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祝欲闷闷应了一声,人往上又攀又蹭,将脑袋搁到宣业肩上,“好像梦见你了。”
宣业拉过滑落的大氅给他盖上,问道:“梦见我什么了?”
祝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能靠在人身上,又刚好能伸手探出窗外。
仙州不比人间四时变化明显,除了冷了点,宴春风的景致并没有什么变化。
窗沿上停着一只小团雀,一颗脑袋不时歪来歪去,也不怕人,祝欲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几下,也不见它飞走。
这只小雀和白雾林的春乞亡灵一样,都不怕他,也不会当他是什么非死不可的罪仙后人。
当然,此刻和他相依的人也不会。
“梦到了你的名字。”祝欲闻着他颈间的风雪气息,答了先前的问题。
“我睡了多久?”
宣业手指上捻着他一缕发丝,温温的声音落在他头顶:“不多,五日。”
祝欲一时没话。
五日已经够久了,至少,完全足够一个已死之人的师父来寻仇。
祝欲张了张口想问什么,忽觉嗓子干涩,抿了一下唇没说话。
但还不待他起身去找水,一杯茶已经递到唇边来。他默了片刻,没接茶杯,而是抓住端茶的那只手,就着这个姿势把茶喝完。
茶水温热正好,祝欲连洒落在某人手上的那几滴也没有放过。
引着那只手将茶杯放到窗沿上,祝欲才问:“天昭上仙来过了吗?”
“没有。”宣业答得很快。
祝欲没忍住,闷声笑起来,道:“看来,定然是来过了。”
做徒弟的死了,还是被一群魇活生生弄死的,做师父的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兴师问罪都算轻的了。换做徐家,若是徐家没有没落,徐家人能上仙州,早都提剑来杀他了。
不过徐家如何,天昭如何,他们怎么认为,又怎么做,祝欲已经不在意了,所以他只用闲聊的口气问:“天昭上仙说什么了?”
默了片刻,宣业才道:“没说什么。”
“嗯?”祝欲扭头看他,以为他是故意不说,却见他面色坦然,像是真话,不禁狐疑,“真的什么也没说?”
宣业道:“没说。我不想听他说话。”
“……”
这下祝欲就听明白了。天昭上仙不是没有来过,而是来了,但连宴春风的大门都没能进来。连个见人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自然也谈不上兴师问罪了。
祝欲阖了眸子,又在人身上赖了一会懒,才睁眼又问:“这事会牵连你吗?”
虽然他们已经言明不做师徒,只做道侣,但仙州若是想以此事问罪,自有一箩筐的大道理等着他们。
他杀了徐长因,如今半点不后悔,但此事若是牵扯宣业,那他就不乐意了。
宣业却是个没所谓的语气,道:“不会。就是牵连也无妨。”
闻言,祝欲又偏脸去看他,想了想,撑起身体亲了下他的唇角。
“仙州若是找你的麻烦,我们合力把人打回去。”祝欲郑重其事道。
宣业学着他的语气,道:“好。”
一派正经模样,手上把玩发丝的动作却随意得很。祝欲觉着有趣,笑起来,笑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摸到空空如也的手腕时,骤然抬头。
“出招呢?!”
出招在许家受创,本就没剩多少仙气,那日又同徐长因缠斗,怕是气数将尽!
祝欲正要爬起来找,又被宣业按回去:“你伤没好全,别乱动。”
“出招没事,我将它安置在神木底下了,你晚些再去看。”
听到这话,祝欲这才安心赖回去,任由宣业用大氅把他包住。
宣业是半坐半卧,他则是整个人都压在人家身上,舒服得不想挪动。
但很快他又是一惊,反应过来自己右肩的伤已经好了。不单是右肩,身上其他小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体内灵力和仙气更是运转自如,流经四肢百骸,一点一点塑着他的灵根和筋脉。
反应过来身体的现状,他急忙抓住那只勾着他发丝的手,道:“我的灵力是哪儿来的?”
就算是仙州有神木能温养灵根,但也决没有这么快的道理,他这灵根是旧伤,聚灵艰难,不可能短短几日就有这么多灵力流转体内。
“你渡了多少仙气给我?!”他火急火燎地要起身,仿佛要把某位上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统统检查一遍才肯甘心。
但探灵之法探的是灵力深浅,探不了仙气,所以他只能病急乱投医,这里摸一下那里按一下的,以此来确认人无恙。
宣业等他胡作非为了好半晌,才抓了他的手扣住,慢声道:“是渡了不少仙气,但灵根重塑不是因为我,是离无。”
祝欲一愣:“离无上仙?”
他和离无上仙连面都没怎么见过,离无上仙为何要帮他?更何况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仙州不来找他麻烦就罢了,竟还有仙会救他?
