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明栖话说半句,见离无微微抬眸睨他一眼,顿时福至心灵。
“……你是说,让祝家那后人也一同去?”
离无微颔首,不置可否。
明栖悠悠然起身,左右踱步思索一番,回身道:“离无,你这还真是个好办法!”
“左右这本来是云惬的差事,推给宣业,反倒是仙州欠他一个人情,届时他要带谁去,仙州也不好再说什么。”
见他开窍,离无敲了敲酒盏,示意他坐下来。悠悠道:“所以这事,倒也算是皆大欢喜。”
解决了这桩麻烦事,明栖方喜笑颜开,兀自给自己添了酒,以酒敬茶,笑道:“果然是皆大欢喜!云惬留在长明,宣业也能见到人,仙州还无话可说,这招一举三得!离无,你可真是好聪明啊!”
他夸赞得真心实意,一杯酒饮尽,脸上的笑却忽然一僵。
“不对……”
“离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明栖探过身去,满眼惊讶。
宣业和祝家后人的事虽然传得风风雨雨,但到底是传闻,没有实证。加之修仙世家送来的信鸟全被十命按在正机缘,所以这事再怎么传,也只能当传闻,不能当真。
可离无说宣业愿意去浮山,倒像是知道二人之间的关系,所以才这么笃定。
“我可没有同你说过此事啊。”明栖赶忙摆手,又猜道,“难不成是小十命告诉你的?”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小十命若要将此事抖出去,便不会按下信鸟,将那些信烧个精光了。
“离无,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明栖百思不得其解。
离无缓缓放了茶杯,终于开口:“偶然路过,瞧见了。”
明栖:“瞧见什么?”
沉默片刻,离无才淡声道:“宴春风的窗下是个好地方。”
这话没头没尾,明栖听得不明不白,满脸困惑。
“离无,你究竟瞧见什么了。”他不死心地又问。
离无看他一眼,仍是不答。
整个仙州就数明栖好奇心最重,离无不肯说,他越是好奇,越要亲自去瞧个究竟。
于是,借着要去传信的当口,明栖不声不响攀上了宴春风的墙头。
离无没说清楚是哪扇窗下,所以他特地挑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正好能将宴春风的大片光景都一览无余。
此番他倒也运气不错,宣业应当是刚从人间回来,大步流星往宴春风院子里走。
祝欲在窗下百无聊赖地画符,听见脚步,猛然抬头望去,日思夜想的人正朝他急急走来。
风尘仆仆,满身的风雪味。
手中笔倏然掉落,墨迹晕开,画了小半日的符就这么毁了大半。祝欲却不管不顾,撑着窗台探出身去,迎上落下来的亲吻。
宴春风墙头上,瞧见这一幕的明栖瞪大了眼,一个不稳从墙上摔下来,惊得宴春风鸟雀四散。
童子们齐声惊呼:“见鬼啦见鬼啦!明栖上仙从天而降!!”
明栖痛得叫苦连天,又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他才是真的见了鬼了!
早知道离无说的“宴春风的窗下是个好地方”是这个意思,他哪里会来凑这个热闹!
真是没眼看!
真是害人不浅!!——
作者有话说:明栖: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离无:偶然路过,瞧见了
(实则并非偶然[奶茶])
宴春风的窗下果然是一个好地方~(来自离无的认证)
真是青天白日见了鬼!(来自明栖屁股的控诉)
第76章 旧事渐忘
花川, 浮山脚下。
一蓝一黑两道身影并肩走在山道上,黑衣身长肩阔,墨发松散随意。蓝衣则是一身干练, 马尾高束,腕上和腰间绑带紧紧, 衬得人腰身劲瘦。
二人步履不急不缓,相依而走, 看起来很是悠闲。
离无说得不错,他们果真很愿意来浮山走这一遭, 明栖传话当日,他们便立刻出了仙州,半点没耽搁。
宴春风那些时日他们聚少离多, 祝欲早就不愿。
修仙世家人人都想入仙州,但他登上仙州只为一人,那人不在仙州, 仙州于他反而是束缚。
浮山一事来得巧, 他们走得急,甚至没顾上摔在墙下的明栖。
当然, 也并不是很想顾。当时的境况实在太窘迫,明栖想挖地缝钻进去,祝欲也想找个地儿把自己埋起来。
唯一坐怀不乱的只有宣业。
祝欲当时一阵脸热,明栖好歹还有扇子能挡脸,他就只能往宣业身后藏。
现在想起那一幕,祝欲仍是觉得双颊发烫,下意识摸了下脸。
宣业注意到他的动作,以为是风大的缘故,便问了一句:“冷么?”
“嗯?”祝欲怔怔抬眼, 不知他为何这么问,“我不冷啊。”
宣业便屈起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脸。
“……”
“是不冷,有点烫。”宣业说,“你怎么了?”
今日天阴风大,总不能说他是吹风把脸吹烫的。
但祝欲也没法解释,只能闷声说:“没怎么……”
宣业牵住他的手,彼此无言走了一会,祝欲以为他不会再问,方松了口气,忽然又听他说:“你在想明栖的事么?”
