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变化太过迅速,猝不及防,又无声无息,竟叫祝欲生出一丝后怕来,哪怕是先前看到一颗头颅挂在自己肩上,也远没有此刻令他害怕。
祝欲拽了一下腕间细绳,没说话。宣业回头看他,却说话了。
“是我,不用怕。”
他的语气里竟罕见地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祝欲忽然意识到,即便是堵上了关窍,无法借着仙气听到心声,宣业似乎也总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竹屋的门紧闭着,他们走到门前,宣业曲着手指在那门上叩了两下,如询问一般。而那竹门竟真的“吱呀”一下松了,似乎是同意他们进去。推门而入,方才在外瞧着空空荡荡的院子忽然多出来三个人,一对夫妇,一个孩子。那孩子瞧着不过七八岁,正拿着一把木剑在树下比划。
这里定然还是幻境,看来这幻境不止一个。祝欲如是想着。树下那孩子像是看到了他们,提剑走了过来。这个年纪的孩子面容稚嫩,一派天真模样。他仰着头问:“哥哥,你能教我剑术吗?”
该回答“能”还是“不能”?回答了会怎样?不回答又会怎样?祝欲想了半天,挑了个折中的法子,不答反问:“你学剑术做什么?”
那孩子一双大眼天真无邪,道:“杀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吃饭。
这比没经过他允许就挂在他肩上的那颗头颅还要没礼貌!
话虽如此,祝欲依然放轻了语气,倾身道:“人生在世,杀人最简单,但也最不能善了,这种话还是不要轻易说。不过,你想杀谁?”
那孩子不知有没有听懂他前面的话,只说:“我要杀人。”
“……”
见劝说无果,祝欲冷了脸:“只要是人,你都要杀吗?”
那孩子眼也不眨地盯着他,道:“要杀,要杀的,我要杀的。”若是忽略这句话的内容,只听声音,还以为只是个普通孩子在索要糖果。
祝欲又换了一种问法:“那如果不是人,你还杀吗?”
那孩子深黑的眼珠转了转,说:“不要。”竟像是嫌弃似的。
祝欲觉得有些好笑,便指着自己道:“那你怎么不杀我?”
他心想,他边上的是位仙,这孩子自然不敢杀,但他是人,这孩子竟也对他没有丝毫敌意,反而要跟他学剑,岂不是好笑?
谁知,那孩子疑惑地望着他,却说:“你又不是人,我为什么要杀你?”
祝欲整个人一怔,简直像毫无预兆的被人刺了一剑,而且正正刺在要害处,他连呼吸都是一滞。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体内有魇,魇把他吃空,只留下一具皮囊,那他自然不算是人。可是,难道现在他就已经不是人了吗?那他是什么?是魇吗?魇会吃掉人的记忆,情感,一切,并且模仿人的思想和行为,难道此时此刻正在思考这些的,已经不是他,而是已经替代了他的魇吗?
“啊!”
祝欲陷在自己的猜测中,忽然听到一声痛呼。他抬眼去看,只见那孩子正捂着头,委委屈屈地盯着他们。
宣业语气平静,却少见的带着一丝不满:“你再说谎话诓他,我就折了你的剑。”
闻言,那孩子立刻将木剑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宣业给他抢了去。
祝欲看了一眼宣业,便立刻将刚才所有的胡思乱想都狠狠摁散,也跟着在这小孩头上补了一下,仗势欺人似的,说:“听到没有,你再敢说我不是人,他就折了你的剑。”
一人一仙,一唱一和的欺负一个小孩子。这怕是几百年来头一遭。想到此处,祝欲就忍不住笑了。
那孩子盯着他们,满脸的委屈和不服气,咬着唇一声不吭,像是不乐意和他们说话了。
祝欲揉了下他的脑袋,笑道:“好了,你不是想学剑术吗?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我就教你剑术,这样好不好?”
一听可以学剑术,那孩子眼睛就发亮,但估计是记恨刚才挨的两下打,他只很小声的说:“你要问我什么?”
祝欲弯着眼睛笑得无害,道:“我要问你,你说你要杀人,那为什么,你不杀了你自己呢?”
