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仙人抚我顶(3)
桃花下除了主人和童子, 至此多出来另一个人。
祝风成了令更上仙唯一的徒弟。
仙州每十年会从修仙世家挑选仙侍,祝风是唯一一个没有参加比试,破格成为仙侍的人。
此事传开后, 修仙世家自然不满,十命的正机缘一月内飞来七只信鸟, 无一不是请求仙州妥善处理此事,不要厚此薄彼。
但十命散了那些信鸟, 没管。
她在外人面前素来是个严肃公允的模样,但令更上仙救过她, 开导过她,她是极尊敬令更的。见不得旁人说令更半句。
仙州也有几个仙来劝令更,给他出主意, 让祝风参加比试,再顺理成章收徒。
令更一一都给拒了。
先不说祝风灵根不好,能不能通过比试是一回事。下一次挑选仙侍的时间是三年后, 他总不能又把祝风送回祝家养三年。
这孩子他捡回来养了那么多年, 刚把性子养开一些,这才飞升没多久, 性子就又倒回去了。断不可能再把人送回去淋雪。
于是祝风又像一条尾巴一样,整日都跟在令更身后,在仙州是这样,出了仙州也是这样,但凡有谁看到令更,再看一眼,他身后必然跟着个闷闷的少年。
少年如今长高不少,眉眼生得锋利,一身英冷气质, 依然不爱说话。虽说身在仙州,但同仙州的仙、仙侍都不熟悉,关系亲近的只有两位。一位是他的师父令更,另一位便是正机缘的十命。
他与十命起初不熟,但因着令更的关系,十命常常会到桃花下来,二人便避无可避的会见面。祝风性子闷,也不喜管旁人闲事,但十命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比他还小,总让他觉得是个妹妹,忍不住照顾关心,一来二去,二人便熟络起来,真真有些像是一对兄妹了。
十命是半仙,瞧着年幼,说话行事却是个正经模样,仙州没有哪位仙会把她当成妹妹,唯有祝风。
也正因二人关系亲近,所以十命比旁人更早看清祝风的心思。
这份心思就连祝风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起的,只知道某一日就突然不同了。师父不是师父,徒弟不是徒弟,他看着仙人走在自己前面,心里不知怎么突然升起妄念。
他想走上去,和那个人站在一起。
这妄念把他吓了一跳,又很快被他压下,死死藏进心底最深处。
他将这份妄念藏得很好,生怕露出一丁点破绽,叫那人厌他。即便是十命问及此事时,他也只是否认。
可十命太了解他,很快就戳穿他,斥道:“祝风,你糊涂!”
这话半点不错,祝风道:“那就一直这么糊涂下去,叫他永远不要知道。”
十命道:“你以为我不说,就瞒得住吗?”
“瞒得住。瞒得住的。”祝风以一种像是在劝人,又像是在劝自己的笃定语气说。
十命忍不住骂他“自欺欺人”,他就低下头去不说话了。十命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道:“此事,我就当不知道。”
“嗯,谢谢你。”祝风低声道。
祝风以为,只要他小心一些,克制一些,不叫那人察觉,永远是师徒也好。
但人仿佛天生就是贪心的,他们在见光的地方做着师徒,妄念就会从隐秘阴暗的角落生出来,任你怎么反抗都会动摇。
被撞见那不堪的一幕时,祝风怀里抱着令更的衣袍,整张脸都埋在里面,怔然抬头时,他迷恋的神情甚至还嵌在脸上,就这么被来人看了个全。
师徒二人,一个赛一个的震惊。
祝风在桃花下跪了三日。桃花下的府门也跟着闭了三日。有好热闹的仙来瞧,无一不是吃闭门羹。
令更心中有气,却终究见不得这个徒弟受苦,在屋里坐了三日,便出门将祝风领了回去。并且在心下打算,寻到个时机便将祝风送走。
这对师徒心思一样,祝风也认定令更不会留他,便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平日里闷着一张脸,如今就更闷了,话也没几句。令更回头看见这样一张脸,赶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再等一日,再饶他一日。令更这样想着。
岂知一日复一日,永远也没有尽头。祝风还是像尾巴一样跟着他,刻意冷着脸,仿佛改邪归正,清心寡欲似的。
令更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心里也就更软了。
罢了。罢了。令更终是没忍心赶他走。
千般无奈,万般不忍。
有些事不挑到明面上说清,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也很好。况且凡人一生不过百年,他已飞升,总是要看着祝风走的。
但令更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天会来得那样快,那样猝不及防。
祝风浑身是血倒在他身上,四肢见骨,胸前的血窟窿贯穿后背,脸惨白和死人无异,仿佛只剩一点脚尖还没踏进阎罗殿。他来不及想那么多,一心只想救人,仙气源源不断渡过去,把自己耗干了也只是勉强吊着祝风一口气。
