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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我身虽残

祝欲在祝家灭门时就已经被魇缠身, 宣业上仙不但隐瞒不报,还为其遮掩。

二人在徐家时举止亲密,没有半分师徒样。

如今, 祝欲人至花川浮山,是人是魇难以辨清。

宣业上仙受其蛊惑蒙骗, 祝欲实在可恨。

……

相似的传闻祝欲听了很多,唯一庆幸的是, 虽然他们身在修仙世家,但许家没人认得他们, 许一经也缄口不言。所以许家弟子说起这些传闻时,有时甚至是当着祝欲的面说的,还拉着他一起听。

祝欲偶尔点头附和, 那些弟子就更加来劲,还说他是散修,对这些事恐怕不怎么清楚, 便从头给他讲一遍。从罪仙后人的身份说到仙州选拔仙侍的比试, 又说祝家灭门,魇乱横生, 再说师徒二人间不清白……真是比戏文话本里的还要精彩。

祝欲便问了一句:“依你们所见,祝欲此人倒是十恶不赦了?”

“正是如此。”

“谁说不是呢?”

几个弟子义正言辞,频频摇头叹息,都在替宣业上仙不值。

祝欲笑笑,正准备应上一句“原来如此”,忽见那几个弟子盯向他身后。

下一刻,一道平静而略微生冷的声音响起。

“我说不是。”

祝欲想,何必同他们争论?便转身要拉着宣业走。

其中一个弟子却在此时道:“裴公子,你没怎么听说过祝欲这个人吧?他是罪仙后人, 身上是有业障的,你替他说话,可落不到什么好处。”

“是啊,你们二人皆为散修,对这些事或许不大清楚,但是在修仙世家,没有人不知道祝欲,没有人不说他罪孽深重。”

“是么,谁说的?”宣业眸光淡淡,没什么情绪地问了一句。

那弟子道:“谁都这么说啊。”

宣业问道:“谁都这么说,便是真的吗?”

几个弟子被他这么一问,顿时愣住了。因为从前是没有人说过这种话的。

宣业又问:“他一不作恶,二未害人,如何担得起‘罪孽深重’四个字?”

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因为他们一深想,果真找不到祝欲“罪孽深重”的佐证。

但是很快,又有人道:“但他是罪仙后人啊。”

罪仙后人,生来就是罪孽深重,即使他什么也不做,只需要存在,他就有罪。

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吗?

对于宣业的说法,几个弟子无法苟同,只觉困惑,竟然会有人替一个罪仙后人说话开脱。

然而,宣业不但要说,还要语出惊人地说。

“令更所做之事,与他何干?”

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人置疑,几个弟子想要反驳,但张了张唇,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好半晌,才有人回神,道:“裴公子,你这……”

宣业静静看着他,沉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叫这个弟子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这个弟子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他明明有一堆的理由可以反驳,但对上那样的目光时,他就像是在被审视一般,整个人都被抽丝剥茧地看透了,以至于他突然意识到,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可能撼动此人半分。

宣业垂眸站在那里,祝欲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仙的威严。

无论是裴顾还是宣业,祝欲都没怎么见过他生气,更不觉得他难以接近,至始至终,他们都是以平等的姿态在对话和相处。

唯有此刻,祝欲真正意识到,仙和人是有差别的。

仙巍然不动,就已经足够令人感到畏惧。

祝欲伸出去想要劝阻的手,一时竟是不知该继续往前,还是该收回来。

却在他犹豫的当口,宣业侧过身来,牵住他将落不落的手指,领他下了台阶。

这一瞬开始,仙的威严不复存在,只有裴顾。

被牵着的手指逐渐染上另一个人的温热,祝欲在冷风里眨了几下眼,笑了。

好吧,仙和人的确是有差别的,但他和裴顾没有。

***

谢七昏睡了小半个月才醒,好在身上的魇及时祓除,除了右手,身上没留下什么别的严重伤。云惬又给他渡了仙气,别的皮外伤好得很快,现下行走自如,已无大碍。

只是他右手已废,无法握剑,不能去平魇乱,只能待在谢家养伤。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肯闲着,每日帮门中弟子试探魇符,又去谢家周边巡视,仍是早出晚归。

而晚归之后,他总会在门口等上半晌,有时是等谢霜,有时是等云惬。

谢霜从仙州回来,顶了他的位置奔波在外。先前谢霜留在仙州,跟着离无上仙出入,有离无上仙护着自然平安,如今却是要她只身对敌,谢七放心不下。

今日他等到的是云惬。

“师父。”谢七迎上去,弯身行了礼。

云惬朝他颔首,道:“回吧,今日风大。”

于是谢七便落后半步走在他身侧,走了一段,云惬忽然出声道:“过两日,我便要回仙州了。”

谢七道:“师父在长明逗留许久,回仙州是应当的。”

云惬停下来,转身瞧他,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犹豫片刻,云惬终是问道:“你可要同我一道回去?”

