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正正经经的他都能瞧得出神,更别说是现在,那人微冷的一双眼就这么盯着他,少见的含着一丝欲望。
而对方显然不介意让他察觉到这丝欲望,箍在他后腰的手用了劲,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进了几分。
“我愿意的,也叫非礼么?”
“……”
祝欲一下从耳根红到脖颈。当时在谢家门口说“横竖这宣业上仙我觊觎定了”的勇气好像全都没有了,只剩下难言的悸动和羞赧。
情之一事上,祝欲其实也就只通一窍,便是看得清自己的心意,而且死心眼一般不肯改。至于别的,他没接触过,自然也不知道。
但他向来是很少示弱的,便报复性地又在宣业唇上亲了一下,用了力,磕得牙疼。
“是么,哪里愿意,没看出来。”祝欲刻意往后退了一点,垂眼打量着他,“上仙瞧着镇定自若,毫无回应,算是哪门子的愿意?”
谁知,话音刚落,宣业便倾身坐起来。
一番动作之下,祝欲被他带着往后仰,险些跌出榻沿,被后腰那只手稳稳扶住,又给带了回来。
这下便全然不同了,本来是祝欲压着他,现在却成了面对面的姿势。祝欲跪在他腿间,因为怕掉下去,手也只能扶在他肩上。
宣业身量本就高,即便是一坐一跪,祝欲也仅仅是高出他一些。
祝欲被他盯得心里发慌,却强装镇定,道:“做什么?”
“回应。”
宣业淡声说完这两个字,便扶着他的后颈吻上去,来势汹汹,山雨欲来似的。
和祝欲那一下一下,逗乐一样的生疏啄吻不同,宣业的吻带着极强的侵略性,毫不费力就撬开齿关,探舌而入,让舌与舌互相湿软,抵死缠绵。
宣业生于天墟,通晓世间一切欲念,这种事天生就会。
但这样的阵仗祝欲从来没见过,更别说是亲历。
他被吓了一跳,却又不甘心把人推开,便学着宣业的样子迎合,紧紧攥住对方肩头衣物,不肯松手。
但这种事哪有速成,他根本承受不住,很快眼角就红了一片,含着水雾,连呼吸都是抖的。
偏偏他又是个跪着的姿势,宣业力气大得吓人,他压不过,推不开,想往后退,又被按着腰背拽回来,在唇舌上厮磨,在溢满中舔舐。
平日里瞧着冷静自持的仙,跌在这红尘欲海里,就跟疯了似的。
祝欲好几次想要说话,溢出的都是些听不得的声音,被潮湿淹没,又被喘息牵着轻颤。
要死。祝欲暗骂一声。便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嘴唇舌头全是麻的,被水光磨得愈发红润,纠缠却没停下。到最后整个人就彻底软了,瘫在宣业怀里,全靠后腰和脑后的两只手托着他。
真的要死了。
祝欲生无可恋的想,却还是下意识地追着人吻,但舌尖使不上什么力,只能被对方牵引着,润湿着溢出些许水声。
直到连追吻的力气都没了,宣业才像是大发慈悲一般退开了些,安抚一般,很轻地吻着他的唇角,带着点儿眷恋的意味。
祝欲依然跪坐着,头埋在宣业左肩,赌气地扯他的衣服擦眼泪。宣业抱着他,拍着背给他顺气。
好半晌,祝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闷声说:“上仙……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嗯。”宣业顺从地应了一声。
祝欲微微蹙着眉,眼角的红还没消下去。他有些不满:“嗯是什么意思?”
闻到他语气里那点可有可无的怒气,宣业像是给小鸟顺毛一样,说:“错了。”
他嘴上说着错了,替祝欲按压后腰的手却有意无意地滑动,拇指按在了他小腹上摩挲。祝欲闷闷哼出声来,耳下顿时又泛起薄红。
“你……”祝欲额头往他肩膀抵了一下,恨恨道,“上仙,你分明没有半分歉意。”
“嗯。”
“……”
祝欲再也不想说话了。
堂堂宣业上仙,此刻的模样竟然堪称无赖。
“算么?”宣业忽然问了一句。
祝欲没反应过来:“什么?”
宣业将下巴搁在他颈窝里,热息打在他颈上,问:“方才这样,算非礼么?”