他话音刚落,那孩子便蓦地睁大双眼,小小的脸上只剩惊惧。
为什么,他不杀了自己?
当然是因为……
他已经死了啊——
作者有话说:我跟电脑好像有点复合趋势了,争取明天早一点更~[猫爪][猫爪]
第57章 一念怨魂方生十命
“哗——”的一声, 眼前的小孩瞬间化成了一摊血水。
祝欲下意识拽着人往后退,退完了才发现,宣业身上一滴血也没溅到, 他身上也是。因为有一层淡淡的金光在他们身前挡了一下,溅起的血落回地面, 只有那孩子的衣服浸在里面,红得令人心惊。
祝欲放开手, 小声又规规矩矩地说了一句:“多谢上仙。”
宣业瞧着他奇怪,却不知他气什么, 便学着他的语气回道:“嗯,不客气。”
“……”
学人精。祝欲心里腹诽,但郁着的那点气确实又因为这话暂时散了。
他抬眼望向院中, 那对夫妇只各自做事,始终没有向他们投来目光。看来,这对夫妇也只是这幻境的一部分, 方才的孩子才是真正的幻主。幻主不会轻易消亡, 即便是受到刺激,也只是短暂消失, 不知哪一刻又会回归其位。
祝欲道:“上仙,别处再看看吧。我总觉得,这里的幻境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更多。”
很快,祝欲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他们随便挑一个方向走,前一瞬还身处上一个幻境,下一瞬周遭就全然变样,而这种转变发生在瞬息之间,每每是祝欲还没反应过来,眼里映着的就是另一个地方了。唯一不变的是, 有一位仙一直走在他前面。
接下来,他们遇到了许多不同的幻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礼貌的,脾气暴躁的,寡言少语的,兴奋话唠的……
他们在一座坟前看见一位老人,衣衫朴素,头发花白,坐在边上的石头上,对着那坟长叹不止。奇怪的是,那座坟上并没有立碑,是一座无名坟。
不过,祝欲还是冲他那坟拜了一下,才问道:“老人家,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呀?”
老人抬眼看他,道:“你这个年轻人,你看不出来我在祭奠吗?”
祝欲道:“哦,那你在祭奠谁呢?”
老人盯着那坟看了半晌,才说:“我不记得了……我记性不好。年轻人,你知道吧,我已经很老了,老了就会忘记很多事。”
祝欲点点头,道:“的确是这样。那老人家,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你问我的名字做什么呢?我都老成这个样子了,腿脚都不利索,还有谁会在意我叫什么呢?还有谁会记得呢?”
“我呀。”祝欲用诚恳的语气道,“老人家,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需要有人记着的。所以我来记,我来记住你。那么,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老人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哎……你这个年轻人,真是拿你没办法。那你就好好听一听吧,我姓徐,报恩便是我的名。徐报恩,我叫徐报恩,你记住了吗?”
祝欲点头,微笑道:“我记住了。徐报恩,你叫徐报恩。这个名字有什么由来吗?知恩图报的意思?”他开始低头翻找着什么东西。
那老人又是一声喟叹,道:“倒确实是这个意思。我啊,很小的时候就到徐家来了……”
祝欲已经翻出了一支细笔和一小盒墨,又左右看了一圈,似乎想找什么。忽然一块木板递到他身前,甚至是已经被削平整过的。他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接了。想了想,没有客客气气地说“多谢上仙”,而是将笔和墨递过去,说:“上仙,你来写吧。”
“我写?”宣业有点困惑。
祝欲点头,刻意用着一种怪怪的调子道:“怎么,难道仙就写不得吗?”