“……”
上仙,有时候说话真的可以不用这么直接。
宣业又道:“你且安心,明栖不会说出去的。”
“…………”
祝欲让他接连两句话弄得脸热,手心也起了汗。偏偏宣业神情认真,是真的想安慰他。
祝欲觉得无奈,索性认命。
“明栖上仙就是说出去又如何?”他微微垂着眸子,小声嘀咕,“我又不怕。”
“不怕?那你紧张什么?”宣业抹了一下他起汗的手心。
祝欲抽回手,手心那层薄汗很快被风吹干,他用一种近乎认真的语气说:“紧张和害怕是两回事。”
这种事被旁人瞧见他当然会不好意思,会感到窘迫紧张,但要说害怕,那是决然没有的。
哪怕这事闹得人尽皆知,他也不会怕,更不会退。
见他眸中坚定,宣业想了一下,顺着他的话说:“嗯,我也不怕。”
想起当时某位上仙镇定的模样,祝欲当即笑了。
“上仙,你岂止是不怕。”
简直当得上一句脸厚了!
那时若不是他将人推开,某位上仙甚至不顾墙根下哀嚎的声音,按着他愈吻愈深。
浮山一带修仙世家不多,祝欲印象中只记得两个,一个是齐家,另一个是许家。
他同宣业说起早年遇到齐家人的经历。
“修仙世家大都以和为贵,齐家人却不是,他们看谁不顺眼,谁就必定倒霉。我碰上齐家人那次,差点命都折在他们手上,尤其是叫齐……”
话没说完,祝欲忽然一顿,发现自己一下子想不起来要说的名字。试着深想,竟是连那人的长相也记不起来了。
他神情茫然困惑,宣业偏眸看他,眸中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片刻,宣业道:“想不起名字便罢了。那人如何?”
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祝欲便跳过名字,继续说:“那人下手极狠,惯会使阴招,我当时便是着了他的道才会受伤。”
“我们此行从浮山过,若是碰上齐家人,绕道走就是上上之策。”
宣业道:“你既不想见,那便不见。”
祝欲好笑,这人分明是在曲解他的话。
但这曲解偏偏正合他心意,所以他也只是笑,没有反驳。
祝欲到底是低估了自己的霉运。他们甚至还没走进齐家地界,就被几个齐家弟子拦了去路。此处又正好是个直行道,连绕道走的机会都没有。
领头的是位青年,眉宇间透着股狠厉之色。
“怎么是你?”
祝欲还没开口,那青年倒是先说话了,语带惊讶,还透着几分嫌弃。
“你认得我?”祝欲也有些惊讶。
他想,修仙世家虽然对罪仙后人没什么好脸色,但也不至于将他的样子画下来,好让每个弟子都知道他长什么样吧。
他对眼前这人毫无印象,最熟悉的是人家身上齐家的弟子服,实在想不通这人怎么会认得他。
但对方听他这么问,立时就冷了脸:“祝欲,你故意的吧,装不认识我?”
“我的确不认识你。”祝欲真心实意说,“你叫什么名字?”
“……”
他神情语气太过认真,对方被噎得一时没话。
“齐,越!”
咬牙切齿说出名字,齐越的眼神已经恨到要将人钉穿了。
白雾林一战的耻辱尚在,若非是祝欲登上仙州,他早就杀去南亭寻仇,今日碰上,这人竟是装作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
“如何,想起来了吗?”齐越死死盯着人,一字一顿问。
祝欲却只是摇头,没什么情绪地说:“没有。”
此时,宣业微微侧首,半真半假地提醒了一句:“白雾林的那场比试,他也在其中。”
原来是仙州挑选仙侍的时候。祝欲了然,道:“你叫齐越是吧,不好意思,兴许是当时人太多,我没注意到你。”
齐越:“……”
打了一架还敢说没注意到?更何况他们又岂止白雾林那一桩恩怨?
齐越气得笑了:“祝欲,你当真以为有宣业上仙罩着你,我就不敢动你吗?”
“这里可是浮山,不是仙州。我就算杀了你也没人知道!”
祝欲听得微微皱起了眉。
看吧,齐家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只是因为没被记住,就已经对他起了杀心。
“我与你素不相识,没仇没怨的,何必要如此?”祝欲叹了一声,“而且,你也未必打得过我。”
“大言不惭!”
齐越一声怒喝,面露凶狠:“我当年能差点杀了你,今日也一样能要了你的命!”
说罢,剑光出鞘,朝祝欲直袭而来。
祝欲因他这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要躲开时,齐越已经连人带剑一起飞了出去。
第77章 旧事渐忘
宣业没用仙气, 齐越人和剑是生生被踹飞的,砸在几丈远的地方,跟着他一道的那几个弟子登时也怒了, 跑了两个去扶人,剩下的拔剑就冲上来。
祝欲已经回神, 手上符光乍现,那些个弟子连连惨叫, 不多时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他如今符修得很好,这些弟子并不是他的对手。
“祝欲!咳咳咳……你站住!”
祝欲拉着宣业快走, 身后齐越自顾不暇,仍在叫嚣。
“你今日……敢就这么走了,齐家不会放过你的!你听到没……”
喊声戛然而止, 祝欲去而复返,一道瞬行符祭出,人就突然出现在齐越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大概是没料到他真的会回来, 齐越一惊, 却不肯善罢甘休服软,“你若是敢杀我, 齐家一样会杀你!”