他将祝风安置在一个聚灵阵中,打开界门,独自返回仙州。
仙州神木,可补万物。仙州无仙不知。若有伤者在神木下静坐凝神,陈年旧伤也能渐渐好转。但祝风等不了,他那具身体已经被邪魔啃噬得没有人样,连路过的野兽都会嫌弃他身上没肉,悻悻走开。
唯独令更视其为珍宝,不忍弃,也不肯弃。
令更觉得自己像是疯了。他仿佛入了魔。他挖走神木的半截根,救活祝风,而后自己走上了斥仙台。
一道雷刑就劈碎了他一半神识,二十八道雷刑落下,他已经看不出一点仙的模样,狼狈至极。
此后,人间再无令更,只有罪仙令更。
因他偷盗神木,仙州根基受损,灵气流失,大半仙府都遭了秧,塌的塌,裂的裂,激得修仙世家骂声一片。
这些对他来说没什么,他已经活不久了。
不过,他仍旧有一人放心不下。
祝风的性子他了解,他死后,祝风必定执念深重,恐会再生心魔,误入歧途,不得解脱。
是以,他生剥灵魂深处最后一抹神识,将这抹神识留在了祝家,想为祝风留下一丝生机。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抹神识实在太微弱,没能遇上当时的祝风,而是依附在一截桃花枝上,被祝家一个年轻的弟子捡去,阴差阳错种下,又阴差阳错在两百年后附在了一个孩子身上,在那个孩子额间温养了许多年,才终于得以醒来。
也是在这两百年后,他才终于接到了两百年前那个怎么也放心不下的人——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就能把这对师徒的故事写完啦~
~〃*v*〃~
第42章 仙人抚我顶
令更死得不冤。修仙世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尤其是他生前的本家祝家, 因为罪仙一事受尽冷嘲热讽,令更一死,他们反倒能稍稍昂起头来, 不必再事事受人脸色。只不过倒霉了离令更最近的那一旁支。令更一生没有娶妻生子,这一旁支就被归为了他的后人, 担着个“罪仙后人”的名头,替整个祝家挨了最多的骂声。
而为了以证清白, 表明自己磊落光明,祝家的其他旁支常常会加入到骂人的这一方, 也跟着贬斥起这一旁支来,说尽难听的话,有时还奉上一些平时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诅咒。完全是一派大义凛然的姿态, 就好像这一旁支确实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相比起义愤填膺的修仙世家,仙州就要冷静多了。一来是忙着重建仙州,修补神木。二来, 仙到底是比常人要更通透些。
他们当然也怨令更, 也叹他糊涂至此,但要说有多恨, 那还真不至于。
就连那位刚从人间回来的宣业上仙,不知为何心血来潮刚改了仙府名,“宴春风”三个字才刻上去,转头整座仙府就塌了个精光,也没见人家吭一声不是。
如此大度,仙州自然仙仙效仿,有关令更的一干后事也没人再问。
令更如何死的,死在哪,死透没, 有没有人收尸。仙州一概不问,也一概不管。对于令更偷盗神木救回来的那个徒弟,众仙也一致当这个人不存在,不曾有谁追究过。
唯有正机缘的十命出仙州去寻人,在一架废弃的木板车旁见到了祝风。
火焰亮起,幽幽飘到板车下。
夜里暴雨如注,祝风跟丢了魂似的坐在地上,板车翘起的一边替他挡着一点风雨。他手里虚虚地捧着个东西,微微弱弱地闪着白光,像是油尽灯枯的前一刻似的。
祝风修为平平,但如今神木在他体内,源源不断的灵力流向并滋养着那团白光,不肯让其熄灭。
十命几乎是颤抖着跌在泥里,问他:“这是,是不是……”
她没问完,祝风便已经抬起头来,心如死灰道:“十命,帮帮我。我求你。”
一直以来,祝风都当她是个需要保护的妹妹,从未求过她什么事。十命眼睛一热,道:“好。”
她取下明栖送给她的琥珀坠子,将令更那一缕极其微弱的残魂封了进去。
“你要如何救他?”十命问道。
祝风不答,只是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虚空画起一道极其复杂的符文来。画完之后,血光亮了一瞬,便化为血雾聚向十命眉心,融进她的皮肤,变成一个细小的红点。
祝风道:“这是他教我的。以前我灵力不够,用不了,现在可以用了。将来你若是遇险,它会代我们保护你。”
十命不管这些,只拽着他湿透的衣袖,道:“我用不着这个。你告诉我,你要如何救他?”
祝风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去,道:“我不知道。”
他哪里是不知道,他分明就是要去寻找复生之法!可生死之事向来难以逆转,不管是什么复生之法,都是逆天而行,到头来害人害己,只会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十命对此再清楚不过。
十命死死盯着他,质问道:“你也要去送死,是不是?”
