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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长因正色道:“是,非要不可。”

僵持片刻,祝欲似是无奈,叹了一声,道:“既然如此,你要带我们去见谁?”

徐长因道:“徐家家主。”

这么大阵仗?祝欲实在有些惊讶。两个陌生人进入白雾林虽然可疑,但一个徐长因亲自来了不说,还为此事惊动徐家家主,这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祝欲回头看向宣业,对方神情冷淡,没有出手的意思。祝欲只好转回来,道:“那便请几位带路吧。”

“慢着。”徐长因用剑柄拦了他一下。祝欲不解,问道:“还有何事?”

这人总不能是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吧,他这张脸是宣业亲手动过的,仙的手笔,徐长因应当看不出来才是。可转念一想,通过仙州比试的十人,徐长因也在列,登过仙州的人不容小觑。祝欲下意识又想捏符,手腕却被人捉住了。

力道不重,仅仅是轻轻一握又松开。他转头看去,宣业却没在看他,而是朝徐长因的方向问了一句:“要做什么?”

不知怎么,说话的人明明语气平静,却叫徐长因平白生出一丝敬畏之心。再观另外两个弟子,竟是连直视都不敢。

徐长因心中怪异,握剑的手紧了几分,肃然道:“如今各处皆有魇乱,凡有人过,必要以符探查。二位也不例外,还请配合。”

说罢,一个弟子便将两张符递到他手中。宣业垂眸瞥了一眼两张符,没说什么,先伸了手。徐长因快速将符贴到他手腕上,片刻,符纸随风而动,完好如初。

到祝欲时,祝欲盯着那符,没有立刻伸手。他瞧出来了,那不是寻常探魇符,徐长因如今拜在天昭上仙门下,这符怕是得了仙的指教,改良过的。寻常探魇符他当然不怕,但是仙的东西……

祝欲迟迟不伸手,徐长因脸色更加戒备,两个弟子更是一脸紧张,悄悄握上了腰侧剑柄。

却在此时,一道略有些和缓的声音道:“不会疼,你不用怕。”

这话显得十分多余,探魇符自然不会疼。那两个弟子面露不解,徐长因也觉奇怪。唯有祝欲怔然抬眼,下一刻,他便毫不犹豫伸出手。探魇符贴在腕间,也是完好如初。徐长因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下,收起两张符,道:“二位请吧。”

祝欲是头一次踏进徐家待客堂,一派肃然正气,匾额上写着“归正堂”三个字,盛气凌人。走进堂中,主位后墙上挂着一幅画,约莫是哪位仙人,瞧不出来是谁。主位之下,两侧设有方桌和八仙椅,奉茶弟子守在边上。

主位之上坐着两个人,一位是徐家家主徐行真,另一位祝欲没见过,生得一副英气逼人的模样,看起来和徐家人一样,都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祝欲虽不认识,却也留心多看了两眼。能同徐家家主平起平坐的,恐怕是某个修仙世家的大能,须得多做提防。

徐长因退至一旁。徐家家主年事已高,说话却很有威严,冲二人道:“二位请坐吧。”

“多谢。”祝欲欠身,将礼数做足,一回头瞧见某位上仙早已落座,没忍住笑了一下。他说这仙无所畏惧,果真是半点不假。

“二位如何称呼?”徐家家主问道。

宣业道:“从裴姓。”回答得面不改色,一点也不像假话。

祝欲看他一眼,这才冲主位上的人道:“我姓顾。”

话落的瞬间,宣业朝他投来疑惑的一眼,祝欲笑笑,眉眼之间有一丝得意。

他们都只说了姓,徐家家主也不深问,问起别的:“二位从何处来?可是我清洲人士?”

祝欲道:“不是。我们从南亭来。”

“南亭啊……”徐家家主沉吟片刻,道,“南亭路远,四处魇乱动荡,二位行至此处却毫发无伤,想来不是闲人。不知是哪个修仙世家的翘楚?”

祝欲全当没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只道:“散修罢了。”

散修大都不愿透露来历名姓,有这个身份做挡箭牌,徐家家主也不好再多问,只能问起别的:“二位远道而来,造访徐家,所为何事啊?”

祝欲露出一抹笑,纠正道:“我们无意造访徐家。我们造访的是白雾林。据我所知,白雾林虽是徐家地界,却并不归属于徐家。”

有上古灵兽坐镇的地方,谁也不敢把白雾林划归成自己的地界。

徐家家主难得被噎得没话,沉默了一会才道:“那二位造访白雾林,又是为何?”