宣业方才那一脚踹得狠,齐越人还躺在地上,全靠两个弟子扶着才能半坐起来,三人此刻都是一脸怒意和戒备。
其中一个弟子作势要去拿剑,被祝欲一脚踩住剑柄。
随后脚尖一勾,那剑便落在他手中,被他反插进地里,就挨着齐越毫厘,齐越整个人都是一僵, 以为祝欲要杀他。
“齐家家主是我爹,你敢动我……”
“说了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爹。”祝欲打断他,“我问你,当年我途径浮山,遇见过几个齐家弟子,双方打了一架,其中一人断了我右手指骨,是不是你?”
“你还说……咳!还说不认识我?”齐越吐了一口血,随即又嗤笑,“怎么?现在想起来要找我寻仇,也要断了我的指骨吗?”
祝欲淡淡扫了一眼他的脸,仍是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
“在白雾林的时候,我们又是怎么‘见过’的?”祝欲又问。
他问得认真,不似刻意羞辱,齐越觉得古怪,打量了他一番,才道:“祝欲,你究竟要装傻充愣到什么时候?当时拿压灵阵对付我……现在,现在你又……咳!”
大抵是被气的,齐越话没说完就偏头吐了口血。两个弟子赶忙给他渡灵力,劝他少说些话。
祝欲又看了一眼那张脸,而后松开剑柄,转身离去。
在白雾林时,他确实因为春乞和一人大打出手,但他不记得那人是谁,甚至……后来抢走春乞的人是谁,他也不记得了。
宣业等在远处,祝欲望着那道身影,下意识捂住了左手手腕。
腕上的名字尚在,因为是用符烙在腕骨上,所以能随他心意而显现,皮肤也会随之发烫。
感受着那份烫意,他才稍稍安下心来。
先前他还疑惑,齐越口口声声说他有宣业上仙罩着,但宣业分明就在他边上,也没有改换样貌,齐越竟没有认出来。
修仙世家见过宣业上仙的没几个,只凭样貌认不出不奇怪,但宣业上仙颈间的锁链无人不知,又怎么会认不出?
唯一的可能是,宣业用术法隐去了颈上锁链,就如同之前在南亭一样,那种术法只对旁人有用,对祝欲无用。旁人看不见锁链,祝欲却能看见。
要隐藏身份,却只隐去特征明显的锁链,而不改换样貌,能是为了什么呢?
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祝欲心下一阵发酸,走过去时主动牵住宣业的手,什么也没问。
他突然意识到,不单是他害怕忘记,他身旁这个人也害怕被忘记。
宣业上仙无所畏惧,却并非无坚不摧。
*
浮山的魇乱不算棘手,此处还算有名的修仙世家便是齐家和许家,划地布阵时,两家分管的地界自然最宽,祝欲和宣业解决完一处魇乱,难免要在这两家的地界挑一方住下。
齐家是个虎狼窝,所以他们其实也没得选,只能拜访许家。
许家人还算好说话,他们以散修自居,许家人也没有深问,只按规矩对他们用过探魇符,便放了行。
不曾想竟又遇上个能叫出祝欲名字的人。
祝欲这回留了个心眼,扯了下某位上仙袖摆,打开关窍,借仙气传音问:“此人是谁?”
“许一经。白雾林夺走你春乞的便是他。”宣业也没有避而不答。
祝欲又问:“我和他熟吗?”
宣业道:“一面之缘。”
祝欲道:“那有仇吗?”
宣业道:“应当没有。”
祝欲点点头,看向许一经道:“此行借住许家,有劳了。”
许一经瞧他面色如常,又看向他身旁,视线没有多作停留,很快就收回,道:“同我来吧。”
许一经走在前面带路,祝欲看他脚步蹒跚,便问:“你受伤了吗?”
当日在祝家的种种涌上心头,身上各处骨头都还在隐隐作痛。许一经沉默片刻,道:“只是小伤,无碍。”
祝欲却继续问:“哦,怎么伤的?”
没料到他会深问,许一经回头看他一眼,才答:“摔的。”
这不算假话,只不过不是自己摔的,是别人摔的。
无泽那日下的是狠手,将将留了他一口气,断裂的骨头到现在都没长好。他拖着一口气回到浮山,靠了不少灵药才捡回一条命。浮山魇乱,他一身伤未愈,也无法去平乱,只能待在许家,做些看门引路的事。
但兹事体大,那日的事他没有同任何人说起,家中长辈谁也不知,此刻祝欲问及,他自然也不会说。
本以为对方会就此住口,谁知祝欲又道:“怎么摔的?在哪摔的?”
这回,许一经停下来,长长看他一眼,目光透着不解。
“你对我的伤很感兴趣?”
