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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玉阶一逢而生遗憾

凡有人飞升, 必要从玉阶过。

仙州的玉阶很长,云雾浮着一层又一层,相隔太远时看不到全貌, 即便是有两人面对面走来,也会因为那层层叠叠的云雾看不清对方面容。得走近了, 分心去打量了,才知朝自己走来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无泽此刻便踏过玉阶, 正要出仙州去。

听闻是人间一处叫藏风岭的地方出了邪祟,他领了天诏要去平息祸乱。

这样的事在仙州屡见不鲜, 仙州的仙若是要出仙州,大都是为着人间某处的祸乱去的。

因而仙不会在玉阶上多作停留。

但这次不同,无泽同以往很多次一样踏过玉阶时, 不知怎么就抬了眼,正巧瞥到云雾中的一抹素白。

那素白隐没在云雾之中,本该瞧不清, 但无奈那人身形瘦得过分, 愣是让无泽生出了一种“非要看清不可”的心思。

除了明栖,仙州的仙大都是缺少好奇心的, 无泽也是一样。

可那抹身影实在太瘦,太瘦了,连枯槁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模样。

无泽视线追着那抹素白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时,总怀疑那素白之中到底是不是人。

“今日可是有谁飞升?”他问了边上的童子一句。

“回上仙,今日确有一位上仙飞升。”童子恭恭敬敬地回答他。

仙州的仙两耳不闻窗外事早就是个习俗,今日有没有人飞升,又是谁飞升,他们总是不知道的。

但玉阶上的童子本就是为了迎仙才捏出来列在这里的,消息可比他们灵通多了。

于是无泽又问:“他的仙号是什么?”

童子答道:“这位上仙受天赐字, 沉玉。”

童子声音落下的最后一刻,那抹素白的身影终于走到了无泽近处来。

“沉玉”这个名字落在他耳边,而沉玉这个人恰好出现在他眼前。

沉玉确实十分清瘦,那身衣袍在他身上显得极为宽大,袖下的十根手指细得能看见骨头。

不过,那张脸虽然也很瘦,但并没有凹陷成奇形怪状的模样,反而是个清冷无欲的仙人模样。

无泽将人打量了好半晌,问他:“你便是沉玉?”

沉玉像是现在才看见自己前面有人,缓慢转了转眸子,朝无泽看过来。但也只是看,没有打量。

他也没有说话。

但无泽只当他是默认,并且没忍住又道:“怎么会有仙瘦成这个鬼样?人瘦成这样的我都没见过。”

这虽然不是好话,但他语气听不出半分嫌弃,只有发自肺腑的感叹。

沉玉不知是心胸太宽还是怎么,对他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稍稍抬了下眼皮,仍然连一个字也没说。

他太过瘦削,又如此沉默寡言,又一身素衣。

正好仙州今日风又大,吹得他衣袍墨发翻飞凌乱,整个人都十分单薄,孤寂极了。

无泽甚至生出一种怀疑——

仙州这么大,凭这副残破身躯,这人怕是连自己的仙府都走不到就散架了。

鬼使神差的,在沉玉抬脚从他身旁走过时,无泽抓住了拂过自己手指的那截衣袖。

沉玉缓慢的转头看他,半垂的眼眸里迟钝地流露出一丝疑惑来。

“我名唤无泽。”无泽看着他道。

沉玉抬眼看了他片刻,终于张口说了第一句话。

“这个名字不好。”他说。

“上仙慎言。”玉阶两侧的童子出声提醒。

仙号皆是天道所赐,哪有好坏之分?又有谁敢言好坏?

无泽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觉得新鲜,挥手给那两个童子下了道禁言术,追问道:“哪里不好?”

沉玉却没有再说下去。

无泽无泽,便是没有福泽。

在沉玉看来,能问出这个问题,便是没觉得这名字不好,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他只垂眼盯着自己被抓的衣袖,又再次抬眼看向无泽。

他没说话,但无泽却从那沉默的目光中看出来了。

沉玉是要他放开他,他要走了。

萍水相逢,一聚一散,再平常不过。

这没有什么。

可无端的,望着这个人比枯叶还脆弱的身子,无泽觉得自己一旦放了手,便是见死不救。

所以他心念一动,开了口。

“我此行要去藏风岭,你若无别的急事,可同我一道去,见见这人间的魑魅魍魉。”

这似乎是一种邀请。

沉玉想。

他在风里眨了几下眼,仍是个平静如死水的模样。无泽以为他要拒绝,却听得他道:“好。”

好,我同你一道去。

无泽领着人往玉阶下走,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像是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沉玉就要被仙州的冷风吹散了一样。

沉玉被盯得久了,终于出声问:“你是怕我跑了么?”

