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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抱着?

在周易乐开口的那一刻, 现场有一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仿佛有什么平衡被打破,氛围更为压抑。

一旁的工作人员都不敢说话,有眼色的悄悄往角落里挪去, 当什么也没看见。

不仅仅是宁瑜, 李砚止更是气压低得吓人。

他沉沉深绿的眼眸淡淡地扫向周易乐,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林想顿时有些心惊肉跳。

她非常清楚, 这是李砚止蕴含着深深怒火的表现,甚至比以往她见到的还要生气。

宁瑜说话了:“周易乐, 你私自离开白塔,又让向导身陷险境, 现在滚去禁闭, 等待白塔下达的处罚!”

林想也很少见宁瑜有这么生气的样子。

她最常见到的就是他满怀着笑容的模样。

甚至当初不愿意让她上战场都不曾露出这样的神情。

与其说是愤怒, 倒不如说是可怖。

他丝毫没有了素来平易近人, 笑容满面的模样,如临深渊般的气息让他看起来杀气满满, 林想毫不怀疑, 如果可以, 他下一秒或许就会拧断周易乐的脖子。

杀气四溢的眼神似是锋利的刀刃,而周易乐明显也感受到了这份针对的杀意。

然而周易乐怔怔地看着宁瑜,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他的神情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随后他的身子紧绷, 也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朝着宁瑜的方向利用精神力回击。

在场的三个男人, 林想都和他们的精神链接触过, 除了李砚止无法链接,宁瑜和周易乐甚至都有过完全链接。

她能感觉到宁瑜和周易乐的精神力在相互碰撞,二人十分默契地避开了她。

林想看了眼李砚止, 对方的眼神流露出轻蔑的讥讽。

仿佛就是在说哨兵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蠢货。

但他并没有阻止,只是淡然地移开目光,落在林想身上。

“过来。”李砚止朝着她淡淡说道。

这种感觉就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家长发现了一样,林想咽了下口水。

还没等她移动,手腕就被周易乐抓住,他额头有些冷汗,但仍然靠着自己的意志力坚持着——

宁瑜是经验更为丰富的战士,很显然比起刚刚觉醒没多久的周易乐,他更胜一筹,给周易乐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要处罚就处罚我,跟她没有关系。”

“呵。”李砚止看着这个年轻的S级哨兵,深色的瞳仁里多了一丝起伏的波澜。

林想闻到了海洋的味道,但同时,她也看见了巨大的三花猫一跃而起,咬向了在浪中挑衅的虎鲸。

来自S级向导的精神力和哨兵相比,又是另外一种可怕的压力。

周易乐“唔——”地一声痛呼,单膝跪了下来。

林想一惊,她被拉着往前扑了一下,站定后下意识地看向周易乐,便见他满头大汗,神情痛苦,但仍是倔强桀骜地努力抬头,想要反击。

“够了,周易乐,你先听话,会没事的。”林想赶紧轻声道,到底是17岁的小年轻,满腔热血,不撞南墙不回头。

宁瑜听见了林想的话,他因为她的语气而多了一丝怔愣,随后眼眸震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周易乐身上,晦暗不明,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李砚止余光扫过宁瑜,又轻轻呵了一声。

周易乐刚想要咬牙站起来,并再次拉住林想,却再一次被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倒在地,为了不让林想受伤,他下意识地放开了她的手腕。

林想抬头,便看见如虎一样大的三花猫一脚踩在周易乐的背上,神情不屑的模样和他的主人一模一样,甚至还游刃有余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而刚刚那只漂亮的虎鲸,也消失在了原地。

白色的巨狗也站在一旁,森冷的目光盯着地上的周易乐,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过来,我不想再说第三遍。”李砚止看都没有看地上的周易乐一眼,他直视着林想,目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林想这个时候也识时务为俊杰,更何况她虽然心虚,但也并不害怕。

毕竟她又不是不给出白塔,她和周易乐相比自由得多。

林想低头看了眼晕过去的周易乐,还是来到了李砚止面前。

一旁的工作人员及时上来把周易乐抬走,仿佛已经是熟练工。

林想先是看了看宁瑜,对方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

当她和李砚止对上目光,就被对方的似藏着暴风骤雨的眼眸吓了一跳。

“指挥官。”林想老实地打了一声招呼,硬着头皮道,“您怎么在这?”

“我在这,自然是为了抓逃跑的人。”李砚止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但林想还是听出了某种阴阳怪气。

“……是周易乐?”见宁瑜也没有要缓和气氛的样子,林想为了不冷场不得不接话问道。

“我也没想到还会多一份惊喜。”

林想能感觉到李砚止和宁瑜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听到了李砚止的回答,林想心头一跳。

她干笑了一声:“……还好吧。”

“还好?”李砚止缓缓重复了一遍林想的话,他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凉,“如果不是自动隔离罩,以那种核爆等级,你现在就只剩下灰了。”

林想:……

林想心虚。

李砚止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行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想看了眼终端时间,忍不住问道:“现在?”

李砚止:“现在。”

一旁的宁瑜听着觉得不对劲,他身上的那股针锋相对的侵略性还没有散去。

到底是哨兵,再怎么温和都带着强烈的攻击性。

他皱起眉,对李砚止道:“指挥官,都这么晚了,她这么晚回来,还受了惊吓,应该去休息。”

李砚止瞥了宁瑜一眼,冷笑了一声:“既然不想给她增加负担,宁长官倒不如取消明天的疏导。”

宁瑜眼神一沉,自战争结束后,他们几个哨兵就和李砚止不对付,但是因为某个原因,都不太和李砚止起冲突。

如今他这样藏着暗讽的言论,宁瑜胸膛起伏,却只能沉默。

李砚止见他如此,冰冷道:“狗东西。”

宁瑜见李砚止便这样带着人走了,而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却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样的态度,却比李砚止恶毒的话更让他如坠冰窖,痛苦百倍。

他几乎都要摇尾乞怜,祈求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好想抓住她的手,或者抱着她的腿——宁瑜丝毫不觉得羞愧,他只想祈求她回头看她一眼,就算是厌恶的神情也好,就不要像现在这样不理会他。

他到底是哨兵,自私的底色是无法改变的。

能够见到她的时间就只有一个月一次的预约机会,宁瑜不想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宁瑜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面对林想那种软弱的模样完全消失,只剩下锋利和冷硬,他转身向着停机口走去,他的战舰已经在那里等候。

“宁长官。”下属朝他行礼。

宁瑜看着终端里显示的地点,如果林想在这里就能看到,那是刚刚爆炸的地方。

宁瑜沉声道:“速战速决,把周易乐的尾巴清理干净,别让那群老东西发现了。”

宁瑜的副官左澄低头肃然:“是!”