“没有啊。”祝欲笑道,“我天生好奇心重。而且这一路上无聊得很,同你说话正好打发时间。”
祝欲说起谎来面不改色,笑意盈盈。许一经探究无果,只能转过身去继续带路。
“既是要打发时间,你身边有同行之人,你和他总比跟我熟吧。”
祝欲和宣业挨得近,手背有下没下地碰在一起。他听出许一经话中的不耐烦,却只当没听见,道:“我和他当然很熟,但他昨日吹风坏了嗓子,不方便讲话。所以,我只能找你说话了。”
许一经拧着眉,头也不回道:“我不喜欢说话。”
“好吧……那我不说了。”
祝欲十分善解人意似的,果真没有再说一句话。
许一经以为他终于消停,不知他们借着仙气传音,已将他那一身的伤都给说了个遍,甚至连他身上的咒印都给瞧了去。
直到入了客房,关上了门,祝欲都还站在窗边望着许一经离去的身影。
“那咒印……当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
祝欲实在想不通,照宣业所说,这咒印剜心蚀髓,古怪邪门,不像修仙世家的做派,却无端出现在一个修仙世家的弟子身上,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但他等了一会,却没等来宣业的回答。
“上仙?”祝欲微微疑惑,转过身瞧人,见宣业就在近处,分明是听见了他的问题,故意不答的。
而且面色微沉,看着像是不大高兴。
“怎么……”
祝欲正要问,宣业忽然道:“你关心他做什么?”
“?”
“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祝欲不明就里,“许家是清正门派,那咒印总不会是他们自家……”
“是不是又如何?”宣业再次断了他的话口,“你这么瞧着他,是想替他除了那咒印么?”
这语气,竟是让祝欲听出几分别样的意味来。
“上仙,你好像也有些奇怪。”祝欲得出了结论。
宣业距他只一步之遥,闻言,一只手撑上窗台,将他半困在怀里。
“你关心他的咒印,怎么不关心我嗓子坏了?”
这一句问得祝欲一脸懵:“你的嗓子……”
分明是方才编给许一经听的谎话,这时候拿来问他做什么?
祝欲困惑不已,却在视线触及对方眼底时忽然停下,没再说话。
方才一路上,他确实都在看许一经,问的也都是和许一经有关的事,就连进了门之后,他的视线也追着许一经离去的身影。
“上仙,你不是说,我和他只是一面之缘……”祝欲想解释什么,下颔已然被捏住,指腹重重抹过唇沿。
“我不想你看他。”宣业平静而直接地说。
祝欲只来得及看清他眸中毫不掩饰的欲望,双唇就被堵住,随之而来的,是凶狠的侵入和掠夺。
平日里看着正正经经的仙,在这种时候却很不讲道理。
“窗……”祝欲想说话,字音很快就被淹没。
那股微冷的风雪味裹着他,擒住他,叫他半分也逃离不开。
无奈之下,祝欲只能自己反手去关窗。这个过程十分艰难,他的唇舌,腰身,肩背,全都被另一个人掌控,费了半天劲才将那扇窗拉合上一点。
那扇窗大抵是有些坏了,祝欲后面再怎么用力也拉不动了,他被吻得难受,又十分着急怕人瞧见,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瞧见他这副模样,宣业伸手帮他关了窗,顺势扣进他的指缝,带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肩上,亲吻也跟着慢下来。
祝欲得了喘息,稍微好过一些,便主动去回应他,亲吻他的唇角。
但又怕那窗再次被抵开,便推着人往别处走,直撞在了门上。
二人身量力气不同,祝欲本是推不过的,但宣业顺着他的意后退,直到后背抵上门,才扣着他的手将人转过来。
转瞬之间,被抵在门上的人就换成了祝欲。
往日在宴春风都是点到即止,但今日不知怎么,他们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宣业的吻渐渐往下,落在他颈上,变成了轻咬。祝欲下意识抓紧眼前人的后背,仰起了头,身体微微轻颤。
汗泪在眼角交织,愉悦和餍足并存,紧贴在一起的人却始终渴求更多。
直到后背被扳着转过,前胸贴到门上时,祝欲才猛地一下清醒过来,抓住了褪他衣衫的那只手。
“不行……”
祝欲后颈还被人咬着,身上衣衫已滑了大半,颈上和耳后皆泛着血色。
“……这里是许家。”他声音极轻,已经有些哑了。
身后的人抱着他,沉声道:“嗯,我知道。”
听着是有些不高兴的,但到底是没有再继续下去,只在祝欲后颈厮磨一阵,便替人拢好衣服,将人转了过来。
祝欲讨好想去亲他,对方却没有弯身,只叫他亲在下颔。
“裴顾……”祝欲已经有些站不住,好在后心被一只手扶着。他捧着眼前人的脸,眸子里仍是湿的,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引诱,“低头。”
宣业吻了一下他的眼睛,才又低头吻上他的唇。
和方才那番撕咬不同,这次的吻又轻又慢,眷恋的意味颇重。
只这一刻,他们都有些后悔来浮山走这一遭——
作者有话说:现在知道宴春风好了吧[奶茶]
第78章 纸人戏仙
这几日浮山魇乱平息不少, 宣业和祝欲除魇时特地避开了修仙世家的弟子,因而弟子们虽然都能猜到大抵是仙州来了人,但不知道来的是哪位仙。
二人白日里几乎都是外出, 晚间才归,许家弟子认不出祝欲, 自然没将“罪仙后人”挂在嘴边,反而是以礼相待, 还叮嘱他们出门要当心,不要太晚回来, 深夜出没的魇最难察觉,一不小心就会着了道。