宣业静静看了他片刻,平静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他到底是接过了笔墨。祝欲拿稳木板,目光追着他写字的手动。
仙的字很漂亮,有些劲瘦,因为滑动而露出来的腕骨匀称,修长的手指稍稍用力握着笔,就连抬笔落笔的姿势也十分利落好看,称得上赏心悦目。
边上的老人还在说话,说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徐家人所救,进徐家做了一名洒扫弟子,因为感念徐家恩情,所以改了名字,随了徐姓。只是徐家这么大个家族,他也没什么能力,一直没等到报恩的机会。直到有人问起他的生辰八字,感叹他“八字全阴”当真是好运气。于是,他终于等到了向徐家报恩的机会……
老人还没有说完,忽然扭头看向祝欲和宣业,此时祝欲已经将写好的木牌插在了坟前。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大字——徐报恩之墓。
“你们这是……”老人看清木牌上的字,愣了一下,才很无奈地说,“你们这两个年轻人,怎么能这么没礼貌呢!”
祝欲微微一笑:“我们很有礼貌呀。您看,这字写得多好看。”
“字好看,可你们也不能咒我……”那老人说着,却忽然慢下来,什么也不说了。他盯着这座孤零零的坟,缓慢地垂下了手。
“老人家,好走。”祝欲轻声说了一句。
下一刻,冷风倏忽而过,那位老人便被这风吹散了身影。
祝欲摇头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是什么容易伤春悲秋的人,但接连两次看到已死之人不知自己已死,还是忍不住生出叹息。
不过,很快他就拽了下腕间细绳,道:“上仙,我们也走吧,多半还有别的幻境……上仙?”
宣业盯着那木牌,不知怎么出了神。祝欲觉得好笑:“上仙,因为这字写得太好看,所以被迷住了吗?”
“不是。”宣业转身和他并肩走着,“只是在想你的事。”
祝欲不解:“我的?我的什么事?”
宣业道:“字。”
祝欲脚下一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宣业停下来看着他,语气放轻了一些:“字写成什么样都没关系,你若是不喜欢自己的字,我可以教你写新的。”
祝欲:“……”
“……是明栖上仙说的吗?”虽然是问,但祝欲几乎已经笃定,将长明退婚一事传上仙州的是明栖,那将他在谢家大门上刻字的事抖出去的肯定也是明栖!
宣业也果真道:“嗯,他照着你的字描了一份。”
“什么?!”祝欲猝然睁大双眼,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本以为,明栖只是说他字丑,却没想过,竟是直接将他的字描了一份抖出去供人看!他现在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了……
“堂堂上仙,无聊至极!”
祝欲恨恨骂了一句,快步朝前走去。宣业被他拽着走在后面,有些不明就里。
不过,宣业仍是劝道:“字写得如何,真的不要紧。”
祝欲闷头走,没好气道:“怎么不要紧?上仙难道没有听说过字如其人吗?我的字丑绝人寰,天上地下独一份,上仙既然已经看过了,何必诓我?”
“你这是什么道理?”祝欲话里有气,宣业却连疑惑都很轻,“字是字,人是人,字写成什么样,和人有什么关系?”
“而且,我也并没有诓你。字不好确实不要紧,因为人很好。”
听见这话,祝欲似乎是顿了下,而后脚步慢下来,小幅度地偏了一下脸,问:“上仙的意思是,我字不好看,但是人好看吗?”
宣业当然并非是这个意思,但他听得出来,祝欲话中隐隐含着些许期待。
思量一番,宣业终究没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尽量用一种趋近肯定,使人相信的语气道:“是,你好看。你很好。”
于是,祝欲走得更慢,以一种等待的姿态,等着身后的仙走上来,与他并肩。
然后,他礼尚往来一般地,极为诚恳地说:“上仙,你也好看,你也很好。”
“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你这样好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在十二点前更啦![哈哈大笑]
第58章 一念怨魂方生十命
此间幻境重重, 二人起初是一前一后走,后来就变成了并肩而行。神木幻化的细绳系在腕间,因为颇具灵性, 所以会根据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或是变长,走动时偶尔会扯着两只手碰在一起。祝欲只当没看见, 而当他眸光斜斜瞥向身旁时,仙似乎也毫无所觉。
他们遇上一只话唠小鬼, 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高马尾, 银白束腕,瞧着干练清爽,但叽叽喳喳的话很多, 问他们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是什么关系……简直像是没见过活人似的, 兴奋地绕着他们转圈走。
祝欲和宣业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但当那少年问及他们的关系, 问他们为何要在手上绑一根绳子时,一人一仙却沉默了。
那少年嘴停不下来,直接替他们答了:“你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祝欲心下道:要好是真,朋友却不想做。所以他还是抿着唇,没说话。
宣业侧目瞧他一眼,答了那少年的问题:“我与他,胜似知己。”
那少年“哦”了一声,像是也不大在意,只又问:“那你们能留下来做我的朋友吗?我会对你们很好的!”
