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谢七墓前看过之后,他留在长明除魇,刻意避着修仙世家的弟子,不想叫人发觉自己是谁。
却有一日,他不知怎么的,竟然在一片尸横遍野的魇乱之地睡过去了,正让一群修仙世家的弟子看见,把他带了回去。这是个姓林的修仙世家。他醒来后谢过对方的救助便要离开,对方以他伤重为由,劝他留下来修养几日再走。
他应下,想着夜间无人时再自行离去,林家却忽然在这时查出了魇。
修仙世家每日都会定时用探魇符探查门中弟子,不单是为了自身,更因为魇乱之下各处都是划地分管,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修仙世家,其周围庇护的生人都不在少数,一旦这个修仙世家内部出了一只魇,事情传开,定然人心惶惶,受其庇护的生人也会四散逃窜,掀起更大的魇乱。
所以此事绝不只是一只魇的事,而是相当严重的大事!
云惬只好留下来探查,帮忙将弟子体内的魇抽离,这么一来,林家很快就看出来他是仙,对他也就更加恭敬,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感激和希冀。
只要有仙在,他们就有救。每个人都这么想。
奇怪的是,几乎每日都会有弟子被查出体内有魇,尽管都发现及时,但之后还是会有魇出现。云惬也拿不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在林家外围落了一个阵探查,但凡有魇从外面来,阵中必有响动。可等了整整两日,他设下的阵毫无反应,林家内却还是查出了被魇依附的弟子。
由此也就能确定,魇不是从外面来的,那自然只能在里面,而且这只魇还从未被察觉,所以才一直分衍出新的魇来依附别的弟子。
而林家弟子每三个时辰都会受探魇符探查,那只魇不可能潜藏在林家人之中,那么便只剩下一人。
想通这一点之后,云惬沉默下来,不声不响离开了林家。
他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将体内的魇死死锁住,不让它分衍,而后分出一缕神识,思忖半晌,传信给了长乐天。
明栖来得很快也很急,一见他便道:“云惬!可算是见到你了!”
走到一半,明栖突然顿住,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云惬,你……这是?”
云惬微微颔首,道:“我尚清醒,你且放心。”
“你这叫我怎么放心?”明栖蹙眉快步走过来,连扇子也放下了,“宣业叫我来寻你,我就该早些来的,也不至于现在这个样子!”
他真心实意懊悔。云惬却很平静:“或早或晚都会如此,你不必自责。宣业让你来,看来也是料到我会有今日,这是我躲不过的。”
“什么躲不躲得过,分明是这破天道捉弄你!”明栖愤而怒骂,立刻就开始给他渡仙气,想帮他把魇抽出来。
云惬止他:“别费力了,这魇在我身上待了太久,你再怎么折腾也无用。我方才已将它完全融进骨血,待我死后,仙气流散长明,也当是……替他护一护这个地方。”
明栖抓着他的手臂,摇头道:“不,云惬,再想想办法。”
“没办法。”云惬微微摇头,垂了一下眼才说起正事,“我唤你前来,是有事要托你去做。”
明栖仍要说些什么,被云惬按住,抢在他前面道:“其一,我受此地林家照拂,却连累了他们,你替我去林家走一趟,将魇除干净,不要留下祸患。”
“我……”明栖再次尝试开口,云惬再按,“其二,我已见过无泽。”
明栖登时大怒:“他还敢来见你?!我去杀了他!”