仙州灵气充裕,最好养伤,亦能静心,云惬有此一问,谢七并非不知其中用意。但他只是摇头:“师父,我想留下来。长明如今靠谢家撑着,谢家绝不能出事,阿霜整日奔波在外,我也不放心她,我留下来,若是出了事也好及时应对。”

云惬道:“你……”

云惬叹了一声,终是无奈:“你何必如此执拗啊。”

“我知你身受此劫,并不好受,可你如此逞能,岂非是将自己置身险境?”

“不,师父。”谢七直直望着他,神情认真,“弟子并非逞能,执拗或许是真,但我并非自暴自弃之人。”

云惬心下微动,听他继续道:“弟子右手已废,可左手尚在,若是勤加练习,将来未必不能握剑。我身虽残,心却更坚,留在谢家并非是要得过且过,听天由命。我虽不能外出平乱,但能出谋划策,谢家一应事宜也需我安排过目,我还不能离开。”

“师父。”谢七郑重地唤了一声,“我知您为我担心,可我所精不止剑术,所以请师父放心,我活着一日,就绝不会止步于此。”

他一番肺腑之言,坦荡赤诚,自信洋溢。

云惬在旁听得欣慰不已,又忍不住为他痛心。

压下心中酸楚,云惬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你有此等心境,这是好事。为师愿你得偿所愿,更求你平安。”

第82章 罪仙后人见罪仙

许家有魇!

发现此事的不是许家自己的人, 而是祝欲。

人不能和仙一样,仅靠一眼就能识魇,但祝欲体内有魇, 有时便能感知到魇的气息。但这种感知与魇的气息强弱有关,倘若魇成型已久, 便更容易感知到,若是魇的气息微弱, 便极难察觉。

所以感知到魇的那一刻,祝欲便知这个弟子没救了。

魇占据人身不超过三个时辰, 尚有一线生机,但能让祝欲感知到,这魇显然成型已久, 莫说是三个时辰,怕是已有好几日了……

祝欲没有犹豫,一张净火符丢出去, 那弟子登时便惨叫连连。其他弟子想救人, 被他喝止:“别过来!那是魇!”

边上许一经正好经过,神色复杂地盯着这处, 祝欲瞥见人,忙道:“许一经!快去叫人!”

许一经走得很干脆,只是最后那一眼意味不明。祝欲没能瞧见。

院里的其他弟子是人是魇,祝欲无法一下子分辨,净火烧起来之后,弟子们四散而逃,更是叫他无从探查。他奔回客房去寻人,刚拐弯奔进院门,迎面就撞上了人。

宣业扶住他手臂, 见他神情匆忙,问道:“出了何事?”

祝欲反手抓紧他,道:“有魇!”

许家内有魇的事很快传开,家主下令封了门,召集所有弟子重新试探魇符,院子里乌泱泱的一片人头。

很快,不知是哪里爆出一声:“这探魇符有问题!”

此声一出,整个许家院内就炸了锅。

探魇符有问题,那就说明此时此刻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不是人而是魇!每日同吃同住,同行闲聊的人,看起来活生生的人,都有可能是魇,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是人。

祝欲捡起散落的一张符,仔细看了看,果然见那符文末端少了一笔。只是少的这一笔太过微小,平日里晃眼一看很难察觉。

但祝欲十分确信,这些时日用来探查他和宣业的探魇符没有问题。

而若是符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就只能是人了。

这几日对他们用探魇符的都是同一个人。

“许一经……”祝欲攥紧手中残符,困惑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不在乎他是不是罪仙后人的人,怎么会试图掀起魇乱?

而且,还是在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

祝欲想不出个所以然,却在这时,一只手很轻地抬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下意识顺着这只手的动作抬头,听见宣业说:“别愣神,你自己要当心。”

祝欲很快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点头道:“好,我去找人,这里交给你。”

说罢,单手勾住宣业后颈,自己踮起了脚。宣业顺势低头,低垂的眸光落在他唇上。祝欲却只是与他额头相抵,道:“上仙,借灵目一用。”

“……”

借到灵目,祝欲转身就奔进冷风里。宣业看着那抹蓝白身影跃到桥下,这才有些愣怔地回了神。

下一瞬,无比强悍的仙气如滔天云海般铺散开去,将整个许家罩在其中。

院中人人仰天而视,有人喃喃出声:“是仙……”

“是仙的话,我们就有救了,对吧?”