而林想则是跟在李砚止的身后,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晚上经历了太多事情,林想的脑子渐渐放空,只觉得有些疲惫。

她的精力到底不比从前,以往夜行军都没有那么疲惫,如今只是和人聊个天,看一场爆炸,就觉得全身没了太多力气。

她没有察觉到,李砚止看了她一眼,随后渐渐放慢了脚步,让她无论怎么样都能跟上他。

她跟在导师身后,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上学的日子。

那个时候跟在导师身后的却不止她一个人,她只是众多学生中的一员。

但是李砚止的背影却是依旧。

他高挑修长,宽肩窄腰,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衣架子。

他对学生严厉,但是又愿意关照他们。

如果不是他过于严苛,嘴又很臭,恐怕早就获得当年最受欢迎向导第一名了。

林想低着头,跟着李砚止的步伐。

李砚止在战争时期也大放异彩,从一个普通的小队指挥官到总指挥,战争的胜利也离不开他。

他的走路身姿和那些上过战场的哨兵一样,坚韧有力,挺拔如松。

林想也不得不承认的赏心悦目。

然而这样的赏心悦目也无法阻止林想逐渐疲惫的步伐,她能感觉到自己越走越慢,最终忍不住说道:“指挥官,要不然你先去,我慢慢走过去。”

林想实在不好意思让身高腿长的李砚止这样迁就着她了——她当然也看得出来李砚止在迁就她。

青年转过身来,他神情克制而收敛,在明亮的通道内,林想只能看见他望向她时晦暗的目光。

仿佛是一张大网,将她笼罩其中。

李砚止走了过来。

林想睁大眼睛,连忙摆手:“不要再扛着我了!”她想到了上一次被扛的感受,“我真的会吐的!”

而这一次,她却只听见长发的导师轻轻地一笑。

没有惯常的讥讽,也没有阴阳怪气。

林想抬起头,便看见他眼眸中闪过的笑意。

林想一怔。

李砚止是非常标准的东方俊美,他浓密高挺的眉,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五官是浓墨重彩的优越。

浓稠的黑发被束起,能看出他胸膛的饱满,肌肉略微起伏,但线条流畅不夸张。

此时此刻,他唇角微勾的模样,竟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温和,带着无法忽视的吸引力。

“我……”林想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和不客气,刚想要找补,下一秒便看见李砚止走了过来。

不会是要抱着吧?

林想看着他的眼神,有些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她想要往后退,身后却之后墙而无路可逃。

什么鬼?

不会是真的吧?如果不是为什么他的眼神却写着要不然就抱过去?

她可不想像甄嬛被大橘一路从碎玉轩抱到养心殿那样社死啊!

她完全可以自己走。

还未等她再次开口拒绝,李砚止便停在了她的面前。

看着她神色变化,不常笑的男人终于流露出了真实的笑意。

他好以整暇地看着她,眼神温和而怜爱,就像是在看什么可怜的小动物。

“白塔内有移动飞轮,我让人送你过去。”

林想:……

她看着李砚止的模样,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天。

……李砚止会开玩笑?

而李砚止似乎从她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黑。

“不然就自己走过去。”

说完他似乎本想转身就走,但是又想到了什么忍住,只是黑着脸点开终端,让人赶紧送飞轮过来。

林想:……

天。

李砚止害羞?

第32章 第 32 章 认出

这一次的安抚常规的结束。

林想回过神来, 不出意外地发现自己又坐在了导师的大腿上。

从一开始的不可思议,到现在的泰然处之,林想的进步不可谓不大。

她甚至还有闲心品味一下导师结实的肌肉, 然后面色如常地从他身上起来。

李砚止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给人一种冰冰凉凉的舒爽。

林想似乎还能感受到划过脸庞,毛茸茸软绵绵的触感, 就好像是猫咪轻轻地蹭着自己的脸庞。

她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李砚止原本握着她腰的手缓缓收紧, 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青年导师的神情平淡,只是垂下来的眼眸藏着晦暗不明的流光。

李砚止并没有问林想为什么跑去旧窟, 他看着她:“你觉得现在的你很健康吗?”

林想想讪笑一下, 但她不敢。

她低着头, 就像是犯错的学生一样, 低声道:“没有。”

“为什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李砚止看着她,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无奈, 又似乎多了一丝忧愁。

林想想说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自己的身体当然会在意。

但是看着李砚止的眼睛, 林想竟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

男人静静地凝视着她,就像是过去那样, 等待着学生的回答。

林想最终说道:“其实还好, 我感觉我能做到……”

“战争已经结束了。”李砚止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眉头微皱,却只是轻轻开口。

林想有些怔然地看着他。

男人站起身来, 他身高比林想高了许多, 林想不得不仰头看着他。

但是他的靠近并没有让林想觉得有压力,不知道是不是来自S级向导的安抚精神力,林想原本开始加快跳动的心跳也渐渐平静下来。

青年导师站在她的面前, 他俯下身子,二人因为刚刚深入的接触过,林想并没有意识到作为学生和老师来说,这样的距离过于近了。

“战争结束了。”男人轻声的话语又一次在林想的耳边响起,他近乎低喃地再一次重复刚才的话,仿佛是害怕吓到她一样。

“结束了……”林想不由自主地重复着他说的话。

她看着他琉璃一般的深绿眼眸,就像是宝石一样,里面有着她小小的倒影。

“你不用再把其他哨兵当成自己的责任。”李砚止又一次轻叹,他抬起手温柔的抚了抚她的头,就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茫的孩童。

“帮助他们并不是你的义务,也不是你的责任,现在的你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

李砚止的话让她的心重重一跳。

林想知道她应该紧张李砚止似乎发现了她是谁,但此时此刻,她却因为李砚止的话语而惊诧。

她有些迷茫。

原来……她一直都把陷入污染的哨兵当成自己的责任吗?

