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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一念怨魂方生十命

她主动问, 祝欲却不说了,只是以一种好整以暇的姿态,微笑看着她。

“说啊!她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等不到答案, 神情逐渐变得癫狂,动作间将锁链扯得哗哗响。

祝欲这才细细打量起她身上的锁链, 那些锁链并非是缚在她手脚上,而是直接嵌进她身体里, 像是锁在她骨头上的,那些锁链极细, 深深嵌进皮肉里,却不见血流出来,只由内而外散发出煞气。和某位上仙颈上的很是相像。

那女子仍在大喊大叫, 祝欲从那些锁链上收回目光,忽然问了一句:“这些锁链在你身上,你会疼吗?”

他这句话实在太像关心, 那女子整个人为之一怔。她在这阵中被关了两百多年, 受尽折磨,从未有人关心过她, 问她一句疼不疼。如今有人问了,她一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怔了好一会,她才迟疑开口:“我……这些锁链锁了我太久,我已经习惯了,不疼的……好像是不疼的。”

祝欲转头看了一眼宣业,更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宣业颈间的锁链,而后才转回来,道:“不疼的话, 那很好。这样,你不是想知道她的名字么,那就礼尚往来,你问我一个问题,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如实相告,坦诚相见。”

因为方才的问题,这女子对祝欲的恨意消了些许,便道:“好。你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

祝欲面不改色,道:“她叫九命。”

宣业站在他身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九命……九命……”那女子低声呢喃,将这个名字反复咀嚼,恨不能生啖其肉。

祝欲抬手晃了晃垂下来的锁链,道:“换我问你了。是谁落下此阵,将你锁在这里的?”

那女子抬起头来,眸中再次涌现滔天恨意:“是一群疯子!疯子!该死的疯子!!”

阵中锁链又是好一阵当啷作响。

祝欲倒也想过,这阵落成两百多年,锁着这么多怨煞秽气,必然不是一人之功,可是……他转头瞥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徐长因,仍是不解。

此事定然是与徐家脱不了干系,但依徐长因的性子,倘若知道这事绝不可能坐视不管,早就把这事捅到仙州去了,犯不着等到今日才叫人发现。徐长因必然不知道这事。而这便又是最奇怪之处。徐长因是整个徐家寄以厚望的弟子,又出身本家,连他也不知道的事,那比他身份低的就更不可能知道了,而比他身份高的人屈指可数,只剩徐家那几个老头。照之前徐家家主那反应来看,这阵也不可能是什么好阵。瞒着自家人,又瞒着仙州,将这阵落在这方土地两百多年,究竟图什么?

“你这无名无姓的,只说是疯子,怕是不能算作回答吧。”祝欲蹲下身去,语调哀伤,“我可是把她的名字都告诉你了呢。”

这语气,颇有一种“你怎么能不守信用”的哀怨,那女子神情透出几分无措茫然,补道:“我不知道名字,我只知道……我只知道那些人姓徐。”

祝欲点点头,微笑道:“好吧。该你问了。”

那女子本以为只是一换一,没想过还能问第二个问题,但转念一想,她确实也有别的事想知道。于是她问:“这锁链怎么解开?”

“你若是答不上来,我就吃了你!”她威胁道。

祝欲最不怕威胁,他笑着拎起地上的一条锁链,道:“简单。这锁链上煞气深重,只要煞气一散,和寻常锁链便没有两样,自然困不住你。”

“要怎么让这些煞气散了?”

祝欲伸出三根手指,道:“这是第三个问题了。该我问了。除了今日掉入这阵中的人,你近日还见过谁吗?”

闻言,那女子脸色微变,而后斩钉截铁道:“没有!谁也没见过!”

通常情况下,这种语气说出来的“谁也没见过”一定是假的。不过,祝欲也不戳穿,只说:“该你问了。”

那女子立刻问他怎么驱散煞气,祝欲答道:“世间万物皆有源头,怨煞乃已死之物的执念所化,只要这源头没了,煞气自然也就散了。”

“不行!”那女子应激道,“换一种方法!”

祝欲笑笑,道:“换一种方法的话,这就是下一个问题了。”

“现在该我问你。你不愿意毁了这煞气的源头,是因为你就是源头本身吗?”

“……”

“我不是!”

祝欲:“你犹豫了。”

“……”

祝欲:“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所以,你还想知道另一种驱散煞气的方法吗?”

那女子盯着他,目光狠厉,但终是没有说“不想”。虽然她也没有说想,但祝欲默认她是想的,便道:“另一种方法其实也不难。”

说着,他两根手指在锁链上滑过,指尖仙气流转,这一处锁链上的煞气顷刻便消散了。

“你瞧,这不就散了么?”

