在他面前随意惯了的虞青砚却觉得有些难受。

他们又断断续续地谈了几次,虞青砚问戚许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女孩,戚许说没有,虞青砚问戚许喜欢他什么,戚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每次谈话都很短暂。

结尾也都以他们其中某一方的沉默告终。

最后戚许叫了一声“小叔叔”,他低着头小声说,“……你别管我了吧。”

“我知道这是非分之想,也知道是我疯了,是我越界了,”戚许平时话少,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竭尽全力地组织语言,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但是你放心,我保证这件事不会影响到我高考,接下来我也会控制住我自己,继续把你当成我的……我的小叔叔。”

“……”当时虞青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后来又过了三个月。

因为某些契机的发生,他们之间原本不尴不尬的关系竟然发生了某些出乎意料的变化。

甚至戚许在某个漆黑的夜晚,在沙发上,从虞青砚那里得到了一个混乱而灼热的吻。

戚许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当时攥着虞青砚的手问他,“小叔叔……虞青砚,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向来在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的虞老板竟然也有些哑口语言,呼吸里带着明显的酒气,像是在懊恼自己被酒精影响着做了一些偏离轨道的事,最终偏过头去喘息了一声,露出自己流畅又好看的侧脸弧度。

那天戚许没要到一个确定的回答。

他们中间像隔了一层半透不透的纱,似有若无的,原本在同一个屋檐下相顾无言的尴尬变成了某种隐隐约约的克制与暧昧,暗潮汹涌。

戚许在心中悸动又狂喜。

在旁人面前的冷淡、锋利、疏离全都没了,满脑子想的都是等他彻底长大之后,好好的,认真的,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去追求他的小叔叔。

然而命运好像总喜欢跟他开玩笑。

高考成绩出来以后,虞青砚坐在沙发上看着戚许的分数条,忽然说了一句:“134分……你英语挺好的。”

戚许一时间没听太懂。

虞青砚继续说,“我听几个朋友说,国外的大学也挺好的,按照你的会考跟高考成绩应该有很多国外一流大学可以选择,现在申请也还来得及……”

听到这里,戚许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虞青砚,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涌到大脑里。

他哑着嗓子艰难地问:“你想让我走?”

虞青砚顿了一下,看着自己手中的分数条没有说话。

戚许听见自己又问:“你……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还是你突然谈恋爱了?”

戚许不明白虞青砚为什么只是出了一趟差,短短几天时间就作出了这种决定。

那些似有若无的暧昧没了,戚许曾经清晰感受到的纵容没了,甚至于令他感觉到欣喜若狂的希望也没了。

所以如果虞青砚有了喜欢的人,或者谈恋爱了。

那戚许确实是应该搬出去,搬得远远的,再也不碍虞青砚的事,但……但即便是这种情况,戚许也不想出国,他可以去外省上大学,却不想去一个完全看不到虞青砚的地方。

没有正面回答戚许的问题。

虞青砚半晌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后将那张窄窄的成绩条放在桌上。

“你现在还小,”他看着戚许,轻轻呼出一口气道:“你现在还小,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可能是之前我跟你相处的时候没注意好分寸。”

顿了顿,虞青砚说:“是小叔叔不对。”

戚许胸口起伏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是当初被虞青砚发现他有非分之想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慌过,可能是曾经看见过一点希望,所以更加不愿意接受希望从他面前溜走,也可能是他疯了,抑或者他骨子里就是个畜生。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管不顾吻在了虞青砚的嘴唇上。

虞青砚当时瞳孔骤然缩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把他推开,但虞青砚的嘴唇实在太过柔软,口中的味道也太过清甜,戚许在深入品尝的瞬间就失去了理智,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将他整个人全部点燃。

总之,在上辈子十八岁那年夏天。

在虞青砚的江景大平层里,他像个变态一样,强迫了自己的小叔叔。

可能是陷入回忆的时间太久,回忆里蕴藏的情绪太深太浓。

导致戚许完全没听到闻卓阳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直到闻卓阳把手伸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有些不满道:“我的大摄影师,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半天了!”

戚许猛地回过神来,望向他道:“怎么了?”

“我……”闻卓阳实在是有点想打人。

“我问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叔叔,还问你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为什么这么难看,”闻卓阳非常不满,皮笑肉不笑地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全都重复一遍,又把手机在戚许面前晃了晃:“哦——我还说刚才听见无人机升空的声音,试了一下,信号好像恢复了一点点。”

“你外公外婆知道你回国的事吗?”闻卓阳打开重新恢复了两格信号的手机,还来不及去回复经纪公司的消息,就看到微博热搜上第三位、第四位赫然挂着他跟戚许的名字。

#戚许闻卓阳永川县地震#

#戚许闻卓阳失联#

“艹——”闻卓阳骂了声脏话,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也顾不得跟戚许说话了,二话不说找了个地方给家里保平安去了,要是让他远在美国的父母看到国内热搜,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

戚许则顿了一下。

他也拿出了手机,但却不是看微博。

他的目光在某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对话框上停留了很久,犹豫要不要给虞青砚发条信息报个平安。

虞青砚平时没有刷微博的习惯。

所以他不确定虞青砚会不会看到这两条微博热搜,会不会担心他。

因为上了热搜的缘故,信号恢复以后戚许的手机快炸了,各种各样的担忧、关心、问候从各个渠道、四面八方涌来,消息叮叮当当响个不同,导致手机一时间都有些卡顿。

唯独虞青砚的对话框是空的。

戚许半垂的眸子很轻地眨了一下,拇指无意识摩挲食指关节。

他心想,没看到最好,这样才是最好的。

连续忙碌了将近三十个小时,回临时安置点休息之前,戚许给外公外婆打了一个电话,没提地震的事。

虽然空投了无人机基站,但信号其实还是不太稳定,导致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说完自己过段时间就回去看他们之后,外公外婆很高兴,但具体说了什么戚许有点没听清楚。

在挂断电话以后,他脑海中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虞青砚的脸。

在震中时间就是金钱,要想帮到更多的人就必须得争分夺秒。

争分夺秒地协助救援,争分夺秒地休息。

因为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戚许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将乱七八糟的思绪青空,什么都不要去想,安心睡觉。

然而当他短暂休息了四个小时,随便洗漱一下准备继续参与救援的时候,刚刚走出帐篷,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像是在说谢谢和物资什么的,还有人说辛苦了。

戚许随手按了一下自己酸涩到发疼的眼皮,下意识往声音的来源望去。

他望过去的时候,恰巧有个同样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人也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