祝风几乎是决绝地看着她,缄默不言。十命话里罕见的带了怒气,道:“上仙死的时候我没见到最后一面,如今你也要寻死,我却连你会死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说不想让你伤心,无声无息的就死了。现在你是不是也要同我说,不想让我伤心,所以也要一声不吭的死?在斥仙台我救不了他,现在我也救不了你,为什么你们……”
“十命!”祝风用兄长一样的口吻呵斥她,想让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可十命不怕他,反而声调更高,道:“祝风!!”
她这一吼,祝风就愣住了。十命自己也静下来,像是自己给自己吓着了。片刻之后,她发觉自己的眼睛也湿了,怎么也止不住。
祝风同以前一样,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软下来,道:“没关系。十命。没关系的。”
人间多的是生离死别,贪心不足之下,便会有人妄图以诡术让人死而复生,衍生出许多光怪陆离的传说来。人们视其为传说,却又在走投无路时对此深信不疑,并且想要亲自尝试,哪怕希望渺茫。
祝风后来找到了一种古法:在灵气充裕之地画下一个招魂阵,以骨血为祭,以执念作引,将想复生之人的残魂放置其中,不断注入灵力温养,便可为这抹残魂重塑肉身。
不过,这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祭阵之人的执念必须深重,而且坚定不移。二,注入阵中的灵力必须从无间断,四十九日后方可停止。三,残魂必须有足够的求生意志。
祝风选择落阵的地方叫白雾林,那里云雾缭绕,最好掩人耳目。
但他落阵的第一日便出了状况,招魂阵招来诸多秽气,他只能强行剥出体内的神木压制,以免惹人察觉。
他日日守在白雾林,无聊时索性为令更建了一座庙宇,塑了神像,成日望着神像发呆,求那人原谅,盼那人归来。
可那一日,与他相连的阵法突然有了异动。他闻讯赶去,只见一只火红色的小兽被卷进阵中,看见他之后还用人语骂他,骂着骂着灵力快被吸干了,又强硬的命令他救命。
人在绝望时连良心都不知道是什么。可或许是因为他也曾被人救过吧,所以他在阵上开了一个十分窄小的口子,想把那小兽拎出来丢开,然后自己补上那个空缺。但他没有成功。他每日往这阵中渡血,就算化成鬼了这阵都认得他。他一靠近缺口,这阵就跟发疯一样将他拽了进去,吸他的血,蚀他的肉,把他的骨头嚼得嘎吱响。一开始他还能听到声音,后来,就连小兽骂骂咧咧的声音他也听不见了。
恢复意识时,他的双手已经变得透明,再仔细看时,才发现是他整个人都变得透明了。
原来,他已然变成了一抹残魂。
残魂的记忆是有缺失的,他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但他看见一只身高三尺的鹿,一头小兽卧在那鹿的脚边。
那头小兽一双金瞳死死瞪着他,叫嚣着要杀了他。可事实上,那小兽根本连爬都爬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像个迷途之人,转身离去。
此后,他游荡在白雾林。有时会忽然想起来一些事,记起来一个人,但都模模糊糊的,不大真切。
白雾林中有一座庙宇,他依稀记得那是他建的,所以经常待在那里。那里供的神像他认得,有着那张脸的人似乎做过他的师父,背着他走过仙州的玉阶。
后来那头红毛小兽把神像的头和半边肩颈都削没了,他想试着修补,但残魂太轻,他连重一些的石头都搬不起来,更别说重新雕一尊新的神像了。
再后来,他望着残缺的神像,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直到两百年后,有人扫净供台,在上面放了几支香。他依着习惯拜完神像,才抬眼看见供台角落还放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他刻的。
他听见一道声音问:“祝风,你可还记得令更上仙?”
霎时间,他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是了,是了。令更,令更,令更……是令更,更是祝世。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叫祝世的仙人来接他。
人间的风吹了两百年不歇,而今,他终于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这个小支线写完啦。写的时候就觉得“仙人抚我顶”超级适合用来形容这对师徒,没有后半句“结发受长生”,刚好也是他们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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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厌:&*%#@%…%&#*%&@#*%÷&^:@.!!!
第43章 庙宇夜谈偷亲仙人
祝风的残魂散了。
祝世的那一抹神识也散了。
大抵是两百年的执念太深, 消散之时,二人的记忆短暂停留在这座庙宇,让庙宇之中的人得以窥见。
不过, 这种窥见的方式并非是共享记忆,而是像闪回一般, 让他们看见了一些画面。比如,尸山血海中祝世伸出的手, 祝家的那一场雪,仙州云雾中的两道身影, 以及那一抹强留的神识,祝风濒临绝望的一眼……轰轰烈烈,又最终归于平静。记忆之中, 二人当时的心境无法悉知,却让人一阵唏嘘。
等到这些执念和情绪散干净,祝欲才轻轻叹了一声, 转过身去望宣业。对方面色未改, 眸光微沉,也在看他。
祝欲微微一笑, 问道:“上仙,你认为这个结局好吗?”