那倒不是。无泽心想。

“我不会的。”沉玉又说,眸子里没什么情绪。

话落,他便拎起自己半截衣袖递过去,以表诚意。

无泽想,拉着衣袖也好,这样就算这人真被风吹跑,他也能给人拽回来。

于是他抓住沉玉那截素白衣袖,二人一前一后继续往玉阶下走。

沉玉回头长长望了一眼仙州的云雾,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心绪。

他本以为,仙州会比人间还要沉默,还要茕茕孑立。

竟不是如此。

竟意料之外,竟截然相反。

藏风岭此行一去便是三年,那地方的邪祟根深蒂固,灭了又生,又得顾及生人,来来回回耽误了不少时日。

沉玉初飞升,才在仙州待了不到一刻,就被无泽拐到了这邪祟横生的地方,仙气弱不说,用得也不熟练,经常会受伤。

偏偏他性子很怪,受伤了也不见喊疼,往往是血浸湿白衣,才叫无泽发现。

无泽为此斥他,他也不反驳,下次受伤也还是一样不吭声,愣是把无泽气得没脾气。

无泽一边给他治伤一边抱怨:“横竖是我将你拉来这个地方的,不可能看着你死,你既然不叫疼,那就在我身后躲好。”

沉玉便点头说“好”,不见客气,也不见感激。

无泽忍不住说:“沉玉,你真是我见过最怪的人!”

怪人?

这话沉玉早已听过无数次。他好像从出生就怪,天降异象,说他是天煞孤星。稍大一点,就有人说他克死了亲人,举家覆灭都是他害的。他走哪儿都有人说他怪,他确实是一个怪人。

不过,无泽这么说他,却与别人不同。

别人说他怪,会骂他打他,疏远他,叫嚣着要烧死他。但无泽说他怪,只说他怪,没说别的,而且也不躲他,反而挨他很近,整日往他的窗下风跑。

窗下风的第一位熟客便是无泽。

无泽那时心性开阔明朗,勇敢刚毅,周身都是活气。反观沉玉,白袍墨发,清冷孤寂。两个人真是一点也不搭。

但无泽这人也有点认死理,沉玉生得那般瘦弱,受伤又从来不讲,他便觉得沉玉须得有人看顾。

而沉玉飞升当日让他撞见,他便觉得这看顾沉玉的人非他莫属。

所以,他往窗下风去的次数比去自家仙府还勤。

仙州的仙经常为此打趣他们,说他们关系好成这样,怕是恨不得同日飞升,同日而死。无泽也不在意,朗声便道:“不错!我与沉玉就是相见恨晚。仙州有我一日,便也有他一日!”

*

昔年往事今朝想来,竟是寻不到半点旧时踪影。

如今,沉玉仍在窗下风,但那位熟客不会再提酒踏夜而来,更不会冲他开怀大笑,说要看顾他这种话。

不过,对他来说,无泽仍是无泽。

沉玉在后院等了大半夜,本来没指望能等到人,但某一瞬竟听见了枝叶被压低的声音。

大抵是也没料到他会等在这里,来人轻轻一笑,说不清那笑是什么意思。

“沉玉,你是在等我么?”

沉玉迎上那抹红色的身影,下意识先伸出了手,才开口道:“你来了。”

“嗯,闲来无事,来见见你。”

无泽唇边噙着笑,却只是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见对方双手将要垂落,他才又主动接住那双手,握着那细长的手指摩挲了几下。

“太瘦了,沉玉。”他说,却也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随口一说。

沉玉眼睫微垂,道:“一直如此,你并非不知。”

无泽当然知道,过去他曾无数次牵起过这双手,为其治伤。只不过过往心境如烟散,今时不同往日罢了。

“太瘦了也不好,硌人。”无泽半是玩笑地说着,牵着他往屋里走。

“而且这么瞧着也不大好,我总怀疑你会被风吹散架。”

无泽的手很冰,沉玉却顺从地跟着他,轻声道:“不会散架,这你也知道。”

真要是能被风吹散,藏风岭那三年他早就没命了。

但无泽像是真的只是来见见他,闲聊几句,道:“是不会散,但是太瘦了,瞧着让人不放心。”

沉玉被他握着的手指微蜷了下,忽然问:“让谁不放心?”

无泽回过头来,唇边那抹笑不大真切。

“除了我还会有别人么?”

他一身红衣艳艳,锋利的眉眼此刻被火光映出几分柔和来,但那颈间却是黑气弥漫,即便是缠裹着黑布,那下面的东西也像是呼之欲出。

沉玉紧盯着那处,上前将黑布拨开一角,眉间便拧得更紧了。

“何故弄成这样?”沉玉引来一簇烛火,一圈一圈替他将黑布解下。

无泽也没有躲,只仰起头,站着任他摆布。

沉玉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他。

见他这般情状,无泽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只是小伤,何必吓成这样呢?”

这声音里还带着笑,仿佛如他所说真的只是小伤。可当那黑布彻底揭下,露出颈上灼烧的黑印时,沉玉连脸色都变了。

那咒印原被仙气压着,此刻却卷土重来,黑气似烈火般灼烧,无泽颈上的皮肤已然红了一片。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面不改色地垂着眸子,反倒是沉玉愁眉不展,仙气源源不断地渡送过去。

那咒印着实厉害,很快,沉玉贴在那处的手指也红了。

无泽这才眸光动了动,道:“你看,我就说太瘦也不好,皮薄,挨不住这么烫吧。”

“无事。”沉玉没有停下,目光依然紧盯着他颈间。

一声很轻的嗤笑却在这时忽然落下。

“沉玉,我该说你傻呢,还是说你聪明?难道渡仙气只有这一种方法么?”