战争结束了,战场却在她的身体与习惯中留下了深深地烙印,自她醒后都不曾消除。

她的脸被轻柔地捧起,男人乌浓清俊的脸此刻却带着冷冽阴沉的危险浪潮——

不是针对她的,像是在因为什么事而感到愤怒。

她怔怔地看着他。

“做你自己,林想。”

一声雷鸣巨响在林想的脑子里炸开,她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

但有力的大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她的腰,林想根本无处可逃。

她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看见自己的导师目光里是无法动摇的笃定,他语气那样轻柔,却又是那样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你是我的学生。”李砚止说,“你真的以为我会认不出你来吗?”

林想胸膛起伏,她此时此刻已经完全忽略了导师不同寻常的举动,她在听见李砚止的话之后便脱口而出——

“你还记得我?”

说出来的一瞬间,林想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因为导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差,比刚才对着周易乐的脸色还要差。

“我很高兴你没有试图愚蠢地反驳我的话。”李砚止扯了扯唇角,黑色的瞳仁静静地望着她,“我也很高兴你一如既往地不带脑子说话。”

林想:……

她只是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李砚止众多学生中的一员,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能把她认出来。

没有等林想继续深思下去,李砚止便很快再次开口。

“军人才需要对民众负责,现在的你不需要有多余的同情心。”

林想低垂下眼眸,片刻后,她缓缓道:“……我也是。”

“……”

她抬起头,看向自己曾经的导师。

她一字一句:“可是,我也是。”

无论她当初是不是作为“耗材”被拉壮丁,无论她当初是不是自愿上的战场。

但是在上了战场,并从第一场战争中活下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是了。

明明曾经那么害怕,但是那一身军装穿在身上时,丝毫没有勇气的林想,却莫名多了一股信念。

或许是被救下平民的道谢,或许是亲手救下发狂哨兵的成就感。

林想从懵懂无知,单纯的和平年代的小孩,最终成长成了她都无法想象的模样。

问她后悔吗?

她对自己人生走过的路从来都不后悔。

她作为“耗材”被带走时收到过同情、轻蔑、照顾……但是她接受命运安排的一切,也在努力的让原有的命运变得更好。

战场残酷,刀剑无眼,能活下来已经是她最大的幸运,每一个人都处于生与死的平衡线内,稍不留神便会走向死神的怀抱。

战场没办法拥有这些儿女情长的矫揉造作,但活着成为一个难题时,一切一切的目标就只剩下活下来。

年轻的导师神色柔和了下来,他看向自己学生的眼中流露出怜爱与藏起来的疼痛,他微微地叹了口气,就像是对她无可奈何。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柔软的发让他轻而易举地感受到她仍然是活着的。

“你是。”他承认了她的说法,并带着他迟来的鼓励与赞赏,“我为你感到骄傲。”

林想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做到心如止水,她的身体经受不了太大的情绪波动。

但这一刻,她根本都没有意识到眼泪已经从眼眶中滑落。

她睁着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唇是想要隐藏的内心的震动。

她似乎等待一句赞赏已经太久了。

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柔地抹去她滑落的泪痕,李砚止少见的露出无措又无奈的神色。

“怎么就哭了?”他将她拢入自己的怀中,而林想则顺应着导师的温柔,将头埋入他的胸膛,试图藏起自己的眼泪。

他的拥抱过于温暖,让林想更加感到迟来的委屈。

她的声音因为哭泣和衣物显得有些闷,但是李砚止却仍然听得很清楚。

“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

“我不是废物。”

“你不是。”

“那些臭哨兵都得乖乖被我指挥和控制。”

“真厉害,不愧是我的学生。”

“我把褚西洲甩了。”

“……做得好。”

“我救了很多人。”

“你是英雄。”

李砚止温柔地安抚着自己曾经的学生,如果这个模样让其他人看见,恐怕个个都会倒吸一口凉气,觉得是不是自己疯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在林想渐渐平静下来之后,便告诉了林想一件事。

“下周一就是凯旋大会,去参加吧。”

林想一怔。

————

“叮铃铃——”

“叮铃铃——”

闹钟在房间里回荡,一只手伸出被窝,将它关掉。

林想已经很多年没有了赖床的习惯——毕竟赖床就会死的话谁还敢赖床。

她洗漱完毕之后换了一身低调的工作服,以这样的状态参加凯旋大会,她将会是众人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凯旋大会并不是在白塔举行,它的仪式将在联邦的中心广场进行,听说还要揭露一个新建成的巨大雕像,象征着胜利与希望。

林想不关心雕像,她只是想作为一个幸存者,不去思考死亡的疑云,而是去参加联邦迟来的凯旋大会。

林想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气色确实如冯薇(之前给她办入职的职员)所说,她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她的体检报告显示体内的污染也下降,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健康都比过去好了不少。

林想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便打算出门。

刚拉开大门,她便看见停在了小花园栅栏外的飞车,还有斜倚在雕花柱旁边,身高腿长许久不见的——

“赤野渡?”