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个,祝欲一时没话。
能算非礼吗?当然是不能算的。他只是被亲得难受,却也没有不愿意。
祝欲还闷着点气,但他们头一次将话挑得这样明白,祝欲不想在这种时候赌气。他收紧了扣在宣业肩膀的手指,说:“不算。我愿意的……就不算。”
“嗯,所以你的也不算。”宣业轻声说。
祝欲忽的一怔,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心里那块长久以来空着、无人打理的地方,忽然就漏了点东西进去。
他突然就有些得意,这个人现在是他的。什么阴魂不散的白雀破鸟,还不是照样熬不过他。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抱在一起,无事可做,但又谁都没有主动放手。
外面有鸟雀在叫,院子里童子们围着徐音在闹,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忽然,一只兔子跳到窗台上来,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又跳了下去。
祝欲正正和那只兔子对上眼,突然一阵心虚,仿佛做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下意识把脸往宣业肩颈里埋。
他脸烫得厉害,就这么贴着宣业颈上的皮肤,把那份发烫的热意一并传给了宣业。
“嗯?怎么?”宣业问了一句,想退开瞧他一眼。
祝欲也不知心虚什么,按着将人抱得更紧,闷着声说:“别……”
至于别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不知怎么,他突然就不敢看宣业了。
明明他和宣业已经很熟悉,但方才这只兔子一来,衬得他们方才种种行径像是偷欢,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便搂着宣业后颈,死活不愿见人。
但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闷闷笑出声来。
因为他突然发觉,和一位上仙偷欢这种事,几百年来不曾有过,实在新奇,也实在好笑。
这样一想,他便觉得偷欢也不错。
他身体往后倾了一点,宣业随着他动,两个人微湿的目光撞在一起,也像是被银线勾连,暧昧不清之下,带着一样的餍足和情欲。
“怎么办?”祝欲说。
宣业微微疑惑地瞧着他。
听他叹息一般说:“裴顾,我好喜欢你啊。”——
作者有话说:这么多章了,亲一下不过分吧
真的只是亲了一下,别锁了……
第67章 仙人偏袒言明心迹
徐家长阶上, 明栖说待到料理了徐家事,再问他们别的。
虽然这话是对着宣业说的,但明栖要问的事也有祝欲的一份。
有了谢家的事传遍仙州在前, 祝欲对这位明栖上仙的脾性也大致见识了,所以没等明栖来问, 他就已经在筹谋着要不要提前跑了。
但他望了眼檐下的仙,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宣业破阵时耗了太多仙气, 又给他治伤,又渡仙气帮他压制魇, 身体状况怕是好不到哪里去。
虽说某位上仙一脸从容,看着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但祝欲实在舍不得, 怕某位上仙身子虚弱,只是不肯讲,不肯表露出来。
仙州灵气充裕, 有神木在, 还是让人在这里多养几日的好。
明栖踏足宴春风当日,连门也不敲, 风尘仆仆地来,带起好一阵风,扰得院里铃音响了好半晌。
祝欲正拎着一只兔子要去逗人,听见响声,赶忙换了个方向,顺势往廊柱后一藏。
觉着明栖瞧不见他,又正好能听听他们说什么。
“宣业!”
声比人先至。
宣业支着一条腿坐在栏杆上,原是在小憩,这时才缓缓睁了眼。
“你倒是好睡!”明栖行至近处, 折扇没敢敲人,只在栏杆上一通好敲,“你知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
宣业淡淡瞥他一眼,道:“传什么?”
“还能是什么?”明栖愤愤坐下来,“当日你们二人在那长阶上手牵手,徐家好些弟子瞧了去,你就是十张嘴也说不清!”
祝欲抱着兔子倚在柱后,听到这话撇了撇嘴。
牵手就牵手,有什么可说清的?
宣业和他想的一样,并且当即便问:“本就如此,何需说清?”
明栖怔了一下,不曾想他竟这么承认了。
这事在人间传开,在仙州也不是秘密,但仙州没有哪个仙敢上门来斥责,明栖此行不单是自己要来,更是被几番相托,要他来游说宣业上仙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
他这还没开始游说呢,人家自己上赶着承认了!
“宣业,你、你当真就喜欢你那个徒弟了?”明栖不死心地问。
宣业道:“我与他不做师徒。”
“不做师徒?那你们要做什么?”明栖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祝欲也屏息听着。
宣业细细想来,人间关于这种关系的说法倒是有很多。他挑了个还算贴切的,说:“照人间的说法,我们算是道侣。”
他说得直接,明栖吓得差点没掉下去。
祝欲心如擂鼓,也差点没抱稳怀里的兔子。
“道侣”这两个字,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惦念已久的人口中亲耳听到,仍觉得极是微妙。
明栖凝眉瞧人:“宣业,你这话可是认真的?”