“你和离无上仙交情很好吗?”祝欲只能将其归咎为,两仙交好,离无上仙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才对朋友的挂名徒弟以及实名道侣伸出援手。
问这个问题时,祝欲明显地眯了一下眸子,像是抓住了某位上仙的小辫儿。
但上仙只是微微摇头,道:“是离无的徒弟,替你求的药。也是离无的徒弟,亲自送来的。”
“……”
他一口一个“离无的徒弟”,语气平静,酸味却太重,审视的目光落下来,加之一双手还被扣着,硬生生营造出了一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气氛,祝欲竟也真的被看得心虚起来。
宣业又道:“我听闻,你们曾有婚约。”
眼看陈年婚约都被搬出来了,祝欲忙道:“早就不作数了!”
“我和谢霜相看两厌,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真的!”
他语速很快,要不是手被扣住,恨不得指天发誓。
“嗯。”宣业指腹摩挲着他的腕部,“相看两厌,她却为你求药?”
祝欲:“……”
祝欲:“我……”
这真没法解释,因为他也想不通,谢霜和他没什么交情,有交情也是互相看不对眼,你呛我一句我怼你三句的交情,谢霜为他向离无上仙求药,他就是想破了天也想不明白原因。
犹豫了一会,索性胡言乱语道:“她脑子抽了!”
说完这话,他便赶忙在心里给谢霜道了个歉,承认脑子抽了的是自己。
宣业静静看了他一会,半真半假地偏过眼去,低声说:“搪塞我。”
说罢,连手也放开了。祝欲得了自由,却是一愣一愣的说不出话来。
试问,整个仙州谁见过宣业上仙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又有谁受得住宣业上仙这种声气说话?
“我、我……我,你、你……”祝欲欲言又止好半天,愣是一句话说不出。
宣业偏着脸,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瞧他。
这副姿态,把祝欲衬得像是戏文话本里始乱终弃的负心人,弄得祝欲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可偏偏也正是此刻,他觉得这个人显出几分孩子气,可爱得紧。
“裴顾,你招我!”
祝欲强硬地扳过他的脸,报复性地堵住了他的唇。
既然说不出话来,那就不说了,直接上手做的好!
事实证明,这种方式确实更有效,不多时,他们所在这一隅的窗便被关上了。
在许家时他们有所顾忌,尚还知道收敛,但现在在宴春风,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不需要分寸,不需要点到即止,只有过分的索求。
起先,祝欲跪坐着,额头抵在窗上,尚还存着几分理智。身后的人拥着他,如乘舟而行。海浪起伏跌宕间,天地空茫一片,唯有他们抵死相依。
祝欲在这沉浮间交付自己的意识,双手,命门,连汗泪也不吝惜,全由身后的人托着他,才不至于让他在这天地间无所依,让他迷失在潮湿的雾气中。
约莫是天冷的缘故,关了窗后,室温渐升,让身上每一处都灼热发烫。宣业的手指有力而修长,静默时连弧度都极为好看,一番动作后,祝欲已经无比熟悉这样的手指,却还是在那时忍不住屈膝,将半落的衣袍抓出褶皱。
宣业头埋在他颈间,发丝彼此纠缠,掩着湿红的耳和眼尾。他们都垂着眸子。宣业想看一看他的神情,也真的这么做,亲吻从额角落下,在唇上辗转流连。祝欲偏过脸回应他,眸光迷离又颤栗。
天地间容不下一个罪仙后人,祝欲只一叶扁舟,身后冷冽风雪包裹着他,而那浓烈的情欲,成了孤舟前行的唯一支撑,让每一下触碰都到了顶。
他这才觉得有人与他共生,于害怕中生出欢喜。
“裴顾……”
此刻,无欲无求的仙变成了人,只做裴顾。祝欲便哑声唤他的名,一声又一声,分不清是愉悦还是哀求。
宽大的衣袍罩着他们,又叠在身下,白日的光亮将肩颈泛起的血色瞧得一清二楚。
到了后来,祝欲便将额头深深埋入枕间,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指节因为用力抓着榻沿而泛白,又被另一只手握住,十指相扣,交换着手心那层沁出的薄汗。
祝欲膝盖无意识地磨蹭,那件柔软的大氅摊在身下,叫他好受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片刻,片刻之后,他便又被拽着坠了下去。
宣业捏过他的下巴,吻他的唇角,和他共享气息,安抚一般探进唇缝,仿佛要劝他再撑一会。
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说不上话。
过了很久,祝欲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便只能将手指扣进那人濡湿的发中,以此传达出让人低头的意思。
宣业也果真如他所愿低下头来,他便流着泪去吻宣业,近乎是哀求了。
宣业没有好,却在他这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退了出来,安抚地吻他的额头,眼尾,唇沿……
这回,没能等到入夜,祝欲便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岁月静好的一章~
由离无上仙的药友情赞助[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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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锁了,已经改得什么都没有了[化了]失去所有手段
第87章 别离又别离
祝欲睡得太沉, 被人抱着放到水里洗了一遍,换了新衣都不肯睁眼,迷迷糊糊有点意识, 也只是蹭着去抓人,抓到一缕发丝握在手中, 安稳睡了个长夜。
晨起的时候发现睡的地方换了,不是靠窗的那张床榻, 身边的人倒是没换,正倚着边上的桌案看书。
昨夜热水泡过的缘故, 筋骨舒展不少,祝欲动了动想起身,却突然牵扯到什么, 整个人一僵,又不动了。
他闷回被褥里,有些气恼地推了一下人。
宣业嗓子里闷出一声很轻的笑, 放了书, 伸手将人捞出来,隔着衣物替他揉着腰腹。
祝欲心下暗道:这种事还要用上仙气, 简直暴殄天物!