云惬道:“你打不过他。你且听我说完,仙州当务之急不在无泽,在苍生。如今各处都有修仙世家划地分管,也有仙平乱,可终究是扬汤止沸,即便仙州动用神木来控制住局面,也不能善了,人有贪念私欲,魇乱之下只会生出更大的祸端。”
明栖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就说起了人的贪念私欲,但还是认真听了下去。
“我从前以为天道公允,以为这场魇乱终会有平息之时,如今才知事在人为。天道或许真的有一日能看见苍生苦楚,赐下恩泽,但这恩泽不在此时此刻,既是如此,就会有更多的人死,仙州不能再等了。”
“你的意思是……”明栖有些猜到了,却没敢说。
云惬道:“不错,赌上整个仙州。”
“我不知无泽究竟想做什么,可这些年他只掀起魇乱,却没有对仙州动手,我想,他等的便是这一日,等我们如三百年前一样平息魇乱,只是这次,殒殁半数的仙不够,要赔上整株神木,整个仙州。”
明栖听得心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赌上整个仙州”这种话会从云惬嘴里说出来。
回过神来,明栖道:“你这法子有用是有用,而且胜算极大。可是……其他仙未必会同意。”
云惬淡声道:“神木不隶属于任何一位仙,也无需任何一位仙同意。”
这是要强来的意思,不同意就打到他们同意。明栖简直要怀疑眼前的是不是那个素来谦和的云惬了。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要众仙认可这个法子才行。”明栖有些苦恼,“而且这事儿太大了,仙州有这个话语权的也只有那一位,可云惬,你还不知道,宣业已经不是仙了。”
云惬一愣,问怎么回事。明栖便将前些时日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番,谁知云惬听完却道:“如此说来,此事更要宣业去做,他有这等决心魄力,哪怕不做仙,仙州也无人敢不服他。”
“而且你忘了么,他本就不是凡人,做不做仙于他而言并无分别。况且,斥仙台之事仙州对不住他,他去说,仙州谁也没这个脸驳他。”
明栖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仙州指望宣业去对付无泽,却误打误撞把人锁在斥仙台三年,仙州是欠着宣业人情的,没人会不卖他的面子,就是真有人反对,以宣业那直接的性子,对方还未必说得过他。
“好!待我替你去了林家,便寻宣业一道上仙州!”明栖一折扇打在手心,敲定此事,又说,“不过云惬,你再好好想想,你体内的魇未必没有转机,兴许宣业会有办法。”
他转过头来还是要劝一劝云惬,可云惬只是摇头,说:“不想了。”
见他神情悲苦,明栖便隐约猜到了一点缘由,劝道:“云惬,你难道真要困在执念里,不肯放过自己吗?”
云惬转过身去,话音轻飘飘的:“明栖,你没有执念吗?”
明栖难得沉默下来,没有说话。云惬接着说:“人人皆有执念,或浅或深的区别罢了,有的人藏着执念,自己走出来了,而有的人走不出来罢了。”
明栖听着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神情,忽然认真问了一句:“我当时劝你收徒,是不是劝错了?”
“不。”云惬背影微动,“我与谢七师徒一场,并不后悔,我当谢你。”
听他这么说,明栖心里很不是滋味,当日若不是他劝云惬收徒,云惬未必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明栖。”长久的静默后,云惬忽然又开了口,“你相信善恶有报吗?”
不知他怎么问起这个,但这话放在这个时候说,肯定是有深意的,所以明栖认真想了一会才答:“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云惬的身形明显怔了一下。而后,他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有个人同我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是一句话,不是一句必定会成真的话。这样浅显的道理,我竟然今日才明白。”
他的身形逐渐消散,连带着最后的话音也散在风里,就此长别。
第107章 千言大殿乱事休
明栖平日里闲散, 但在正事上倒是很少掉链子,甚至称得上雷厉风行。只用半日便了结了林家的事,而后直奔谢家。
此时祝欲正在画新的生长符, 裴顾在边上看,一派岁月静好, 明栖风尘仆仆赶来,二话不说就把两人一道拽上了仙州。
路上将云惬说的话转达时, 也没有避嫌,完全将裴顾和祝欲看作是一个人。祝欲还有些惊讶:“明栖上仙, 赔上整个仙州这种大事,你说给我听真的好吗?”
明栖道:“还有什么好不好的,宣业知道了, 你不就知道了,有什么区别?”
祝欲扭头看了一眼裴顾,对方神色自若。好吧, 确实没有区别。
三人皆非凡身, 不多时便走到一处辉宏的金殿前,守门的两个童子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让明栖一扇子扇没了影,不知道掉到哪片云雾里去了,怕是一时半会爬不回来。祝欲忍不住心道,这明栖上仙果真还是和从前一样胡来。
此处名叫千言大殿,乃是众仙齐聚议事的地方,仙州有什么重大的事,便会敲响大殿中的一座铜钟,这铜钟是宝器,一响整个仙州都能听见。
明栖聚力在扇尖, 只轻轻一打,铜钟便震颤不已,余音荡出大殿,传至仙州每一位仙的耳中。不多时,仙州云雾中便接连出现一道道身影,平日里交好的仙碰上时还互相困惑地聊上两句,“这是谁敲的钟?”“不知道啊。”“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没有童子提前来知会一声,恐怕不是小事。”
……
这钟敲得突然,众仙心里都犯嘀咕,脚下也就行得更快,唯恐出了什么大事。
也确实是大事,因为赶到看到大殿中的几人时,众仙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有人讶异,有人尴尬,有人怒而不语……死寂了一阵,才有仙站出来说话,问道:“明栖,你这是做什么?”