不等宣业答,他就一扇子拍在手心,说:“罢了!你的话哪里能有假。”
“可是宣业,这事怕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眼下外界只是猜测你们二人关系匪浅,十命的正机缘就飞来了好几只信鸟,若是让人听到你此刻这番话,正机缘还不得被信鸟淹了?”
这话自是有夸大的成分,仙州送往修仙世家的信鸟并不多,只作应急所用,远远不够挤满一座仙府。
但明栖观察着宣业的神情,又道:“你可知那信上都写了什么?”
宣业连话引也不抛一个,只微微垂眸睨着他。
明栖等不来引子,便自问自答,道:“信上说——那祝家后人狡诈奸猾,巧言令色,所言所行胆大妄为,让你宣业上仙莫要被他诓骗!要你心如明镜,顾全大局!”
宣业听得皱起眉,问:“信呢?”
见他如此,明栖便叹了一声,道:“十命当真是了解你,早就把那信烧了。”
宣业面色这才有所缓和。
祝欲在后面听着,倒是无所谓那些话,反而觉得庆幸。
修仙世家崇敬仙州,不敢编排仙,难听话只往他身上泼,少一个人挨骂也是好的。
明栖又语重心长地劝道:“宣业,你我多年好友,我不愿看你误入歧途……”
话到此处,宣业已经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却硬着头皮说下去:“这事若是闹大,你将来便和令更一样,是要上斥仙台的!你那徒弟说是倾慕你,又怎么会忍心看你受那雷劫?如今你们还是师徒,尚有转圜余地。徐家的事,只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修仙世家见好就收,也不会为难你们。只要你松口,此事我替你……”
“明栖。”宣业终于开了口,有几分警示的意味。
“你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他会伤心。”
“……”
明栖神情一顿,祝欲已经走出廊柱,没好气地盯着他看。
祝欲也不傻,听了没几句就听出古怪,明栖那话哪是在劝宣业,分明是故意说来劝他的。
“明栖上仙,你既然是来赶人的,何必拐弯抹角说这些话给我听,一扇子将我扇出这宴春风,横竖我也打不过你。”
真扇出去,他再爬回来便是。
明栖被戳穿心思,便讪讪摆手,收了那副苦口婆心的样,语气轻快道:“我扇你作甚,没仇没怨的。”
他一笑,气氛便活络起来。
祝欲微微扬眉,道:“明栖上仙不是来当说客的么?”
“当说客多没意思,吃力不讨好的。”明栖扇尖一抬,说,“诺,我这还没说几句呢,就挨了你们师徒一顿训。”
“师徒”这两个字大概是有毒,祝欲顿时沉了脸色。
宣业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盯向明栖。
明栖被他盯得不自在,赶忙举了双手投降:“好了好了,不是师徒,不是师徒行了吧。”
祝欲在对面的栏杆坐下,有下没下地揉着兔子脑袋,道:“明栖上仙与其同我们玩笑,不如说说别的事。”
说着,他的视线便投落出去,落在远处的徐音身上。
徐音和宴春风里的童子差不多高,童子们便爱围着她转,又是兔子又是蝴蝶的,统统捉了来逗她玩。
明栖将那张脸打量一番,叹道:“还真是和小十命生得很像呢。我都忘了,她是叫徐音么?”
这话乍听有一点奇怪,像是他从前认得徐音似的。
祝欲忽然想起,明栖也是徐家人,又是和十命一前一后飞升的,照时间来算,没准还真认识徐音!——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68章 仙人偏袒言明心迹
“明栖上仙, 你认得她吗?”