为何……这个祝欲还真没有想好怎么编,若说他们是怕死来寻上古灵兽庇护的,似乎也站不住脚,寻求庇护又何必还要出来呢?若说他们是进林寻宝的,徐家家主这般老成,怕是也不会信。

祝欲正愁,忽然听得宣业的声音道:“我们与弥鹿是旧识,此番寻他有事。”

弥鹿是上古灵兽,寻常人哪敢说和弥鹿是旧识?偏偏宣业语气平静极了,不容人置疑。徐家家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又问:“所为何事?”

宣业道:“私事。”

徐家家主道:“什么私事?”

宣业微微疑惑一声,反问道:“既为私事,为何要说与你听?”

“……”——

作者有话说:更新前摇真是一如既往的长。大半夜的,莫名其妙握个爪吧就[猫爪][猫爪][猫爪]

第47章 同榻而眠私心起

归正堂内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之中。

在场的徐家弟子无一人敢想, 一个外来客,竟然敢当众如此直言驳回家主的问话。徐长因更是盯着人深思起来。他一早便觉此人不简单,相貌虽不出众, 一身气质却实在不凡,不大开口说话, 可一开口,便让人无法质疑他所说的。正如此刻一般。

主位之上的另一人本是个事不关己的姿态, 此刻也投来视线,略略打量起宣业来。几道视线一齐落在宣业身上, 他却面色不改,一派坦然。

祝欲也没想到某位上仙会如此直接,将话说得半分余地不留。但再一想, 又觉得本该如此。

传闻中没人会用“任性”二字来形容宣业上仙,但祝欲识得的宣业,本就自由随性。想说什么, 想做什么, 从来就是任性而为。

被下了面子的徐家家主愣了好半晌,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威严和声音, 道:“二位既称与弥鹿是旧识,又何必要定住我徐家弟子,偷摸潜入白雾林?只需说一声,徐家难道还会无缘无故扣着二位吗?”

宣业微微抬了下眼皮,道:“不想说。”

“……”

“扑哧。”

侍在一旁的徐家弟子皆是一脸震惊,徐长因更是沉了脸,徐家家主脸色也不好看。偏生在这样的僵硬的气氛中,祝欲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笑得不大声,但此刻其他人一言不发, 他这一笑就显得十分突兀。

徐家家主顶着一张老气横秋的脸看过来,问他:“很好笑吗?顾公子。”

确实是十分好笑,祝欲心道。他努力憋住笑意,正色道:“怎么会,一点也不好笑,真的。不过,徐家主方才这话说错了。我们并没有偷偷潜入,是正大光明走进去,又走出来的。”

徐家家主年事颇高,老迈却不衰颓,倒是透着十足的练达和精明。他沉声道:“二位入我徐家地界,连一声知会也没有,怕是谈不上光明磊落吧。”

“哦?”祝欲轻疑一声,“难道任何人进这白雾林,都得同徐家知会一声吗?”

徐家家主微微扬头,似有傲色,道:“不错,向来如此。徐家镇守白雾林百年有余,此举一为护住这片福地的生灵,二为防止生人误入丧命。二位不声不响踏入这白雾林,倘若出了什么意外,怕是要追悔莫及。”

“可是,我们并不需要人保护呀。”祝欲笑眯眯道。

“既然不需要徐家为我们操心生死,保驾护航,那知不知会,也就不要紧了吧。”

他一脸自信坦然,纯良无害,徐家家主那双爬满皱褶的眼睛却直直盯着他,道:“白雾林虽是福地,但不单有弥鹿在此,更有上古恶兽七厌。七厌生性凶残,食人拆骨,二位当真就不怕,尚未寻到弥鹿,便先做了七厌的腹中餐吗?”

祝欲莞尔道:“是的,我们不怕。”

他语气平静笃定,面带微笑。即便是生得一张五官平平的脸,说话时的神情语气却叫人为之一叹。

“有如此胆识,倒是难得。”

忽然,主位之上的的另一人开口说了话。祝欲转头与对方相视,对方却没再多说什么,像是随口感叹一句罢了。祝欲只好点头谢过,也没说什么。直觉告诉他,此人来头绝不简单,如无必要,莫要相交。

祝欲视线再回到徐家家主这边,道:“我们二人进白雾林,生死不论,徐家主不必操心。”他轻轻一笑,又说,“况且,我们已见过弥鹿,事情也已办完。如今我二人正好好坐在这里,分毫未伤,徐家主说的那些食人拆骨之事,并未应验,不是吗?”