那女子睁大眼睛盯着那条锁链,不可置信地在上面摩挲了好一会,煞气果真没有再聚集起来。

祝欲收回手:“好了,现在到我问……”

“你还不能问。”那女子警惕地看他,“你只驱了这一条锁链,但这里面少说也有上千条锁链,你得帮我把其他锁链上的煞气也驱除,我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祝欲:“……”

祝欲:“那你要是跑了怎么办?我岂非白费功夫?”

那女子思索一番,道:“那就先驱一半,待我答了你的问题,你再驱另一半。”

还挺会算。祝欲心里嗤了一句。虽然宣业给他渡了不少煞气,驱除一条锁链上的煞气绰绰有余,但要是成百上千条锁链,把他吸干了都决计成不了。即便是他真敢一试……想到此处,祝欲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仙,赶忙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还是别试的好,方才出招不过是吸了他一点仙气都挨了训斥,他再整这么一出,某位上仙必然又得冷脸。

祝欲心道“算了”,正准备起身结束这场问话,眼前忽然落下无数金色星尘,像一场金色细雨,凡所过之处,煞气皆消,就连那些锁链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那女子亲眼见着身上的锁链消失大半,震惊之余又无比兴奋,她急急催促祝欲:“你要问什么?快问!”

祝欲不满地瞪着宣业,对方倒是很淡定,轻轻抬了下颔,道:“问吧。”

仙气散也散出去了,祝欲只好转头,看向那满目怨恨,满身怨煞的女子。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可能还得写个一两章才能写完这条支线~

不过趁乱摸了一章小情侣互明心意的亲吻,被甜到了哈哈哈[奶茶][奶茶]

第62章 一念怨魂方生十命

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死的?

她是怎么死的?

她从未想过,竟然会有人问她,她是怎么死的……

她原以为, 永远都不会有人在意她是怎么死的。

因为,

她死得实在是太随意了啊……

随意到, 甚至根本都没有人注意到她死了。

她是被一个巨大的石头砸死的。那时她走在山道上,从天而降一块很大的石头, 正正砸在她头上,一下子就把她给砸死了。

但她没有死得很彻底, 从前听说过鬼魂之事,只以为是传闻,没当真过, 不曾想就在她死的那一日,亲自印证了人确实是可以变成鬼的。

不过,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变成鬼了,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 她的确死了,因为她亲眼看着山里的野兽把她的身体给吃了。

那场面实在太血腥, 所以她还有些庆幸自己死了,否则野兽撕咬一定很疼,若是活生生被咬死,那也太惨了。所以她还挺感谢那块巨石一下子把她给砸死,都没怎么疼,她就没有意识了,再睁眼的时候,她就站在自己的身体边上,看着干涸的血叹气。

生死无常, 人总是要死的,死都死了,她也只能选择接受。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顺其自然就好了,或许每个人死后都会像她这样的。

她原本想着回家看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出不去,有看不见的东西挡着她,她在山里行动自由,却无法走出这座山。不过,好在她已经死了,不用依靠双脚走路,而是可以像话本里写的鬼怪一样飘来飘去。

正因如此,她很快就发现山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很多穿一样衣服的人,个个执剑捏符,一身正气凛然。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但不难猜到,这些定然是修行之人,专门驱斩妖邪的。

这些人在山里呆了好多天,好些人都受了伤,她想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帮,便远远地跟着他们。然后她才知道,这些人都来自一个姓徐的家族,他们封了山,要在这座山里布下一个驱邪大阵,屠尽这山中邪祟。

这当然是大义之举,她虽然已经死了,但也由衷钦佩这样的人。

所以,在那个驱邪大阵差点被毁的时候,她替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挡了一击。

听边上的弟子喊,击中她的应该是邪祟,但可能是因为她已经死了吧,所以邪祟入体,她也没觉得有什么,至少不疼,只是有点怪。

那种怪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经常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

“你还不知道吧,就是他们害死了你。”

“砸中你的那块巨石,就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布阵才掉下来的。”

“你好蠢啊,他们害了你,你反而还要救他们。”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呢,好可怜啊……”

刚听见这些声音时,她是怀疑的,徐家人封山为的是驱除邪祟,怎么会害死无辜之人呢?

后来她又想,即便真的是徐家人害死了她,想必也并非是有意,多半只是无心之失,谁叫她偏偏在这个时候走入这座山呢,只当是她运气不好罢了。

可那些声音又说——

“若并非有意,他们为何不好好安葬你呢?”

“为何眼睁睁看着你被野兽吃掉呢?”

“他们就是故意害死你的啊。”

“他们早就知道你在山里,却还要封山布阵,就是想让你也一起死啊。”

“不要犯蠢了,他们根本不在意你的死活。”

“你被他们骗了。”

……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言之凿凿,有理有据,叫她无法反驳,甚至,她竟然也有些怨恨了。

但她已经死了,怨恨也没有用,而且,谁能无错呢?修行之人护佑苍生,有牺牲在所难免,只不过碰巧被牺牲的是她罢了。

“为什么偏偏要牺牲你呢?你又没做错什么。”

“护佑苍生?难道你不是苍生吗?”