*

得益于先前放出去的窃听的纸鹤,祝欲很快找到了许一经。二人对上视线时,许一经脸上没有丝毫心虚,更没有任何想要逃跑的意思。

祝欲顿足,终是没有将出招丢出去捆人,而是问:“你怎么不跑?”

许一经看傻子一般看他,道:“该跑的不是你吗?”

这话倒也没说错,许家现在就是个魇窟,谁都想往外逃,若没有仙气锁着,早就不知乱成什么样了。

但祝欲只是定定看着他,问:“许一经,此事是与你有关,还是就是你动的手?”

没想到他会这么心平气和的发问,许一经默了一瞬,道:“二者没有分别。”

祝欲又问:“是不是因为咒印,你受人所迫……”

他的话没能说完,许一经道:“祝公子。”

这个称呼一下子把祝欲拽了回来,那点儿先入为主的恻隐之心被隔得一干二净。

是了,他和许一经萍水相逢,只因为许一经没有以异样的眼光看他,他便认为许一经这么做是另有别情,如此交浅言深,必要吃大亏。

许一经话里没什么情绪,道:“我身上的咒印与你无关,也并非是受人所迫。我不知你为何如此关心我,但我做什么,无需你来置喙,今日你若是要擒我杀我,尽管拔剑便是。”

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像是许家和他没有半点关系,谁死了他也不会难过。祝欲骇然之下,一时哑口无言。

“许一经……你,你和许家有仇吗?”

祝欲是真的想过这种可能,否则,他有什么理由要害许家满门?

许一经却是神情冷淡,道:“我与许家无仇无怨。”

“无仇无怨?许一经,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祝欲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在探魇符上动手脚,许家日日有弟子出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不单是许家,整个浮山一带都要遭殃!”

“我知道。”许一经面无表情地应道。

他语气太平静,可又称不上冷血,更像是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半点也不后悔。

祝欲被噎了一下,没忍住道:“许一经,你缺心眼吧?”

话落,祝欲不再同他争辩什么,捏符而上。许一经持剑迎上,符光与剑光碰撞,爆炸声混着铮铮剑鸣,这一击竟是打了个平手。

不过,说是平手,许一经额边已是冷汗涔涔,他身上伤势未愈,方才一动,牵扯之下,皮肉连着筋骨都在隐隐作痛,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祝欲留着情面,在错身的间隙道:“你身上的咒印是怎么来的?”

许一经倒抽一口冷气,道:“与你无关。”

有问必答,但答了不如不答。

祝欲道:“好,你既不肯说,我便将你带回仙州,仙州自有法子让你开口。”

“出招!去!”

神木应声而动,如一道青白绫缎,挟着冷风飞向许一经,转瞬就将他整个人捆住,紧紧缚在廊柱上。

许一经试着催动灵力,才发觉灵力也受到压制。他索性偏过眼,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决然而平静。

这种神情太过熟悉,祝欲心下一动,语调缓下来:“许一经,若是入了仙州,受仙诘问,你可就什么秘密也没有了。”

仙的诘问和人的诘问不同,人的诘问未必能得到答案,得到了也未必是真相。

但仙神通广大,仙的诘问,是将这个人的过往生平悉数剖开,即便是最阴私的欲念,也会被毫无保留的展露出来。

“许一经,你不怕吗?”祝欲走近,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恐惧。

但许一经只是看着他,道:“为何要怕?”

祝欲久久凝视着他,终是摇头:“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缘由,能让你连仙的诘问也毫不畏惧。”

“许一经,你不是缺心眼,你是缺脑子。”

他话音未落,许一经突然睁大双眸。祝欲以为他是被自己气着了,却听他沉声道:“躲开!”声音不大,却有些急切。

祝欲先一步做出行动,闪身离开原地,再回身看时,出招不知被什么击中,变回原样缠回了他腕间。

“想诘问我的人,你倒是口气大得很。”

这道人声落在冷风里,透着几分至阴至寒的邪气。

祝欲抬头望向那檐上,只来得及看见那一截鲜红衣摆,下一瞬,一道凌厉黑气打来,他只堪堪躲开,手臂被灼出一条极深的裂口。

来人似乎此刻才看清他的脸,微微疑了一声,道:“是你?”