渡仙气当然不止探颈这一种方法,甚至,另一种方法要比探颈快得多。

但沉玉仅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很快又垂下眼,低声道:“我知你不愿。”

“愿与不愿的,有何区别?”无泽抓开颈边的那只手,笑意不至眼底,“你这样,是想让我觉得亏欠于你么,沉玉。”

沉玉凝眉看他,片刻,偏过眼去,道:“我没有。”

他已经解释过太多次,因而这一句里更多的是无奈,听不出半分怨气。

无泽看他半晌,没从那静默的神情中看出别的算计,才开口道:“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下一刻,他二指并拢抬了一下沉玉下颔,低头封住了那人的唇。

沉玉的唇是热的,而他通体冰凉,双唇相贴时,沉玉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才想起要渡仙气。

往回总是无泽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便退开,谈不上滋味,也算不得纠缠。

但这次相贴的时间显然更久,而且因为要渡送仙气,他们彼此都微张着唇。这无异于是某种邀请。

沉玉将手搭上对方肩膀,试探一般动了动。无泽心领神会,半垂的眸子里看不清情绪,但到底是抬手扶住了他的后颈。

于是,以渡送仙气的名义,这逐渐变得像是一场亲吻,且不断深入,一发不可收拾——

作者有话说:有一点无泽没有说错,太瘦确实不好,硌人。

(正经脸)

第72章 魂灵有缺

祝欲没提业狱的事。

其一, 他不想提。其二,他不敢提。

业狱何等凶险,修仙世家就是个孩童都知道, 仙进去脱层皮,人进去尸骨无存。

祝欲当然也怕自己死在里面。纵然他有神木, 又有灵髓,但弥鹿所说的机缘, 他未必能逢上。

他的运气,一向是不能指望的。

好不容易坦明心迹, 都还没怎么在一起过,他还舍不得就这样死。

况且,宣业上仙并不会强迫人, 那时却因为不愿他进业狱,将他强扣在徐家,如今就更不可能放他去。

虽然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但只要不提, 这件事便能暂时当做没有。

这样其实也不错。

只是也有不好,宴春风虽然清净了几日, 但修仙世家划地平魇乱,仙州也得有仙去搭手。

巧得很,宣业也去了。

去的地方还很远,十天半月没回来,祝欲根本见不到人。

据说,这是众仙商议的结果,说什么那样穷凶极恶的地方,只有宣业上仙亲自去才能放心。并且言明不让祝欲跟着。

其中用意自不必说,祝欲心如明镜。

但他没想着要遵守仙州的规矩, 收了东西便要同宣业一道。可意料之外,宣业竟没让他跟着。

“以血催符消耗太大,你伤势未愈,那地方你若去了,会引发你体内的魇。你留在仙州,神木会帮你压着魇,也会治你的伤。这样我才安心。”

宣业的话比仙州规矩管用,祝欲只能站在宴春风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人走远。

而后,一走便是小半个月。

祝欲恨恨地咒骂那群出馊主意的仙,一边又研画新符,倒也没怎么闲过。

他也确实闲不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只有宣业,偏见不到人,只有煎熬。

第十七日时,祝欲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弄丢了玉牌。

这事很要紧,但更要紧的是,他急着要找玉牌时,突然发觉自己根本不记得那玉牌长什么样。

他记得玉牌是宣业亲手雕的,上面存着仙气,用来压制他体内的魇。这些他记得很清楚,但除此之外,无论他怎么使劲去想,也想不起来那玉牌的模样。

形状、颜色、大小,他竟全无印象。

就像是……像是有人把那块玉牌从他的脑子里拿走,而后那里就永远缺着这么一小个口子,怎么也填补不上。

一种难以说清的,极不协调的感觉就此在心里蔓延开来。

祝欲呆愣地坐在宣业当时雕刻玉牌的位置上,觉得骨头缝里都是森冷的。

他已经意识到,不是因为玉牌丢了他才忘记,而是因为他已经忘了那玉牌的模样,玉牌才会丢。

但他本不该忘的,宣业送的东西他怎么舍得忘?

你爹娘死了,你为什么不哭?

你问我哭什么,该哭的难道不是你吗?你为什么不哭?

你爹娘对你那样好,他们去世,你心里定然不好受。

你一定比我更难过,你哭出来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谢霜和叶辛说过的话响在耳边,那些他当时没有在意的话,此刻顺着玉牌的缺口涌进来,蛀虫一般咬他。

咬疼了,他才发觉自己早就是一棵即将枯死的树。

他在宣业身边待得太久,从祝家灭门开始,他们就没有分开过。纵使有魇缠身,但有仙气压着,一直没觉得有什么,甚至,他时常会忘记自己体内有魇。

而当宣业离开之后,那些被他忽略的东西一下子就变得清晰起来。

他曾经无比笃定地说过:“我确定此刻我是我自己,我不是魇。”