“为什么他们不护佑你呢?”

“你何其无辜啊。”

是啊,她何其无辜?她只是走进了这座山,就无端要受牵连,死了也没人收尸。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呢?

她想去问问徐家的人,为什么这样害她。但没等她问出口,徐家布下的大阵就将她也吸了进去。她听过阵中传出来的凄厉嘶吼,徐家的人说那是邪祟,怨煞,是蛊惑人心的东西,所以她从没靠近过。但现在她也被纳入其中,也被认为是邪祟了。

“他们害了你一次,还要害你第二次。”

“你都死了,他们还不肯放过你。”

“分明是他们害死了你,他们应该忏悔,应该赎罪,但他们竟然毫无悔意,甚至还想抹杀你最后的痕迹。”

“这样的人,谈什么护佑苍生呢?”

“好可怜啊,真是好可怜啊,你难道就不恨吗?”

时至今日,她如何能不恨?

她恨啊,她好恨啊。

冠冕堂皇、虚伪至极的人才应该去死!

“想报仇吗?”

“我们来帮你啊。”

“接纳我们,融入我们,和我们一起,让该死的人死。”

“恨吧。恨吧。憎恨吧。我们一起——报仇雪恨!”

……

无数声音响在她耳边,响在她心底,响在她的骨头缝里,响在她周身每一处,她好像再次被野兽吃了一遍,她和阵中那些邪祟一样尖叫嘶吼,发出常人难以发出的悲鸣声。

她在凄戾冲天的悲鸣中诅咒徐家,诅咒徐家的每一个人——

不得安宁!不得好死!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诅咒竟然真的应验了。

她被那些人带回了徐家,徐家不敢动她,就算驱除她,诅咒也不会消失。

所以,他们像屠山布阵时一样,重新布了一个阵,把她关了进去。

阵中黑漆漆的,锁链叮铃啷当的响,徐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丢进来一个人,丢进一个,她吃一个。被她吃掉的人变成鬼,和她一样,永永远远被困在这里,不得自由,不得往生。

这正是她想要的——

诅咒一日不灭,徐家永不得安!!!——

作者有话说:有点短,明天会长一点,差不多能收尾了这条支线[奶茶](明天23:00之后更~)

第63章 一念怨魂方生十命

“他们没有变成鬼。”

祝欲心平气和地纠正了一句。

那女子方才说了好多话, 中途没有任何人打断她,这会儿祝欲语气又温又缓,她对祝欲的恨意又消了一些, 便顺着祝欲的话问:“不是鬼,那是什么?”

“是执念。”祝欲说。

“执念?”那女子神情困惑, “可他们分明是人的样子。”

祝欲道:“执念本就是无形之物,化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你所见到的他们,只是一抹尚未消散的执念罢了。”

想要学剑杀人的孩子, 祭奠无名坟的老人,把人挂在树上的少年,请人画眉的骷髅架子……或许那孩子只是憧憬剑术, 那老人只是惦记着报恩,那少年只是想结交朋友,那少女也只是刚过及笄……他们的一生本来应该平平常常, 却被丢进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又如何能没有执念呢?

只是这阵中怨煞深重,连寻常执念也难保清明, 沾染上戾气,变得不人不鬼,诡谲吓人。

“那、那她呢?她的头被我咬断了,可是我没有吃她,她不可能只是执念!”

那女子不知为何有些惊慌,伸手想要去够什么,扯着锁链一阵响。

祝欲转头去看徐音,小姑娘一双黑瞳被火光映亮,身处此间却丝毫不惧, 像是在这里待了很久早已习惯,所以才不怕。

祝欲道:“她自然不是执念。不过,你为什么没有吃掉她呢?”

那女子面露困惑,重复道:“我……为什么没有吃掉她?”

她垂下头去,神色闪烁,最终却只是说:“我想不起来了。”

祝欲又问:“那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名字?她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呢?她有些轻蔑道:“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哪有人会不记得自己名字的?”

祝欲直直看着她,道:“所以,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当然记得。”

祝欲:“你叫什么?”

“我叫……”那女子十分自信的开口,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我……我叫……”

好奇怪,她叫什么来着?怎么会突然忘了呢?

祝欲也不催促,只是看着她,但偏偏这样平静的目光,反而让她觉得心虚。

她提高声音,扬起下巴,道:“我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我没有忘。”

“哦。”祝欲淡淡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因为他已经得到答案了。此人不是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而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因为……“祂”本身就没有名字。

“上仙。”祝欲转过身去,“可以了吗?”