宣业道:“好与不好,有何区别?”
祝欲想了下,祝世和祝风走到这一步是必然,若论好与不好,其实没有答案。便道:“确实也没什么区别。那我换个问法,上仙,你认为他们做错了吗?”
这个问题换修仙世家任何一个人来答,定会斩钉截铁道:他们做错了, 大错特错!错得离谱!错得荒唐!合该千人指摘万人骂!
但宣业仅仅是用一种平和的语气道:“可以错,也可以没有错。”
祝欲兴致一起,道:“怎么个说法?”
问这话的时候,他完全不是一个徒弟该有的姿态。而宣业竟也没觉得有半分不妥,只道:“令更寡断,又私心过甚,这才使仙州塌毁。有人说他们错了,所以他们便做错了。不过,令更偷盗神木是为救人,他的徒弟起阵也是为救人,想要救一个人,这本是没有错的。”
祝欲微微一笑,道:“不错。”又觉这样说像是夸赞,有些怪异,便补了一句,“我是说,我和上仙想的差不多一样。”
“差不多?”宣业很给面子的抛出话引。
祝欲盘腿在草席坐下,仰头道:“是的,差不多。至于差的那一点,是我认为祝风和令更确实错了。”
宣业道:“错在何处?”
祝欲道:“他们错在犹疑不定。是非对错有无数种评判标准,同一件事,有人说是对的,也有人说是错的,所以个人选择本就无关对错。但无论是令更还是祝风,他们在还没有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认定自己的选择是错的了。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错了,还会有谁觉得他们是对的呢?”
宣业思忖一番,道:“你这说法,倒也有理。”
祝欲一笑,手掌伸出,示意他坐下。宣业便和他又坐在一张席上,同上次一样。
“上仙,倘若是你,你会怎么做?”祝欲忽然问。
以往宣业都是有问必答,这回宣业却只是定定凝他一眼,没说话。甚至连一句“我不知”都没有。
祝欲等了一会,忍不住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宣业敛眸,道:“也不是。”没有多解释什么,复又抬眼道:“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若是你,你会如何选?”
“选?”祝欲哈哈一笑,道,“上仙,我不用选。倘若有朝一日遇到这样的境况,我一定站在你这边。你进我便进,你退我便退,生死不论。”
“……”
宣业道:“何故又扯上我?”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祝欲一双眸子又黑又亮,此刻还带着笑,“令更和祝风是两个人,我只有一个人,既然要做假设,自然还需要一个人。”
他说得实在有理,宣业争不过他,沉默片刻道:“不能假设别人吗?我好歹算是你师父。”
谁知,祝欲一听这话就黑了脸,道:“怎么,上仙与我等凡俗不同,假设不得吗?”
他话里有气,宣业一听便知,但却不知他为何气。思索着瞧他两眼,才道:“好吧,随你心意。你接着说。”
祝欲脸色缓和不少,姿态也松散下来,道:“祝风自卑,令更寡断,若我设身处地站在他们其中一方,不管站在哪一方,只要另一方还是和祝风令更一样性情的人,结局就不会变。”
他语气并无鄙夷,只是陈述一般。宣业想了想,道:“若另一方不是他们,是旁人呢?”
祝欲道:“也不会是旁人,只会是你。上仙,只会是你。我一早便说过了。”
宣业看清他眼中坚定,终是没有争辩,只道:“好吧,且当是我。那结局又会如何?”
祝欲感到十分高兴,但开口时却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结局会如何。”仿佛开玩笑似的。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道:“不过,有一点是无可争辩的。”
他用一种柔和而且坚定的眼神望着宣业,道:“倘若有朝一日,我与上仙受人指摘,面临与令更和祝风一样的抉择,我也好,上仙也好,我们都不会有半分犹豫。”
闻言,宣业倒是饶有兴致地挑了眉,道:“你如此确信?”
祝欲笑道:“是的,非常确信。”
他笑意盈盈,宣业不知怎地,或许是看他看久了,心中竟然也生出一丝喜悦,极轻地弯了下唇角。
“为何?”宣业又问。
祝欲像是就等着他问,即刻便弯眼道:“因为上仙无所畏惧呀。”
他笑眯眯的,神情乍一看像是在哄小孩,可语气里的笃定却不容忽略。尽管这句话换谁来听都觉得是客套,不会相信。但宣业看着他,竟是轻声笑了一下。也并非嘲笑,更像是被哄高兴了。
“无所畏惧。”宣业慢声重复,细细琢磨一番,抬眼道,“你说得不错,的确如此。”
论到此,没再深入。夜半,二人背对背躺在一张草席上,祝欲却没有丝毫困意。
他先是想,大概是方才谈论的话题太合心意,他想入非非,所以睡不着。后又想,身后的仙是不是同他一般也醒着。再又想,仙真的会睡觉吗?