祝欲指着树上挂着的一片人, 面无表情地问:“你说的好,就是把我们两个也挂上去吗?”
少年解释道:“那是因为他们总是想跑。”
祝欲道:“那如果我把你也挂上去,你高兴吗?”
少年还没来得及回答,某位上仙已经抬起手,又很快放下。于是,树上挂的人又多了一个。
一人一仙仍然随意捡了个方向走,途中,他们遇到一副会说话的骷髅架子,声音听着清灵,要找人帮她画眉,祝欲提了笔上前,趁机在她身上拍了一张生长符,那骷髅架子便生出血肉,变成了一位妙龄少女。祝欲问了一句年岁几何,才知她也是八字全阴。
接下来,无论他们挑哪一个方向走,仍会不知不觉踏入下一个幻境,诡谲至极,无穷无尽似的。
直到他们走入一间净室,看到了一具没有头的身体,身量十分矮小,瞧着约莫也就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一人一仙对望一眼,立刻都想到了最先遇见的那颗头颅。
这次,没有等这具身体说话,祝欲先开了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徐音。”无头身答了他的问题。
“你们可以帮我找找我的头吗?它不见了。”这声音稚嫩,却听不出孩童应有的天真,反倒显得十分板正。
祝欲问道:“怎么不见的?”
无头身道:“弄丢了。”
“谁弄丢的?”这话是宣业问的。祝欲本来也要问点什么,听见这话忽然一惊,扭头看他,觉得这问题实在是问到了要害!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层,如今一想,还真是有道理。谁会没事把自己的脑袋“弄丢”呢?自然是有别人砍掉或是拧掉的。
谁知,那无头身却道:“我自己弄丢的。”
祝欲认为她在撒谎,正要哄她说真话,手腕却被宣业扣住,示意他不要说话。祝欲不明所以,但也照做。宣业又问:“你是如何弄丢的?”
无头身道:“没有拿稳,它掉了,滚着滚着,就丢了。”
“……”祝欲有些汗颜,听到尾了原来还是个鬼故事。
无头身催促道:“你们帮我找找我的头,好不好?”
祝欲正要答应,宣业便先他一步说:“你的头掉在哪里?”
这下,祝欲也终于觉得不大对劲,将堵着的关窍打开,借体内仙气传音问:“上仙,你拦着我,是这孩子有什么古怪吗?”
宣业低下头来,与他额头相抵片刻,而后退开,道:“你且看一看。”
借着仙的灵目,祝欲这才看见,那无头身看着乖乖巧巧,但分明浑身都是深重煞气,在她的身后,有一道丈高的虚影笼着她,这虚影掩在深重煞气中,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
“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都不要答应。”宣业传音道。
祝欲一愣,随即想起在旧书上看过的一种说法:怨煞最容易蛊惑心智,煞气深重之人,能在不知不觉下引导生人献祭自己。宣业这般阻拦,恐怕正是这个原因。此刻同他们说话的是这具无头身,但未必不会在某一瞬就换了人,而若是他们没有察觉便应声,可不就是正遂了对方心意,届时怕是被吃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明白这一点,祝欲认真点了下头,又叮嘱道:“上仙,你也要当心。”
他的担忧写在脸上,丝毫不藏,俨然忘了宣业颈上锁着万千煞气,煞气奈何不得他。而宣业也没有过多解释,只道:“你且安心,我不会有事。”
那无头身没有说自己的头掉在哪里,像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掉在哪里,所以十分困扰地站在原地。
宣业微微仰头,冲那道笼在后面的虚影问:“她的头掉在哪里了?”