对此,祝欲只是谢过, 并不多做解释。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奇怪,许一经分明认得他是谁,却没在人前叫过他的名字, 似是刻意在帮他隐瞒。
修仙世家对罪仙后人向来没有好脸色, 许一经却像是不怎么在意他的身份,看不出多少厌恶。
祝欲甚至都要怀疑“一面之缘”的说法是否属实了, 但也没敢问宣业。有了前车之鉴,“许一经”这个名字他觉得还是少提为妙。
不过,许一经身上的咒印祝欲是实打实在意,而且不单是咒印,他那一身的伤也很奇怪。
据某位上仙所说,许一经身上的骨头几乎断了个遍。这种伤伤在内里,是被某种力量压着生生压断的。祝欲还注意过他的右手,那处指骨应该每一根都断过,还没有长好, 轻易就能看出也是被生生压断的。
魇吃人是生啖其肉,不会只断骨,这伤定然不是魇所致。但断其全身骨头,分明是下了死手,将人伤成这样,却又没有赶尽杀绝,实在自相矛盾。
祝欲想不通,但因着许一经待他如常人,他便想替许一经解了那咒印。
据某位上仙所说,咒印是直接打入心口的,烙在命门,想祓除极为艰难。
祝欲没法扯开许一经的衣服去查看咒印,就算有办法他也不敢这么做。但祓除不了,压制却未必不能。
自白雾林山洞内那番提点后,他制符更加大胆,在符里加入另一道符文或是阵法都是常事。
而要想压制那种邪术咒印,最有效的自然是仙气。
祝欲连夜新画了符,灌入仙气时小心翼翼,没敢灌多。又制了个手掌大小的傀儡纸人,天明时让它将符贴到了许一经身上。
做这些时祝欲没有避着某位上仙,但也时刻观察着仙的脸色。
宣业倒也默许了他的这些行径,没有阻拦。
符贴在许一经后背,符文显现,没入身体,符纸便如烟随风散去。
那傀儡纸人蹦蹦跳跳地回来,攀到宣业肩头,像个小人坐在那处,晃着脑袋和两条腿,很是悠闲。
纸人随主人心念而动,敢这么放肆,自然是有主人授意。
但宣业偏眸瞧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在起风时抬手扶了一下纸人,免它被吹跑。
那纸人却得寸进尺,抱着他的手指站起来,去蹭他的下巴。
祝欲赶忙摆手撇清:“这回不是我,是它自己!”
宣业眸光低垂:“是么?”
祝欲一口咬定,道:“是!它一定是喜欢上你了。”
宣业没再说什么,只是稍微偏了头。
他这一动,纸人本来蹭的是他的下巴,这下直接蹭到了唇角。祝欲瞧见这一幕,顿时便红了脸。
这之后,他想拿回那纸人,宣业却没让。他偷偷召唤,纸人就叛变一般赖在宣业肩上,怎么都不肯回来。
见色忘义!
祝欲不由分说给纸人安了罪名。
*
许家大多弟子都要轮换着去平魇乱,只许一经不用,因而许家内一有变化,他总是最先察觉到的。
夜里起风,他在院里站了一会,正要回屋,却忽然转过身,往某个方向长长看了一眼。
这几日风大,起风是常事,但方才那阵风卷着火光晃动,起得快也停得快,似有些匆忙了……
许一经握了一下腰间佩剑,终是运起灵力追了过去。
他一身骨头没长好,灵力运转不畅,追到后山时体力不支,身上几处都在隐隐作痛。
后山除他空无一人,幽暗冷寂,月光森凉铺落在地,寒意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
许一经却直直站在原地,冲着空茫夜色唤了一声:“师父。”
下一刻,他膝上吃痛,单腿跪了下去。
“记着了,我不是你师父。”
一道带着警告意味的声音冷生生响起,许一经抬头看去,那一身红衣的人架腿坐在山石上,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上仙说过,只要我能够活下来,就……”
“我是这么说的吗?”无泽垂着眸子,一身红衣在凉月下显出几分邪性。
许一经改口道:“纵使上仙不认,上仙仍是我师父。”
无泽微皱起眉,对这人的无赖程度又领教了几分。
“看来那一身伤没让你长记性,捡回一条命,却死性不改,你当真以为我留你一命,就不会杀你吗?”
许一经仰着头,面色不改道:“上仙若是要杀我,便不会刻意引我出来。”
“是么?”无泽在月光下勾起唇,“万一我就是引你过来,杀了你,再曝尸荒野呢?”
他语带笑意,却不会让人觉得这是玩笑,更像是一种威胁。
但许一经却道:“上仙既说是万一,那便是不会杀我。况且我的命于上仙无用,上仙若是想要,大可拿去。”
“……”
静默片刻,无泽不声不响地收起唇边笑意,转而一道威压打了下去。
许一经感到肩上一沉,没长好的骨头又疼起来,但他只一声闷哼,并无怒气。
“许一经,你可真是……”
无泽微眯了下眸子,地上的人忽然抬头道:“师父记得我的名字?”
“……”
那股威压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无泽几乎有些恼怒地道:“不许叫我师父。”
在窗下风时,他说话总是唇边带笑,沉玉时时都会顺着他的意,不曾想竟让他逢上个厚颜无耻的,口口声声“师父师父”地叫,被打断全身骨头也不长记性,将他气得不轻,偏偏他也说不过这个人。
无泽闭了一下眼,舒了口气,才再次开口:“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许一经立刻抬头:“师父要我去办何事?”