林想惊讶的声音其实并不大,但是哨兵敏锐的听觉仍然捕捉到了她的声音。

一头红棕色短发的青年望了过来,他今天穿着军队的礼仪制服而非作战服,配合着那张希腊神话般深邃俊美的脸,潮得让林想有一瞬间都失了神。

他见到林想,神情似乎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后便站直了身子,如有实质的目光将林想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林想走了过去,捕捉到了他的低喃的尾音。

“……看起来好一点了。”

“你来做什么?”林想并没有打开自己小花园的栅栏门,而是隔着门和他对视着。

赤野渡似乎有些烦躁,他抓了抓头发,但是说出来的话语却是意外的温和。

“接你,凯旋大会要开始了。”

林想有些惊讶:“你来接我?”她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赤野渡很显然也从她的目光看出了她此刻的想法,他冷哼了一声,被质疑后看起来有点想发火,但是面对着她,却又不由自主放缓了声音。

“嗯。”他低声应道,深褐色的瞳仁牢牢地盯着她,咧开了一个笑容,明明尝试表达友好,却莫名看着危险,“放心,不会把你卖了。”

林想:……还是老样子。

而赤野渡:……完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第33章 第 33 章 PTSD

在昨天的时候, 李砚止就告诉林想明天会有人来接她,但是没有想到会是赤野渡。

林想有些搞不明白李砚止为什么会让赤野渡来,只能猜测他有他的考量。

林想和赤野渡在门口僵持了一下, 男人并没有因为她的迟疑而不满或生气,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她愿意出来。

赤野渡的脾气确实变了不少。

林想再一次意识到。

她最终还是出了门。

她信任李砚止。

一旁同样有段时间没见的赤野渡的副官赤炬帮她拉开了车门。

他的态度很恭敬, 看不出之前略带强势的模样。

注意到林想的目光,赤炬向来冷峻的面容稍微柔和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就像是面对着赤野渡那样尊重。

林想愣了一下, 随即也点了点头, 便坐了下来。

赤野渡落座在了她的旁边。

好在飞车的座位很宽, 林想并没有感觉到不自在。

“走吧。”赤野渡对着暂时充当司机的赤炬说道。

林想看着窗外的风景, 完全将身旁的赤野渡当成了空气。

她身上的气息很安宁,但是环绕着一种淡淡的忧郁, 看起来很久都没有真正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你还好吗?”

赤野渡的声音竟有些小心翼翼, 林想将目光从窗外移回室内, 她看到赤野渡略显烦躁而担忧的神情,似乎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我这段时间都不在白塔, 回来才听说你前段时间生了病。”他的神情隐忍着, 藏在眼眸深处的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丝惊慌。

“已经好了。”林想说。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甚至她在这之中还给许言疏导,还跑出了白塔喝酒。

赤野渡看起来有些懊恼, 不知道是懊恼自己说错了话, 还是懊恼自己当时并不在。

他沉默了一下,看向她没了最开始的咄咄逼人,气势仍在, 只是在面对林想的时候,几乎完全没有。

“给你。”赤野渡递给她了一样东西。

林想看着他掌心静静躺着的物品。

“发绳?”被装在精致小巧的玻璃盒子里,林想一瞬间看出了是什么东西。

她看着有些眼熟。

她没有看见男人张了张嘴,但是却怎么都说不出本来想说的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细细地描绘着她的眉眼,却越看越觉得痛苦。

那是赤野渡在林想住处不远的小花园里捡到的,他记得这些东西被宁瑜那个狗东西拿走了不少,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还有一个。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林想的。

见林想不接,他塞到了她的怀里。

飞车的位置有限,林想也根本阻挡不了他的动作。

她顿了顿,还是打开了盒子。

平凡的发绳上面镶嵌了一颗黑色的宝石,泛着光,看着就价值不菲。

林想认出了发绳。

是她的。

或者说,是曾经的她的。

她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抬头看向赤野渡。

“太贵重了。”林想说。

“你拿回去。”

“送给你了就是你的。”赤野渡不放过她表情里的每一个细节,但是却在她的目光中,只是垂下了眼眸,声音低沉似乎还带着一丝沙哑。

“你知道这颗宝石是哪里来的吗?”他并没有再和林想纠缠着这个话题,而是转移道。

林想看着这颗黑宝石其实有些眼熟,但是她摇了摇头。

赤野渡终于露出了一分真实的笑容,他看起来有些得意,还有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是议庭背后的长老会藏品。”他笑起来看起来更是有着一股张狂的英俊,他看着林想,那股激荡的心情仿佛都能传递给她。

林想感觉意识到了什么。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赤野渡深深地看着她。

林想自然记得,她也忘不掉。

“仓库里的那些人,来自长老会。”

“我杀了他们。”赤野渡的声音多了几分血腥和狠毒,“躲在背后的一群蠢货,以为有议庭挡着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他想到了什么,眼眸杀气四溢,唇边仍然是畅快的笑容。

“我找到他们了。”

林想在他的话语中心跳有些加速,她看着他的笑,声音有些轻飘飘的。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做了很多。”赤野渡看着她,眼眸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几分难掩的疼痛,“在战场上,本来有一些人是不应该牺牲的。”

轰鸣声在林想的脑海中响起,她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屏住了呼吸。

战场上的断指残骸,面对异种挡在她们面前哨兵们痛苦的吼叫,眼睁睁看着异种将整个营地的战士们屠戮。

血染大地,只剩下死寂。

“林……黎姠?黎姠?”肩膀传来了疼痛,林想的眼神才渐渐聚焦。

赤野渡抓着她的肩膀,强行唤回了她的神志。

“告诉我。”她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了什么?”

赤野渡担忧地望着她,如同看着易碎的瓷器。他的心脏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利刃穿透,疼痛蔓延全身无法呼吸。

他低哄着:“我会告诉你。”他这个时候也还不忘踩一下其他人,“我不是那些怀揣愚蠢忠诚的狗,只要你想,我会告诉你。”

“……再等等,先去参加凯旋大会。”你就会知道。

赤野渡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李砚止会专门跟他说了那一番话,也明白了为什么他无论如何长途跋涉都一定要看见她。

——“她患有战场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战后她并没有接受任何心理辅导,我想你也看得出来,她需要休息,需要平静。”

——“她并没有意识自己的问题,她封闭了自己的情感。白塔有最好的治疗,在治她好之前,拿出你以前的本事,留下她,别让我看不起你,赤野渡。”

李砚止的话语那样冰冷冷,轻而易举地就能挑起赤野渡的怒火。

但是在听见这番话之后,赤野渡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也像是被一盆冰水重头到尾一头浇下。

赤野渡也意识到一件事——

来自野兽的直觉,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然而在狂喜之后,便只剩下无尽的悲痛。

“她尚且还有一丝求生欲。”李砚止声音的冷漠像是对现状无力的隐怒,“在她真正坠入深渊之前,拉住她。”