“嗯。”宣业点了一下头。

二人一问一答没有起因,那女子看不明白,便很困惑地盯着他们。祝欲走到徐长因身边去,等了一会,见人还是不睁眼,便张了口:“徐公子,听故事听了这么久,也该醒了吧。再装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徐长因倏然睁眼,翻身站起,对祝欲怒目而视。

祝欲不明所以:“你这般瞪我作甚?”

徐长因连带着边上的某位上仙也瞪了一眼,才开口说话:“我为何瞪你,你难道不清楚?”

祝欲更不解,将手一摊:“我不清楚。”

徐长因只以为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索性将话挑明,道:“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吗?罪仙后人,仙州上仙。”

祝欲眨了一下眼,道:“你知道,所以呢?”

徐长因拔剑出鞘,正色道:“所以,我要杀你!”

此话一出,祝欲和宣业双双皱了眉,就连出招也“咻”的一下飞回来,将徐长因困了个严严实实。

“徐长因,我方才可是救了你一命,你体内的魇还是他替你祓除的,你现在提剑要杀我,如此忘恩负义,不是你徐家的做派吧?”

徐长因神色凛然,道:“纵使我忘恩负义,也绝不留你这个祸害在世。如今魇乱频出,倘若仙州出事,这天下苍生皆要毁于你二人之手!我杀你,为的是大义!”

他连带着宣业一起骂了,一副决然姿态,倒是让祝欲摸不着头脑。

“所以你特意追来,就是为了杀我?”

“不错!”徐长因高声道,“当年罪仙令更偷盗神木,害得仙州塌毁,人间死伤无数。如今你作为他的后人,也一样执迷不悟,与其等你们重蹈覆辙,不如我今日就杀了你,以绝后患!”

他提及令更,祝欲总算听出了点前因后果,反倒笑了:“就因为我觊觎宣业上仙,所以你就要杀我?那怎么现在才说要动手,难不成长明谢家的事没传到你的耳朵里?”

徐长因冷哼一声,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仙。

“倘若只你一人执迷不悟,我何必非要杀你?”

祝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撞进宣业眼中。徐长因再次出声:“宣业上仙,你身为仙,可还记得自己的职责所在?难道,你当真要为了这个罪仙后人,置苍生于不顾吗?”

“我不会。他也不会。”宣业并无犹豫,神情语气皆是坦然。

徐长因忽的一愣,又很快回神,一脸肃然道:“上仙,倘若你对祝欲无意,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可时至今日,你敢说自己与他只是师徒情谊,没有半分私情吗?”

祝家遭难,所有人都以为祝欲已经死了。祝家送丧礼上,有人说见到了祝欲,这事传得沸沸扬扬,连带着宣业上仙离开仙州的事一并传了出来,任谁都要多想。今日,徐长因更是亲眼见到这一人一仙在一起,举止亲密,没有半分师徒之间该有的尊卑。若说只有祝欲一人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徐长因是万万不信的。

而当他问出这话时,宣业也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陷入了沉思。

良久,宣业抬眼,语调平静:“有,又如何?”

徐长因又是一声冷哼,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一旁的祝欲却已经怔得说不出话来了。

此前他多番试探,得到的回答从来都只有一句“我不知”,以及某位上仙困惑的眼神。但是现在,竟然有了这之外的另一种答案。如此平静,又如此坚定。

徐长因用斥问的口吻,又道:“宣业上仙,你可知你们是师徒,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便是伤风败俗,大逆不道?”

宣业仍是平静,道:“我与他可以不做师徒。”

“……”徐长因被噎了口气,怒斥道:“你说不做师徒就不做师徒,天下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宣业微微疑惑,道:“本就是我与他的事,做与不做,自然是我们说了算,本就简单。”

徐长因竟是被他堵得一时没话,一口气堵在胸腔,半晌才道:“上仙难道以为堵得住这悠悠众口吗?!”

这话是想让宣业知难而退,但他想了想,却回答得十分认真:“悠悠众口自然堵不住,但旁人怎么想,那是旁人的事,与我无关,也动摇不了我半分。”

“执迷不悟!”徐长因被出招捆着,气得手腕脖颈青筋暴起,“宣业上仙,枉你身为仙,行事竟如此不顾后果!当日罪仙令更的下场难道你都忘了吗?你们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自己受天谴也就罢了!倘若非要拉着天下苍生陪葬,你便不配做这长生的仙!”

“啪!”

出招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下。

祝欲冷着脸道:“再抽。”

“啪!”又是极响的一声。

“祝欲!”徐长因气得发狠,“放开我!堂堂正正来打!”