那道虚影比他高出很多,明明是个居高临下的站位,但当宣业话音落下时,那道虚影却硬生生颤了颤,竟像是害怕一般。
不过很快,虚影又镇静下来,散发出更浓的煞气,仿佛要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强大,找回一点面子似的。
而煞气中也传出一道声音:“她的头没有了,很可怜的,把你的头借给她,不就好了吗?”
这声音明显是一位女子,幽幽如鬼魅,祝欲听得指尖都跟着泛了一阵抖。
而且,头是什么可以随便借来借去的东西吗?!
“说得这么好听,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头借给她?”
“……”
那道虚影像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而后才哀伤地说:“我已经死了,我的头不能借给她。”
祝欲微微扬眉,道:“那岂不是正好,你都死了,要头也没什么用,不如砍下来送她。”
“……”
那道虚影似乎被他噎得又死了一次。
“……这位小公子,你怎么如此心狠呢?我都死了,你也不肯放过我。”
这声音听起来可怜极了,隐隐像是要哭。若是只闻其声,定然会认为这是一位柔弱悲惨的女子,让人心生怜惜,什么也愿意为她做。
祝欲立刻便道:“你可别用这副语气说话。”
那虚影以为他是心软,哭声便愈发缠绵起来。但下一瞬,祝欲却说:“我心上有人,你这样招人误会,显得我不检点似的。”
虚影:“……”
柔若无骨的哭声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歇一天,周三更~么么~[猫爪]
第59章 一念怨魂方生十命
掩在浓重煞气后的虚影再也不出声了。
只有无头身在说话:“帮我找找我的头, 帮我找找我的头,帮我……”
她不断重复着,即便语调很平, 没有什么情绪,也仍让人觉得十分可怜。
“上仙……”祝欲扯了下腕间的细绳, 仍是传音,“她或许就是此间阵灵。”
和其他幻主相比, 这具无头身实在太过特殊,头身分离在不同的幻境, 又和十命有着相似的容貌,倘若此间真有阵灵,也只能是她了。
“徐音。”祝欲叫她的名字,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身后的人是谁?”
闻言,无头身转过身去, 像是“看”了一番, 才转回来说:“我后面没有人。”
“那你肩上是什么?”
无头身扭了一下脖颈,像是在扭头一般, 若她有头,那她此刻的动作分明是侧首看向自己肩上。或许是一无所获,她伸直脖颈,道:“我肩上没有东西。”
祝欲弯腰,直直盯着她原本应该有头的地方,道:“那你看看我肩上,有东西吗?”
“……”无头身道:“没有。”
祝欲微微一笑:“你说谎。你的头,不就在我肩上吗?”
他话音刚落,一只极长的手便突然袭向他右肩, 又被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不得再前进半分。
宣业抓着那只手,用力一拽,将整道虚影都给拽了出来,摔在地上。祝欲唤了一声:“出招!”系在他们腕间的细绳便冲了出来,将那虚影捆得结结实实,手脚皆无法自如。
这虚影果然是一位女子的模样,恶狠狠地盯着他们,怒斥:“你撒谎!她的头根本不在你肩上!你这个骗子!!”
祝欲无辜眨了眨眼:“我没有骗你呀,她的头就在我肩上,你看不到吗?”
说着,他甚至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右肩,像是那里真有什么东西,被他戳了几下。
“你看,就在这里啊。”
他说得太真,那女子半信半疑,盯着他右肩看了半天,仍是没看到什么头,更加气恼:“根本什么也没有!你分明是在耍我!”
“我从不撒谎。”祝欲摇头,蹲下身道,“分明是你眼神不好,没瞧见罢了。你再仔细看看,她在对你笑呢。”
祝欲说得煞有其事,还转头问站在一旁的宣业:“上仙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宣业点头,道:“嗯,可爱。沉么?她在你肩上。”
祝欲莞尔道:“不沉呀,她的头很小。”
那女子听他们说话,神色变得十分怪异,似乎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死死盯着祝欲肩头看,简直要把那处盯穿了,但别说是完整的一颗头颅,连那颗头颅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忽然,她感到捆着她的绳索似乎松了一些。心下一动,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她仔细观察着眼前二人,确认他们没有察觉,便从身后悄悄聚起一团黑气,黑气一点点攀染上神木。不多时,神木便不安颤动起来。祝欲猛然扭头,喊道:“不好!她要逃!上仙拦住她!”