这一想就一发不可收拾,他甚至想起还在徐家的时候,同裴顾讨论明栖的竹筒里装的是酒还是水。他说是酒,因为仙辟谷,不会渴,用不着喝水。裴顾却同他说,仙有时候也是会渴的。
既然仙会渴,那应当也是会睡着的吧。
这么一想,祝欲便轻轻转了下身体,再逐一将四肢转过去,动作又慢又小心。仿佛偷腥的猫要干件大事似的。
等他慢腾腾把身体换了个姿势,一抬眼,却见某位上仙不知何时已经改侧躺为平躺。庙宇内符灯没有灭,暖黄的光投落下来,此刻,他连人家眼睫的阴影都瞧得清清楚楚。
他一手撑着草席,稍稍支起身体,以便看得更清楚。他用肆无忌惮的眸光仔细描摹着对方的眉眼,鼻唇,脸的轮廓。某一瞬,他忽然意识到,这张脸不是易容之后的,而是已经改换回本相了。
宣业的本相是极好看的,五官并不柔和,却也不过分锋利,脸部轮廓清晰,有些棱角,微微硬朗,透着几分冷冽,却不刺人。与裴顾虽不是一张脸,但骨相气质却大差不差。总归,都是叫祝欲移不开眼的。
祝欲就这么盯着看了很久,久到他支撑身体的手掌和手腕都开始发麻,他才敛眸,往庙宇四周看了一番。
看完了,确认四下无人,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宣业脸上。
如果……假设,假设仙真的会睡着,那么……
祝欲心里泛起一股紧张,连心脏也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还没做过这种事,难免心虚。
平复一番后,他缓缓低下头,很轻的,很慢的,亲了一下仙人的唇角。
而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翻过身去,躺下,捂脸,闭眼,一气呵成。
好似天衣无缝——
作者有话说:祝欲:偷亲一下。(自以为天衣无缝版)
某位上仙:QAQ
第44章 求问弥鹿与故人别
祝欲惦记着弥鹿说的话, 也惦记着宣业寻弥鹿有事,翌日醒来一点没耽搁,快速略微修整一番, 二人便动身去找弥鹿。
那块黑白两色的玉牌留在庙宇里,没有带走。
一路上很安静, 二人都没怎么说话。祝欲做了亏心事,心里发怵, 偷偷觑着身边人的神情,做贼一样。
宣业则是目不斜视, 一派坦荡,比往日还要正经几分。
祝欲瞧他这般,像是心中有事, 以为他是顾虑弥鹿,便试探问道:“上仙,你寻弥鹿, 是有求于他, 还是为别的?”
宣业转头看他,神情透着一丝疑惑, 像是方才走了神,没听清他说什么。
这是很少见的。祝欲几乎有些惊讶。他料定,宣业要与弥鹿说的事非同一般,不但是有事相求,而且还很怕弥鹿不答应,否则不会愁得这样失神。
“上仙。”祝欲郑重其事深吸一口气,道,“不管你寻弥鹿所为何事,我一定会和你一起求他帮忙的。”
宣业:“求他帮忙?”
祝欲道:“是啊, 有我一起,弥鹿更有可能答应帮你的忙。”
宣业侧首瞧他,见他一脸神采奕奕,没扰他兴致,顺着话口问:“为何?”
听到他问,祝欲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开口道:“因为……我觉得弥鹿喜欢我。”
宣业微微一怔,随即唇边荡起一抹很浅的弧度。
纵然他笑得很轻,但祝欲目光全在他身上,将那抹笑瞧得分明,便扬起下巴道:“上仙,你可莫要取笑我,我说的是实话。”
其实从第一次见弥鹿时他就有这种感觉。弥鹿是上古灵兽,活了上千年不止,那双硕大的眼瞳中承载过万里长风,沉淀太深,因而看谁都是柔和包容。但祝欲不止一次发现,弥鹿看他的眼神虽然也柔和,但多出几分道不明的情绪,似乎是高兴,又似乎是欣慰。就好像……年老的长辈看着膝下承欢的孩子一般。
祝欲觉得这么形容未免太厚脸皮,便隐去细节,只道:“或许就像上仙一样,上仙瞧着我像你见过的那只白雀,弥鹿瞧我,也觉得我像是他见过的某个人,所以待我便有些不同。否则,他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又为何要叮嘱我们同他道别呢?”