但此时此刻,他无法控制地产生了一丝动摇。

魇食人记忆、情感、魂灵……魇会在不知不觉中吃掉一切。

他原以为,他有神木,有灵髓,有仙气,就能比别人多一些余地。

但是显然,他低估了魇。

魇已经吃掉了他的一些东西,而他这么晚才意识到他遗失了什么,而即便他意识到这一点,他也无法为爹娘的离世感到悲伤,无法找回遗失的东西,也填不上那道缺口。

此刻,宴春风内鸟雀相啼,花色鲜丽,一派春意盎然之景。

但他坐在宴春风最大的一株花树下,举目望去,满眼悲朽。

旧书所记,魇食人的过程缓慢而漫长,这个过程无知无觉,没有一丝痛苦。但若有人机缘巧合之下顿悟,那大抵便是世上最悲哀也最可怕的时刻。

他应当向人求助,可他扭头望向宴春风的府门,一步也迈不出去。

时至今日他才突然发觉,他在这世上已没有任何一个亲人。

偌大的仙州,他竟无所依靠。

*

祝欲用符在腕上烙下一个名字,又借出招隐去,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在宴春风的树下枯坐着,像在发愣,又像在等人。

童子们围绕在他身边同他说话,他充耳不闻,只嘱咐童子将府门打开,不要再闭上。

第二十一日时,宴春风的主人终于归来。

看见人的那一刻,祝欲什么也顾不上,因为坐得太久腿麻,跑过去时跌跌撞撞,中途几次险些摔倒也不肯停下,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过去,跳起来将人抱了个满怀。

宣业俯身,由他勾着后颈,也紧紧抱住了他。

可这样的回应对祝欲来说还不够,他更紧地将人搂紧,脑袋深埋在对方肩颈,几近窒息。

但唯有嗅着对方身上微冷的风雪味,祝欲才觉自己落在地上,才觉自己身边的一切逐渐变得真实,满目悲朽才就此化开,复得清明。

“怎么……”

宣业不知他为何如此,但臂弯里的身体轻颤却再明显不过。他下意识放轻声音:“祝欲。”

名字将祝欲拉回这方实地,他身体一僵,而后才抬起头,从那种窒息感中脱离出来。

“低头……”祝欲哑声说了一句。

宣业依言照做,而后,祝欲便捧着他的脸吻了上来。

祝欲仍然没有学会亲吻,动作蛮横粗暴,毫无技巧可言,只知道一味的啃咬。

宣业吃了痛,没忍心推开他,扶着他的后颈,引着他加深这个吻。

他们就站在宴春风的府门口,府门大开,院内的童子个个瞪大了眼,倘若此刻有旁人经过,定然会认为青天白日见了鬼。

过了很久,祝欲才退开,抓着宣业的手不住喘息。

待到呼吸略平稳,他抬眼看着宣业,问道:“怎么办?我弄丢了一块玉牌,找不回来了……”

问的是玉牌,可他极力抑制声音也还是颤的,眼眶也早就泛了红。

宣业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指腹抹过他眼尾,道:“不要紧,我……”

我替你寻。

话没说完,祝欲又急急地问:“我现在不是魇,是不是?你探一探。”

说着就抓着宣业的手往自己命门贴。

宣业按着他的颈,怔然片刻,忽然明白过来,方才种种并非没有缘由。

“抱歉……”

宣业叹息一般,话中隐隐含着自责。

他重新将人揽回怀里,仿佛怕惊扰一只受伤的鸟儿,用很轻的声音说:“你不是魇。祝欲,你不是魇,你是你自己,你不是魇。”

“真的……?”祝欲怔怔问道。

“半点做不得假。”宣业语气依然很轻,但无比笃定,“我不会认错你。”——

作者有话说:不会认错,也从未认错。[垂耳兔头]

第73章 生不逢时

徐家的事来得突然, 几位仙合力才将那大阵中的怨煞驱除,魇乱后事则交由明栖和天昭二位仙处理。徐家家主徐行真被十命带回仙州审问,不久后便被放回了徐家。

但经此一事, 徐家元气大伤,重建艰难, 已不复昔日荣光。

仙州并未将徐家之事全盘公之于众,但清洲最有名的便是徐家, 这事便是不说也传得人尽皆知。修仙世家多有猜测,只不过眼下境况, 不是落井下石的时候,清洲近处的修仙世家倒是有人搭了把手。

偌大的徐家,建筑只余原来的三分之一, 弟子们一一清验过后,没有被魇依附,还能救回来的也不剩多少。

修仙四大家之一, 已然名存实亡。

徐行真回到徐家后也不知是何缘故, 闭门不出,成了个挂名家主。

徐家一干事宜, 做主的人反倒成了徐长因。

徐长因年纪轻轻,但天赋极好,又自小跟在家主身边,为人处事正直无二。徐家此刻一盘散沙,倒也愿意听他的话。

天昭飞升前是武将,也曾亲历过国破家亡。徐长因性子与他相似,对这个徒弟,天昭自然是有几分惺惺相惜。

“你逢上此难,也不知是福是祸。”

天昭有次一论, 仍是源于自身。

他在战场上瞎了眼,流干了血,没能护住一座城,但得机缘飞升,算得上福祸相依。只是飞升当日他自毁灵目,又着实算不上幸事。

徐家一事祸起屠山,如今真相大白未必不好,但这代价太大,他说不清,该不该由徐长因受着这份罪业。

徐长因却比他决断,道:“祸便是祸,枉害生人是祸,豢养邪祟是祸,徐家有罪,自该徐家偿还。今后无论徐家如何,弟子不会有半分怨言。不过师父,只要我在一日,就必要为天下苍生撵去祸源。”

他所说的祸源,天昭只以为是魇,没有多想,只道:“如今徐家尚未安定,你当量力而行。”

徐长因却是摇头:“恐怕不能。”

“若我量力而行,定然除不去那祸源。”

天昭道:“你一己之力不能做到,自然有修仙世家和仙州助你,不必将一切揽到自己肩上。”

徐长因却说:“不,师父。”

“此事非我来做不可。”他神情决然,“量力而行必留祸患,我自当放手一搏,哪怕是赌上性命,也绝不能不做。”

他这话说得与赴死无异,天昭一时微怔。

“你……”

天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所说的祸源,是什么?”