说话的人正是天昭,他分明看见了宣业,却只是略过人问一旁的明栖,什么用意自不用说,显然是还记着仇。明栖有些不高兴地说:“天昭,你能不能不要这个样子。”
“我怎么了?”天昭冷着脸。
明栖也不跟他拐弯,道:“你忒小气。”
“……”天昭劈头盖脸受了句骂,正要发作,忽然听得边上传来一声笑。
“你笑什么?”天昭目光如刀,望的正是祝欲的方向。
方才众仙的视线都在裴顾和明栖身上,没怎么注意边上还有个人,这下可好,祝欲不合时宜的一笑,无数双眼睛都追了过来。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要笑,只是明栖那句“小气”说得太直白,他无比赞同,一个没忍住就笑了。
被对方质问,他也丝毫不惧,张口便道:“我笑明栖上仙。”
一句话,整个大殿都静了一瞬。
明栖心领神会,立刻道:“没错!他就是在笑我,不干你的事。”
“……”
“……………”
众仙心道,你在骄傲什么?上赶着被笑的整个仙州也只有你了!
天昭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没等细想,一位有眼力见的仙便站了出来,和颜悦色地道:“还是说正事吧。宣业,明栖,你们召众仙齐聚于此,究竟是有何要事?”
这位仙对裴顾很是客气,虽然明面上裴顾已经不是仙,但他绝口不提身份,只问他们的来意。
裴顾略略扫了一眼殿中,沉玉不在其中。他问:“没来的仙多么?”
“未到场的仙共七位。”答话的是十命。
裴顾朝她颔首应了一声,才望向众仙道:“此行造访仙州,是受云惬所托,来转达他的遗言——望诸位舍生取义,祭出神木,平息魇乱。”
他语气平静,声音不高,却叫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
短短几句话透出了太多信息,许多仙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说是“造访”,便是将从前“宣业上仙”的身份撇得干干净净,这暂且不论,云惬的遗言又是什么鬼?云惬什么时候死了??
以及,最令众仙震惊的是后面,他是怎么用这么毫无起伏的语气说要祭出神木的???
“神木乃仙州根基,岂是你说祭就祭的?”天昭第一个不满道。
裴顾看他一眼,道:“你有别的法子根除魇乱?”
“……”天昭默了。裴顾道:“嗯,看来是没有。”
眼看天昭又要发作,先前那位有眼力见的仙及时开口:“宣业,云惬他怎么会……这话当真是云惬说的吗?”事有轻重缓急,这位仙本是想问云惬的死因,最终还是改了话口。
其实不怪他问这一句,云惬凡事都要思量再三,求个万全之策,仙州谁都知道他是这个性子,祭出神木这种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一时之间,众仙也都有猜疑。见状,明栖忙道:“是云惬亲口说的!他说再等下去,只会生出更大的祸端,与其等天道怜悯,不如赌上整个仙州平了这魇乱!”
众仙若有所思,一仙忽然道:“三百年前的魇乱,仙州半数仙殒殁才得以平息,但即便如此,当时也没有动用神木,为的便是保住仙州根基,今日你们这话,岂非是本末倒置?”
这也正是众仙共同顾忌之处,神木若毁,仙州也将不复存在,届时便不会再有仙飞升。世间无仙,苍生又当如何?
裴顾却只是道:“那你想一个不本末倒置的法子,说来听听。”
那仙走出来,正是在斥仙台时带头要抹去裴顾记忆的正渊,他道:“别的法子自然是有。仙州不能失去神木,但可以失去仙。”
他话间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然,显然是要效仿三百年前仙州的做法,以仙为祭去平魇乱。也确实如他所说,只要神木还在,仙州还在,即便是仙殒殁,将来也会有别的仙飞升。只是这是一个劝人去死的法子,需要极大的决心。若非是三百年前魇乱实在无法控制,仙州也不会选择这条路。
裴顾却道:“不行。”
正渊肃然道:“怎么不行?我等既然飞升,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裴顾道:“我的意思是,这个法子平不了魇乱。”
正渊一怔:“平……不了?”
明栖也有些困惑:“宣业,你是说真的?半数的仙也平不了?不够???”
裴顾抬眼扫了一眼众仙,道:“半数不够,全部也不够。”
众仙诧然!竟然不够?!!
三百年前的魇乱宣业是亲自参与了的,当时是什么情况他最清楚,他说不够,那必然就是不够,就是如今的魇乱已经远远比三百年前还要严重。想到此,众仙一时都愁眉不展。
“倘若真是这样,仙州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先前那位打圆场的仙叹道,“想不到,仙州竟要遭此一劫……”
“绝对不行!”正渊仍是不同意,强硬道,“仙州若是没了,倘若人间再有大难,还有何人能救?”