明栖摇了摇头,神情有几分恍然:“或许是见过,只是我不记得了。”
他虽爱带着自己的俗名招摇, 让是人是仙的都知道他曾叫徐卿酒,但飞升之前的事, 他其实记不大清,也不知是什么缘由, 尤其是幼时的事,能想起的寥寥无几。
“那十命大人呢?没说什么吗?”祝欲又问。
明栖仍是摇头轻叹:“她不肯说。”
“小十命这人啊, 别看她平日里秉公办案的正经样,真轴起来,我也没办法。”
明栖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 转头又提起别的:“不过,这徐行真倒是说了实话。”
另二人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听他继续说:“此事是多年前,徐家屠山闹出来的祸事。”
据说是一座凶山, 常年邪祟盘踞, 闹出不少人命,徐家当时刚有些势头, 正是气盛的时候,便布阵封了那山,想要一举清缴满山邪祟。
谁知有生人误打误撞进了山,就这么赔了一条命。
徐家那阵法也确实有用,满山邪祟无一逃脱。那生人残魂被封在山中出不去,也被一并纳入阵中,受邪祟怨气侵染,生出怨念。不得已之下,徐家只能将这生人残魂一并驱除, 但阵中怨气太重,竟让那残魂力量剧增,生出了诅咒。
为了平息诅咒,徐家寻了个法子,用八字全阴之人来压制那邪祟,这才养得那阵中怨煞愈发深重,直到纸包不住火,徐家便又想借白雾林的灵脉平息怨煞。岂料怨煞没平,反倒先起了魇乱。
“阴阳相克,以阴克阴,这法子倒是稀奇。”祝欲感叹间,听不出好恶。
明栖倒是忿忿不平,道:“这种阴毒法子,也亏徐家想得出来,如今倒是因果报应了。”
祝欲不置可否,只道:“那诅咒当真能成吗?”
直到此刻,他对此仍是半信半疑。
明栖看他一眼,道:“寻常的口头诅咒自是成不了。不过,这个实在有些特殊。虽说是误伤,但那生人确实是因徐家封山布阵而死,究其因果,徐家欠她一条命,所以这诅咒还真能成。”
祝欲看着远处的徐音,想起什么,问道:“那若是一命抵一命,能消了这因果吗?”
人已死,残魂也受怨气浸染变成邪祟,自然无法一命抵一命,所以这事明栖没有仔细想过,一时被问住。
于是宣业接住话口,答了这个问题:“可以。”
“若那生人残魂尚在,一命抵一命或许可行,但邪祟……没这么讲道理吧?”
明栖扇尖抵着下巴,若有所思。
祝欲却笑了:“明栖上仙,你又怎知那生人残魂是何时变成邪祟的?”
“徐行真说,是在山里……”明栖正说着,对上祝欲那双含笑双眸,忽然意识到什么,顿住了。
半晌,他才又说:“倒是我想得简单了。两百多年前的事落到今日,几经粉饰,怕是那徐行真知道的,都未必是事实。”
“不过……”明栖打开折扇,轻摇轻笑,“你这个祝家后人倒是胆大,当着我的面这么揣测徐家,也不怕我灭你的口。”
祝欲想起明栖同宣业对赌的事,笑道:“自是不怕的,明栖上仙说话行事随心随性,怎么会同我计较这些?”
这话明栖很是受用,当即哈哈大笑。
“宣业!你这道侣选得真是不错!”
宣业“嗯”了一声,丝毫不谦虚,应道:“他很好。”
祝欲揉着兔子的手一顿,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他不是没听过宣业这么直白的夸赞,但当着旁人的面是头一回,更何况又才挑明心迹,这话听来就有种别样的味道。
明栖也有些惊讶,他与宣业相识多年,也知宣业说话直接,但听他这么说一个人,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明栖忍不住想,他这说客决计是要无功而返了。
依他之见,宣业这次是来真的。
几人闲言几句,明栖稍稍正起神色,道:“此事虽说是徐家闹出来的,但尚有疑点。宣业,你可还记得我说,徐家出事是天昭给仙州报的信。”
宣业瞧他一眼,立时便猜到了:“想来不是天昭。”
“正是如此!”明栖“唰”的一下收了扇子,倾身道,“天昭说,他从未向仙州送信,徐家的事他也只知魇乱,不知阵中邪祟。依我看,这事实在古怪得很。”
宣业沉吟道:“是有些古怪,天昭应当不会如你一般。”
“嗯?”明栖疑惑,“如我一般什么?”
宣业抬眸看他,像是奇怪他怎么会这么问。
祝欲对那种眼神再熟悉不过,顿时笑出了声。
他猜,宣业是想说,天昭上仙为人刚正,送了信便是送了,没送便是没送,不会如明栖一般戏耍人玩儿,送了也能说成没送,黑的也能说成花的。
明栖更奇怪:“你又笑什么?”
“宣业,你二人这是打的什么哑谜?”