宣业略微颔首,道:“有理。兴许,你像他曾经看着长大的某个孩子吧。”
这么一说,祝欲觉得还真有可能。虽然弥鹿口中的“孩子”多半不是人族,但宣业能说他像一只鸟,那他像弥鹿的某个眷属也不稀奇了。
再见到弥鹿时,他依然是本相,以鹿的形态卧在一片花海里,阖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有鸟雀飞停到他开满花的鹿角上,他也纹丝不动,只发出又长又沉的吐息。
祝欲忽然觉得,此刻的弥鹿就像一位即将逝去的老人。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摇头。弥鹿可是上古灵兽,他这想法分明是咒人家赶紧死,也太忘恩负义。祝欲心下“罪过罪过”两声,为自己的恶毒诚心忏悔一番,才张口唤道:“弥鹿。”
话音落下,先回应他的却不是弥鹿,而是一骨碌从弥鹿背上滚进花丛的七厌。七厌顶着满头花草爬起来,小小一只坐在弥鹿边上。它一双金瞳在白日里也很夺目,瞥了一眼祝欲和宣业,然后不耐烦地扬起爪子——推了推弥鹿。
祝欲看见这一幕,“扑哧”笑出声来。七厌刚才那架势,分明像是要打人,结果却只是推搡。上古恶兽,竟然是个孩子心性,着实有几分可爱。
这时,弥鹿缓缓睁开厚重的眼皮,柔和目光中带着些许疲惫,又在看见来人时流露出几分喜悦之色。
祝欲微笑道:“弥鹿,依照约定,我们来同你道别了。”
弥鹿缓慢点头,道:“此间事已了吗?”
祝欲道:“了了。弥鹿,此番多谢你了。不过,我们尚还有一事相求……”
说着,便转头望向一旁的仙。弥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将宣业的模样端详一番,竟是先开口道:“仙州来客,也有无法做到的事吗?”
祝欲怕弥鹿不肯帮忙,立刻便道:“仙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嘛。”
他这一插话,袒护的意味太明显,一时间三道视线都望过来。少见的,祝欲觉得脸有些热。
好在这次仙没有沉默不言。宣业道:“不是无法做到,只是不能做,所以要另寻他法。”
他语气平和,没有身为仙的高高在上,只是一种平等对话的姿态。祝欲微微偏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近乎痴迷。
弥鹿道:“所为何事,你且说吧。”
宣业语气稍稍认真起来,道:“只有一问。他身上的魇,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抽离吗?”
“……”
“?”
祝欲倏然睁大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宣业问的……是他的事?怎么、怎么会是他的事呢?那他之前以为人家是有求于弥鹿,还认定此事一定非同一般,某位上仙才会这么发愁。原来竟然……岂不是他自作多情!
祝欲偏过脸去,自觉没脸见人。他自作多情也就罢了,偏偏还被某位上仙瞧了个全!堂堂宣业上仙,竟然就这么面不改色的看他笑话!
想到此,祝欲一脸怨气地看了某位上仙一眼。下一刻,宣业却忽然转过头来,被他这副气鼓鼓的神情惊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问道:“你怎么了?”
祝欲耷着眼,随口扯道:“魇发作了!”
很少听他这副口气说话,宣业先是一愣,而后便走过来,道:“我替你看看。”说罢,手指便已经贴上祝欲颈间的皮肤。
这下可真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降火神器都管用,祝欲的气立时就魂飞魄散,一丝不留。
片刻,宣业放下手指,道:“仙气压着,并没有发作。”
他回答认真,祝欲淡淡“哦”了一声,道:“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吧。”说完立刻侧过身去,摆出一副凝重神情,道:“这魇已经在我身上待了很多天了。弥鹿,你有办法吗?”
弥鹿叹息一声,道:“你走上前来。”
祝欲照做。就见伏卧在地的弥鹿将头垂得更低,与他额心相抵。下一瞬,他听见七厌的声音喊了一句:“弥鹿!”似乎是急切的想阻止什么。
“无妨,七厌。不必担心。”弥鹿的声音贴着额心传过来,却是说给七厌听的。祝欲不知其中因果,只隐隐觉得不对劲,想要退开。但他刚想有所动作,就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他,不让他走。
这股力量不可能来自七厌,某位上仙也不会做这种强制于人的事,只可能是弥鹿。祝欲心中并无畏惧,问道:“弥鹿,你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最近还是不准时,但依然是日更~
^_^
第45章 与故人别与故人别
他与弥鹿无冤无仇, 总不至于弥鹿要害他吧。而且,依照某位上仙的心性,若真是弥鹿要害他, 上仙也不可能见死不救。还有七厌突然喊的那一声,分明一点也不像是弥鹿要害他, 倒像是怕他害弥鹿才喊的。
是以祝欲没有一丝惧怕,反而格外放松。而弥鹿也果真没有伤他分毫, 只道:“我与你有缘。”
这一句来得突然,没头没尾, 也不是在回答“你要做什么”的问题,但祝欲却忽然一怔,一种十分怪异的心绪蔓延上来, 令他敛了眸。
我与你有缘……
这句话太平常,萍水相逢有点好感便能说是有缘,起了贼心要坑蒙拐骗时也可以用这话做借口。所以这句话是人是鬼都能随随便便说出口。可是, 弥鹿说这话时, 祝欲却觉得珍重极了。
他安静地等待着,听见弥鹿继续说:“所以我想看你平安, 顺遂。”
这像是祝愿。祝欲有些无奈,道:“可是,我注定不可能平安,也不可能顺遂了。”
他身上有一只魇,未来可能还不止一只,会变成千万只,啃他的肉,嚼他的骨,把他吃得什么也不剩。如今他不过是多活一天算一天, “平安顺遂”这几个字,跟他无缘。
“弥鹿,你这样说,我怕是会让你伤心的。”祝欲觉得有些对不住弥鹿。而他也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仙虽然安静,眉心却并不平展。
弥鹿以一种长辈特有的包容口吻,道:“没关系。世间生灵万千,聚散离合,难免要伤心。”
“临别之际,我将灵髓渡与你,希望你能活得更长久一些。”
祝欲和弥鹿额头相贴,他感到额心发热,一股暖流正源源不断流入,十分温暖舒服。他不禁道:“灵髓是什么?和仙气一样,能压制我身上的魇吗?”