徐长因双目炯炯,此刻却忽然不说话了。

但天昭已然明白,方才他们所说的祸源,大抵不是同一种。

可是,今魇乱四起,最能危及天下苍生的不就是魇吗?

“上仙。”徐长因终于开口,却换了称呼,“这世间善恶分明,可即便是仙也未必看得清楚,有些事若我不去做,就不会有人去做了。”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天昭面色沉沉,瞧着眼前的徒弟,一时不知该如何劝他。

徐长因又道:“所以上仙,这祸源我一定要除。”

便是违逆天道,便是要持剑弑仙,他也断不能后退半步。

见他这般决然,天昭叹了口气:“长因,有些事不至于此。”

徐长因神色微缓,道:“师父放心,弟子心中清明。”

天昭拍了拍徐长因肩膀,他本不是多思敏感之人,此刻却忍不住叹息:“你自有考量,我却放心不下。长因,你们若是赶上好时候,也不必受这些磋磨了。”

这一批的仙侍确实没赶上好时候,以往的仙侍只用跟在师父身后,潜心悟道,若有困惑,立时便能向仙请教。有仙授业解惑,自然是日益精进。

如今却不同,逢上魇乱,别说是仙侍,就是仙也要日夜劳走奔波,更别说是仙侍。

尤其这些仙侍大都是修仙世家中的佼佼者,身份地位都不低,这种时候更要为本家出力。

长明谢家有三人都入了仙州,除了谢霜还自由些,时常跟着离无出入仙州,其余二人,谢七和谢锦,都早早回了长明。

对于谢七这个徒弟,云惬是很喜欢的,那场仙人谜题之后,他便觉得谢七会成为谢家下一个飞升仙州的人,对谢七便极上心,倾囊相授,尽心栽培,望谢七能早日有所成。

如今谢七回了长明,云惬这个做师父的免不了担忧,便分了自己一缕神识作传信之用。

仙人神识不是儿戏,谢七自知师父看重,每日纵然再忙也要抽空回信,让师父知道他平安。

明栖最是个苦中作乐的性子,听了这事,还笑称他们是仙州模范师徒,说整个仙州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对这样的师徒来了。

这话虽有夸大的成分,但真深究起来,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像云惬这样正经又会教导徒弟的,仙州没有第二位。像谢七这样天资极佳又能独当一面的弟子,仙州同样没有第二位。

其他师徒多多少少都有欠缺,但这对师徒当真让人挑不出半点不好来。

若说仙州谁最羡慕这对师徒,当属长乐天新收的弟子,花川薛家,薛知礼。

云惬和谢七是模范师徒,明栖和薛知礼则是另一个极端。

薛知礼性子规规矩矩,根骨又雅又温,礼数从未有缺。偏明栖是个闹腾性子。薛知礼盼着仙能够规训自己,明栖偏和他唱反调,对他从无管束,反而是逗趣颇多。

对这位师父,薛知礼也没有嫌弃,只是十分无奈。

往日在家中,薛家人个个言行有礼,从不逾矩,但自从上了仙州,薛知礼已经数不清他逾矩多少回了。

明栖一柄呼风唤雨的折扇在手,叫他同坐饮酒,又拉他闲谈传闻轶事,还时常招呼童子们戏耍于他。

这哪是将他当成弟子,分明是将他当做平起平坐的好友

薛知礼多次婉拒,明栖却对他说:“你呀,就是规矩太多,束缚太重,焉知这人生在世,你须得自私点,才能自在,才不枉费这年少青春。”

若无规矩,必然犯错,若只顾自在,必会堕落自毁。

薛知礼从小学的就是这样的道理,所以明栖的话他无法苟同,便只能道:“弟子愚钝。”

明栖笑呵呵地说:“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待你哪日不与我论规矩,就不愚钝了。”

薛知礼仍只有一句:“……弟子愚钝。”

得益于明栖广交好友,他们这对师徒在仙州也算是一段佳话,只不过是一段人人提及都会相视而笑的佳话。

不过,仙州比这对师徒更不像师徒的师徒也是有的。

此刻,这对没有半点师徒样的师徒,正站在宴春风的窗下,旁若无人的亲吻。

虽然也确实旁若无人,但宴春风的童子沾了点人性,纷纷探着个脑袋瞧新鲜。连童子们抓来的兔子也跟着排排站,瞧热闹。

这场亲吻始于祝欲体内的魇作祟。

以往宣业都是探颈渡仙气,这回祝欲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更快的法子?”

沉默片刻,宣业点了下头:“……有。”

祝欲便道:“既然有,为何不用?”