宣业淡淡收了视线,没作解释,祝欲也收起笑,道:“这不是很要紧。明栖上仙,我们那日在阵中试探过那邪祟,她前不久应当见过别人。”
“徐家人?”明栖认真起来,不再纠结方才的小插曲。
祝欲摇头:“多半不是。明栖上仙,有一事你可想过,徐家这阵布了两百多年,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事?我看未必是巧合。”
明栖凝神想了片刻,道:“此事众仙倒也有所猜测,祝家灭门……”
话到此处,他看了一眼祝欲,怕提及人家的伤心事,见后者神情没变,才继续说:“祝家的魇乱事出突然,如今徐家的事也和魇乱有关,众仙猜测,这二者之间或许是同一人在推波助澜,只是……”
他没继续说下去,祝欲便接过他的话,笑说:“只是这事或许会牵扯上仙州,所以众仙不敢往下猜,对么?”
“你倒是敢说。”明栖手中折扇往他的方向一点,叹了口气道,“不过你倒是真猜对了。”
“方才你说那阵中邪祟见过别人,便更印证了众仙猜测。徐家那阵养了两百多年,怨煞滔天,若真如你所说,有人无声无息地进去,又无声无息地出来,那这人就未必是‘人’了。”
徐家是修仙四大家之一,大能众多,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进入那凶阵,在阵上开个口子引来魇的人,世上找不出几个这样厉害的人。
但若是找这样厉害的仙,那便容易多了。
“宣业!”明栖猛然想起什么,似要说什么关窍急事,但又忽然住口,扭头看向一旁。
祝欲了然,知道接下来的话不方便他听,便抱着兔子起身,往徐音的方向去了。
明栖这才低声问:“宣业,你先前去镇压业狱,可在业狱里感知到了……他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我忏悔,明天会写长!
以及,谢谢后台的营养液~[摊手]
第69章 仙人偏袒言明心迹
“无泽么?”
明栖没有提名字, 宣业却毫不避讳,道:“他应当已经死了。业狱里没有他的气息。”
闻言,明栖的神情却愈发凝重。
没有气息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无泽确实死透了, 什么也没剩下。另一种则是无泽不在业狱中。
这后一种真是想也不敢想,想了就是鬼故事。
明栖低声道:“宣业, 有一事我没有同你说。清洲那次比试你还记得吗?有一个叫许一经的人。”
此人宣业倒真有印象,抢走祝欲春乞的人便是他。
“这人怎么了?”宣业问。
明栖将声音压得更低:“你可知他当日抽中的是谁的谜题?”
“就是无泽。”明栖自问自答。
“我和小十命只以为这是意外, 兴许是谁不小心塞进去的,便没张扬……”
明栖说着抬起眼, 见宣业不明所以地盯着他,顿时就蔫儿了。
“好吧,‘不小心塞进去’是我杜撰的, 总之,我和小十命都没把这当回事,以为是沉玉又睹物思人, 所以才使的绊子。”
“你也知道, 沉玉向来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他就无泽这么一个心结。无泽的事可大可小, 这事要是传出去,沉玉又得上一回斥仙台,那地儿都快成他的第二座仙府了。”
这话并非夸大,沉玉和无泽的事,在仙州不是秘密。
沉玉飞升当日,连仙府大门都没进,就被无泽拐着去了藏风岭。
后来大多数时候,无论无泽走到哪里,身后都会跟着沉玉。哪怕是无泽上了斥仙台, 身后依然有沉玉。
此间深意仙州不是看不出来,人间也不是没有传闻,只是无泽被打入业狱,二人再无相见可能,便也没人上赶着治沉玉的罪。
但谁也没想到,沉玉记一个死人也能记三百多年。
还时不时就会闹出点动静。譬如剜了弥鹿的灵石做成浮梦铃,自困其中百余年;在无泽的仙府设下结界,不许任何人毁坏其中一物;听不得旁人说无泽该死,为此曾擅自违背天诏,对一人见死不救……
总归,三百年间,沉玉要么悄无声息,一有声息,便是将自己给送上斥仙台挨劈。
斥仙台的天雷劈的不仅是肉身,更是神魂。
一道天雷下去,任你是人是鬼是仙,都得被劈得站也站不起来。
偏偏沉玉不一样,瘦得像冷风里的叶子,天雷之下竟只是趔趄,还能自己走下来,任谁见了都称奇。
这一来二去的,众仙便也都知道,无泽在他心里分量不轻。
只是没谁捅破这层窗户纸,只当不知道罢了。
真算起来,屡次上斥仙台却仙格仍在,沉玉当是这仙州第一人了。
宣业转动眸子,轻飘飘便问:“所以你是以为,无泽还活着么?”