拉住她。

就像当初她拉住他们一样。

林想原本冷淡平静的神情发生了变化,她看起来有一些悲愤,她看着他,最终神情又重新化为平静。

“随便你。”她以为赤野渡也不打算告诉她。

她打算转过头,不再理会这些明明不会告诉她,却又假模假样的哨兵。

然而他拉住了她的手,林想低垂着眼眸。

“放开。”

“抱歉。”

赤野渡的声音低而和缓,这样林想感到奇怪——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赤野渡可不是一个会道歉的人。

男人朝她笑了笑,只是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难看,刚刚还猖狂的模样像是林想的错觉。

他将发绳缓缓地圈住林想的手腕,熠熠生辉的黑宝石看起来像是沉淀了无数过去。

“但是他们没有白白牺牲。”赤野渡向来就是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甚至厌烦叽叽歪歪的男人,但此时此刻,他缓缓道,“去看看今天的凯旋大会。”他又再次说道。

林想听着他的话,她的目光不由得凝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天仓库里的疏导昏暗,后来又因为疲惫困倦,毫不在意其他人等等各种原因,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林想抬起手,拉开了赤野渡的袖子。

她愣住了。

带着手套下的手腕,散发着冰冷冷的暗芒,属于机械的暗光在手臂中流过。

机械臂。

赤野渡笑了一下,他拉下了袖子,低咳了一声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小伤。”

林想:……

想也知道这不可能是小伤。

片刻的安静后,林想冷不丁开口。

“是那个时候吗?”

赤野渡一愣,刚刚还侃侃而谈的男人卡壳,脑海中划过了无数战火纷飞,最后凝固在一个画面。

“不……”

“是那个时候。”回答他的是林想沉静的肯定。

林想闭了闭眼睛,手不自觉地紧握,有些颤抖。

那个时候……原来是那个时候。

……

“第二十五向导小队队长林想,带领士兵疏散平民,注意西南方污染区扩大,距离异种到达仅剩二十分钟,确保平民不受伤害!”

“林想明白。”

污染和异种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位于安全区和污染区边界的小镇就这样被袭击。

哭嚎害怕的孩童,紧紧抱着他的母亲,步步蹒跚的老人,灾难一般的现场宛如炼狱。

“林队,棕赫的队伍来支援了!”

哨兵们的到来拖住了异种,他们将自己的飞舰留给平民,朝着异种厮杀而去。

越来越多人倒下,哨兵们将向导团团保护,他们看起来那样年轻,有男有女,明明总是看起来不可一世的样子,却又能在生死关头将生的机会留给她们。

巨大的熊吼在镇上回荡,却挡不住一只又一只满身是伤的熊倒下。

林想无论怎么样努力都救不回来,她颤抖着将倒在她们面前哨兵的眼睛阖上。

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年轻,似乎刚刚才觉醒哨兵,就这样牺牲在战场。

低等级的向导是耗材,哨兵又何尝不是呢?

“帮我……带给我妈妈,她住在铜安……叫颖……”又一个保护着她们的哨兵倒下,他连母亲的名字都没来得及说完,睁着眼睛,精神体早就力竭消失,鲜血糊满了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他的容貌与表情。

林想接过了他递来的狗牌(军链,写着自己的名字),他便轰然倒下。

林想眼眶发红,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已经早在进入战场的时候,眼泪便已经流进了。

“林队——”

战友们的呼喊,林想想也不想扑到一旁一直保护的孩童旁,下意识地努力张开自己的精神力场来抵挡突如其来的异种攻击。

下一秒,便是铺天盖地的异种如同漆黑的夜一般袭击而来。

林想抱着怀中的孩子,有些绝望地打算闭上眼睛,随后便是棕熊的巨吼,一直异化的巨大红色棕熊挡在了他们面前,被黑暗侵蚀。

第34章 第 34 章 过去其四

林想最初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

她每天睁开眼睛最苦恼的也只是第二天中午应该吃什么, 晚上吃什么。

她纠结的问题就只有高考,而高考考上大学后无忧无虑,偶尔纠结纠结绩点综合分, 然后放飞自我出去旅行。

这些在当时看来压力最大的烦恼, 放到现在竟然成为了一种微小的幸福。

如今她每天醒来得知的第一件事变成了上一场战争死了多少人,苦恼的问题变成了要怎么活下去。

林想太年轻, 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也还只是一个刚刚上大学的小孩。

这个世界的残酷来势汹汹, 它让林想被迫成长,从一个还在校园的小孩成为了新手战士。

她甚至都来不及消化哨兵和向导到底是如何存在, 就已经被迫接受最残酷的死亡教育。

唯一的幸运, 就是她在这里学会了如何自保, 如何战斗。

她从最开始的茫然, 到后来的接受,到最后的融入。

上辈子的事情变得有些遥远, 就像是一场梦。她有的时候会怀疑上一辈子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会在想原来和平和好好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当初和她一起进入战场的向导, 已经全部阵亡。

而她最初进行疏导的哨兵,也全都埋葬在联邦的边境。

这样的死亡教育太过于深刻, 几乎让林想猝不及防。

她最初被挑选进入模拟训练, 六个女生向导住在一个屋子里, 就像是回到了大学时光。

她们和即将上战场的哨兵们一起训练,一起合作。

在艰难痛苦的训练中, 向导和哨兵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她们也都只是十七八岁的青少年,开始产生了最初的友谊。

后来被投入战场,林想又开始认识那些一个个眼高于顶的S级哨兵。

然而在这样激烈的战争中, 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开始珍惜余下的队友,短短的两次见面都能成为生死之交。

林想见证过太多的牺牲,前一天还能开玩笑的战友第二天便四肢断裂地死在面前。

上一秒帮她包扎的向导被突如其来的异种攻击而亡。

边境笑着和她道别的平民转身就因为污染和异种横尸。

林想从最开始的惊恐、惧怕、发抖,到后来的麻木。

她不信上帝,只怨恨自己的弱小。

而在红棕色的S级哨兵挡在面前的那一刻,林想只剩下由衷的恳求。

她甚至都不知道脑海中求了谁,上天?上帝?还是漫天神佛?