他这番话实在无可辩驳,徐家家主深深审视他片刻,才开口道:“来者皆是客,二位既然进了我徐家地界,我徐家便不会置二位的安危于不顾。”

这话几分真几分假,祝欲也不探究,只微笑道:“是吗,徐家主可真善良。”

他完全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口吻,又道:“我还以为,徐家主见我二人是要兴师问罪呢。看来是我误会了。”

“……”

徐家家主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道:“自然不是兴师问罪。”

祝欲便问:“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闻言,徐家家主却不说话了。祝欲早有所料,反倒笑起来。果然,这徐家家主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让他们走,却又有所顾虑,不好意思亲自开口扣人罢了。

倘若他猜得没错,接下来——

“你们二人走不得!”

一道十分强硬凛然的声音响起。徐长因在一旁站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走上前来。

果然如祝欲所料,徐家家主不好开口说的事,还有徐家弟子能说。在场众人中,徐长因的身份是最合适的。既是徐家弟子,又是天昭上仙的徒弟,性子还一根筋。只要徐长因开了这个口,他们就绝不可能安然走出徐家的门。

祝欲转头又看了一眼某位上仙,仙仍是事不关己地坐着,丝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甚至有意避着他的视线。

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祝欲转回来,道:“为何走不得?这偌大的徐家,就这么缺我们两个外来客吗?”

已经知晓某位上仙打的什么主意后,他语气就变得有些懒散,像是走流程一般的,带着厌倦。

徐长因皱着眉,道:“顾公子,我不是同你玩笑。”

祝欲淡淡“哦”了一声:“我现在也没有心思同你开玩笑。有事直说吧,你徐家要如何才肯放人?”

修仙世家没有不好面子的,平白无故扣人的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要扣人就得有理由。客套话说了这么多,祝欲已经有些厌烦了,索性直言相问。

好在徐长因不是个拖沓性子,立刻便道:“我徐家镇守白雾林百年,从未出过差错,二位来历不明,若白雾林出了差错,此间生灵——乃至我整个徐家都要大祸临头!”

原来竟是疑心他们在白雾林做了手脚。祝欲了然,道:“那你想如何?”

徐长因语气板正,道:“徐家会派遣弟子进入白雾林探查,若探查无异,徐家会向二位赔罪,二位便可自行离去。”

祝欲转头望向主位,露出一个仅仅出于礼貌的假笑,道:“徐家主这下可满意了?”

徐家家主只一副长辈的口吻,道:“长因性子莽撞,直言不讳,还望二位勿怪。不过,眼下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便请二位在我徐家多待上几日,徐家定会以礼相待。”

祝欲皮笑肉不笑,道:“那便多谢徐家主了。”

徐家家主:“来者是客,应该的。”

徐行真召来一个弟子,领着他们去客房。路上祝欲回头看了好几眼,某位上仙仍是一言不发。临到客房门口时,那弟子给他们指了邻近的两间屋子,祝欲终究是没忍住先开了口,问:“裴大哥,你要住哪间?”

宣业这才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瞬,道:“住一间。”

祝欲:“嗯?”

祝欲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宣业侧过身去,冲那领路的弟子道:“我们住一间。”

那弟子约莫也觉得有些奇怪吧,但也没多问,应了一声,退下了。

“裴大哥……”

祝欲想问清楚,宣业却已经抬脚进了屋,在门前停了一瞬,偏脸看过来,对他道:“进来,把门关上。”

“……”

就因为这句有些像师父训徒弟的话语,祝欲关门时的动静都比往常大了不少,还悄悄踢了一脚门框——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突然蹦跶出几个活人,我还以为没有人呢[笑哭]

第48章 同榻而眠私心起

转过身, 正见宣业放下手,大概是使了个什么术法,想来是为了隔绝屋外那些探听的耳目。

祝欲也不说话, 就这么站着,一脸平静, 只有视线跟着某位上仙移动,直到上仙坐下了, 他目光也没有移开半分。

像是妄想以这种注视感化上仙坦白从宽似的。

偏偏上仙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态,抬眸望向他, 也是静默,并不说话。

好,看谁熬得过谁。祝欲心道。

这间屋子还算大, 陈设虽简,但桌椅书案一应俱全,内外还设有屏风, 祝欲就站在屏风边上, 和里面的上仙对望,打定主意只要仙不开口, 他也绝不开口。

他本以为这样的局面会僵持很久,不曾想才过了片刻,便听得里面的仙道:“你想这样站多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仙的语气并不强硬,没有半分训斥意味,反而透着些许温和。这近乎是像在哄人了……

只是这绝无可能,祝欲心里清楚,某位上仙对他虽有偏私,但这份偏私究竟源于什么, 上仙自己尚没有弄清楚,又怎么可能哄他?