他就这么直接说出来,半点避讳没有,倒是让明栖好一通手忙脚乱。
要捂他的嘴不是,要矢口否认也不是,瞎忙活半天只能认命道:“我只是担心……倘若无泽真的没死,魇乱的事情同他有关,那他此举……人间怕是要生灵涂炭。”
明栖抬眼觑着宣业的神情,话口拐了个弯:“不过,这终究只是我和小十命的猜测,业狱里从未有人能活着出来。所以,这事还是要细细探查……”
宣业仍是不接他的话。
明栖又急又无奈,只能继续说:“这事查起来,确实很难,毕竟无泽三百年前就进了业狱,连个鬼影都没有。不过,说难也不是毫无办法。”
见他总算要说到关键处,宣业才略略抬了一下眼皮。
“你想让我去试探沉玉,还是想让我去业狱走一遭?”
“……都要。”
明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得寸进尺。
赶忙又解释说:“宣业,我这也是没办法,就沉玉那性子,我去了他怕是连门都不会让我进。”
虽说他也能翻墙吧,但进去了沉玉也不会理他,等同白进。
至于业狱,几百年来都是宣业在镇压,真要探寻,也只有宣业最合适。
宣业一时没话,目光投落出去,看着院里的一群童子围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在逗兔子。
明栖怕他不答应,便主动认罪:“宣业你放心,待你去见了沉玉回来,这些童子我定然给你全都领走,绝不闹你。”
宴春风内多了不少花草动物,明栖一看就知道是那些童子闹出来的事。
童子是他趁着宣业离府强塞进来的,如今宴春风变成这番模样是他的责任,见宣业打量那些童子,明栖便想着将童子领走,好叫宣业顺心些。
但宣业转过眼来,却问:“领走做什么?”
明栖比他还疑惑:“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太闹腾吗?我把这些童子领走,给你换几个性子沉静的来。”
宣业又往远处瞧了一眼,才道:“不必,有人喜欢。”
此事便就这么敲定了,明栖目的已达,本来该拂袖而去,但见宣业心事重重的样子,又没忍住,临到要走时又问了一句:“宣业,你当真想好了吗?”
宣业微微偏头:“想什么?”
明栖往院里抬了一下扇子,道:“我是怕你将来会伤心。”
扇尖指的方向,正是祝欲所在。
宣业转眸望去,静默着没有说话。
明栖叹了一声,道:“你对生死之事向来看淡,我与你相识这么多年,生死相关的事你也只问过我一回,问的还是一只鸟雀,那时我看你闷闷不乐好几日,便知那鸟雀多半是死了。”
“虽然我也不知你为何在意一只鸟雀的死活,但你对一只鸟雀的离去尚且如此,如今这祝家后人可是个活生生的人,你将来怕是要好一番伤心。”
宣业从那抹蓝色身影上收回视线,微垂的眸子里看不清情绪。
“嗯,你说的这些,我知道。”
“既然知道,何必如此?”
宣业转头看他,语气里带了一丝疑惑:“为何不能如此?”
明栖觉得他一根筋,将话挑明道:“凡人百年便身死魂销,你这位道侣,他邪物缠身,兴许连百年的一半都用不上。你如此执迷,不过是给自己添一桩伤心事罢了。”
宣业想了想,道:“但我如今同他在一处,并不伤心。”
“反而……心中欢喜。”顿了片刻,他又说。
明栖摇头失笑,点着扇子道:“宣业,你这是傻了!”
宴春风不怎么有客,今日倒是奇,明栖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来了人。
来的还是熟人,指名道姓要找祝欲。
祝欲收了生长符种出来的藤蔓,转头就和来人对上了眼。
谢霜看他的眼神很是古怪,也不像是找茬,但也谈不上友善。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把他整个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
“寻我作甚?”不见她进门,祝欲便往外走了几步。
谢霜也不答这个问题,只兀自咕哝了一句:“也不知宣业上仙看上你什么了。”
祝欲会心笑了。
合着这是听了徐家那些传闻,专程来看他笑话的。
“谢大小姐,长明是没有魇乱么,让你闲成这样?”
谢霜没好气地看他,嘴上却没说过分的话,只道:“我哥还在长明,出不了什么大事,用不着你操心。”
祝欲“哦”了一声,道:“那你谢大小姐登我宴春风的府门,是要做什么呢?”