弥鹿道:“不同。灵髓无法压制魇,但能保你意识清明,让你记得自己是谁。”
这么一听确实是好东西。魇能食人记忆,祝欲也担心自己忘事忘人,得此奇物,他自然高兴。不过,细细一想,这灵髓有此等效用,必是来之不易,平白给了他,实在不妥。
祝欲问道:“灵髓从何处来?就这么给了我,那你呢?”
弥鹿道:“我已用不上了。灵髓生于灵山,由千年灵气积聚所化,于我虽有裨益,却无大用。”
“真的……是这样吗?”祝欲显然是不相信的。他倒是很想相信弥鹿不会骗他,但此刻他低着头,分明看见七厌正仰头瞪他,双爪叉腰,尖牙磨得咯咯响,像是恨不得吃了他。
“七厌大人,你也想要灵髓吗?要不要分你一点?”
祝欲记着七厌被卷进凶阵的事,便好心问了一句,不曾想七厌仍是瞪他,道:“用不着!”也不知道是在气什么。
渡完灵髓,弥鹿眼底的疲惫更重了。祝欲瞧得清楚,却没有多问。弥鹿的目光温和,缓缓看过他和宣业,而后道:“魇依附于人,便与人的骨血魂气相连,不可强行抽离。”
祝欲道:“不能硬来,那有什么办法能让魇自己出来吗?”
弥鹿道:“魇不会依附于死物,人死,魇自然会出来。”
祝欲微笑道:“这可真是个好方法呀,弥鹿。”
“……”
“你先听我说完。”弥鹿又慢声道,“魇并非生灵,感知死亡的方式也与寻常生灵不同。”
祝欲倒是没想过这一层,问道:“对魇来说,怎么样才算死?”
“魂气消散。”
应答他的不是弥鹿,是某位在边上站了很久的上仙。宣业道:“身死魂灭,魇自然离体,若能在魂气散尽之前将其集聚,附于仙州神木之上,便有转圜的余地。”
闻言,祝欲摊手笑了一下,道:“上仙,这便不用说了吧。”此法若是可行,宣业怎么会等到现在才开口?
他腕上就有弥鹿送的半截神木,但这神木在凶阵中待了快两百年,仙气所剩无几,靠着在仙州温养几日才有了点活气,必然聚不住魂气。想聚魂气,就得要新的神木。但这行不通。打仙州神木的主意,修仙世家和仙州非把他生吞活剥了不可。再者,以命换命的法子,别人不欠他的,他不能这么做。如今魇横行人间,仙州若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塌了,将来无数怨魂怕是都要来找他索命。
祝欲自己不会这么做,也很确信宣业不会这么做。他转过头去问弥鹿:“除了仙州神木,还有别的办法吗?”
弥鹿道:“灵髓有生肉续骨之效,将来你若能得机缘,炼化自身,将魇灭于你体内,而你魂气不散,届时无论你身体如何损毁,只要血、肉、骨仍在,灵髓便能为你再造躯体,予你一线生机。”
弥鹿始终用一种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他,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祝欲看不明白,只摇头道:“生死之事交托于机缘,那和坐着等死没有两样。”
“弥鹿,你说的炼化是什么意思?我若只剩下一具粘着血肉的枯骨,魂气怎么会不散呢?”
弥鹿眼底泛起一抹悲伤,道:“这便是我所说的机缘。”
听见弥鹿的叹息,祝欲垂下眼去,片刻后又不死心地问:“难道当真就别无他法吗?”
弥鹿没有回答。宣业也没有开口。
这时,却忽然听得一声冷哼,七厌的声音响起,道:“炼化还不简单,你往业狱里一跳,别说是一只魇,一百只魇都能给你炼得干干净净。”
七厌这番话不过是赌气,故意气祝欲的。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巴巴地往业狱里跳,仙进去都得脱层皮,更何况是人,进去就是找死!