“谁要跟你打?眼下是什么形势,徐公子眼瞎看不见么?”祝欲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语气里的不满昭然若揭,又道,“况且,就算一对一你也未必赢得了我。”

他一脚踢了徐长因想要掷出手的长剑,转过身时,神情又变得温软下来。

“上仙,破阵吧。”——

作者有话说:没收完,下章吧。有点碎了(躺尸)

第64章 一念怨魂方生十命

宣业先前散出去不少仙气, 这些仙气消解了锁链上的煞气,又顺着锁链流散,探明这阵中每一处阵眼所在。

此刻, 已是破阵的最佳时机。

“出招!去!”

祝欲轻喝一声,一手置于胸前, 指间已捏了几张符。宣业站在他身后,一道极高的虚影笼在后面, 那是宣业上仙的本相。

二人一前一后,眸光皆是平静而坚定。

他们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也清楚地知道对方想做什么。这是不知从何时而起的默契,只需一眼就能读懂对方的想法。

正如此刻。

一时之间,仙气四散, 符光骤亮。

阵中无风,那符纸却猎猎作响,飞向被锁链缚住的女子, 金文一一浮现, 一道接一道打进她体内。

每打入一道,她就忍不住痛喊出声。她想扯着锁链站起来, 却被神木捆住手脚,剧烈挣扎时不但没能成功,反而整个人摔在地上。

她对祝欲的怨恨一下子卷土重来,发了疯地怒吼:“你骗我!你说过要帮我驱散另一半煞气的!你不能食言!你不能骗我!!你不能——!!!”

闻言,祝欲稍稍睁开眼,那双清亮的瞳上覆着一层浅浅的金光,与他身后四散的仙气如出一辙。

边上徐长因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若非形势所迫,他必然冲上去一剑杀了眼前人。

“我不能吗?”祝欲缓缓发问。

那女子倏然一怔, 仿佛被那双眼睛看透了一切,连声音都弱下来:“你……你不能,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要守信,你要守信的……”

祝欲垂眼睨着她,轻声反问:“我同你一个邪祟守什么信?”

邪祟?

那女子又是一脸困惑地歪了头,似是全然听不懂他的话。她怎么会是邪祟呢?她已经死了,变成鬼了啊……

祝欲又道:“若你还是‘她’,我自然会遵守诺言。不过,你真的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我……我是……”她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只要说出名字,她就可以证明什么,可无论她怎么使劲回想,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祝欲看在眼里,冷声道:“还没发现吗?你根本就没有名字。不过是占了别人身体的脏东西,时间久了,便真以为自己是人了么?”

“你胡说!!”那女子神情变得无比狰狞,形如厉鬼,声音更是尖锐刺耳,“我有名字!我有名字!你胡说八道!我有名字的!!”

祝欲收回视线,不再看她。更多的符从他手中飞出去,符文接二连三烙下,阵中一片当啷响声。

徐长因恨恨瞪着祝欲,但仍然翻转剑锋,一齐压着那挣扎不休的邪祟。

与此同时,阵外电闪雷鸣,暴雨未歇,却在这漆黑浓云之下,徐家这块地皮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淡色金光。

天昭、十命,明栖三位仙即刻有了动作,分三个方向掠去,各自站住徐家一角,跟着那金光的指引渡去仙气。

四仙合力,饶是积攒了两百多年怨煞的大阵也经不住这么造,刹那间,阵中动荡不堪,锁链接连断裂,怨煞和魇纷纷湮灭飘散。

阵眼一个接一个破开,阵中罡风四起,一人一仙墨发凌乱,衣袍翻飞,却稳稳立在原地,巍然不动。

而他们身后,那道极高的虚影眉眼低垂,宽大的袖摆下护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大阵完全破碎的一瞬间,所有困于那阵中的一切都泄露出来,而遗失在阵中两百多年的一缕执念终得自由,回到了它应该去的地方。

阴霾之下,那一缕执念畅行无阻,穿过雨幕,飞入了十命额间。

十命倏然一怔,脑中一片空白。

却在这时,阵中邪祟不知何故突然暴起,冲开束缚,化为一团黑雾疾行而去,迎面罩向十命,仿佛要将她整个吞噬殆尽。

十命却只是睁着眼,眸中空洞,神情茫然一片,不为所动。

千钧一发之际,十命眉心那一点血红似墨一般洇开,钻出她的皮肤,化为一片血雾。

霎时,血光大亮,将那迎面罩来的黑雾驱了个干干净净。

而那蓝衣红带的女童垂下眼去,眉心已经没有那一点血红,容貌和那个叫徐音的孩子俨然有九分相像。

那一年,她尚不满七岁,和大部分同龄孩子一样贪玩。她在徐家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叫徐卿酒。

徐卿酒比她大两岁,个子也比她要高一些,总是以她的哥哥自称。

当然,徐卿酒并非是一个称职的哥哥。她被带走的那一天,徐卿酒连举剑都费劲,轻易就被人架起来了。

她想叫徐卿酒把剑放下,那剑太危险了。她当时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明明被两个人抓着,却挣脱跑了过去,几个人一齐拥上来要把她和徐卿酒分开,徐卿酒死死拽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几经推搡下,徐卿酒手中的剑伤了人。

徐卿酒吓得跌在地上,眼中满是惊惧。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了贯穿自己腰腹的那柄长剑。

后来发生了什么,徐卿酒之后如何,她都不知道,再睁眼时,她躺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听见有什么东西叮铃啷当地响。她伸手去摸,手下一片冰凉。

她听见一个声音问:“你是谁?”