他斜斜倚着门柱,姿态慵懒,倒真像是在自己家一般悠闲。
谢霜瞧他一眼,却没有深究那句“我宴春风的府门”,只说:“上次在祝家你跑得太快,我有话要问你。”
她这一提,祝欲想起那次匆忙而逃的画面,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你若是还要问为什么我爹娘死了我不哭的话,那便免了。”祝欲抬了一下手,“等会儿你再自己哭起来,我只能闭门把你关在外面了。”
“谁说要问……”谢霜登时一阵脸热,“我是要问你祝亭的事。”
“祝亭?”这祝欲倒是没想过。
谢霜颇有些不自在,视线飘忽不定,声音也低下去:“外面都传,祝家惨遭灭门,无一活口……”
说到此,谢霜抬起眼,悄悄观察着祝欲的神情,像是在怕什么。
祝欲看她不敢说下去,便道:“祝家灭门,然后呢?”
见他似乎真的不介意提起祝家灭门的事,谢霜才继续说:“可是你活着。既然你能活着,那会不会有其他的祝家人也活着?那祝亭……”
“其他人我不知。”祝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祝亭确实死了,我看到他变成了魇。”
谢霜骤然睁大双眸,整个人怔在原地。
她张了张唇,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祝欲有些奇怪:“你同祝亭没什么交情,怎么突然问起他?”
谢霜又是一怔。
这话叫她无法辩驳。
她和祝亭本就不对付,一见面就互掐,对方死了,她本该畅快才是。但是一想到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跟她那样吵架,她心中竟无丝毫畅快。
“谢霜?”
一道略带困惑的声音将她拉回来,谢霜眨了几下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我……我同他是没交情,那你呢?你也不难过吗?”
祝欲想了一下,道:“好像确实不难过。”
“……”
“祝欲,你没良心。”谢霜皱起眉谴责他。
祝欲懒得同她争辩,道:“你就当我没良心好了,毕竟我爹娘死了哭的也是你,不是我。”
谢霜怔怔离开宴春风时,脑子里无端想的都是那道明媚的少年身影。
她沿着仙州的云雾走了大半晌,才恍惚意识到,那个信誓旦旦笃定自己将来一定会飞升仙州的祝家小公子,确实是死了。
终究是没能等到人人不再唤他“祝小公子”的一日,唯有零星的几个人记得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很晚的一章,阴间作息……(躺尸)
第70章 好似道侣
徐音非人非鬼, 连宣业也说不清她究竟是什么,但也不能放着不管。商议之下,二人决定将徐音送去正机缘。
宴春风养一个徐音其实不难, 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业狱一事尚无定论, 尽管祝欲和宣业都心照不宣的没提,但二人心里也清楚, 他们迟早要为业狱一事奔波。
将徐音孤零零地丢在宴春风,童子们未必能把她照料好。
徐音同十命有牵扯, 送去正机缘反倒更好些。
祝欲揽下这桩差事,原是找了一个童子引路,行至门口又忽然转过身来。
“上仙, 不如你领我去吧。”
领路的童子一歪头:“为何要上仙去?我认路呀。”
宣业没说什么,一把将童子拎回门里,对祝欲道:“走吧。”
一人一仙并肩而行, 祝欲手上牵着徐音, 乍一看像是谁家仙府的小童子。
仙州不比人间闹市,处处相连, 仙府与仙府之间反而相隔甚远,只不过仙非凡身,一步能行几丈远,所以距离再远也不要紧。
但这一回,宣业上仙却只如一个凡人,步步落地,和祝欲走得一样慢。
一人一仙都不着急,祝欲还道:“她太小了,我们走慢些顾着她。”
竟是将这一路的慢行都归给了徐音。
徐音却也无法反驳, 只是仰头瞧着他们,半是懵懂地问了一句:“我们要去哪里?”