但也没有阻止,因为这样那股不适感确实淡了很多,而且费不了多少仙气。更因为,祝欲认为这是某位上仙应得的。
趁着这会儿空闲的功夫,祝欲拿过那本被翻过的书,顺口一问:“讲什么的?”
宣业手上动作没停,道:“杂书。”
确实是杂书,连个书名也没有,祝欲随意翻了几页, 看到“神木”、“天墟”、“怨煞”、“流玉精”等字眼,似乎与仙州有关,但又掺着很多别的东西,果真又乱又杂。
“‘天墟’真的存在吗?”他问了一句。
有关天墟的事,他曾经看过一点记载,说天墟是福泽之地,其间宝藏无穷无尽,但它的位置和入口至今无从知晓。故而只是传闻,而且这个传闻知道的人并不多,能谈起这个地方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是谈起,也是不以为然。
宣业却道:“既有记载,自然存在。”
祝欲蓦地抬头:“你见过?”
宣业道:“嗯,算是见过一次。”
他这个说法很微妙。算是见过,那远远瞧了一眼也叫见过。只见过一次,没有第二次,那这个地方就未必真如书上所写是个福泽之地。
“天墟是什么样的?”祝欲好奇道。
宣业想了想,似乎是有些难以形容,道:“和仙州有些像,但很空,也很安静。”
能让宣业上仙评价“很安静”,那怕是荒无人烟,连鸟都没有一只了。
说是福泽之地,却如此荒凉,也不知道福泽在哪里。祝欲讪讪将书放回去,道:“我去看看出招。”
本该是昨日就去看的,结果青天白日闹得太狠,完全将这事抛诸脑后了。出招要是有嘴,早就破口大骂他这个主人不称职了。
祝欲咳了两声,将腰间的手挪开,随手抓了件外袍披上,刚要跳下榻去,又被捉了手腕。
他不明所以地回头,昨日被缚住手腕抵在窗上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他立刻出声拒绝道:“不行!”
宣业却只是疑惑地看着他,没听懂他的话。
但是很快,宣业便意识到什么,极轻地笑了一下,倾身蹭了一下他的鼻尖。
“去吧,把鞋袜穿上。”竟是连语气里都带了笑意。别说是人,就是仙州的童子都能听出来,宣业上仙今日心情很好。
祝欲的心情就有些跌宕起伏了,他反应过来之后,耳根迅速泛了红,抓上鞋袜就奔了出去。
整理好后,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才发现这件外袍出奇的大,不是他的。
而某位上仙竟是连一句提醒都不曾有。
祝欲忽然意识到,原来仙也有作坏的时候,而且坏得十分透彻。
但他仅仅只是往后看了一眼,便贪恋一般埋进衣袍里深深吸了口气,是熟悉的风雪味。
整整一日,祝欲都没有主动将衣服还回去。
***
无泽的事传上仙州,但没往下传到修仙世家耳朵里。三百年前被丢进业狱的罪仙活到今日,此事若是传开,修仙世家又要自乱阵脚。仙州深知这一点,便将无泽的事按下。如今,在修仙世家传得沸沸扬扬的,反倒是花川的魇乱。
花川地大道宽,即便是十命和明栖两位仙一同去平乱,也不能将每个地方都顾及到。
于是就总有人要死。
不讲道理地死。
花川最大的修仙世家便是薛家,当初划地分管时,划在薛家名下的地界尤其多,魇乱一起,薛家也是死伤最多的。
擒贼先擒王,杀人先断头,无泽深谙这个道理,因而花川的魇乱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薛家去的。
薛知礼早早便拜别明栖这个师父归了家,临行前明栖还拉着人要喝酒饯别,所以薛知礼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时明栖还笑得出来,觉得这个徒弟真是有趣,好逗弄。
但花川此行,明栖再没笑过。
听到自家徒弟的消息时,明栖连魇乱也顾不上,气势汹汹就要去找人。