祝欲心中叹了一声,拿这迟钝的仙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道:“上仙,我不明白你。”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第一次问的时候,是裴顾回答他说:若是如此轻易便能明白一个人,人与人之间又为何横生许多误会?

如今他和宣业称得上一句熟识,他却还是不明白这位仙究竟在想些什么。

而面对这个问题,宣业和他一样心中有惑,道:“我也不明白你。”

祝欲:“什么?”

宣业道:“你本可以向我求助,但你没有。”

这是事实。在白雾林入口前,祝欲顾忌徐长因没有出手,但站在他边上的是仙,别说是一个徐长因,上百个徐长因也得被乖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但从始至终,祝欲都没有向仙求助。

此刻宣业谈及此事,祝欲也只道:“求人不如求己。而且,上仙你并不想帮我。”

宣业看着他,道:“可你明知我会帮你。”

闻言,祝欲一怔,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哪是不明白他,分明是拆丝剥茧一般早就看穿了他!祝欲抿了一下唇,不再模棱两口的回答。他认真道:“‘会帮’和‘想帮’是两回事,上仙。你不想做的事,我不想逼你做。”

“况且,上仙以徐家绊住我,也绊不住几日。待到徐家放人,业狱……我还是会去的。”

他总是如此,嘴里说的话越危险,面上神情就越坚定。而每一次,宣业都会在这样坚定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你或许会后悔的。”宣业似是轻轻叹了一声。

祝欲知道,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这话的言外之意是“你或许会死在业狱里”。祝欲笑了一下,道:“但不去也会后悔的。上仙,你不是说过,希望我活着吗,我也一样,希望自己活着,所以我不会等死。”

宣业静静望着他,就像两百年前静静望着离去的白雀一样。

良久,他开口问:“执意如此吗?”

祝欲道:“嗯,倘若别无他法。”

宣业不再说话。祝欲依然站在屏风边上,思忖半晌,又道:“上仙,有一事我想问你。”

见宣业抬眼看过来,他才继续道:“为什么……你希望我活着?”

宣业眸中疑惑一闪而过,答道:“因为我不希望你死。”

“……”

这问了等于白问。祝欲将眼一闭,扭头平复一番,才又转回来,语气颇有几分怨念:“上仙,你可真是会说话。”

宣业不明就里,默了一瞬问道:“你气我什么?”

祝欲面无表情道:“我没有气。”

他语气里的幽怨毫不掩饰,说的话却是全然相反,宣业饶有兴味看着,垂眸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好吧,随你高兴。”

入夜时,二人和衣躺在一张榻上。虽然在庙宇里也是如此,现在只不过是草席变成床榻,其余并无分别。但祝欲背过身去,仍能感到心如擂鼓,久久不歇。

试问,谁能和仙躺在同一张榻上呢?这要是让修仙世家那些人瞧见了,私下里要骂他们伤风败俗,当着面就会骂他大逆不道。想到那些人跳脚的画面,祝欲顿觉好笑。

而他也真的笑出声了,只是自己不觉。直到身后的仙问了一句:“你笑什么?”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动静在夜里有多明显。

“没笑什么。”祝欲赶忙扯开话题,“上仙,白日里你说自己从裴姓,难道裴顾真是你的俗家名吗?”

“不是。”宣业答他。

祝欲下意识转了个身,转过来才想起他们此刻躺在一张榻上,这般姿势有些不妥。想转回去,可又一想,这屋里烛火灭得干净,黑漆漆的,又看不见,妥不妥当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便就着这个姿势问道:“那你怎么说得那么顺口?像真的一样。”

夜里静了片刻,他才听见宣业的声音说:“也许,是听你叫得多了,习惯了吧。”

祝欲一愣,黑亮的眸子在夜里眨了眨。他突然意识到,宣业一直是平躺的姿势,方才安静的那片刻,是宣业偏头瞧了他一眼。

微妙的感觉泛上心头,祝欲连胆子也大起来。他微微仰头,问道:“那上仙,你原来的名字是什么?没有飞升仙州之前。”

“你想知道?”