祝欲抬眸,那人早已到了他近处,他心下一惊,正要祭符,手上的符纸便尽数被烧成了灰,连带着手指也被灼伤。

下一刻,他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脖颈,凭空被吊了起来。

那人颇有些感叹,道:“能活到今日,你倒是命大。”

第83章 故人见故人

“看来, 宣业真是对你很好。”

那人又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祝欲动了下手腕,想召出招帮忙, 但刚有动作,手腕就吃了痛。

“出招!”祝欲不甘其缚, 厉声一喝,神木应主, 化为长鞭袭向来人,一旁的许一经立时持剑迎上。

出招到底是神木, 许一经的剑被劈成几截,手臂连着肩背都是一麻,疼得他直冒冷汗。

“蠢。”无泽瞥了一眼, 很快收了目光。

仙州神木又如何,伤不了他半分,何须别人来挡?

许一经抬起眼来, 问道:“师父, 你要杀了他吗?”

无泽看向他,没说话, 但愣生生的目光已然传达了他的意思——不准叫我师父。

许一经却不管,继续道:“师父,眼下宣业上仙就在此地,若是要杀人,须得尽快。”

“……”

祝欲真觉得许一经缺心眼。

对这番提醒,无泽也并不领情,甚至连语气也有几分烦躁:“我做什么,用你说?”

许一经解释道:“师父,我并非是这个意思。宣业上仙看重此人, 你当着他的面杀人,他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师父未必能赢过他。”

其实是一定赢不过,若是对上宣业,仙州任何一位仙都毫无胜算。

但许一经这么直接说出来,无泽并不高兴。

只是也没法反驳,所以他斜斜睨了许一经一眼,冷声道:“闭嘴。”

许一经当然是不会闭嘴的,立刻又道:“师父不愿意听,我却必须要说,师父若是要杀此人,即刻便动手。”

无泽转眼望向祝欲,正犹豫,忽见吊在半空的人手中血光大亮,竟是以血画符,强行冲破了束缚。

落到地面,祝欲将喉间血往回咽下,捏着符便冲向无泽,速度极快,倒是让无泽有一瞬的惊讶。

但祝欲此刻是穷途末路,无泽轻而易举便躲开了他的攻势,反手蓄出一掌,正正打在祝欲右肩。

祝欲并没有躲,而是借着近身的机会,以血催符,将手中符纸祭了出去。饶是无泽也没想到他会只攻不退,反应过来抵挡时,仍有一道气劲擦着颈侧过去,将他颈上的黑布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下面藏着的咒印。

无泽手指抹过颈上,已然是见了血。

他却没因这伤皱一下眉,反是淡淡看了一眼祝欲,说:“你倒是不要命。”

祝欲盯着那张脸,他总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既是不要命,我便送你一程。”

无泽轻飘飘一句话说完,仙气化为利箭,破空而去,直射向祝欲命门!

无数叶子在此时飞聚,化作屏障挡在祝欲身前。那些叶片瞧着薄弱,却比山石还要坚韧,竟硬生生挡住了射来的利箭。这是祝欲先前扔出去的生长符,落地即生,只为他所控。

“倒是个新奇玩意儿。”无泽瞥了一眼,又问,“是你师父教你的?”

他问着,又凝出一支利箭,双箭齐发,叶片抵挡不住,好些都破碎在风中。只要再稍稍用力,这道屏障就会彻底粉碎。

祝欲却忽然道:“不是师父。”

他气息不稳,声音太小,无泽手上动作一顿,没听真切。

“你说什么?”

“他说,不是师父。”

一道仙气凌风而来,就势托了一下祝欲的手,祝欲立刻会意,血和仙气一起催了张新符,霎时白光骤亮,叶片猎猎飞舞而动,绞碎了那两支利箭,转而袭向无泽。许一经下意识要挡,无泽已抬手化去攻势。

宣业停在祝欲身侧,一只手托着他的后心,渡去仙气。

视线扫过祝欲身上的伤时,宣业眸色沉了沉,抬眼问无泽:“你要杀他?”

语气称得上平静,但就是能听出其中强烈的不满。无泽讪讪收起手,道:“不是还没杀吗,你急什么?”

话音未落,宣业已经一道杀招丢了过去。无泽抬手接下,手心被震得一麻。

他当即皱了眉道:“我不和你打!”

宣业不语,又是一道杀招扔出。

无泽闪身躲开,原地瞬间被炸出一个巨坑。

“宣业!”无泽终于有些恼怒,“我说了不和你打。”

宣业冷着一张脸,道:“你说了又如何?”

下一瞬,院内山石炸开,无泽即便是躲开,也被碎石尘土溅了满身。

“宣业!!”

无泽甩了下衣袖,似是恼羞成怒,但一转眼看见那张静默的脸,他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就好似是他做错了事,不占理,对方仅仅只是看着他,就让他连还手的理由都没有。

甚至,即便是他还手,他也打不过。

“我不杀他了!”无泽怒骂一声,抓起一旁的许一经,顷刻便飞上房檐。宣业动身要追,听他又喊,“但你再不给他治伤,他是真的会死!”