她腹部很疼,只能很小声地说:“我叫徐音。”

那边陷入沉默,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很久之后,才再次传来声音问:“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她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那个声音又说:“你太小了,你今年几岁?”

她道:“快满七岁了。”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等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她已经快要闭上眼了。那个声音对她说:“你知道吗?你快死了,是我诅咒了你,你才会死的,你们徐家的每一个人都该死。”

她听不明白,只是凭着本能反驳道:“不是……不是因为你,不是……”

是徐卿酒那个笨蛋,没有拿稳剑,才不小心刺中了她,和谁都没有关系。

那个声音说她快要死了,她也以为她要死了,所以彻底闭上眼的时候,她没忍住掉了眼泪。

但过了不知多久后,她再次醒了过来,腹部的伤口也没有了,她也不是身处一片黑暗中,而是在一个净室中。

奇怪的是,她在那净室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后来,她逐渐长大,那另一个自己却始终是个孩童模样,看起来呆呆傻傻的。

后来,又有很多人都被丢进这里,又都被同一个女人吃掉了。

但是幸好,她从未在那些人中见到过徐卿酒。

时至今日,她才终于知道自己为何只是半仙,她才终于记起自己尚未飞升时的名字。

那个大阵养出了一个不人不鬼的邪祟,也养出了一个不人不鬼的阵灵。

那阵灵一分为二,其中一半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而被那邪祟吃掉的人,他们的残魂和执念也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她有很多个名字——

他叫徐报恩,受恩于徐家,为了报答徐家的救命之恩改了名字,在徐家做了一辈子的洒扫弟子。她叫徐婉,刚过及笄,最喜画眉。他叫徐方,自小就爱学剑,立志要铲除奸恶,护佑苍生。他叫徐九,性情活泼好动,最喜交友……当然,她也叫徐音,是第一个被丢进那阵中的徐家人。

他们都有着同一个姓,也有着同一种命格。

她是那阵中的许多人,她已经死过无数次,又于沉眠中无数次醒来。

后来,她飞升仙州,受天赐字——

十命。

这便是她最后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收尾了收尾了,这次是真的收尾了,真是好长的一条支线啊,不过我好喜欢这个结尾[猫爪]

第65章 仙人开窍互明心意

徐家大乱, 弟子死伤颇多,但这尚还不是最需要担心的,最紧要的是排查出被魇占了躯壳的弟子。

徐行真被十命带回仙州审问, 徐家没了家主,能做主的挑不出来人, 天昭和明栖便留下来善后。

徐长因得了自由,满眼杀意却未消半分。

祝欲扫了一眼徐家这满目狼藉, 问道:“你确定要现在同我打?”

徐长因眉眼深压,道:“徐家遭难, 我无心顾及你。但是祝欲,只要我活着一日,必要杀你。”

“呵。”祝欲好笑, “你的命是我们救回来的,你凭何杀我?”

徐长因凛然道:“我为这天下苍生杀你,无需凭借。祝欲, 今日我不杀你, 但下次再见,我必杀你。我欠你一命, 待杀了你,我这条命赔给你便是!”

“别。我用不着你来殉。”祝欲抬手止他,仍是笑眼盈盈,“他日你若能杀得了我,尽管来便是。”

他这般自信无惧,倒像是胜券在握。徐长因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剑离去。

那一眼的意思祝欲看不明白,也无意深究,他转过身, 弯腰揉了揉面无表情的徐音,随口一叹道:“要给你寻个什么去处呢?”

“她自有去处。”

仙的声音落在头顶,祝欲抬起头来,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其实有话要问,只是此番情形,他不知该怎么问出口,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你同我来。”宣业忽然道。

祝欲还没有想好怎么问,听见这话,便愣愣地“哦”了两声,牵起徐音跟了上去。

他们一路往西南角去,宣业在一处倒塌的角楼边停下来,清开那些碎木乱石,底下遮掩的东西也露了出来。

埋在那下面的,分明是一个深黑的漩涡,里面乱流不止,煞气正往某个方向流淌而去。祝欲抬头往那方向望了一眼,立时蹙了眉。

那是……白雾林的方向。

“上仙,借……”祝欲话没说完,宣业已经凑过来在他额上抵了一下,将灵目借给了他。

没了大阵的遮掩,徐家这块地皮下的东西终于完整地露出原貌。祝欲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遍布在地下的莹绿乱线,眉间愈发不平。