宣业的声音落在他头顶,带着一些祝欲辨不清的情绪。

但他仍是不假思索道:“是,我想知道。”

很多年前的时候他就想知道了。只可惜有关宣业上仙的传闻无数,却独独没有人提及过他的名字。似乎谁也不知道宣业上仙原来叫什么。但祝欲想,人有来处,就总会有名字,就算是仙也该有的。

所以他静静等待着,但很久之后,落在黑暗里的那道声音却说:

“没有。飞升之前,我没有别的名字。”

宣业的语气依然平静,没有过多浓烈的情绪,听不出是喜是悲。祝欲却已经很后悔问了那话,觉得伤了他的心。

祝欲仰起头凑近,试图看清宣业脸上此刻是什么神情,但脸都蹭到人家头发了,也还是什么都没瞧见,反倒给自己吓得“噌”的一下缩了回来。

他等了等,没等到某位上仙责怪他无礼,这才松口气,试探着道:“其实……裴顾这个名字也很好听的,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很喜欢。”

“是么?”

“是啊。”怕对方不信,祝欲还傻愣愣地点了好几下头,点完才想起对方看不到,便又补了一句,“我很真诚的,裴大哥。”

想起白日里落在他后面的那句“我姓顾”,宣业轻轻笑了一下,应道:“嗯,我知道。”

他声音很轻,话里的笑意又太浅,但倘若祝欲能看见的话,便会发现此刻某位上仙不但唇边含笑,还正偏头望着他,眼神甚至称得上温柔——

作者有话说:居然赶在十二点之前了[猫爪]

第49章 同榻而眠私心起

祝欲夜里做了梦。

其实也不单是梦, 毕竟梦中之事确实发生过。说得更准确些,是他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他尚不满十岁。是个提得动剑的年纪, 但仍然不能免于挨打。

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性都大差不差,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有第一个人说他是罪仙后人, 就有下一个,再下一个, 无穷无尽的人说他是罪仙后人。说他的人深信不疑,连他自己也跟着信了。于是嘲讽谩骂接踵而至, 如秋后蝗虫,生生不息。有第一个人说他罪孽深重,就有下一个人说他死不足惜。起初, 掷向他的只是短枝和石子,后来就多了拳打脚踢,再后来, 就成了刀剑。

小孩子嘛, 都是这样的,想做惩奸除恶的英雄, 手里握着把剑最是威风。只是刀剑无眼,不知轻重,虽是无心之失,但也确实很伤人。

祝欲捂着左腹的位置蜷缩在地,鲜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流出,淌了一地。那几个小孩惊慌失措地丢了剑,一股脑跑了。

其实那伤口不是很深,就是看着吓人。只是小孩子嘛,胆子小, 跑回家指不定躲在被窝里又哭又求。而祝欲比他们要倒霉一点,没有被窝可以钻进去睡一觉,只能躺在这偏僻的巷子里,迷迷糊糊睁开眼和一只流浪狗大眼瞪小眼。

狗不吃人吧?至少不吃活人吧?祝欲觉着自己还没死透,忍不住这样想。再一想,又怕这只狗不讲道理,趁机偷偷咬他一口,于是把那群小孩丢掉的剑扒过来,握在手中作防备之用。

他的脚可能是被踢断了,站不起来,尽管多次尝试,但直到寒冷的月光照进这条巷子,他也没能成功站起来。

好吧。好吧。偶尔放弃一次也没什么。

祝欲放弃挣扎,将自己翻了个面,呈“大”字状躺尸一般。

爹娘总会找到他的。他这么想。伸手去摸腰间,想找一找他娘给他的药吃一颗续命。但摸了半天手里还是空的,那药瓶早就不在他身上了。大抵是刚才被人踢掉,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这巷子里黑黑的,他又站不起来,找药实在费劲。索性懒得找,睁着眼盯着天上那轮薄薄的凉月,看久了,忽然感慨:“真可惜,今日月色这样好……”

还没感慨完,一道阴影突然罩上来,把他的光亮遮了个全。

他脱口而出道:“你挡到我的月亮了。”

那道阴影可能是愣了一下,道:“抱歉。”而后便让开了。

眼前重新亮起来,祝欲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居然有一个活人在和他说话?!

那人走到他旁边蹲下,他微微一转头,借着依稀光亮看见那人的脸。说真的,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好看到让他忘了身上的疼痛,眼也不眨地盯着人家的脸看。

“你怎么躺在这里?”那人问他。

祝欲眨了一下眼,说:“我起不来。你的声音真好听。你是谁?”