于是两个人的唇就贴在了一块,祝欲愕然睁大眼,听见宣业低声说:“张嘴。”

那股热息打在唇上,祝欲一阵酥麻颤栗,才稍稍分开了双唇。

仙气顺着唇缝流入,二人皆是垂着眼眸,谁也没有抬眼。

但这样反而更加奇怪,贴在一起什么也不做,头脑虽然清醒,但半点不清白。

变化发生在祝欲因为紧张,下意识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而后两个人都是一怔。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祝欲立时红了耳根,偏头想要躲开。

但宣业捏着他的下颔,又将人转回来,抵在窗上吻过去。

吻得愈发深入时,祝欲只能不住后退,几乎坐在了窗上,要跌进里屋去。但宣业稳稳扶着他后心,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

某一刻,祝欲才半是推拒地说:“可、可以了……仙气,太多了。”

再这么渡下去,非给人吸干了不可。

宣业于是停止渡送仙气,也仅仅只是停止渡送仙气,唇和舌依然纠缠得过分。

祝欲已经承受不住,汗泪交织,他连眼前人的模样都看不清。

但面对这样的仙,他只有无奈,只有心软。所以他只能紧紧抓住对方肩膀,用颤抖的喘息迎合,任由对方夺去唇舌每一处,每一丝气息。

此刻,他们共生于此。

纵然他在这世上已没有任何一个亲人,但与眼前人抵死相依的时刻,他能切切实实感受到天地之间,有他祝欲这个人。

“裴顾……”

祝欲在喘息的间隙唤他的名字,犹如即将枯死的树渴求甘霖。

而裴顾抬眸看了他一眼,替他抹去眼角泪痕,转而给予他更深的回应。

“裴顾……裴顾……裴顾……”

仿佛只有叫着这个名字,祝欲才能好过。

说不清是难过还是畅快,他只一遍一遍地叫着这个名字,手指用力得要嵌进对方肩胛,贴得更近,也吻得更深,像是要把自己融进对方血肉,化成对方身上的一根骨头,深扎进去,再无缝隙。

可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

他尝尽滋味,却仍是差着毫厘。那毫厘犹如天堑,教他悲苦不已——

作者有话说:配角们久违地出个场。

天凉了,是时候……(不是)

先吃点糖吧还是。

第74章 事与愿违

上回宣业离开, 提前渡了许多仙气给祝欲,加之仙州有神木,大半个月也不见魇发作, 可自从祝欲意识到他被魇吃掉一些东西后,魇发作便愈发频繁, 以前隔几日也不会有事,现在却需要每日都渡送仙气。

宣业对此没表露出任何不愿, 每日拉着祝欲渡仙气,顺便把人按在怀里吻上半晌

每到这时, 祝欲总会沉迷其中,内心不安短暂得到舒解。

但冷静下来之后,祝欲就会开始郁闷。仙州尚且会担忧失去神木, 宣业的仙气又怎么可能用之不竭?

宣业越是表现得毫无顾虑,祝欲越是不能理解。

“若是耗尽仙气,你会怎么样?”

祝欲将人推开, 调整了一会呼吸, 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很快又补上一句:“我要听实话。”

宣业眼眸里还残着情欲,但见他问得认真, 只能停下来答他:“仙气耗尽,便如人气数将尽。”

他语气舒缓平静,仿佛这是一件平常事。

但祝欲依然立刻会意,这就是会死的意思了。

“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

宣业指腹摩挲着他的唇,又想凑上去吻他,被他后仰躲开。

“上仙,现在不是欲盖弥彰的时候。”祝欲一言戳穿,道,“我很担心你。”

宣业轻捏着他的手指, 说:“无妨,不要紧。”

可是怎么会无妨?生死大事,无哪门子的妨?不要哪门子的紧?

祝欲被他这副没所谓的态度弄得有点烦躁,也不知是气他还是更气自己,抽回手指,甩手而去。

指腹上的温度还没散,宣业搓捻着那处,疑惑又无奈地叹了一声。

自相识以来,他们并没有正儿八经闹过架,因为凡事都摊在明面上说,也从没什么值得深究的误会。

最多最多,也只有祝欲偶尔会因为某只白雀生闷气。

这回却是实实在在,祝欲头一次这么恼宣业。

一个人怎么生怎么死,都该是这个人说了算,将两个人的命绑在一起,他凭什么说得这样理所当然?

祝欲气他,也气自己,晚间捧着那块青白玉牌发愣,心里也还是堵得慌。

这玉牌是宴春风的主人和童子合力找回来的,祝欲先前忘了玉牌的模样,此刻玉牌就在他手中,青白莹润,摸上去凉意横生。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牌上的纹样,那是宣业曾经遇见过的白雀。他忘了一些事,倒是将这白雀记得清楚。

净记些没用的……

祝欲举起玉牌,忍不住腹诽。

玉牌照在月光下,比白日里更为透亮,祝欲盯着看了好一会,忽然眯起了眼睛。

他凑近去看,果然见玉牌中有流光蜿蜒。

虽然看不大真切,但那流光如星如尘,在月光映照下如细水般流动晃悠,像一道美轮美奂的银河。

这显然不是仙气。难不成是这玉本身带的?