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但就是一股脑冲了出去,谁拦打谁,大有一种把整个花川掀过来也要找到人的架势。
明栖做过很多人的师父,那些弟子原先再怎么循规蹈矩,后来多多少少都会沾上他贪玩享乐的性子。唯独薛知礼,明栖教他最多的便是——
“人生在世,你须得自私点,才能自在,才不枉费这少年青春。”
可正如薛知礼自己所说,他确实天资愚钝,到死都没能学会这个道理。
仙州的事传下去很难,得看仙乐不乐意,但修仙世家的事想传上来很容易,同样也看仙乐不乐意知道。
花川出事,仙州自然是多有注意,也乐意知道。
薛家的事传上仙州,当日便有一位仙去了花川,正是天昭。
天昭进不去宴春风,讨不到说法,一腔愤懑无处发泄,索性自请去了花川,正好顶上了明栖的空缺。
明栖的性子仙州无人不知,也知拦他不住,所以没人拦,任他胡闹去了。
祝欲人在宴春风,但耐不住童子们消息灵通,薛知礼死的事,他很快也知道了。宣业同明栖交好多年,祝欲知他放心不下,推他去了花川,自己留在仙州。
临走前,宣业阵仗颇大地给宴春风下了禁制,光明正大地防着仙州。祝欲在人转身时扑上去抱了一下,抱得很紧,轻声耳语:“我等你回来。”
宣业扣着他的后脑,就势吻在他的后颈,同样轻的声音落在风里。
“不会太久。”他说。
宣业到花川只寻到了十命,没见到明栖,他解了十命的困境才问:“明栖知道了?”
十命脸色也不好看,道:“知道了,已经提着扇子杀过去了。”
要去杀谁自不用说,当然是无泽。
犹豫片刻,十命问道:“上仙,他打得过吗?”
“打不过。”宣业一点面子也没给明栖留。
十命:“……”
宣业又道:“不过无泽未必会杀他。”
十命困惑问:“这是为何?”
这回,宣业沉默了一瞬才道:“无泽会嫌他蠢。”
但蠢有蠢的好处,蠢到一定程度,便会觉得杀他也是桩没必要的事了。
第88章 不忍见生死
祝欲身上有魇的事已经传开, 但归根到底仍是传闻,没人能亲自印证,只要仙州一日不发话, 这事便没法盖棺定论。
宴春风的禁制厉害,但若是仙州合力硬闯, 自然也拦不住。
但这禁制本就是下给仙州看的。用来“看”,而非是为了“拦人”。
有这禁制在, 仙州便都知道宴春风的主人是何种态度,谁破了禁制, 便是要与宴春风的主人为敌。
眼下多事之秋,光是魇乱的事便让仙州众仙焦头烂额,谁有这闲工夫内斗?谁又敢在这个时候挑起仙州内乱?
祝欲深知宣业下这禁制的用意, 所以听见宴春风门口传来动静时,祝欲是有些惊讶的。
当看见来人是谁时,祝欲就更惊讶了。
因为来的不是兴师问罪的仙, 而是“离无上仙的徒弟”。
谢霜被禁制好一番折腾, 黑着脸爬起来,站在宴春风门口瞪着祝欲, 像是愤怒不已,但又没有骂人。
“你……没事吧?”
祝欲记着谢霜为他求药的事,虽然不知道缘由,但忘恩负义的事他做不出来。见谢霜着了这禁制的道,他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谢霜没好气地瞪他:“我有没有事,你看不出来吗?”
她这一说,祝欲更觉得对不住她,赶忙招了两个童子去扶她。但谢霜心有余悸,没敢过门。祝欲忙解释道:“你放心, 这禁制不妨宴春风的童子,有他们扶着,你不会有事的。”
谢霜这才放心进来,被童子扶到一个角落,正是出招所在的神木底下。
刚一过去,谢霜便感到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流入体内,疗愈着她身上的伤。
祝欲同她道:“这里开了一条灵脉,仙州的灵气汇聚在此处,很适合温养。”
至于温养的谁,不用多说,谢霜一扭头就知道了。
她边上飘浮着一截青白枯枝,前面还站着个大活人,甚至还有仙州神木的枝桠垂下,还设有坐卧的地方。灵脉凿出来不是温养他们又能温养谁?