祝欲身上伤其实不算多,但手臂上那道裂口着实骇人,深得见骨,只是他始终一声不吭,才给人一种他伤得不重的错觉。

方才只身对战,无人可依,他便靠一股气撑着,现下宣业来了,他便靠背后的手托着,宣业的手一松,他整个人就坠下去,又被宣业及时捞回来。

宣业小心将人放靠着廊柱,尝试将祝欲受伤的手臂托起来,仅仅是这一个动作,便痛得祝欲闷出声来,紧咬住下唇。

他咬得太用力,唇角很快就沾了血,宣业蹙眉瞧着,拇指指腹按在那处,道:“别咬了,什么坏习惯。”

像是责怪,说话的声音反倒是很轻。

血往回咽,疼不肯叫,祝欲这是自小养就的习惯。所以伤得再重,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想着咬牙忍过去。但此刻宣业这样对他说话,怎么忍也没用了,登时便红了眼眶。

他偏了一下眼,酝酿片刻,才转回来说:“我这伤……”

他想说“我这伤很奇怪”,可一开口便发现自己的声音发抖,还隐隐带着点哭腔,合着刚才的酝酿酝给鬼了。他心下暗骂一声,立刻又闭嘴不说话了。

好在宣业只听半句也知道他的意思,耐心同他道:“无泽在业狱里待过,修的已不是正道,多半是怨煞练就而成。”

提起无泽的名字时,他面上没有什么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

祝欲心中还有许多疑惑,但没再问。他怕一开口又是刚才那副声气,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话间,宣业正往他伤口上渡送着什么。并非是仙气,而是一种浅色的流光,如星如尘,细碎又温和。

祝欲微微睁大双眸。他见过这种流光。

就在宣业送他的玉牌内!

那夜他趴在窗边,将玉牌照在月光下瞧,便依稀看见过里面有这种蜿蜒的流光,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还以为是玉自带的。

眼下一看,不是玉自带,而是人自带的。

这流光比仙气都管用,祝欲手臂上的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他正惊叹,忽听头顶的声音道:“抬头。”

他也果真照做,而后,一个湿润柔软的事物贴在了他唇上。

渡送过来的不单有仙气,还有别的,血味在嘴里蔓延开来,既有他的血,也有宣业的血。

祝欲寻思自己也没咬人,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直到血味越来越重,他才反应过来,是宣业自己咬破了唇舌,在给他喂血。

“不……”祝欲想躲开,另一只手下意识抓住对方手臂。

吃人饮血是魇才会做的事,他不能!

宣业却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不能转头。他整个人一怔,随即没由来地觉得委屈,索性闭紧双唇,无声反抗。

宣业低垂的眼眸里映着他的神情,瞬间了然,轻声道:“没事,不是真的人血,别怕。”

说着,指腹抹过他唇沿,轻轻掰开他的唇缝,再次吻了上去。

这回祝欲没再挣扎,顺从地咽下了那像是血一样的液体。

第84章 何为信任?

“师父, 我们要去哪里?”

无泽走得很快,许一经身上有伤,步步紧跟有些吃力, 连话音里都混着粗重的喘息。无泽却没有因此慢下来,只头也不回道:“别叫我师父!”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被人教训了几下, 听起来心情极差。

但许一经已经习惯,只道:“我已照师父所说, 将魇投放到许家,按照约定, 师父应该信我,也应该认我这个徒弟。”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声气,无泽停下来, 肉眼可见地不满道:“我只说过替你解了咒印。”

事实上,连这咒印他也不想解。

因为他根本没想过许一经真的会将魇投放进许家,而且还真的掀起了魇乱。尽管这场魇乱规模不大, 但许家受创已是铁板钉钉的事。

许一经仔细回忆了一下那时的对话, 道:“那就请师父解开咒印吧。”

闻言,无泽短暂地愣了一瞬。

随后便是一声极冷的笑。

果然, 口口声声说要做他的徒弟,如今重获自由的机会就在眼前,便这么迫不及待,连一刻也不肯装下去了。

无泽张开手掌,五指微弯,许一经心口的咒印便浮了出来,被他凭空捏碎。

但感知到随着咒印一起碎裂的东西时,无泽眸光一凛,变了脸色。

一道威压不由分说砸到许一经身上, 将他砸跪在地。

“是谁?用仙气帮你压了咒印?”

无泽刻意问得很慢,唇边也渐渐浮现出一抹生冷的笑。虽然是疑问,但他仿佛早已确认了答案。

“你早知宣业在许家,是么?”