那些莹绿的乱线又细又长,树根一样延伸而去,在徐家地底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煞气攀沿其上,顺着那些线流向同一个地方。煞气每过一处,那生命的绿便黯淡一分,渐渐枯萎下去。

“灵脉……”祝欲不自觉攥紧了手指。

宣业顺着他的话道:“应当是不久前才牵引过来的。”

“那邪祟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徐家,确实有该死之人。”祝欲话中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用想也知道,这灵脉定然是为了压住阵中怨煞才迁过来的,灵脉与大阵相连,破阵必然殃及灵脉。但阵中煞气深重,将这灵脉藏得严严实实,宣业怕是在阵破时才觉出异样,再想收手已然来不及,这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难怪那时他们进入白雾林,徐家家主会是那番反应,根本不是为了徐家的面子,也不是为了白雾林的安危,而是怕他们察觉出什么,才将他们扣在徐家。

想到这一层,祝欲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白雾林的灵脉若是毁了,其间生灵都会受影响,倘若弥鹿能修复灵脉倒没什么,但祝欲很清楚,如今的弥鹿灵力衰竭,绝无可能修补这一大片灵脉。

祝欲抬眼对上宣业的目光,在那目光中看到了近乎无奈的情绪。

显然,宣业已经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祝欲深深低下头去:“对不起,上仙。我要食言了。”

他口中说着道歉的话,手上却不慢,蹲下身去,很快就用血描了几张生长符的符文,又将手心割开,不断引血催符,符文虚影赤红,发出血光,尽数被他压入地底,向那些灵脉扩散而去。

宣业伸出手,似是想让他停手。祝欲不敢看人,只低声道:“上仙,别拦我。这是我欠弥鹿的。”

在白雾林时,弥鹿将灵髓渡给他,那时他不是没有看出弥鹿眼中的疲惫,纵使弥鹿说自己已经用不上灵髓,但他很清楚,灵髓于弥鹿很重要,正是因为没了灵髓,弥鹿才会变得那般十分虚弱。

弥鹿说,将灵髓渡给他,希望他能活得更长久一些。

而他自己也是如此希望的。他想活,所以他缄口不言,接受了那份好意。

他原以为,即便是没了灵髓,但白雾林灵气充裕,弥鹿栖息在此,灵力再怎么衰竭也不至于要命。

偏偏出了徐家这档子事!

弥鹿是此地领主,若是灵脉损毁,他必然会为了此间生灵修复灵脉,但以弥鹿如今的状况,耗费灵力等同耗命。

“是我对不住弥鹿,他那样待我,送我神木,渡我灵髓,又说和我有缘,希望我活得久……”祝欲低垂的眼中看不清是何情绪,语气却十分坚定,“所以上仙,别拦我。”

宣业不言,只是手心覆上他的手背,渡去仙气。

祝欲蓦地抬眸,讶异出声:“上……仙?”

宣业的声音温温落下来:“我并非要拦你。只是想告诉你,此事你不必一个人担。”

你不必一个人担……

这种话,祝欲只在爹娘那里听过。

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在心底柔软蔓延开来,先前无法开口问出的话,祝欲此刻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他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仙,问:“上仙,那时在阵中,徐长因问你对我是否有私情,你说‘有’,现在还作数吗?”

“嗯?”宣业轻轻疑了一声。

这并不能算作回答,但祝欲却从这声疑惑里意识到,哪有什么作不作数,裴顾从不说违心的话,他说有,那便是有,根本无需争辩。

祝欲再次低下头去,整个人变得很安静。

他突然发现,他之所以这么问,不是怕宣业反悔,仅仅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足够确认的东西来填满他心里的不安。

可是,明知故问,似乎有些无理取闹了。

这又让他有些懊恼。

“你想听吗?”

忽然,他头顶落下来一道很温的声音。

祝欲抬头:“什么?”

宣业用更加柔和的声音重复:“你想听吗?那个问题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写长,是糖[猫爪]

第66章 仙人开窍互明心意

手背上是对方掌心的温度, 他们挨得很近,连发丝都纠缠在一起,宣业的下巴几乎要搁在他头顶。

“哪、哪个问题?”祝欲有些发懵。

宣业慢声道:“先前在阵里, 我将衔春灯送你的时候,你说, 你会以为,我待你不同, 不单是因为白雀。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还想听吗?”