谢霜冷哼道:“宣业上仙待你倒是好。”
她语气不怎么好,但不像是讽刺,更像是随口一说。
祝欲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觉得她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我们是道侣,他自然待我好。”祝欲毫不避讳地说。
对于这话,谢霜竟是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又瞪了他一眼,道:“你们这点事谁不知道,用不着特地跟我炫耀。”
闻言,祝欲却是笑了,他道:“谢霜,你好奇怪。”
谢霜坐着仰头看他,他抱臂倚着墙,是个好整以暇的姿态。
“换做往日,你早就骂我厚颜无耻,大逆不道了吧。”
其实不单是谢霜会这么骂,修仙世家大部分人都会这么骂他,有的人顾着礼数,也许只是私下骂,当面就不骂了。但祝欲没想过这个“有的人”会是谢霜。
“怎么,谢大小姐转性了,瞧着我如今被魇缠身,觉得我快死了,可怜我吗?”
祝欲只是玩笑,谢霜却忽然道:“我没有!”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谢霜放低音量,道:“我没有觉得你快死了。”
祝欲:“……”
祝欲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总归,他觉得谢霜更奇怪了。
谢霜打量着他,迟疑问道:“你……你体内,真的有魇吗?”
瞧她这般小心翼翼,倒是同哭哭啼啼的叶辛有些像。祝欲一向受不住这种沉重的氛围,笑道:“如假包换。”
谢霜果然立刻道:“这种事情怎么如假包换?!祝欲,你简直……你难道活够了不成?”
谢霜气他拿生死大事儿戏,祝欲反而眉眼带笑,道:“怎么会,我要见的人还没见够,我哪里舍得死。”
他语气称得上轻浮,谢霜哑口无言:“你……”
祝欲本以为还要挨几句骂,谁知,谢霜忽然缓下面色,道:“宣业上仙能除掉你体内的魇吗?”
兜兜转转又绕回来,祝欲也不再转移话题,坦然道:“不能。”
谢霜:“那能一直压制吗?”
祝欲:“不能。”
他们一问一答,谢霜小心询问,仿佛被魇缠身性命垂危的是她自己。而祝欲平静作答,倒是像个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冷情人。
谢霜又问:“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祝欲没说话。
谢霜将他的沉默当成无可奈何,忽然正色道:“祝欲。”
祝欲被他喊得回了神,抬了下手,示意她要说什么便说。谢霜语气颇为认真,笃定道:“你不是会等死的人。”
祝欲一怔,而后便笑了:“我怎么就不是了?”
谢霜冷哼一声,道:“昔日只身一人也敢上我谢家闹事,你又怎么可能坐着等死?”
祝欲微笑道:“那我站着等呢?”
谢霜道:“祝欲!”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问过我师父,她说魇在你身上待久了,即便是有宣业上仙替你压制,你也会……也会忘人忘事的。”话说到后面,她声音已经小了下去。
事实上,“忘人忘事”这个说法已经很委婉了,魇吃掉的不单是记忆,更可怕的是不知不觉中留下来的缺口,任你如何都休想填补。
祝欲脸上的笑意退去,道:“谢霜,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谢霜面露疑惑。
祝欲语气淡漠道:“我的生死,与你无关吧。你为何替我向离无上仙求药?又为何到这里来同我说这些?”
“我……”
谢霜抬头看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难道要她说,她看见很多人都死了吗?
祝亭死了,没人再跟她见面就互掐。薛大哥死了,那样好的人竟也死了。连她哥也断了一只手。她身边的人都因为魇乱出事,她已经看够了,她已经不想再看到……难道要她说这些吗?
这种矫情的话,谢霜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用一种严肃板正的口吻道:“你体内的魇,真的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吗?”
祝欲看她半晌,终于开口道:“有。不过希望渺茫。”
有希望就行。谢霜立刻又问:“是什么办法?”
她问得急,祝欲一看这架势就猜到她想干嘛。果然,又听她道:“你说出来,我帮你。”
“……”
帮什么?帮忙把他推进业狱吗?
祝欲抬手婉拒,道:“免了。谢大小姐,你自己都分身乏术,还有闲心帮我呢?你还是回长明,多关心关心自家事吧。”
谢霜以为他是瞧不起自己,站起身来,很认真地道:“就算你说的那种办法很难,我也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不必了。”祝欲被她的热情震惊到,摆手往外走。
谢霜紧跟其后,道:“祝欲,我是说真的,我会帮你的。我谢霜说到做到!”
祝欲丝毫不怀疑这是假话,但他若是说自己要去跳业狱,谢霜指定当场炸了。还是不说为妙。
“你帮不上的。”祝欲边走边道,“我困了要吃饭,你回去吧。”
“……”
“吃什么吃!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办法?”
谢霜一路追着他,拐了两回折廊都不停,祝欲被缠得没办法,停下来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道:“我说我要去偷仙州神木,你难道也帮我吗?”
这话是用来唬人的,谢霜听后,果真怔愣在原地。
祝欲满意道:“既然不敢,那就……”
谢霜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皱着眉一脸认真地问:“你要怎么偷?”