“我叫宣业。”

那人答完他的话,一只手便搭上了他的腹部。祝欲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在那处流转,很快便流遍他全身。渐渐的,身上的伤就没那么疼了。

这个人竟然是在替他疗伤。祝欲心里一惊,随即十分感动。他偏着脸,看见那人的衣摆落在地上,染到了他先前流的血,便把那截衣摆提起来,想起自己的手也是脏的,又赶忙松了手。衣摆落回地上,再一次沾上血。

“……”

宣业垂眸看他,不明所以。

祝欲只好又把那截衣摆牵起来,说:“对不起,我只是看地上有血……想帮你,但我忘了我手上有血……”

宣业略略看了一眼他带血的手,道:“没关系。”

说着,便就着那截衣摆干净的地方给他擦手,擦完了,问他:“要起来吗?”

祝欲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硬邦邦来了一句:“不起。”

后来细想才发觉,原来是怕自己起来,那人就走了,所以才跟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赖在地上。

幸好他的确是个孩子,宣业道:“好吧,随你高兴。你有地方可去吗?”

祝欲盯着他的脸,说:“有的,我有家。”

“你的家人会不会担心你?”宣业又问。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祝欲笑了笑,说:“当然会啦,我爹娘很好的。”

“好吧。那你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

祝欲一下子被问懵了。他觉得这件事一时半会没法说清。他磨了磨牙,不服气地说:“因为我讨人厌。”

随即,他立刻又说:“当然,他们也很讨我厌。”

宣业瞧他又是磨牙又是撇嘴,表情实在生动,像只跳脱可爱的鸟雀。便道:“他们说错了,你讨人喜欢。”

祝欲忽然一怔,回神问:“仙也会骗小孩儿吗?”

宣业没听懂这话,听他又说:“我知道你,你是仙。我在书上看到过你的名字,还有你的画,不过,你和画上长得不一样。”

宣业看着他:“所以呢?”

祝欲很快地皱了一下眉,说:“我以为仙不会骗人。”

宣业偏了眼眸,不知想起什么,抬眼时道:“也有会骗人的仙。”

这话一出,祝欲气得鼓了脸,抿唇不作声了。

但宣业又说:“不过我说你讨人喜欢,这是真话,并没有骗你。”

他的解释堪称耐心。祝欲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仙人这么哄他,一愣再愣。之后,仍是赖地不起,想和这个仙人多说几句话。

认真想过后,祝欲说:“可是除了我爹娘,没人喜欢我。”

宣业默了一瞬,道:“一个也没有吗?”

祝欲摇头:“没有。”

“嗯……”宣业沉吟片刻,道,“好吧。”

就在祝欲以为仙人也要放弃证明“他讨人喜欢”这件事时,忽然又听见仙说:“那我是第三个。你讨我喜欢。”

仙的语气始终平静,话出口时没有刻意的柔软,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祝欲心想:仙骗人竟然连眼都不眨。可事实上,他已经相信了宣业的话,并且为此感到窃喜。

窃喜之外,他又忍不住问:“那会有第四个人喜欢我吗?”

“会的。”宣业毫不犹豫给出回答。

祝欲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愣住一瞬,黑亮的眸子里疑惑又惊讶。

“可是我运气很差,很多人都说我会不得好死。”他不怎么高兴地说。

宣业在不明晰的月光里蹙了一下眉,道:“他们是在咒你,这样的人缺心眼,你不用信。”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正经,又或许是因为他仙的身份,祝欲一下子被逗乐了,人还躺在地上就“嘿嘿哈哈”的笑出声来,笑声清脆,衬得幽暗的巷子里跟闹鬼似的。

好半晌,祝欲才停下,定定看着宣业,道:“仙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宣业:“什么?”

祝欲年幼的脸上一副认真神情,道:“我想问你,那么多人都想要我死,如果我爹娘不在了,就再也没有人希望我活着,如果所有人都希望我死,那我到底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宣业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活到现在吗?”

祝欲摇摇头。书上说仙人无欲长生,但他并不知道长生有什么好处,更不可能知道眼前的仙为什么活到现在。

“你活了很久吗?”祝欲问道。

宣业说:“是。很久。”

祝欲问:“为什么?”

宣业便道:“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而死,所以一直活着。”

祝欲倏然睁大眼,深黑的瞳中燃起一簇从未有过的星火,炽烈长久,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他怔怔发问:“一直活,那要活多久?”