但在听到“业狱”二字时,祝欲却猛然抬了眼,眼底深处迸发出一簇新火来。
没错。没错!业狱只是一道裂缝空间,裂缝不开,里面的任何东西都休想出来。当然也包括魂气!
若他在业狱中炼化魇,他的魂气再怎么散,也只能在业狱那一隅地方来回打转。只要魂气还在,再想办法聚集,兴许便能博得一丝生机!
祝欲正思量,忽觉肩上搭上来一只手。他先是偏头看了一眼那只修长的手,再抬头,视线便与宣业相撞。
而只这一眼,他们便都看穿了对方的意图。
“不行!”
“不行也得行!”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被对方的强硬语气吓了一跳,皆是一怔。
片刻之后,宣业收回手,没再说话,兀自走到远处的一棵树下去,抱臂倚在那处,静静望着这边,似乎是不愿再插足此事。
七厌觉得他们莫名其妙:“什么行不行的?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祝欲收回目光,看向弥鹿,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问道,“弥鹿,束缚你的凶阵已破,你之后不打算回灵山吗?”
弥鹿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没有问方才的事,道:“不回去了。”
“不会想念吗?”祝欲又问。
弥鹿道:“这里也很好。”
祝欲便摸出一张符来,莞尔道:“这叫生长符,我用它浸过灵山的水,渡入灵力,落地便可生花。你说我和你有缘,但此番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想将这符留给你。”
“一张破符,会开花有什么了不起的。”七厌在一旁咕咕哝哝的。
祝欲也不气,仍是微笑着道:“这符是新画的,我努力回忆了灵山的花草长什么模样,只是时间久远,不知道开出来的花会不会和灵山的一样。”
“你去过灵山?”弥鹿温和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微讶。
祝欲道:“早年机缘巧合去过一次……”
话到此,他顿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道:“都说灵山不迎外客,但我去的那一次,灵山的生灵似乎和弥鹿你一样很喜欢我,为我拨开浓雾,还为我引路,像是迎我归家似的。”——
作者有话说:更得最晚的一天……[化了][化了]
欲啊,你能不能出来替我写几章存稿……
第46章 难得分歧
二人改换样貌走出白雾林, 一路各有心事,谁也没说话。自相识以来,倒是第一回气氛如此僵冷。
白雾林的出口和入口是同一个, 他们行至出口,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徐家人。这次, 不单有他们进来时的那两个弟子,还多出一人来。看清那人面容时, 祝欲皱了下眉,默默将捏在手上的符纸塞了回去。
多出来的那一人, 正是徐家弟子徐长因。
不说在徐家,放眼修仙世家,徐长因在年轻一代的弟子中都排得上名号, 这小小定身符,奈何不得他。虽说若他以血催符,倒也能缚住徐长因片刻, 但眼下这情形……祝欲瞥了一眼边上的仙, 心道:还是罢了。
宣业不止一次告诫过他“以血催符的法子不能常用”,此刻又在气头上, 他还是收敛一些的好。
三个弟子视线牢牢钉在他们身上,走到近处时,不等三人发作,祝欲立即弯身一拜,一脸歉意道:“那日情势紧急,这才对二位动了手,实在对不住。”
两个弟子那日被定身符定在这里足足半日,浑身酸麻,心中早就把人骂了个遍, 下定决心要将偷袭他们的人一顿好打。岂知还没发作,对方便先赔了礼,而且态度端正,言词诚恳。一时之间,二人脸色一阵古怪。徐长因转过脸问:“可是他们二人?”
两个弟子应道:“是他们。”
徐长因又转回来,审视的目光落在祝欲身上,见他相貌平平,还算有礼,又移开目光,想去打量另外一人。
祝欲却在此时开口:“不知这位是……”
这一出声,徐长因的目光被拽了回来,看他一眼,严肃道:“徐家弟子,徐长因。”
祝欲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来:“原来是徐公子。早听闻徐家有一位天赋异禀的弟子,今日得见,果真是正气凛然,卓尔不群,叫人心生敬佩。”
他夸人的话张口就来,是个好词就往徐长因身上套。徐家的两个弟子听得一脸自豪,徐长因虽觉奇怪,却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只好道:“过誉。二位无故闯我徐家,伤我徐家弟子,此事还需有所交代,便同我走一趟吧。”
这一副秉公办事的态度,祝欲只觉自己刚才夸人的话夸给狗了。但神色未改,微微笑道:“此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妥,不过,我们并非无故,也并没有伤你徐家弟子。你看,他们两个不是好好站在这里,既没有缺胳膊,也没有少半条腿。”
徐长因扭头看那两个弟子一眼,道:“但二位不请自来,此事总要有一个说法。”
祝欲道:“非要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