“……”
祝欲睁大了眼。这人还真想和他一起谋划着偷神木……
“你疯了,谢霜。”祝欲打开她的手,语带警告,“少动这些歪心思,仙州神木也救不了我的命,你别想了!”
“童子!送客!!”——
作者有话说:困了要吃饭,饿了要睡觉,
很有道理吧。
第89章 是仙缘是孽缘
仙州, 窗下风。
无泽受不住许一经一口一个“师父”的纠缠,躲人躲到了仙州来。
因为是躲人,而非是来见人, 所以他只是人到了窗下风,没有向沉玉传信。
此刻, 他曲着一条腿靠坐在树下,正阖眼小憩。
窗下风的景致与三百年前并无不同, 他头顶满树繁花,周身也是落英缤纷, 花色浅淡,和窗下风的主人最是相衬。无泽却是一身鲜艳红衣,躺在那里便有喧宾夺主的意味。偏偏窗下风的主人看到这一幕时, 只是静默站着,连那一双淡漠的眸子都透出了些许温和的意味。
无泽起初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花川一事耗费心力, 他是真有些累, 真的睡着了。
但这一觉睡不长久,他极少能睡安稳, 所以没多久便醒了,只是没睁眼,想等等看那人什么时候开口叫他。
过了很久,沉玉却仍如同一尊白玉雕立在风里,没有走近。
他是刚回仙州,身上还沾着人间的风霜,看着形单影只,更显得清瘦了。
无泽这才睁开眸子,懒声道:“我倒是忘了, 你比谁都要沉得住气。”
当年受再重的伤都能一声不吭,若非是他看见,这人便是血流干了都不会说。和这人比耐心,无泽觉得自己也是真想不开。
“既然来了,怎么只是看着,不说话?”
见他仍站在原地,无泽也不动,微微仰头看着他问。
沉玉不答反问:“你来了,不是也没说么?”
“……”
“?”
无泽似乎是愣了一下,道:“你这是……气我?”
沉玉垂下眸去,道:“没有。”
无泽勾唇笑了,那笑却是冷的。
“嗯……这窗下风是你的地方,我来,确实应当知会你一声。”
沉玉抬眸看他,眉心微蹙,道:“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无泽像是不懂。
沉玉知他明知故问,但仍是如实说:“我只是想见你。”
无泽笑问:“见了我之后呢?”
“……”
沉玉一时没话,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也不知该怎么答。
无泽替他回答了:“不想做点别的吗?”
当然也是想的,可是,只是看着也很好。
沉玉张唇想要说些什么,无泽却在此时伸出了手,语气温柔:“沉玉,贪心不足,可是要吃亏的。”
沉玉上前,牵他起身,没对这话做出回应,只是替他将身上的落花拂去。
瞥见他颈上的伤口时,沉玉动作一顿:“明栖伤的你?”
那道伤口不算浅,在颈上靠近耳后的地方,只简单止了血,没做别的处理。
无泽像是根本就没有注意过这道伤口,听见有人问,这才歪了一下头,但这个角度当然是没法看见的,便只道:“哦,这个。”
见他毫不在意,沉玉只好问:“还有别的伤吗?”
“应当没有吧。”无泽想了一下,又道,“让这么个蠢货飞升仙州,天道还真是眼瞎。”
沉玉给他渡着仙气,问:“你杀了他么?”
无泽张口要答,忽而心念一转,笑着反问:“若我杀了他,沉玉,你要把我交给仙州吗?”