宣业十分配合地抬手,但慢了一步,那女子挣脱束缚,携裹着煞气冲出了门,几下便没了踪影。
她太着急逃跑,又或是太着急赶去确认什么,连头也不回,自然也没有看到,落在她身后的人不见半分慌乱,仅仅是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好出招,做得好,回来吧。”祝欲伸手将出招召回,另一手则拎着一张追踪符晃了晃,笑着看向一旁,道:“上仙。”
大抵是因为他夸了出招,所以后面这话一出来,便显得像是讨要奖励。宣业看他笑眼弯弯,便道:“你很聪明。”
他夸得认真,也夸得诚心,祝欲愣了一下,笑得更欢。
“多亏上仙好配合。”他称赞道。
说完,也不再耽搁,转身看向那具无头身,朝她伸出手:“走吧,徐音。我们帮你找回你的头。”
有白雾林山洞内那番指导在前,祝欲如今用符已是十分厉害,改良过的追踪符祭出,即便是幻境重重,煞气深重,也阻挡不住他的符!他们追着气息而去,破开幻境,找到了一处阵眼。祝欲手里牵着徐音,他蹲下身,用请求的语气道:“抱歉,可以帮帮我们吗?”
徐音没有发出声音,她抬起手,轻而易举便打开了阵眼。
见此情形,祝欲心中猜测便得到了证实,徐音果然是此间阵灵,正是因此,这里的阵才会对她打开阵门,毫无阻拦。不过,这便又是可叹之处,倘若最后他们要摧毁此阵,那身为阵灵的徐音也会被一并抹除。可这个孩子太小了,祝欲其实不大忍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音,小姑娘任他牵着,跟着他走,乖得不得了。
他正心中叹息,肩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两下。他抬眼看去,宣业道:“无妨,我会尽力保下她。”
踏入阵中,迎面扑来的便是极重的煞气和魇气,压得祝欲心口一闷,下意识闭上眼想缓一缓。
此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替他挥开了那些气息,宣业的声音落在耳边:“没事了,走吧。”
宣业走到前面,将所有不好的气息挡住,祝欲睁眼看到他的背影,低头笑起来。
阵中光线不明,脚下地面不平,犹如荒山。四处锁链纵横交错,怨煞横生,魇流窜其中,时而低声呜咽,时而呼呼哀鸣,渗得人脚下生寒。祝欲倒是不怕这些,但怕吓着人家小姑娘,便伸手戳了下前面的人。
“上仙,亮一盏……”灯吧。
温黄的光亮起,照着这一隅,祝欲在这光里怔怔眨了一下眼,轻疑出声:“这、怎么回事?”
他明明连话都没说完,这灯就突然出现了。
宣业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衔春灯,道:“不是说了送你么,自然是你的。”
“可是我并没有……”
“噔、噔、噔……”
某处传来重物在地上滚动的声音,打断了祝欲未完的话,他凝神去听,辨清方位后,与宣业对视一眼,立刻正色道:“那边。”——
作者有话说:应该快写完了吧这个支线,应该……
第60章 一念怨魂方生十命
祝欲手上牵着人, 跑是没法跑的,他看向腕间,道:“出招, 去探一探。”
话落,神木便脱离他的手腕, 似蛇一般扭动着飞向黑暗中。只听得一通“噔噔铛铛”的乱响声,出招飞回, 蔫蔫儿地缩回祝欲手上。一看便知道是被这阵中怨煞给折腾了。
祝欲哄小孩一般,道:“好出招, 再探一探,出去了找点灵气给你补补。”
出招便又飞出去,先是慢腾腾的, 后又跟赴死似的,一鼓作气飞入漆黑一片中。
这回,动静闹得比方才还大。祝欲想, 这次必然不会无功而返。他没猜错, 出招回来时确实有所收获,但只猜对了一半, 出招带回来的不是一颗头颅,而是一个完整的人。
祝欲盯着那张熟悉的脸,非常直接地翻了个白眼。
这个被出招捆着拖过来的人,不是徐家那个犟木头又是谁?