她只是不断地哀求。

让他们都活下来。

拜托让他们都活下来。

等到林想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们这个向导小分队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想姐。”一瘸一拐的年轻向导朝她苦笑,“赤队带着人来救我们,只是……”

林想看着她,那个时候的她尚且还没有那么麻木,她紧张地问道:“只是什么?”

年轻的向导低下头,语气悲伤:“他们也只剩下两个人了。”

赤野渡带着一支14个人的精锐分队来救她们六个人,却损失了12个人。

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向导已经满脸哭痕,她痛苦地抱着头:“值得吗?”她忍不住发出低吼,“全都是A级以上哨兵……我们也都只是一些B级向导。”

她满眼通红地看着林想:“想姐,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巧慧、淼淼、莺歌……她们当初训练的成绩都比我厉害得多,她们和A级向导就只有一步之遥。”

“而那些哨兵……我上一次还在登陆前哨见过他们,他们比我们还小,听说是最近才从白塔出来上战场的,为什么……为什么——!”

林想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刚刚满十七岁的少女身材娇小,她浑身颤抖,满脸只剩下绝望和惊惧。

林想身上的伤口在痛,心也在痛。

帐篷被风吹起缝隙,帷帐被风拉开了距离。

林想看见高大的哨兵站在不远处,他抬着头看向天空,素来桀骜不驯,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面容肃然而有些哀伤。

他的一只胳膊被白色的绷带绑着,绷带蜿蜒到半个胸膛。

四周是虚弱的残兵走来走去,尚且有精神的人忙碌地四处包扎,整个营地呈现出一个寂静到有些悲伤肃穆的氛围。

敏锐的S级哨兵捕捉到了林想的视线,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他和林想第一次见到的模样差别很大,但是林想也知道,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怀中的少女哭着哭着睡着了,林想将她小心地放下,随后替她盖好了被子。

当她走出军用帐篷时,月亮已经挂上了枝头。

她抬起头看月亮,一时间有些茫然。

“不必自责。”有些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林想回过头,有些惊讶。

“赤炬。”她认出了来人,是那个唯二的幸存者。

林想意识到自己的神情泄露了情绪,她低下头,眼眸垂下,苦笑了一下。

“我……”她深吸一口气,忍住喉咙的颤抖,“抱歉。”

赤炬同样受了严重的伤,林想能清晰地看见他身上辅助步行的机械骨骼,明明哨兵可怕的恢复能力很快就能恢复伤口,就连赤炬都要辅助骨骼,说明他伤的真的很重。

“这不是你的错。”赤炬面上向来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却很温和,“赤大人接到了白塔的命令赶来,他知道他救的是一群B级向导。”

赤炬看出了林想的未尽之言,他却在这一刻选择耐心地解释。

“在很多人看来,一群B级向导,又只有一个带队的A级,没有什么拯救价值,但是对于赤大人来说,他救的不是什么哨兵或者向导,也不是什么A级S级,他救的只是人。”

林想抬起头,便看见赤炬极为认真的眼睛。

他看起来还是那样冷峻,但是却又那样肃穆认真,挺拔而有力。

“林小姐,只要是人,便有活下来的价值。”

林想并不知道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快要哭了一样。

“可是因为我们,牺牲了这么多人……”

“赤大人在组建分队时,他们就都已经知道了。”赤炬说,“本来这次救援行动应当是白梵的宁队来的,只是宁队受伤了,赤大人便接下来了。”

“林小姐,如果真的要怪什么,那么就只能怪命运的安排。”

林想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你信命运?”

“我不信。”赤炬诚实地摇头,“我相信人定胜天。”

他伸出手,朝着林想沉声道:“而现在,我相信你需要一定的精神链接来缓解压力。”

林想愣了一下,她是向导,自然知道完全链接能够给哨兵和向导双方缓解精神压力,甚至还能舒缓精神力。

“赤大人吩咐我务必要让林小姐感到舒服。”赤炬英俊的脸庞满是郑重,一丝不苟。

林想:……

林想面前扯了扯嘴角:“抱歉,我没有心情。”

她礼貌地告辞,赤炬并没有阻拦,他看着林想远去的背影,伸出的手缓缓放下,站立在原地片刻后,他返回了赤野渡所在的军用帐篷。

“她心情好一点了吗?”

赤炬回想着林想转身离开前的表情,他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林小姐拒绝了疏导,她感到很难过。”

赤野渡沉默,他想到了自己在军帐前看到的林想的表情。

他任由一旁的医疗官帮他重新扫描断臂,声音微不可闻。

“呵……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丑死了。”

——

距离中心广场越近,喧闹声就越大。

林想下飞车时,便听见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和叫喊声,仔细听,还能听见飘来的“胜利万岁!”“联邦万岁!”“胜利!”的呐喊声。

还有人喊着不同哨兵的名字,战争的胜利让民众狂欢。

林想并没有走普通民众所走的通道,她被带领着直接来到了中心广场的最佳观看席位,四周都是一些出现在电视上的大人物,还有明星哨兵们。

林想看见了宁瑜、许言还有周易乐,但是没有看到褚西洲。

从观看席往下看,变能看到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飘扬的气球、挥舞的彩旗,空中划过一道道播放胜利画面的空幕,整个场景热闹又壮观。

观看席来的人也不少,长长的观看席围绕着中心广场,同样人声鼎沸。

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的哨兵们都没有发生冲突,一个个也都沉浸在这喧闹的氛围中,他们不少看起来有些怅然和哀伤,似乎在哀伤那些没有机会参加庆典的战友。

同样在战争中幸存的向导们也互相交流谈论着坐下,偶尔和曾经一起上过战场的哨兵们打招呼。

此时此刻,无论是否内心有其他想法,每一个人都面露出对胜利由衷的喜悦。

而林想也是如此。

她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热闹的活动了,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一旁的赤野渡也并没有催促她,而是安静地站在她的身旁。

“姐!”周易乐最先看到了她,林想顺着喊话望了过去,他活泼地朝她招手,完全没有看出上一次分开时的那种愤怒,朝她笑得非常开朗。

他没有经历过战争,林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生机勃勃。

林想露出了小小的笑容,朝他摆了摆手。

尽管周易乐看起来恨不得立刻跨过人群来找她,但是因为处于受管束的阶段,他并不能离开自己的队伍。

因为她的举动,或多或少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林想没有在乎,她对赤野渡说道:“我有座位吗?”