沉玉抬眸看他,默了一瞬后道:“你知道我不会。”
闻言,无泽唇边笑意更深:“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不过沉玉,我想听你亲口说。”
亲口说出来,才更加能辨清真假。
沉玉默然凝望着他,对他的试探了然于心,却终是极轻地叹了声,如他所愿道:“我不会的,无泽。”
“师父!我……”
突然,一道尚有些稚气的声音响起,本是要说什么话,却因为看到院内除了自己的师父外还有旁人,便又不出声了。
叶辛没想到窗下风除了他们师徒还会有别人,有些疑惑地歪了身子去看。但那人被挡着,他能看到鲜红的衣摆,却看不到脸。
听说祝欲人在宴春风,叶辛其实也很想去见见人。
这些时日他听了不少传闻,但这些传闻有多少真的,有多少假的,他没有办法判断,他最在意也最担心的,是怕祝欲身上真的有魇,如果真是这样,那祝欲就会和祝亭一样……他不希望祝欲也变成那样。
所以他决定求一求师父,然后去宴春风见祝欲。
窗下风的后院是设了禁制的,叶辛平日里绝不会踏足,但这些时日师父不在仙州,他等了很多天才终于等到师父回来,又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求人,这才追到后院来。
他原是想在外面喊一声,可是没有人回应。他走近后,却发现禁制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得比之前弱了许多。
他在藏书阁学了很多厉害的符文,便试着将一道符祭出,竟真的将禁制撕开了一道口子。
于是他走进了从未踏足过的后院,见到了师父。
师父转过头看他,说不上是什么神情,和往日似乎没什么不同。
被师父遮挡了大半的人也朝他投来视线,唇边带笑,像是位脾气极好的仙。
叶辛没有见过无泽,但他师父是仙,能与他师父这样站在一起的自然也是仙。
他走上前去,先是拜过师父,再拜过无泽,规规矩矩唤了一句“上仙”。
而后,他转向沉玉,想说明来意:“师父,我想……”
他只说了几个字,那双清亮的眸子便骤然一颤,被震惊和茫然占据填满,再说不出话来。
一道犹如利刃的黑气划开了他的颈,连同嗓子也被划破,发不出声音,他一想说话,嘴里便不断地冒出血来。
他伸出手去,也许是想求救,也许是为了别的,但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无泽一簇邪火丢下,毁尸灭迹,世上就再也没有这个叫叶辛的少年了。
沉玉的白衣和脸上都溅到了血,无泽抬起手指替他抹去,神情冷淡。
“沉玉,你该再谨慎些的。”
他其实不是非杀人不可,仙州已经知道他的存在,被人看见没什么所谓,偏偏地点不对,此事若是传出去,沉玉就得担上一个与罪仙私通的罪名,届时仙州必要拿此事来做文章,保不齐又要将沉玉送上斥仙台……
想到斥仙台,无泽便有些烦躁。
沉玉这些年闹上斥仙台的事并不少,再上一次也未必会有事,他明知如此,却还是立刻动手杀人灭口,这多少有点上赶着护人了。
沉玉自己都不在意,他勤快个什么劲?
而且,不单是怕沉玉为此事上斥仙台,他更怕的是沉玉比他先动手杀人。
无泽突然发现,他在业狱待了三百年,不怕天道报应在自己身上,却怕天道会报应在别人身上。
这个事实让无泽感到心烦意乱。
从血溅到脸上那一刻开始,沉玉便再没有说话。等到叶辛的尸体被烧干净,只剩下一块玉牌静静躺在地上,他沉寂的眸光这才动了动,将那块玉牌拾了起来。
仙州的玉牌材质特殊,没被烧毁。
死的是自己的徒弟,沉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玉牌握在手中时,他觉得上面或许残存着主人的体温。
无泽过来将玉牌取走,仍是不大高兴,道:“此事我会处理,仙州若是问起,你只说不知。”
“……嗯。”沉玉捻着触碰过玉牌的手指,垂着眸子应了一声。
见他有些心不在焉,无泽用指背抬了一下他的下巴,道:“好了,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你不是也不喜欢这个弟子么,死了便死了。”
他语气不痛不痒,沉玉被他牵着往屋里走,听他又道:“把衣服换了吧,血味难闻。”
沉玉目光垂落,看着他抓自己的手指,片刻后低声应道:“嗯……”
第90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修仙世家和仙州联络的方式便是信鸟, 这些信鸟养在仙州,与各家仙府的童子一样,是捏出来的, 灵性极强,身上带着仙气, 能穿过界门飞入仙州。
花川很早就传出了祝欲身上有魇的消息,徐长因死后, 徐家便放来信鸟讨要说法,那信鸟停在正机缘, 没人管顾。如今花川出事,薛家也跟着死了个薛知礼,魇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倘若此时宣业上仙为救那个罪仙后人,真做出什么毁坏仙州根基的事来,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天下苍生都要为此受罪。
在这番共识下, 修仙世家自然是坐不住,纷纷放出信鸟。
十命不在仙州, 这些信鸟飞入正机缘,只能寻个枝桠停着,没人拆信。
但坏就坏在,正机缘的主人不在,还有一只灵兽和一个不人不鬼的徐音在。
若是十命在,那些信定然会被烧去不少,但雪鸮不懂这些,徐音更是不懂。他们只知道突然飞来了很多白鸟,个个脚上都挂着东西, 一动不动地停在树枝上。
令更死后,雪鸮就被养在正机缘,它见过十命将信鸟脚上的东西取下,便有样学样,化小身形,领着徐音将所有信鸟脚上绑着的信解了下来。
但他们不知道,为了避着风霜雨雪,这些信纸上都有灵力,若是拆下来放着不管,在仙州这样的地方就容易“乱跑”。
于是这些信也如同长了翅膀的信鸟一样,飞入仙州各处,且丝毫没有规矩,哪座仙府都敢飞进去。
就连宴春风都有。祝欲看到的,正巧是浮山齐家的来信。信中言之凿凿,据理力争,恳请仙州严查他身上有魇,以及徐长因之死的事,给修仙世家和天下苍生一个交代。
说是恳请,言语间倒是早就给他定好了罪名。
他和齐越在浮山见过,魇的事多半便是齐越传出去的,这一点不难猜到。如今齐家这种态度,倒也不意外。
祝欲丢了信,往宴春风门口望了一眼,又有些失落地收回视线。
他没有看见人,只看见一页信纸慢悠悠飘落在府门前。他想见的人还没有回来。
他懒得再去捡那信纸,转身要走,忽然,余光瞥见那信纸咻的一下飞走了。
飞得极快,像是被猝不及防的绑架了。
祝欲出门去看,正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跑进仙州云雾里,跟做贼似的。
不是谢霜又是谁?