威压再重一分。无泽掌心浮出一团黑雾似的东西,轻轻一送,便飘到了许一经眼前。
“这是……魇?”许一经讶异出声。
见他这般神情,无泽反而勾唇笑起来:“如何?还敢说要帮我做事吗?”
许一经盯着那团被仙气束缚的黑雾,看了半晌,再抬眸时,正色道:“上仙想要我怎么做?”
他神色坚定,与一方境内时无二,无泽微微一愣,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片刻,无泽敛眸道:“我要你将这魇投放到许家,且不叫任何人察觉。”
许一经仰望着他,道:“好。”
无泽又是一愣。
“此举会牵连整个许家,乃至浮山,你可想清楚了?”
问出这话时,无泽已经离开山石落到地面,近距离瞧着跪地之人的神情,仿佛要从中找出一丝作假的痕迹来。
但许一经眸中只有固执,只有坚定。
“无论上仙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无泽弯下身,深深望进他眼底,始终未能看到半分虚假。
但即便如此,他仍道:“许一经,我不信你。”
许一经对上他生冷的目光,迷惑道:“为何?”
无泽道:“无恩却有仇,我凭何信你?”
许一经道:“我与上仙是机缘,无关恩仇。”
“呵。”无泽冷冷笑了声,直起身来,幽幽轻叹,“机缘啊……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无泽并不相信,一个人会为了“机缘”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去害自己的亲人朋友。
即便是此刻许一经的神情语气挑不出半点假,他依然不信,依然笃定许一经不会将魇投放进许家。
所以他道:“魇就在这里,办成此事,我便解了你的咒印。”
许一经对那咒印没有过多在意,只问:“此事过后,师父便信我吗?”
无泽没有回答,只移开视线,不再看他满是坚定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死缠烂打师徒组,返场[摊手]
第79章 不得公平
浮山最为棘手的几处魇乱都已平息, 但祝欲提出可以离开时,宣业却说再留几日。
至于留下来做什么,宣业没说, 祝欲也没问。一来是他知道宣业有自己的考量,二来则是私心作祟, 他也想在许家多待一段时间。
宴春风虽然安逸,但仙州有意为难, 他和宣业见不到几回,不如不回去。
再者, 他也不想这么早就提及业狱的事。
当时在白雾林中信誓旦旦说要进业狱,如今想来好笑,他心中竟只剩害怕。和宣业待在一起越久, 他越是贪心不足,怕自己死在业狱,从此生死相隔, 再无重逢。
不能再见心爱之人, 令他感到恐惧。
独留心爱之人在这世上,他也不忍。
所以宣业说要在许家留几日, 他反而觉得心里安定。
许家每日会有弟子定时来给他们用探魇符,这几日不知怎么换了人,来的都是许一经。
祝欲惦记着咒印,怕那符文没起作用,但不好直接问,便旁敲侧击道:“你的伤好些了吗?还会很痛吗?”
许一经贴符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一眼,有些困惑。
这已经不是祝欲第一次问他的伤了。
许一经反问道:“你对我的伤还是很感兴趣?”
祝欲面不改色道:“我只是好奇心重,闲不下来, 想和人说话罢了。”用的仍是第一日入许家时用过的借口。
探魇符没有反应,许一经收了符,抬眼往里瞧了一眼,道:“你若是要找人说话解闷,不该找我。他嗓子坏了这些时日,也该好了。”
祝欲也扭头望了一眼宣业,转回来时笑道:“他嗓子是好了,但他不喜欢吵闹,我说多了,他会厌烦的。”
许一经道:“你说多了,我也会厌烦。”
说着便抬脚往外走。祝欲跟在他身后,大有一副要送他出房门再出院门的意思。
“那能怎么办?”祝欲声气无奈,还带着笑,“我和他相熟,自然要先体谅他。”
闻言,许一经回头看向他,这一眼多少有点一言难尽。
“祝公子,你倒是很会做人,宁可来烦我也不烦身边人。”
祝欲笑道:“多谢称赞。所以你的伤好些了吗?”
“……”
“好了。”
许一经经不住他一问再问,索性道:“祝公子不必挂心,我死不了。”
祝欲便顺着他的话说:“死不了就好,过院门当心脚伤。”
他说话上句不接下句的,但笑眼弯弯,看起来是个良善模样。
许一经踏过院门,忽又回头望他。他也还没有走,站在原地,似是在目送。
或许是因为这几次莫名其妙的关心,许一经开了口:“祝公子。”
祝欲笑意不减:“何事?”
许一经看着他道:“你们这几日不出门,想来浮山此行事已办妥,若无别的事,趁早离开许家为好。”
说罢,也不多作解释,转身离去。
祝欲虽觉奇怪,但也没怎么在意。左右他们已经决定在许家多留几日,许一经这话说也是白说,听不听也没什么所谓。
*
“此事当真?”
“都说是传闻了,谁知道真不真。”
许家附近魇乱消停不少,弟子们也不再整日丧着个脸,来去匆忙,反倒能偶尔闲下来说些小话。
正巧,祝欲在测试新画的窃听符,特地折成了纸鹤模样。那两个弟子道行浅,纸鹤就停在他们头顶的檐上都没察觉。
祝欲也是闲来无事,便坐在窗上听他们说话。
谁知下一刻,其中一个弟子道:“依我看,这事未必是空穴来风,不然你想,祝家满门被灭,怎么就偏偏他祝欲一个人活下来了呢?”