他好奇地将玉牌翻来覆去地看,身子往窗外探,想借月光看得更清楚些。

突然,一只雪白兔子跳上窗来,抱住了他的手臂,一双透明的白瞳就这么盯着他……不,是盯着他手里的玉牌。

竟然有兔子的眼睛是这种颜色?

仙州无凡物,这兔子怕是成精了。

“成精了也不行,这是我的,旁人谁也不能惦记。”

“兔子也不行。”

“成精的兔子更不行。”

补完这一句,祝欲便将这兔子的爪子掰开,提着它的后颈要将它放到一边。

不曾想下一刻,这只兔子在他手里“砰”的一下炸开,雾一般散了。

祝欲瞪大了眼,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愣怔片刻,趴在窗上往下看,花草里也不见那兔子。

但方才柔软的触感那样真实,他很确信他刚才拎着一只兔子。只是不知是何缘故,兔子凭空消失了。

祝欲一边思忖奇怪,一边坐回榻上。

再抬眼时,一只白雀不知何时停在了他手边。极小的一只,看起来呆呆的,有下没下地轻啄他的手指。

祝欲反手摊开手心,白雀便站到他手上,任由他托起,也不飞走。

像个雪团子,看得人想蹭一蹭。

祝欲也真的这么做了,闭着一只眼用脸去蹭白雀的脑袋,触感柔软绵密,很是熨帖。

退开时,祝欲才发现,这只小雀竟是通体雪白,眼睛和双足也是白的。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掐着白雀后颈轻轻一捏。随即,这白雀也是砰的一下炸开,如雾散了。

“……”

仙州的东西就是再灵,也没道理又变兔子又变白雀,还轻轻一捏就散架。

祝欲收起玉牌,起身要走。

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手腕,他低头去看,似乎是一根白线,和方才的兔子白雀分明是同源所出。

白线拽得不紧,他轻易便能挣开,但这线缚在他手上,连他的心一道缚住,他只能闷着脸又坐了回来。

“上仙。”

他唤了一声,院里空无一人,没有回应。

“裴顾。”

改口的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便出现在窗前。月光笼着他,而他笼着祝欲。

“还气着么?”他问话的语调很平静。

祝欲仰脸瞧他,学他的语气说:“堂堂宣业上仙这么哄人,总要给个面子吧。”

“嗯。”宣业隐在夜色里的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下,“白日欠下的,可以还了么?”

“欠你什么……”

祝欲话音未落,仙便已经倾身,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落在唇上,不似平日里那么凶,意外地缓慢缱绻。

祝欲闭了眼,直起身去回应。

月下竹影疏斜,窗边一隅安安静静的,只闻缠绵细水声。

*

仙州另一处仙府,云惬方收到谢七传回来的信,这才稍稍安下心去。

近来长明魇乱颇多,他实怕这个徒弟出事。但眼下他分身乏术,去不得长明探望,只能靠着这一缕神识获知谢七的安危。

幸而谢七的信每日都来,每日都是平安,信尾也总是落着一句“师父勿忧”。

话虽如此,云惬却不能不忧。

他此前也收过别的徒弟,前后一共三个,每个徒弟他都悉心教导过,也以为他们终会有所成。

但福缘浅薄,他的这三个徒弟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一个死于天灾,雨夜失足跌落山崖,年不过十七。一个死于邪祟祸乱,尸骨无存,年二十。还有一个突患恶疾,不死却疯,一身天赋就此埋没。

而谢七是他的第四个徒弟。

他本无意再收徒,此次若非是明栖相劝,本不会有他的仙人谜题。

谢七根骨好,品性好,飞升指日可待,他对这个徒弟是极满意的。

他的前三个徒弟都秉性良善,却无好报,他为此扼腕叹息,也曾茫然向天道发问——

善恶有报,为何善无好报?

只是终不得解。天道沉默不言,教他多年心结难疏,时至今日仍困惑不已。

收谢七为徒后,看着谢七顺遂,他心里才有了许多慰藉。

可如今魇乱害人,又叫他惴惴不安,唯恐谢七也同他前三个徒弟一样,不得善终。

偏偏仙也逃不过事与愿违,他越担忧什么,什么越是要成真——

作者有话说:白雀就是很可爱啊,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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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谢七断臂

云惬已经三日没有收到来信了。

但他此刻人在南亭, 这一处的魇乱太过棘手,三两日无法平息,他去不了长明。

不愿干等, 之后每日,云惬都分出一缕神识送去长明。

但还是没能得到回应。

他知谢七心性, 这么多日了,若非是出了事, 谢七不会杳无音信。

谢七的妹妹谢霜拜在离无门下,或许知道些什么。云惬这般想, 便以神识向离无传信。

很快收到了回信。谢七果真是出了事。

南亭事一了结,云惬连仙州都没回,日夜兼程赶去长明。

谢家上下气氛凝重萎靡, 好在有家主撑着,不至于乱得没有章法。云惬去时,谢家弟子也是恭恭敬敬迎接他, 不曾在礼数上有缺欠。

云惬记挂着徒弟, 踏进谢家第一句话便是问谢七如何了。

那弟子见他着急,没敢多说, 只快步领着他去瞧人。

见到人时,谢七尚在昏迷。脸色白得骇人,额边因疼痛沁出汗珠。云惬瞧着他这般,心疼不已,面色也跟着沉下来。

不发一言渡送仙气时,边上的人也没敢拦。

传闻云惬上仙素来温和,现下他沉着脸,没人敢说话。

等到谢七紧皱的眉松缓下来,云惬才问道:“如何伤的?”