“徐公子?”祝欲稍稍压着声音,唤了一句。
徐长因闭着眼,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祝欲四下看了一圈,想着也没地方能安置人,只好让出招继续托着他。出招被这阵中怨煞折腾惨了,光泽黯淡, 还得吊着这么大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祝欲拍拍它,哄道:“出招,辛苦你啦。”
出招细细的枝桠缠上他的手指,引着仙气往自己的方向流,祝欲倒也没阻止,只说:“少吸点,别给我吸光了。”
他话音刚落,手却忽然被人拽走,仙气一停,出招追着就要再吸,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打。
“你这样会害了他。”宣业话里带了一丝冷意,有些责备的意味。
出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收回枝桠,连动也不敢动了。祝欲也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但瞧着出招可怜,便出声想劝一劝,“上仙”两个字刚说出口,就被宣业一眼盯得闭嘴了。
“你说过,你很惜命。”宣业看着他道。
祝欲向来脸皮厚,旁人骂他再难听的话他都能视若罔闻,但宣业这一眼,竟是让他觉得心虚了。
他惜命是真,但更多时候,他是不要命的,否则,他也决计说不出要进业狱那种话。宣业把他看得太透了,知道说什么话能拿捏他。他只能暂时做个哑巴,手动封唇表示自己不说话了。
主人挨了训,出招更是怕得打颤,但宣业朝它伸出手,却道:“我的给你,别动他的。”
祝欲愣愣眨眼看着,出招更是受宠若惊,伸出一小截枝桠探了探,见仙没有收回手的意思,才攀上对方手指吸纳仙气。但因为被主人盯着,它也没敢吸太多,没一会儿就缩了回去,吊着徐长因跟在他们边上。
黑暗中仍然不时有“噔、噔”声响起,但往往是刚辨清方位,声响又立刻换了方向,分明是在刻意戏弄他们。
这样始终不是办法。祝欲停下来,翻出一张没画过的符纸,抬眼就正好对上了宣业的视线。
因为有“绝不再以血催符”的保证在前,祝欲立刻举起手,道:“上仙你别误会,我不是用我的血,是要她的。”说着,指了指没头的徐音。
见宣业没说话,他才放心,对徐音柔声道:“可以给我一点你的血吗?可能会有一点疼。”
徐音并不是一个正常的活人,多半是不会感觉到疼痛的,但祝欲觉得对不住她,所以什么都要事无巨细问上一句。
同打开阵眼时一样,徐音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抬起手。祝欲割了她的指尖,握着她的手指画下一道符文,又渡入灵力,引符光大亮,骤然爆开。
符纸爆炸的动静不小,但毫无危害,只有那耀眼的白光如水纹一般荡出去,席卷了这阵中每一处角落。虽然那白光很快就没入黑暗任其吞噬,但祝欲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同一个人头身分离,身体想要找到头,头自然也想找到身体,既然暗处有人作祟,不肯让他们找到头,那就让那颗头颅自己找到他们好了。
“咚!咚!咚!咚!”
很快,某处传来了急切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欢呼雀跃地朝他们跳过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
“咯咯,咯咯咯……”
那咚咚声响中夹杂着笑声,愈发近,愈发真切。祝欲目光四下寻找着,却终究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头。
这也太奇怪了,那笑声分明都快响在他耳边了……
“嘻嘻,咯咯咯咯……”
突然,祝欲感到肩上一沉,和徐音一样的声音落在他耳边:“你是在找我吗?”
“……”
祝欲扭头,果然正正对上一张惨白的脸,和之前一样,咧嘴朝他笑。
“这是你第二次想吓我了。”祝欲道。
头:“嘻嘻。嘻嘻。吓到你了吗?”