“越久越好。直到你有想要为之而死的人,或事。”

说完,仙的身影突然开始变得模糊,声音也愈发遥远,一团黑气骤然铺满祝欲的视线,如猛兽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吞没了整条巷子。

“等等!”

祝欲猝然睁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宣业的脸。这张脸和梦里的重叠在一起,祝欲心里一阵后怕,连呼吸也急促,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猛然抓住了宣业的手腕。

力道极重,饶是仙也忍不住蹙起眉。

但宣业看了看被抓的手,终究是没有勒令他放开,只是道:“只是梦而已。你睡不安稳,是魇在作祟。”

祝欲这才发现,他抓着的这只手正横在他颈间,手指贴着那处,在给他渡仙气。

这里不是梦中的阴暗小巷,是徐家的客房。此刻,他侧躺在榻上,而宣业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榻沿,亮着一盏灯,静静守着他。

祝欲松手坐起来,一摸脑门,竟然是湿的。

“我刚才做了梦……嗯?”祝欲心有余悸,想说点什么缓解,话到一半却顿住,疑了一声,“上仙,你怎么变回来了?”

此刻,眼前的仙分明没有改换样貌,是完完全全的本相。

宣业不知从哪里递给他一块手帕,道:“方才你在梦中唤我。”

“?”祝欲动作一顿,愣了。

就因为他唤,所以才变回本相,让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吗?祝欲眨眨眼,心里的恐惧瞬间被别的东西挤占填满。他轻轻笑起来:“上仙,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呢?”

宣业望进他含笑的双眸,温黄的火光将那张脸勾勒出清晰俊秀的轮廓,比春日还要明媚。宣业搭在腿上的手指轻微蜷了下,心中却升起疑惑:是了,他为什么要对祝欲这样好呢?可是,仅仅如此便已经算是“好”吗?

想不明白,宣业没再纠结,只说:“一向如此,和从前并无什么分别。”

祝欲笑笑,摇摇头,心想:宣业上仙果真是迟钝的。

片刻,祝欲又想起什么,急忙问:“对了。上仙,我刚才做的梦是小时候发生过的事,魇食人记忆,它出现在我梦里,会不会……它会不会吃掉我的那段记忆?”

见他一脸担忧,宣业道:“现在不会。”

“那以后呢?以后会吗?”祝欲却更加急切,下意识向宣业凑近。

夜里火光只笼着他们这一隅,他一靠近,气息愈发明晰,宣业怔了一下,想起在庙宇的那一夜唇上落下来的温热。忽然之间,他觉得整个屋子都燥热起来,尤其是二人相隔的这一点空间,简直像是要烧起来了。

但他仍是一派临危不乱的自若神情,道:“可能会。”

谁知他话音刚落,祝欲就猛地抓住他的手臂,说:“不行!”

“……”

宣业喉间滚了一下,抬眼看向他时又有些无奈,放轻了语气说:“不要紧的。”

祝欲道:“怎么不要紧?很要紧!我绝对不能忘记那件事!”

他目光灼灼,似乎还有点生气。宣业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祝欲一愣:“那你是什么意思?”

宣业用和梦中一样平静的声音道:“我的意思是,就算魇真的吃了你的记忆,我也不会忘的。”

“你……上仙你……”祝欲怔得说不出话来,眼里满是震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当年……当年的事,你记得?”祝欲下意识将人抓得更紧,“你记得我?上仙你记得我?你真的记得我?”

他激动迫切,惊喜溢于言表。宣业点了一下头,说:“我当然记得。”

祝欲:“那、那第一次在徐家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认出我了?”

“自然。”宣业用一种趋近于笃定的语气回答他,“我说过,我从未认错过你。”——

作者有话说:小时候的祝欲写得我心软软的,好可爱[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50章 羞愤难当羞愤难当

接下来的几日, 祝欲和宣业在徐家来去自如。虽然每日也会有弟子用探魇符来测他们是人是魇,但态度还算恭敬,确实如徐家家主所说, 以礼相待,没有半分亏待。

那日主位上坐着的另一人也在徐家, 祝欲早起和人打了个照面,点头而过, 见着那人和徐长因走在一起。

不过说是走在一起,更像是徐长因落了半步跟在后面, 十分恭敬一般。祝欲回屋同宣业说起此事,觉得颇为奇怪,忽然听宣业来了一句:“那是天昭。”

“……”

“…………”

祝欲很想摇着某位上仙的肩膀, 质问他怎么能这么淡定的说出这句话,但没敢,只叹道:“上仙啊, 你怎么不早说?”