仙的解释堪称耐心, 即便是脑子发懵的状态下,祝欲也听得清清楚楚。

对于这个问题,祝欲当然是十分在意的, 那时被徐音打断,他还为此失落了好半天。

但此刻宣业将主动权给了他,他又有些犹豫了。

他可以选择不听, 如果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就可以装作不知。可他抬眼对上宣业平静的目光时,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不想”两个字。

祝欲微微垂了眼, 认命一般轻声说:“当然,你的话,我总是想听的。”

“嗯。”宣业点了一下头,“那你仔细听好。你无需以为。”

祝欲甚至没来得及感慨自己果然是自作多情,就听到那道声音继续说:“因为那是事实。即便你和我遇见过的白雀一点也不像,我还是会待你不同。”

祝欲仰头看他,凭本能反问:“为……为什么?”

宣业略微想了一下,道:“可能是因为,你确实讨我喜欢。”

这话祝欲年幼时便听过, 那时他躺在巷子里,说除了爹娘没人喜欢自己,仙便说:“那我是第三个,你讨我喜欢。”当时只以为是哄孩子的话,不会多想,但如今他早就变了心思,这话听起来就没那么清白了。

他怔怔问道:“我……讨你喜欢吗?”

宣业温声重复道:“嗯,你讨我喜欢。”

祝欲偏过脸去,唇边是止不住的笑意。好半晌,他才转回来,礼尚往来一般道:“上仙,你也很讨我喜欢。”

“嗯,我知道。”宣业轻点了一下头,眼底难得柔和一片。

是怎么回到宴春风的,祝欲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似乎是流血流太多了,站起来时脑子一阵天旋地转,宣业搀着他走,刚走没几步,他人就晕了。

栽在宣业怀里时,那股冷淡的风雪味近在鼻息,令他觉得心安,索性连最后一丝意识也不要了,彻底闭了眼。

醒来时,他躺在宴春风的软榻里,还没完全睁眼就听见了鸟雀叫嚷。

随即,一只雪白的兔子蹦上榻沿,耷拉着长长的耳朵,盯着他看。

传闻都说宣业上仙性情冷,但这宴春风里分明很热闹。祝欲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兔子脑袋,才发现手上的伤已经好了。

那兔子似乎也很喜欢他,蹭着他的手心,舒服地眯起了眼。

“醒了?”不远处传来一道人声。

手下的兔子三两下蹦下榻去,祝欲看清来人模样,眸中一喜,也跟那兔子一样,立刻掀了被褥跳下榻,满心欢喜地跑过去,扑了来人满怀。

宣业从前也被明栖这样扑过,无一例外都是扑空,但祝欲扑过来时,他却是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接人。

待回过神来,祝欲已经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勾着他的后颈抱住了他。

他身量很高,祝欲踮起脚也只能勉强够着他。意识到这一点,宣业便低下头来,缓慢而轻柔地拥住了他。

而后,这个拥抱便一点一点加深,多了几分贪恋的意味。

宣业感受着他颈间的温度,说:“有些奇怪。”

祝欲愣了一下,才问:“是……不习惯这么被抱着吗?”

“不是。”宣业很轻地摇了摇头,蹭得祝欲颈间发痒,没忍住闭眼耸了一下肩。

“我从前不喜欢这么抱着人。”宣业说。

他这话说得很怪,让人觉得后面应当还跟着一句“但是”,这就让祝欲更加肆无忌惮,问道:“上仙没有抱过别人吗?”

宣业沉吟片刻,道:“也有过。有一回同明栖打赌,赌输了,他说要抱我,便让他抱了。只是那时的感觉和此刻不大一样,这般抱着你,我觉得心安,而且高兴。”

他说话向来直白,可这种话祝欲是第一次听,听来和撩拨无异,登时就动了歪心思。

“上仙。”祝欲试探着唤了一声。

“嗯?”宣业应他。

祝欲很快也很认真地问:“能亲一下吗?”

“……”

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宣业愣愣眨了眼,想起庙宇中那小心翼翼的偷亲,唇边多了抹微不可察的笑意。但当他后知后觉要答应时,人已经被拽着按进边上的坐榻里了。

祝欲没跟他讲道理。

祝欲也根本不懂亲吻。

他将人压在身下,捧着对方的脸,亲了一下,便退开,然后又亲一下,又再次退开……

像鸟儿啄吻一般。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仅仅只是触碰,甚至连触碰的力度都很轻。

宣业却被挠得心里发痒,面上不动声色,正人君子模样,手上却按着人往下带了带。

“哪里学来的,这样逗着人玩儿?”

“嗯?”祝欲却是一愣,有些恼,“我不是在逗你。”

宣业箍着他的腰,两个人就这么陷在坐榻里。宣业问:“那是什么?”

祝欲认真想了想,方才宣业并没有同意让他亲。便道:“这合该叫非礼。”

而且是光明正大,肖想已久的非礼。

宣业却轻声问了一句:“是么?”

祝欲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因为亲到人很是得意,但宣业这么拨着调子问,连呼出的气息都突然缠绵起来,愣是让祝欲红了耳根。

宣业这张脸生得过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