这传闻竟还是和他有关?
祝欲凝神细听,另一个弟子道:“确实奇怪,那祝欲年纪轻轻,祝家比他厉害的人多了去了,连祝家家主都没能幸免于难,他却能活得好好的,其中必定有鬼!”
原来是听说他还活着,在咒他死呢。
祝欲兴致缺缺,正想着要不要控着纸鹤去别处,忽又听一人讽刺说:“不错,若真是心里没鬼,在徐家的时候,他与宣业上仙何必要改换样貌?说不准……便是宣业上仙在替他遮掩。”
遮掩?遮掩什么?
祝欲正了神色,仔细听下去。
“你是说,他与宣业上仙当真……”那弟子欲言又止,“可这也太荒谬了,一个罪仙后人,竟真的敢染指仙。”
“你都说他是罪仙后人了,他又有什么不敢?若非是他蛊惑了仙,仙又怎么可能替他遮掩?”
又是遮掩,究竟是遮掩什么?
祝欲听得心急,下意识抓紧了窗台边缘。
“你这么一说,倒也有理。仙和我们不同,一眼便能识魇,自然也有法子压制魇,若真是宣业上仙有意遮掩,旁人自然察觉不出。”
那弟子刻意将声音放得很低,祝欲却是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另一弟子道:“倘若祝欲身上真的有魇,那宣业上仙此举,便是要步当年祝家罪仙的后尘……”
……
那两个弟子后面说了什么,祝欲没再听进去,他抓着窗沿的手指愈发收紧,一言不发地坐着,脸色微沉。
这个传闻是怎么来的他并不在乎,他身上有魇,这事迟早都会被捅破,由谁捅破并不要紧。
但说他们会步令更的后尘,这话祝欲偏偏听不得。
他心念一动,檐上的纸鹤也跟着动,翅膀如同人手一般灵活,将瓦上的碎石枝叶都推了下去,盖了那两个弟子一头。两个弟子赶忙走开,再往檐上看时,纸鹤已经去影无踪。
祝欲不大高兴地在窗上坐了大半晌,任冷风吹。屋内宣业写完信,抬眼正好看见这静得出奇的一幕。
他走过去,也在窗边坐下,见祝欲面上有愠气,眉心也蹙着。
这窗台不算高,祝欲向窗外坐,宣业向窗内坐,相反的方向,但微微偏头就能看见彼此。
“风这样大,不冷么?”宣业替他捋了一下脸侧的碎发。
祝欲低头垂着眸子,没有看他。
“他们说,我们会步令更的后尘。”
他的声音落在风里,和神情一样落寞。
宣业静静看了他一会,道:“我知道你不会,你也知道我不会。”
说这话时,宣业语气十分平静,只像在陈述事实。
祝欲偏过头,道:“可是没有人相信。”
修仙世家和仙州害怕,无非是怕他们因私做出不利仙州,不利苍生的事,就如同当年的令更和祝风一样。
但他和宣业不会这样做。
宣业不会盗取神木救他,他也不会为了活命去打神木的主意,不是因为他们做不到,只是他们不想以任何人的命来换他的命。
当年神木被盗,仙州塌毁,人间因此受难,死伤颇多,倘若仙州再塌一次,不知又有多少人要颠沛流离。
无妄之灾,于这些人并不公平。
世上最难求之事,也无非是“公平”二字,祝欲自小与这两个字无缘,但旁人不欠他什么,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去抢别人的命,来成全自己的公平。
而宣业是心性使然,也绝不会做这种事。
可他们不会,旁人却要一口咬定他们会,而且还要打着未雨绸缪的旗号,来谴责他们,来逼迫他们。
世间本不该有这样的道理,却处处是这样的道理。
第80章 误打误撞
宣业的信借神识传入仙州, 明栖正巧又在离无的拾落花蹭酒喝。
他扇动折扇,挥散那抹神识,道:“离无, 你真是一点也没说错,他们不但是愿意去浮山走这一遭, 还不想回来了。”
离无是清了魇乱刚回仙州没两日,明栖便又来了, 想也知道是又有一桩麻烦事要扔给她。所以离无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明栖倒是没有半分尴尬, 继续道:“不过他说留在浮山有事,也不知是什么事。”
闻言,离无这才开口, 有些疑惑道:“他说有事?”
明栖点点头,道:“只是没细说,想来不过是个借口, 不肯回仙州罢了。”
“倒是不一定。”离无将小炉里的香压实, 抬起眼来,“若真只是想同祝家那个后人多待几日, 何必非要说一句‘有事’,你几时见过他这么遮遮掩掩的?”
明栖细细一想,也觉有理。
虽然传闻都说宣业上仙性冷规矩,但他和宣业相识多年,知晓此人做事随心随意,极少会遮掩。
“那……他说有事,就是真的有事了?”
离无在香灰上轻压出细痕,道:“兴许还不是一般的事,他既特意说了, 你且留心便是。”
“留心?”明栖一笑,折扇点在桌上,“他都没说清楚是什么事,我如何留心?”