祝欲配合道:“吓到了,吓得我都没有表情了。”
“嘻嘻。嘻嘻嘻……真好玩。”头对此十分满意。
祝欲蹲下身,让头颅和无头身处于差不多的高度,道:“既然玩够了,那便回去吧,她找了你很久呢。”
头却依然挂在他肩上,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可是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一起玩。”
祝欲道:“可你不回去的话,她就没有头了。”
头歪了歪,说:“那把你的头给她,我住在你的头上。”
“……”
果然是小孩子的心性,真当什么都可以换来换去的。祝欲无言片刻,敲了一下肩上的头,说:“不行,我的头是我的,我不愿意给她。”
头像是要哭了:“我必须回去吗?”
祝欲没有回答她,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你之前为什么离开她呢?”
“她把我丢了。”
祝欲:“怎么丢的?扔出去吗?”
“唔……不是。她摔倒了,我掉在地上,滚走了。”
祝欲想了一下这个画面,没忍住笑出声来。原来,徐音说的“没拿稳”是这个意思。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小心。”祝欲牵过徐音的手,“来吧,徐音,你把你的头弄丢了,给它道个歉吧。”
徐音很听他的话,立刻便乖乖道:“对不起。”
虽然这种一个人的身体给头道歉的场景很诡异,但祝欲还是尽职尽责地转过头,说:“她道歉了,你还生气吗?”
头晃了晃,想把自己摇起来,但忘了自己现在没有身体,摇着摇着就掉了下去,但没有掉在地上,和上次一样,有一股轻柔的力量托住了它。
“谢谢。”它往后仰了一下,以便能看到站着的人。它请求道:“你可以再帮帮我吗?把我放回去。”
“可以。”宣业说完,手往上轻轻抬了一下,那颗头便飘到了徐音的颈上,扭了几下,终于归位。
徐音颈上留下了一圈黑色的线,略显怪异,但宣业没说,祝欲也没问,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这件事。
徐音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也说:“谢谢。”这次,她的声音确确实实是从嘴里发出来的。
祝欲张唇想说些什么,忽然眸光瞥到什么,神色一凛,脚先作出反应,狠狠踩上已经抓住徐音脚踝的那只手。
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又响起另一声惨叫。宣业抬脚踩住了另一只伸过来的手。
那两只手极长,小臂往上的部位隐没在黑暗中,估摸着是被踩狠了,挣扎着想缩回去,没能成功。祝欲眼疾手快给它拍了一张符,便伸手去拽,宣业立刻也有所动作,二人合力一齐将那两只手狠狠一拽,听得一阵“叮铃啷当”的锁链响,那两只手的主人便被他们拽出黑暗,又两脚齐发踹在地上。
衔春灯飘过去,映亮那人的身体和脸,正是先前笼在徐音身后的那道虚影。她的手已然恢复了常人一般的长短,只是已经扭曲变形,显得十分诡异。
“看来,这阵就是用来镇你的了?”祝欲走上前,召来出招将人捆住,“这阵中怨煞如此深重,你被压了多久?”
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而她又很想向人吐露自己的怨恨,所以即便是想杀了眼前的人,她仍然回答了这个问题。
“已经……已经,两百多年了。我被关在这里,已经两百多年了!”
她的语气满含恨意,她微微仰着头望向虚空,像是想起了往昔的种种,神情极度悲伤,也极度怨恨。
但祝欲不管这些,他道:“这阵中没有记岁的东西,你怎么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那女子没有得到安慰和怜悯,反而得到了如此冷漠的回应,立时便用满含恨意的双眼瞪着祝欲,道:“我就是知道!”
祝欲往徐音的方向抬了下下巴,问:“是因为她么?”
那女子偏过脸去,不再说话。
祝欲也不急,只道:“或许应该换一种问法,你能记岁,是因为能逃出去的另一个‘她’吗?”
“……”女子仍是沉默。
祝欲也不急,只又问:“你不想知道她的名字吗?她能逃出去,你却不能。你这么恨她,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你难道没有诅咒过她,诅咒她不得好死,就算死了也要死无全尸,也要下地狱吗?你在诅咒她的时候,连她的名字都说不出来,诅咒又怎么可能应验呢?”
他说着这些的时候,那女子偏头听着,缚着她的锁链被她抓得一阵响。
她心中恨意滔天,无法平息。她转过头来,眼中血红一片,话说出口时的每一声气息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
“她,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快了,应该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