边上的弟子立刻便道:“前些时日大公子领着人去平魇乱, 去的是西南一带,那地方本来已经划了地界,也布了阵,但不知怎么竟混进了一个被魇占了身体的生人。巡视的弟子不察,大公子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城内闹起来,百姓就都往城外跑,阵外盘踞的魇趁机而动,很快就起了魇乱。”

“大公子带去的人不多,这魇乱又起得太急,双方缠斗下,大公子……被魇生生咬下一条手臂……”

弟子没有细说下去,似是想到了当时的血腥场景,不忍再言。

云惬神情瞧不出喜怒,只是声音更低地问:“可有醒来过?”

弟子道:“不曾,只梦中呓语过几回。”

云惬想,也该是如此,倘若醒过,谢七撑着疼痛也必定会传信于他。

那弟子又道:“医师来瞧过,说是并无性命之忧,上仙……还请宽心。”

他本意是安慰,但忘了云惬是仙,医师能瞧出来的仙又怎么可能瞧不出来?

甚至,云惬比医师还要瞧得明白。谢七右手已废,修为再难精进,往后之路要比从前艰难百倍千倍。

如此落差,待到谢七醒来,不知他要如何承受……

云惬给离无送信,说要在长明待上一段时日,仙州若是有事,劳她代为转达。

看到神识传信的不单是离无,还有正巧来寻离无的明栖。

明栖从清洲回来后,现下倒是不怎么出仙州,但却是满仙州的跑,给这家仙府传话,上那家仙府劝人。如今只要出门,多半都能看见仙州云雾里有个绿袍身影,脚下行得飞快。

传话这种差事,往日里常常是童子在做,但眼下境况不同,魇乱不是小事,平乱更是艰难。

但魇乱也有轻重缓急,有的地方穷凶极恶,有的地方清闲安逸,因此哪块地儿划归哪位仙,这事就不好说了,容易得罪人。

而且,每位仙的性情好恶皆有不同,飞升前没准同哪块地儿有过嫌隙,更是没法一一照顾到,只能以能力强弱做个简单的划分。

负责划地的仙只敢动笔不敢说话,便只能求着明栖揽下这桩差事。

明栖在仙州一向受欢迎,同谁都有些交情,他去传话,自然没人找他的不快,最多也就是玩笑着埋怨两句,出不了什么岔子。

明栖此行拜访拾落花,便是来给离无传话的,要她出仙州去平魇乱。

结果看到云惬的来信,真是一个头九个大,登时就“哎呀”一声犯了愁。

花川近日也是魇乱颇多,尤其是浮山那一带,这地儿原是划给了云惬,明栖还想着等会儿去报信,谁曾想云惬竟是没回仙州,也不打算回仙州!

“虽然说是情有可原,但这信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明栖没忍住跳起来,手中折扇可劲地给自己扇风降火。

离无倒是淡定坐着,还能给他出主意。

“既是云惬去不成,仙州也不只他一位仙,你换个人便是。”

“离无啊……你说得倒是轻松,仙州就是再大,也没人想平白无故领一桩麻烦事儿啊。”

明栖唉声叹气,又破罐子破摔地坐下来,喝了口酒聊以慰藉。

“你这酒倒是不错。”

明栖这性子,去谁的仙府都会说人家酒好喝,因而离无没承他的称赞,只道:“未必没人愿意领这桩麻烦事。”

“嗯?”明栖从酒里抬眼,“你说谁?”

离无道:“宴春风那位。”

“宣业?”明栖约莫是想起什么,微皱了下眉,“他怎么会愿意?虽然这事交给他定能办妥,我若是求他,他倒是也会去,但这也太欺负人了……我和他可是至交好友,这种缺德事我可不做。”

他并没有细说这事怎么就“太欺负人了”,只一味摇扇摆手,不肯接受离无的提议。

离无却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道:“你又怎知他不愿?”

明栖无奈地看她一眼,想解释什么,又欲言又止。

自徐家一事后,不管是修仙世家还是仙州,有关宴春风这对师徒的传闻只多不少,仙州为了让二人避嫌,划地时尽挑些穷山恶水的偏远地方,还严令只能宣业一个人去,勿要让旁人一道身陷险境。

说得好听,不过是想方设法将这对师徒分开罢了。

仙州不知祝欲身上有魇,只以为宣业不愿这个徒弟涉险,这才只身去平魇乱。可明栖却清楚,倘若祝欲身上无魇,宣业一定会将人带在身边。

魇乱越严重之地,邪气越重,越容易激起祝欲体内的魇发作。宣业将人留在仙州,不过是借着神木气息压制魇,和仙州那些规定没有半点关系。

这样一来,宣业能待在宴春风的时间寥寥无几,想见人都见不够。

想到此,明栖又叹了口气:“他当然不愿。你是没见着他这几日的样子,每次回宴春风都匆匆忙忙的,折腾得够呛。”

离无点点头,道:“既是如此,他想必更乐意去浮山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