离无手上动作缓慢仔细,眼也不抬地道:“那便事事留心,总能留心到他所说之事。”
她这一说,明栖只觉更好笑。
“离无,你可真是会说话。上回你说宴春风的窗下是个好地方,叫我去看,害我摔了个大的。这回你要我事事留心,我可不敢再听你的了。”
离无压好香灰,置了香,方抬眼瞧他,不紧不慢地道:“是我叫你去看的么?”
明栖看了一眼手中酒杯,愣怔一瞬,没话了。
真深究起来,确实不能算离无叫他去的,毕竟离无只是说了一句话,引得他好奇不已,这才去爬宴春风的墙。
“话虽如此,可是离无,我原先不知你是这样的人。你看见……看见那种事,竟然还能面不改色说给我听。”
离无睨他一眼,道:“情爱欢愉,人之常事,有何不能说的?”
她说得直白,明栖原还担心和她谈论这种事不好,现下听她一说,反倒坦然起来。
“也不是不能说,只是差别实在太大了。”明栖撑着下颚,将离无打量一番,问,“离无,你真是薛家人吗?”
离无本名薛烟,飞升前是花川薛家人。仙州其他仙不怎么在意过去的名字,也不会经常提起,明栖却是把自己的俗名“徐卿酒”说给每一位仙听,还反问别人的名字,在心中默默记下。
“薛家人个个讲究礼数,可是你瞧着,跟我那规规矩矩的徒弟一点也不像。”
“唉……”说到这个,明栖就忍不住叹气,“我那徒弟哪里都好,就是太拘着,说了多少遍也不见改,实在愁人得很。”
他嘴上说着愁,面上却只是无奈地笑。
薛知礼尚年轻,将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性子可以慢慢改,也不用太着急。
离无道:“你那徒弟回了薛家,你有闲心担心这个,不如求他平安。”
明栖却是一笑,折扇悠悠置在胸前,道:“别的不说,论修为,我那徒弟可一点也不弱,寻常魇乱难不倒他。”
这是真话,花川最出名的修仙世家便是薛家,薛家年轻一辈弟子中最有天赋的便是薛知礼,莫说是寻常魇乱,便是棘手的魇乱,也害不了他的性命。
二人几句闲谈,离无问起云惬,明栖便放下酒杯,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
“云惬这人,我真不知说他什么好,为一个徒弟方寸大乱,仙州的事也不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谢家生了根,连仙也不做了。”
“若不是他在长明平了不少魇乱,仙州指不定又有什么话等着他。”
明栖话里带着怨气,这些时日为了替云惬说话,他在仙州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要不是他,云惬哪能顺心顺意地在长明待这么久。
不过这怨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明栖不是个记仇的人,很快又叹道:“他这徒弟倒也是运气差,可惜了一副好灵根。”
闻言,离无难得也轻轻叹了一声,而后道:“这话你日后见了云惬,莫要说给他听。”
明栖困惑朝她看过来,道:“这是什么理?”
离无微微正了神色,道:“他此前收过三个徒弟,也是运气不好,两死一疯,此事是他的心结,如今谢七出事,他不知又会怎么想。”
“运气差”这几个字,谁说都是往云惬身上捅刀子。
明栖听得发怔:“我,我倒是知道他收过徒弟,却不知道他只收过三个徒弟,而且三个徒弟都还……这些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离无看他一眼,道:“仙州谁不知道你话多,这事说给你听,你转头就能捅到正主面前去,怕是当下我这么说,你都想提着酒去长明安慰人吧。”
“……”
这话明栖还真反驳不了。他一听云惬这多舛的收徒史,还真就起了要提酒去同云惬痛饮一番的心思。
“离无,你真是洞察入微,竟然这么了解我。”
离无道:“不是我了解你,是整个仙州都不得不了解你。”
仙州众仙大都性子沉静,像明栖这样闹腾的实属不多见,见谁都要说上两句,谁家仙府都要去坐上几回,一来二去,不了解他的也会被迫了解他。
明栖对此倒是很自豪,笑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仙州可谁也没有我这样好的人缘。”
确实是没有,明栖性子欢脱,有时虽然烦人,但胜在性情真诚洒脱,仙州众仙倒是没人厌他,都愿意同他交好。
当然,窗下风那位是除外的,沉玉同谁都交不好。
明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不过,这么说来,我先前劝云惬收徒,如今想来反倒是害了他。”
离无道:“是你劝的他?”
明栖点头道:“不错,我那日从他仙府经过,见他府里冷清,便劝他收个徒弟,不曾想他前面的徒弟运气都这么不好。若是早知道,当日我就不劝他了。”
他是真心懊悔,离无却有些好奇。
自第三个徒弟出事后,云惬就再没收过徒弟,仙州也没人劝过,没人敢劝。云惬此次收徒,她还以为是云惬自己想通了,没想到竟是有人劝说,而且是不知内情的明栖。
“你如何劝的?”离无问道。
明栖晃着折扇,略略回想,道:“也没说什么。当时他府里的童子偷懒睡着了,院里一堆叶子没人扫,我就开了个玩笑说——”
“云惬,今日天光好,你不若收个好哄的小徒弟,教他下棋,下输了,让他帮你扫院子。”
“……”离无一时没话。
云惬过去的第一个徒弟,还真就是明栖说的这个样子。
虽是误打误撞,但真是大智若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