许一经被突如其来的威压砸得一愣,疼痛之下,又极其困惑,抬了头道:“我不知宣业上仙在许家,是今日魇乱,许家仙气四溢,我才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表情不见一丝心虚,无泽勉强消了点气,道:“那你身上的仙气作何解释?”

想起祝欲问他咒印的那番话,许一经道:“应当是祝家公子。他与宣业上仙同行,大抵是看出了我身上有咒印,出手帮了我。”

无泽脸色又是一冷:“你与他有旧情?”

许一经摇头:“只一面之缘,白雾林时我抢了他的春乞,许家这一次,是我们第二次见。”

无泽不信这番说辞,只微微挑起眉,道:“一面之缘,他凭何帮你?”

许一经道:“这我不知。”

想起这几日来屡次三番的问伤和关心,他又补了一句:“或许,只是祝家公子心善吧。”

他说得认真,倒真像那么回事,无泽却只觉得他这个想法荒谬天真,觉得他蠢。

撤去威压,无泽不耐烦道:“咒印解了,你可以滚了。”

说罢转身便走。许一经却很快起身,拖着条不利索的腿跟在后面,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走了一段路后,无泽仍是没将人甩开。他顿足,转身时眉头紧蹙:“许一经,蹬鼻子上脸了是吗?再敢跟着,我就杀了你。”

相似的威胁许一经早就听过,丝毫不惧。

“若我的命有用,师父尽管拿去。不过,师父想成的事不在我身上,杀了我也是无用。”

此话一针见血,无泽深深看他一眼,甩袖而去,眼不见为净。

***

没等许家的事传开,齐家也跟着出了事。而且不单是浮山这一片,花川大大小小的修仙世家都起了魇乱。

这些魇乱大都是从内部起的,等到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修仙世家做出的反应和许家一样,先封门,再探查,都想着不能让魇乱扩散,如此一来,修仙世家互相都不知彼此的境况,事情闹大后,整个花川都跟着乱了。

许一经很快反应过来,此事是自己的师父在助推。

而且对比之下,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师父,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将魇投放到许家,你只是在试探我,对吗?”

他的语调不是质问,因而无泽只是淡淡看他一眼,道:“怎么,我放过许家,你反倒不高兴?”

许一经直视着他,摇头道:“师父不必如此。花川出事,许家也会出事,只不过是早与晚的区别罢了。”

无泽略有些困惑地瞧着他,是真的有些看不懂了。

他查过许一经,此人虽然是出自许家旁支,但因天赋被本家看重,在许家地位不低,与许家没有任何仇怨。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接了他给的魇,在许家掀起了魇乱。

无泽想过许一经可能会背叛,也可能会来求他放过许家,唯独没想过许一经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他的命令,而且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后悔。

“许一经,你的亲人朋友都会因此而死,你不恨我么?”无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探究的意味更重了。

许一经却是神色如常,道:“师父若是担心这个,大可不必。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并不后悔,更不会因此和师父生出嫌隙。师父,请你信我。”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郑重。

但再郑重也消磨不了无泽的戒心。

有着血缘关系,而且朝夕相伴的亲人之间都没有信任可言,遑论一个陌生人?

无泽终只是移开视线,没再说什么。

*

花川的魇乱像一场突然而至的暴雨,来得急,也来得凶猛,不但招来了人,也招来了仙。

十命和明栖一起到的花川,没有去浮山。他们都知道浮山有宣业在,便先去平息浮山之外的其他魇乱。

魇乱招来的仙是奔着平乱来的,招来的人却未必是。

这其中有一人从清洲徐家来。此人前些时日听了传闻,知晓祝欲身在浮山,便拜别自己师父,转头提剑就往花川的方向赶,直奔浮山。

此人正是徐长因。

他对天昭说,自己必要为天下苍生除去祸源,此时此刻,他赶赴浮山,为的就是践行这番话。

他运气比祝欲好太多,刚进浮山地界没多久,就见到了要找的人。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街市,修仙世家划地分管时没有将这块地划进去,所以这里没有生人,一派荒凉之景。而正因荒凉,又是黑夜,所以一旦有灯火就会十分显眼。徐长因就是循着那一点火光追去,在一座废弃的庙宇里见到了祝欲。

这座庙宇约莫是废弃不久,不算太破,里面亮着好些符灯,只像一个供人歇脚休憩的地方。

祝欲也真的是在休息,他的伤还没有彻底好全,这几日又和宣业一起平魇乱,体内灵力耗得没剩多少,全靠宣业渡给他的仙气撑着。

今夜宣业去平魇乱,他没再跟着,一来是他确实需要休息,二来是他不想宣业平乱还要分心护着他。

他们挑的这个地方虽然也有魇出没,但祝欲身上本就有魇,魇当他是同类,只会绕着他走,并不会伤害他,反倒比别处要安全得多。

但祝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生人闯进这里。

剑刺过来的时候,凌厉剑风扫至面颊,祝欲猛地睁眼,翻身堪堪躲开了那一剑。

他单膝跪在地上,脸上的震惊尚未消退,抬眼瞪向来人。

“徐长因!你疯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致死缠烂打师徒组吹弹可破的信任[摊手]

第85章 何为祸源?