赤野渡笑了一下,刚才二人交谈时那股有些压抑的氛围已经消失,他看起来又恢复了那种张扬的自信。

“当然。”他说。

林想朝着座位走去,目光落在中心广场正中央的平台上。

那里有一个被遮挡的巨大雕像,还有着同样被巨布遮挡的一道长长的墙。

林想猜测一会儿有环节会揭开它。

林想被赤野渡带到位置,这个位置是一个单独的隔间,既不会让林想觉得人太多吵闹,也不会让林想感受不到氛围。

林想发现她非常靠近主席台。

林想有些诧异。

她问赤野渡:“我真的坐在这里吗?”

赤野渡勾唇,因为台阶的缘故,也因为他身高腿长,他看起来比她高了许多。

林想只感觉一只大手轻轻地揉了一下她的脑袋,伴随着男人一如既往张狂的声音:“李砚止那家伙安排的,你就老实坐着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赤野渡根本没给林想反驳的机会,朝她潇洒的摆了摆那只伪装成正常手臂的机械臂,转身离开。

林想终于忍不住觉得有点嫌弃,她轻轻哼了一声,便坐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她身旁便坐下来了一个人。

林想一愣,偏过头,便看见——

“赤炬?”

同样高大的男人坐下时气势犹在,但是在面对林想时则收敛了许多。

他看着她,微微颔首:“……小姐,接下来便由我来护卫您的安全,同时为您讲解。”

第35章 第 35 章 死亡真相

林想没想到赤野渡走了还派他的下属来。

似乎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想法, 赤炬说道:“中心广场人员众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请允许我的跟随。”

林想和赤炬熟也不熟, 但她不太在意:“行。”

赤炬没有闲聊的习惯, 他仿佛就只是在遵照赤野渡的命令,安静地待在林想的身旁, 像是一个沉默的护卫。

林想并不知道赤野渡派赤炬来的意义,但是周围的哨兵和向导都意识到了什么, 就连最远望过来什么也不懂的周易乐都微微皱起眉。

赤炬是赤家的人,也是赤野渡最信任的下属, 他和赤野渡自小一起长大, 可以说赤野渡在哪他就在哪, 他代表着赤野渡的态度。

而赤野渡让赤炬在林想身旁, 就意味着——

在赤家,在赤炬这里, 林想和赤野渡一样重要。

林想没有管他, 她的目光巡视了周围, 大脑已经下意识地分析起了在场所有的逃生路线和逃生方法。

等她回过神有些怔楞,赤炬发现了, 他垂下眼眸, 唇边微微叹了口气。

四周的哨兵向导很多, 热闹的环境并不让人讨厌。

庆祝的仪式很快开始,当激昂的号角声响起的那一刻, 场上的欢呼声就没有断过。

渐渐地, 林想也沉浸在了这样的氛围。

她看着飘扬的旗帜,看着恢弘的仪典,耳边是人群的欢呼呐喊,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战争真的胜利了。

中心广场不像是联邦的边境,这里繁荣、精致,就像是熠熠生辉的宝石,和边境的灰暗、残破完全不同。

而这热闹的欢呼声也和边境的死寂并不相同,林想并不讨厌,她在想要是以前的战友也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等到一个个舰队在中央出现时,林想才知道赤野渡的离开原来是因为这个。

林想熟悉的哨兵们出席阅兵仪式,现场的欢呼声和尖叫声都没有断过。

空幕播放着哨兵们在战场上的英姿,镜头摇晃着跟随,轰鸣声、炮弹声,展现着战场上的残酷。

现场的欢呼渐渐变得如死一样的寂静,民众中已经有不少红了眼眶,泪流满面。

偶尔无人机被异种击中的画面,空幕就会陡然一黑,现场的民众又会发出悲伤的声音。

一旁的哨兵们氛围沉重,在这一刻,没有人能走出来。

随后,镜头一转,林想看见了熟悉的人。

她蓦然睁大了眼睛,唇边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淼淼……”

镜头里年轻的向导身上脏污,她手下按着不断挣扎的哨兵,看了一眼镜头。

“见笑了,这家伙污染太重,不愿意治疗。”

镜头从哨兵转向向导,而人群在沉寂中也发出了些许的嘈杂声。

“是向导们!”

“终于见到这些哨兵们背后的向导了……”

“他们也好年轻……”

“终于愿意展现面容,是向导的危险终于解除了吗?”

林想没听见这些低声讨论,她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看着向导们同样不输于哨兵的英勇、斗争和牺牲。

她这一刻已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战火纷飞的战场上。

熟悉的人一个个一晃而过,却又在下一秒,变成了阵亡名单。

她的眼眶也渐渐发红,抓着自己的手仿佛能抠出鲜血。

然后,她看到了她自己——

或者说,是过去的自己。

“那是谁?”

“快看字幕,是褚西洲背后的向导!”

“不止,她竟然还是赤队宁队他们的向导!”

林想并不知道这些镜头是什么时候拍的。

原来她在别人眼里,是这个模样吗?

镜头里的画面,是众多战役中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战役。

镜头里的林想神情冷漠而肃然,她果断地向身边的向导下达命令,向导小队井然有序地奔赴战场,向不同的哨兵队伍而去给予支援。

高空中的镜头拍摄着林想的侧脸,她脸上有些脏污,却难以阻挡她此刻的那股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气势。

她的精神体在身侧飞舞,小小的鸟儿带起了阵阵疾风。

镜头拉近,她黑色的瞳仁变得有些发亮——她链接了四周的哨兵,开始指挥战斗。

现场的惊呼声变大,似乎是人们第一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向导在链接哨兵进行战斗,镜头中的战争残酷,将观者的心吊得上上下下,现场发出阵阵惊呼。

而在异种彻底被消灭的那一刻,现场发出了剧烈的欢呼声。

这是一个完全由向导视角出发的记录。

向导的冷静,哨兵的勇猛,他们配合得完美无缺。

林想经历的战斗太多,但是这一场却仍然记得。

这是一场反击战。

按照联邦人的说法,几乎是全明星阵容。

褚西洲、赤野渡、宁瑜、许言……他们都在。

难得的合作,林想和他们建立了链接。

但是S级哨兵太多,林想的精神链接其实不应该那么稳,也那么深入。

而林想当时其实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和这些人的契合度一定不低,才能做到这样近乎不可思议的壮举。

而现场的人群自然也对林想的身份纷纷猜测。

“是指挥官那样高等级的向导吗!”