天昭上仙, 那不正是徐长因的师父吗?

难怪当日那人能和徐家家主平起平坐,今日又能让徐长因亦步亦趋地跟着。祝欲也想过此人来头不小, 但没想过这么大啊!这么说来,他不但和仙坐在一个堂上,还和另一个仙一起,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这都是什么事嘛!

祝欲怨怼地瞧了宣业一眼,宣业道:“你也并没有问我。”

“……”祝欲顿时语塞,“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上仙你不是说过,只有仙才能看出我体内有魇吗,那天昭上仙也是仙, 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这么多天,他岂不是早就瞧出端倪来了?”

宣业不急不缓,道:“他瞧不出。”

祝欲一喜:“果真?但这是为何?”

宣业道:“他飞升前伤了眼睛,如今双目不明。”

这前半句祝欲是知道的。据说,天昭上仙飞升前是在人间做将军的,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极受百姓爱戴。有一年,两国交战,这位将军以一己之身守城三日三夜,身中数刀,却仍屹立不倒,如不死之身,血战百人。敌方杀他不成,便砍瞎了他的双眼。城破之时,这位将军吊着一口气,竟是飞升成仙了。

不过,这后半句祝欲就不明白了:“可是,他既然飞升了,身上的伤不是全好了吗?怎么会双目不明?”况且,他分明瞧着那位天昭上仙的眼睛好好的,不像是看不见的样子。

宣业解释道:“我说他双目不明,不是指肉眼,而是指灵目。”

“灵目?是飞升之后才有的?”

“正是。”

祝欲疑惑:“那怎么天昭上仙的又没了呢?”

宣业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臂,俯下身去,与他额头相抵。祝欲惊得说不出话,整个人如一尊石像僵在椅子上。

片刻,宣业放开他,说:“你眨一下眼。”

祝欲照做,睁眼的一瞬,一抹亮光倏忽闪过,给他的眼睛镀上了一层极浅的金色。当视线触及宣业颈间的锁链时,他竟然看见上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再一低头,发现自己的十指上也有相似的黑气,左右细看一番,才发觉自己周身都是这种黑气,又稠又湿,在他身上涌动不停。

他很快意识到,锁在宣业颈间的是煞气,而他身上这些,则是魇的气息。

祝欲怔然,听见宣业道:“人飞升为仙便会拥有灵目,肉眼凡胎容易一叶障目,许多东西是看不见的,但天昭已然飞升,他站在城外,看见满城怨魂哭号嘶喊,心有不忍。”

“所以……他便瞎了自己的灵目,是吗?”祝欲接了话。

宣业道:“不错。”

天昭为人时尚可上阵与敌人厮杀,左右不过一死。为仙却不能擅自扰乱人间因果,只能站在城外看国破家亡,万鬼哭号。这事换任何人来都不可能平静自若。对于天昭弄瞎自己灵目的事,祝欲倒是觉得能理解。

“这位天昭上仙,倒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祝欲感叹着,举起自己一只手,问道:“上仙,你也有灵目吧?”

宣业想了想,说:“有。”只是是天生就有,而非飞升后才有的。

祝欲道:“那你日日看我,是不是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浑身都是……这种脏东西?”

他这么问,连眉也跟着紧蹙。宣业不解:“这样,怎么了?”

怎么了?祝欲简直不可置信:“上仙!你天天看着这种东西,脸上怎么能一丝厌恶都没有?你怎么做到的?就连我自己看见这些都觉得无法直视!”

祝欲的神情一会一言难尽,一会又满脸嫌恶,大概是被自己恶心到了。宣业却只是看着他,微微疑惑,道:“为什么要厌恶?我看的是你,又不是你身上的魇。”

“那有什么分别啊?”祝欲头都要大了,双手毫无章法的在空中瞎比划,“魇就在我身上,你看见我,不正是看见魇吗?黑乎乎的一片,丑得惊天动地,你每天看见的都是这样的我啊!”

祝欲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年都没丢过这么大的脸,越说越懊悔,悔到极致,跟个泄气的麻袋一样瘫软下去,趴在桌上不动了,叹道:“……上仙啊。”

这一声羞愤又无奈,仿佛认了命了。

宣业不明所以,可看他这样受挫,便忍不住想拍拍他的头安慰他。

手刚抬起,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作者有话说:有点短,明天拜拜我的电脑求它写长一点: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