疯?

不, 他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徐长因不语,只又挥出一剑。祝欲就势在地上滚了一圈,那一剑便劈在供台上, 劈出一道裂痕,供台将倒不倒。

祝欲翻身而起, 怒道:“徐长因,你这是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又如何?今日我定要杀你。”徐长因握紧手中剑, “当日在许家你救我一命,我便说过, 我欠你一命,杀了你,我的命赔给你。这话我说到做到。今日你我二人, 必要葬身在此!”

他决然赴死,一派慷慨就义的姿态。祝欲凝眉而视:“你就非要杀我不可?”

徐长因肃然道:“不错。你是祸源,我留你不得。”

什么祸源?无非就和“罪仙后人”这个名头一样, 强安在他身上罢了。

祝欲不满道:“你这是一己之见。”

徐长因却义正言辞, 道:“并非我一己之见。你与宣业上仙纠缠不清,来日他为救你, 所做之事只会比罪仙令更更甚。这一点修仙世家无人不知,为此想杀你的人也不在少数,只不过是他们不敢罢了。”

“但他们不敢,我却不能不做。今日我为天下苍生杀你,是顺承天意,绝非一己私欲。”

此番慷慨陈词,修仙世家听了都要叹一句大义。可祝欲只觉好气又好笑:“你说你为苍生杀我,可是徐长因,我们做了什么危害仙州, 危害苍生的事么?”

不单是没做,甚至为除魇乱,他们几经涉险奔波,宴春风那时连面也见不着,如今花川出事,宣业更是日夜不歇。

临到头了,却说他们将来会危害天下苍生,要防患未然,杀了他这个祸源。

而且这般大义凛然,好不正派!

徐长因道:“你们此刻未做,将来也会做,若等到仙州塌毁,苍生危矣,我再杀你又有何用?”

原来是未雨绸缪,原来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祝欲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但他此刻气在胸腔,堵得难受,也笑不出来。

“苍生艰难,祸在魇乱,我倒是不知自己一介凡人,竟也能担得起‘为祸苍生’这样的重任来。”

“徐长因,你,还有和你一样的人,你们有此论断,不是高瞻远瞩,你可知是什么?”

徐长因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道:“是什么?”

祝欲面无表情道:“是你们脑子有病!”

“……”

话不投机半句多,徐长因道:“我不同你废话,总之今日我要杀你,我的命也一并赔给你。”

祝欲立刻抬手道:“要死你自己死,别拉着我。”

徐长因不再言语,执剑砍去。祝欲捏符迎上,但他灵力不足,连催符都费力,很快就露了颓势。

近几日没有时间和精力画新符,他身上的符纸不剩几张,对战徐长因完全是一边倒的趋势。若非是以血催符,徐长因这十几剑下来,他怕是早就命丧黄泉。

手上只剩下最后一张符时,祝欲已筋疲力竭。

此时供台正巧被一剑劈开,连带着上面的神像砸下来摔了个粉碎,祝欲没有完全躲开,被一块落石砸了手臂。

但他只瞥了一眼,便抬眼看向徐长因,正色道:“徐长因……我问你一句,你当真还要杀我,绝不退让?”

“绝不!”徐长因接住飞回的剑,半分不犹豫。

祝欲道:“好!那这结果你就自己受着!”

说罢,他将最后一张符纸上的符文抹去,快速用血画就新的,画成了一张招魂符。

虽是招魂符,但这附近没有生魂可招,只能招来别的邪物。符纸飞到半空停住,沙沙作响,虽只一张,却有警铃大作之势。霎时间,周遭的气息都跟着不安躁动起来。

徐长因环视一圈,还不待发问,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破门窗而入,砸到了地上。

他扭头望去,竟是好几个衣衫褴褛的生人。

不,并非是生人,而是……魇!

徐长因愤然瞪着祝欲,道:“此等阴招,你果真是祸源!”