“除了指挥官,白塔从不向外公布向导名单,我猜测应该是内部藏着的杀手锏。”

“竟然和这么多S级哨兵链接,不是S级我吃屎。”

“有镜头,不要啊!呜呜呜别告诉我这个漂亮姐姐也没了呜呜呜……”

而似乎正如民众所想,镜头最终渐渐拔高,在空幕上展现了林想的履历。

【姓名:林想

性别:女

天赋:向导

军衔:上尉

……

自联合历年336年奔赴前线,历经大大小小1583场战役,获得1378场胜利,是除最高指挥官外能够完全链接多个S级哨兵的向导,拯救数千万联邦民众。

……

档案保密等级绝密,永久。

于联合历年342年3月牺牲。

联合历年342年12月,予以公开。】

全场哗然。

这是全场牺牲向导中参与战役最多的向导,她的履历已经完全和一个S级的哨兵相等。

和哨兵作为战场兵器不同,向导是唯一能够维护兵器的存在,他们在大多数民众心中,应当在后方被保护。

但是在这一刻,一个个鲜活的名字变成黑白,让所有人都意识到——

战争开始时,并没有什么人能够躲在背后。

是哨兵和向导在前线保护着联邦的每一个人。

和异种的战斗是那样残酷,视频里照片里年轻的面容最终失去活力,让不少人失声痛哭。

就连坐在台上的哨兵与向导,都因为过去的回忆红了眼眶。

空幕中开始播放没有天赋的普通军人在战场上、后方的画面。

在最后,这些阵亡名单汇聚成一道长长的墙,林想在里面看见了许多熟悉的人的名字,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觉得自己有些颤抖,但是她却没有回避,仍然是直直地、认真地看着空幕上的名单。

她不在意自己,她只想记住曾经的战友。

名单旁边会有牺牲的人的半身照片。

他们朝镜头微笑,仿佛仍然活着。

当名单播放完的那一刻,林想以为这场悲痛至极的哀悼将会进入下一个环节,但是空幕又再一次亮起,林想看见了李砚止那张浓墨的面容。

他穿着指挥官的制服,镜头下仍然遮挡不住清俊,现场发出惊呼声。

他仍旧是那样冷淡,他抬眸看向镜头,语气低沉而郑重。

“在这里,我将向公众报告最后一战所有细节。”

“并如实向公众告知前议庭成员、恒洲财阀集团相关成员被捕具体情况。”

林想也看过新闻,知道战争胜利后联邦的高层被清洗了一批,从李砚止的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恐怕最后一战和这些被捕的人有关系。

她不由得看向一旁的赤炬,男人此刻的气势显然更为严肃,素来冷静的他看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杀气四溢。

而在感受到了林想的目光,他像是强行压抑住了什么,朝她低声道:“指挥官会说明白的。”

林想想到了赤野渡说过的话,她的手指颤动了一下,她看向空幕,意识到这和自己死亡的真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的手被轻轻拉开,她才意识到自己把手抠出了鲜血。

赤炬在一旁皱眉,不知从哪拿出了医疗箱,动作轻柔地帮她包扎,声音变得低而柔,像是怕吓到她。

“别怕。”

他的动作很慢,又很仔细,像是在捧着什么珍宝。

但是林想已经顾及不上他了,注意力也不在他的举动上,而是全身心都放在了李砚止的话中。

“……哨兵与向导是联邦军队的中坚力量,是对抗异种的关键。长老院提出‘耗材计划’,将低等级向导与哨兵作为战场‘耗材’,以此举来逼迫哨向强行升级。”

“除此之外,还妄想以此来延缓异种向联邦中心城区蔓延的速度。”

“实践证明‘耗材计划’是完全错误、不可理喻的计划,它除了加速哨兵与向导的牺牲,毫无意义。”

“白塔启动紧急预案,称为‘导师培养制’,尝试以这样的方式将低等级的哨兵和向导先暂时以模拟训练的方式来提高等级,避免被直接送入战场。”

“长老院与财团推动的荒谬联合法令使白塔无法在短暂期限内留下哨向……”

“……最后一战孤蜀道之战,存在长老院和恒洲财阀集团插手的痕迹。”

“根据调查结果显示,为了确保战争胜利后长老院能够控制白塔,避免白塔现存S级哨兵称为阻碍,长老院开始对高等级向导进行清除,目的是为了使哨兵无法进行疏导,从而提升污染失去理智。”

“白塔将向导档案列入最高保密等级,禁止媒体报道任何向导相关话题,长老院和恒洲财阀集团却仍然为了一己之私,妄图伤害联邦的英雄。”

从最初冰冷冷而官方的报告,渐渐变成了具有感染力的发言。

林想都不知道李砚止竟然还能这样感情丰富地如同进行演讲。

而他的目的很显然也是为了调动联邦民众的情绪。

而这样即将一点就爆的情绪在李砚止公布孤蜀道战役细节的那一刻引爆了全场。

“……孤蜀道存在隐藏重度污染区,上将褚西洲接受命令前往清除异种误入污染区,上将赤野渡、上将宁瑜、中将许言、中将……同时接受命令赶往孤蜀道清除天级异种,此时联邦通讯处于遭受攻击的中断通讯情况,几位队长无法相互沟通。”

“重度污染区存在极高感染,如若几位上将同时失去理智,联邦中心城区毫无还手之力,或许会造成没有死在异种手中,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的荒谬事故。”

李砚止的声音陡然变得更为冰冷。

“上尉林想同时接收到本不应该发送给她的命令,前往孤蜀道指挥救援。由于污染值过高的缘故,上尉林想在最后将救援队伍与污染区隔开,孤身前往隐藏污染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