宴春风附近的信纸估计都被她捡走了,也不知捡去做什么。
不过很快,祝欲就知道了,她不单是捡宴春风的信纸,更是满仙州地捡,捡久了还不耐烦地骂几句。
仙州的童子消息最是灵通,这些祝欲都是听宴春风那几个童子说的。
谢霜再来的时候,祝欲倚在墙头上冲她道:“别捡了,捡不完的。你这样捡,修仙世家送上仙州的信只会更多。”
听见说话声,谢霜左右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人,祝欲提醒道:“在上面!”
谢霜这才抬起头看见人,将信纸揉得皱皱巴巴,没好气道:“他们说话太难听了,我看不惯。”
祝欲微笑道:“真稀罕,谢大小姐也有看不惯的时候。以前,你不也对我说过难听的话吗?”
一口一个罪仙后人,骂他痴心妄想不要脸,忘恩负义没良心,如今反而想着要帮他,还真是世事难料。
谢霜不知是想起什么,默了好一会才说:“那是以前……现在,现在不会了。”
她神情语气都有些别扭,说完后却忽然正了神色,道:“祝欲,你听好了,我要收回我以前说的那些话。”
祝欲微微疑惑:“什么话?”
谢霜却不明说,只看着他道:“我以前骂你的那些话,全部,我全都收回来,你一句也不要信,一句也不要记着。”
语气竟称得上严肃,仿佛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祝欲不解地看着她:“谢霜,你怎么变得这么奇怪了。”
就算是做了离无上仙的徒弟,少了些戾气,也没道理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谢霜不答他的疑惑,只说:“我奇不奇怪不干你的事,总之你给我听好了,以前的话我收回来,就是我的了,你必须全都忘干净,一句也不能记住!一句都不要记!”
她反复强调,郑重其事,祝欲听得一头雾水,笑问:“你叫我忘了那些话,是良心发现,觉得以前骂我太过了吗?”
这本是玩笑,谢霜却真的顺着他的话说:“对。我骂太过了,所以我要收回那些话。”
“……”
祝欲怎么都没料到会是这种回答,跳下墙头,将谢霜整个人打量了一圈。
“你真是谢霜吗?”
不等谢霜说话,他便自问自答:“好吧,也错不了,若是邪物也入不了仙州。”
“不过,谢霜,你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谢霜眸中闪过一抹惊讶,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信纸:“你……你知道?”
“我不知道。”祝欲神色很平静,“我要是知道就不会问你了。所以,你真的做了什么吗?”
“我没有!”谢霜快速否认,“没有!”
祝欲看了眼她手里被攥得已经完全没法看的信纸,没再深究下去。
“既然没有,那就不要吓成这样了,我不大习惯。”他笑了笑,从布袋里摸出三张符,塞到谢霜手里。
“把这个带给谢七吧。这叫生长符,也许……能让他的手再长出来。就当是求药和捡信纸的谢礼了。”
他话说一半时,谢霜已经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握着符纸的手都在颤抖。
“你、你说……你说这个可以……真的可以吗?”
她激动得像是要哭了,但祝欲也不敢轻易保证。
生长符最初的效用是让新种开花,枯木抽芽,而弥鹿渡灵髓给他时说过,灵髓可以生肉续骨。他以灵髓和仙气画就新的生长符,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有用的办法。
但即便是“最有用”,也无法保证一定有用。
“只是有可能,”祝欲不想让人空欢喜一场,叮嘱道,“你让谢七试一试,叫他别期望太深。”
转身离开时,祝欲听见身后的人似乎说了声“谢谢”,声如蚊呐,卷在仙州的云雾里一吹就散。
忽然之间,竟教祝欲生出一股莫名的怆然之感。
他与谢霜本是相看两厌,讥讽最多,谁也没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心平气和的时候,甚至连道谢的话都说得出口。
上长明退婚那日,他一句玩笑般的“苍生艰难”,谁也没当真。
不曾想就在今日,他们都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叶飘萍,见过生死之后再相聚,竟真的应了那句苍生艰难,谁也没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