祝欲懒得再与他争论,无声退至一旁,冷眼看着他被集聚而来的魇围困。

招魂符威力巨大,很快这座庙宇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魇虽然不会主动伤他,但若是靠得太近,必然也要被殃及,因而祝欲越退越远,逐渐隐没在夜色中。

庙宇中的徐长因看不见他,但他能借着火光看见影影绰绰的打斗身影。他很清楚,徐长因纵是厉害,却终是年轻,被这等规模的魇围住,只身一人定然无法脱困。

要么便是被魇吃干抹净,要么便是被魇占据身体,自己也变成魇。

夜里冷风刮得脸和伤口生疼,祝欲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盯着庙宇的方向,很快就闻到了混在潮湿空气中的血腥味。

不是他的,是徐长因身上的。

眼看着徐长因连剑都断了,再无武器可防身,祝欲终是没忍住,手指轻打了一下左手腕,渡了些仙气给腕间的神木。

他启唇道:“出招,去。”

出招应声而动,飞入庙宇,替徐长因挡下了后方致命一击,并用尽全力朝那些魇身上抽了一下。

魇最怕仙气,魇形成的包围圈立时被抽出一个缺口,为徐长因短暂地争取到了一丝生机。

出招耗尽仙气回来,祝欲转身要走,忽听身后一声爆响。

随即,一柄灵力铸就的长剑破开夜雾而来,直直刺入他的右肩。

祝欲脚下顿住,整个人都是一怔。

他让出招撕开一道缺口,本意是让徐长因有一线生机,趁此机会逃命。但徐长因没有逃,反而循着那道缺口破开阻碍,追着出招飞走的方向来杀他……

神木认主,生死绑在一起,纵使出招仙气枯竭,这一剑仍激得它瞬间暴起,将徐长因连人带剑抽出数十丈远。

而后,它便回到祝欲手腕,再无声息。

祝欲因那一剑带来的骤痛跪倒在地,双眸在漆黑的夜中短暂失焦,神色茫然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有些迟钝地往后看了一眼。

徐长因砸在魇群里,此刻已经全然看不见了。魇群如鬼影一般起伏,在火光中发出低低的怪声。

祝欲强撑着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很重,但无比决然,颇有一种誓死不再回头的架势。

右肩伤重,但不致命,受这夜色眷顾,徐长因那一剑刺偏了。

祝欲无意识地扯着唇角笑了一下。

想不到,他还有这样运气好的时候。

不知是黑夜太长还是街道太长,祝欲感觉自己走了很久,但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活生生累死的时候,涣散的意识忽然清醒了一瞬。

他闻到了一股风雪味。微微冷冽,却叫他久旱逢甘霖,一颗心莫名安静下来。

于是他的四肢放弃所有支撑,皮肉和筋骨就此卸去所有力气,整个人如一片破碎的叶子落了下去,落进一方柔软的风雪中。

他在那一瞬失去所有依靠,又在那一瞬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

仿佛抵死相依,再无伤痛——

作者有话说:徐长因完成了一半梦想(指赔上一条命)

祝欲大难不死,

宣业迟到,但接住人了。

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狗头]

第86章 一叶扁舟沉沉浮浮

这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四周浓雾漆黑,脚下坎坷坑洼,每走一步都仿佛会就此塌陷, 跌进深渊。

祝欲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空空荡荡。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要去找谁。

空气里全是潮湿黏稠的气味,不好闻。这里或许是一处野山林, 又或许是一片乱葬岗,总之, 一切都被浓雾笼罩着,迷失其中,无所依靠。

祝欲往前走, 感觉自己好像走了一场四季那么久,但前路没有尽头,没有光亮, 也没有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出现。

某一瞬, 他忽然听见一道声音说:“遗忘吧……”

祝欲听出来,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可是他要遗忘什么?为什么要遗忘?

“遗忘吧……遗忘吧……”

这个声音还在继续, 祝欲感到心烦意乱,下意识去抓自己的左手腕,抓住了,手心却是一片灼热。

他低头去看,腕上亮起两个金字。

那两个字丑得惨绝人寰,但因为出自他的手,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裴,顾。”

念出这个名字的一瞬,祝欲猛然一惊, 愣怔在原地。

他想起来了,裴顾是他要找的人!是他不能遗忘的人!

刹那间,风雪毫无预兆席卷而来,驱散浓雾,天地倏忽一亮,满目清白。

本该肆虐割人的风雪,却像是一双无比温柔的手,渐渐将他拥住,暖流一般熨着他冰凉的身体。

他就在这温暖的风雪中,缓缓睁开了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他一只手还攥在上面,是某人的衣服。

再往上看,白日的光才慢慢流淌进他眼中,映出了那人的颈项和下颔。

他往上蹭了蹭,想看清那张脸。

感受到他的动作,宣业从窗外收回视线,垂眼看向他。

“做梦了么?”宣业的声音很轻,落在冷风里反而显得有些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