“一个叫正机缘的地方,带你去寻……”祝欲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向她介绍十命,按理来说她与十命算同源所出,但如今又是完全不同的境地。
想了想,他只好跳过这一部分,说:“正机缘的主人叫十命,她应该会喜欢你的。”
“对吧?上仙。”
哄小孩这种事,当然要齐上阵才更有可信度。
宣业偏头看他,又看徐音。徐音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只得点了一下头,道:“十命府里养着一只小兽,它可以陪你玩儿。”
到了正机缘,祝欲这才知道他口中的小兽指什么。
那哪是小兽,分明就是放大版的雪鸮。
当日在白雾林的庙宇中,令更的神像中正怀抱着雪鸮,长耳短尾,颈上挂着个桃花铃。
但那时的雪鸮确实是一只小兽,只有猫一般大,而且因为神像残缺,看不出原样。
此刻,雪鸮盘踞在正机缘内,占据了小半边院子,头都要伸出院墙了。
它通体雪白,只有耳尖和尾巴上有几抹霞红,颈上挂着一个桃花形状的银铃,风过就响,很是悦耳。
想来是令更和祝风出事后,十命将雪鸮接过来养的,算至现在,约莫也有两百年了。
长得这般大,真是养得很好。
祝欲笑着点头,觉得徐音在这里也能被养得很好。
他们才刚进门,徐音就被雪鸮一爪抢了过去,抱在怀里又闻又蹭的。
十命倒是没说什么,宣业才张口说了一句话,她便答应让徐音留下。
不过,十命答应他们的速度很快,请他们出门的速度也很快。
祝欲瞧出来了,十命不待见他,连带着也有点不待见宣业。
“上仙,你怕是头一回这么被人拒之门外吧。”祝欲忍不住笑。
宣业“嗯”了一声,抬脚往外走。
“她一直如此,你不必介怀。”
没想到宣业还反过来安慰他,祝欲脚步顿了一下,才说:“没什么可介怀的,我知道她是担心你。”
“不过上仙,你同那位十命大人,关系很要好吗?”
宣业放慢脚步等他,待他走近才道:“大抵是令更的缘故。”
“这怎么说?”祝欲不解。
宣业便道:“当年仙州塌毁,我的仙府是最先塌的。但此事我并未追究。十命对令更最是敬重,多半是因此心怀感激。”
这么一说,祝欲便明白了。
令更盗取神木才致仙州塌毁,不少仙府都出了事,宣业没追究,其他仙自然也不好说什么,这倒是替令更省去了一桩麻烦。
不过,祝欲又想,或许也并不只是因为这个。令更与祝风的事,十命亲历其中,怕是认为他们会步其后尘,这才不待见他。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左右他舍不下身旁的仙。十命再怎么瞪他也没用。
*
一人一仙转头去了窗下风。
叶辛瞧见他们,顿时面露喜色,但没敢管宣业叫裴大哥,只规规矩矩行了礼唤作上仙。
宣业也不说什么,点了下头,对祝欲道:“在此处等我。”
等祝欲应下,他才抬脚往里走。
叶辛拉着祝欲说话,也问起祝亭的事,得到答案后,毫不意外又哭了一脸鼻涕泡。
祝欲可怕别人哭,赶忙找了帕子给他。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哭啊……”
叶辛抬起一双泪眼看他,哽咽道:“祝欲,你一定比我……比我更难过,你哭出来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他说得认真,也很诚恳,但祝欲只有心虚。
“我……其实也没那么难过。”他含含糊糊地说。
叶辛拉着他,却说:“祝欲,你、你不要不好意思,不要一个人……一个人憋着。你爹娘对你那样好,他们去世,你、你心里定然不好受。还有祝亭,你和他关系那么好……”
叶辛边说边哭,倒像是把祝欲的那份眼泪也一起流了。
但祝欲却听得发怔,心中微微轻叹。
是啊,他爹娘待他那样好,如今爹娘死了,他怎么会不伤心呢?
还有祝亭,虽说他们关系没那么要好,但对于祝亭的死,他也是无动于衷。
他似乎真是个冷情冷性的人。
他困顿在叶辛的哭声中,百思不得解。
*
窗下风的另一角,宣业已经见到了沉玉。
因为瘦削,白袍对沉玉来说过于宽大,他站在冷风中,一副苍白脆弱的模样,好似下一刻就会消散在仙州的云雾中。
宣业没同他寒暄,只待他看过来便问:“无泽可有来寻过你?”
这话问得不能更直接,沉玉微微一怔,才答:“没有。”
宣业静静看了他一瞬,道:“好,那我走了。”
说罢便转了身。
沉玉忽然问:“你信我的话么?”
宣业侧了一下身,道:“信与不信,你的回答会变么?”
沉玉垂了一下眼,显然是不会。
但他没说,只是问:“外面那个,便是传闻中你的道侣么?”
不知怎么,话语间竟是让人听出一丝羡慕来。
虽然不知他为何要问,但宣业还是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回答了他。
“不是传闻,我与他就是道侣。”
这一程来得慢去得快,一人一仙挨着走出窗下风,确实似一对亲密无间的道侣。
沉玉站在檐上目送他们远去,眼底无端沁出一丝落寞来。
他的窗下风常年无客,已经三百年之久。但三百年前,是有一位熟客的——
作者有话说:沉玉:外面那个,是你传闻里的道侣么
宣业:不是传闻,我们就是道侣
沉玉:……(受到一万点暴击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