“不错,”天昭也道,“况且还没试过,又怎知赌上所有的仙也平不了魇乱。”
天昭这话一出,大殿中死一般静下来。
这是在公然质疑裴顾先前的话。而且这质疑很有效。众仙选择相信“半数不够,全部也不够”这句话,是因为宣业参与过三百年前的魇乱,所以他说不够,众仙的第一反应都是震惊,而非质疑。但只要有一个人提出怀疑,便会有人下意识地去想:是啊,万一呢?万一不用动用神木,不用赔上整个仙州也能平息魇乱,那何不一试呢?
很快,裴顾给出了答案:“哦,既然你们想试,那就试吧。”
天昭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改了口。裴顾却又说:“等诸位试过之后,我再替诸位去取神木平魇乱。”
众仙:“……”
祝欲微笑不语。
众仙面色如土,这不就等同于“等你们都死光了,我再去取神木救苍生”吗?
尤其裴顾这并非是嘲讽,而是一副认真的语气,就更让人无语凝噎了。
连明栖也有些难以接受:“宣业……”
裴顾不理他,直看着天昭问:“你们什么时候试?今日还是明日?”
顿了顿,他又说:“最好尽快。”
“…………………”
这跟问他们是要今天死还是明天死有什么区别???
众仙头一次被催命,而且还是被仙州曾经极有威望的仙催命,不禁都心下感慨,直道这位催命的不做仙也不做人。
天昭和正渊方才还义正言辞,此刻却像是满嘴的牙都被崩没了,张不开口。祝欲在旁看着,觉得着实好笑,拼命忍住了才没笑出声来。
见满大殿没一个人说话,裴顾有些疑惑,道:“你改主意,不试了么?”
他没有半分玩笑或是嘲笑的意思,真真是在问,天昭终于听不下去,道:“即便是所有仙身死魂灭,当真也平不了天下魇乱吗?”
裴顾道:“平不了。而且,我希望你不要再问第三遍。”
祝欲憋笑憋得脸红,歪头装模作样咳了几声,虽然极力克制,但还是引来几道或疑惑或不满的目光。
“怎么?”裴顾想也没想便拉住他的手臂,低头去看他的情况。祝欲赶忙摆手:“没事……你别管我。”
见他脸色通红,裴顾抬手碰了一下,竟是烫的。平日里祝欲身上都是冷的,这一摸是烫的,裴顾怎么也不可能信是没事,当即就抓了他的手腕探灵。
这下可好,满大殿几十双眼睛都盯了上来,全都黏在祝欲那截裸露的手腕上。
明栖是见惯了他们这个样子,所以并不惊讶,还很贴心地问了一句有没有事,但旁的仙根本连“这个人就是当年的祝家后人祝欲”这件事都不知道,登时个个惊诧。
其中,只有离无和十命仅仅是惊讶一瞬,就很快冷静下来,猜到了其中缘由。
“我真的没事。”祝欲很不自在的将人推开,他就是脸皮再厚也受不住这么多人盯着,更何况这些人还都是仙,“……你去说你的正事。”
裴顾探灵没探出什么,疑惑地盯了他片刻,才转回去望向众仙,继续道:“诸位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天昭接了话:“无泽……”
“你打算怎么办?”他神情严肃认真,没再呛人。
魇乱至此,仙州也能猜到,无泽多半是三百年前就带着魇一道进了业狱,不管他用了什么办法,总归,他身上一定是有魇的,只要无泽不死,魇乱还是会卷土重来。可问题就在于,业狱三百年,无泽已非人非仙非鬼,别说是杀他,就连找到他都费劲。
裴顾沉吟了一瞬,说:“他必须死。”
天昭道:“你如今已不是仙,你拿什么杀他?”
仙州若要挑一位能杀死无泽的仙,必然是宣业,在这一点上众仙认知一致,这也是为何当年宣业被锁在斥仙台后仙州那么着急的原因。
但如今仙州没有宣业上仙,能否杀死无泽,众仙心中都是怀疑。
不过天昭这话说得太不委婉,连边上的正渊都看不过去,补了一句:“或许,若能引他出来,众仙合力杀他尚有胜算一些。”
另一位好脾气的仙也搭话道:“是啊宣业,无泽虽然厉害,但众仙合力,难道也不能杀他吗?”
明栖也捏紧了折扇,恨恨道:“不错,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扒不了他的皮!”
祝欲和裴顾站在一起,二人心中是同一种想法。裴顾道:“你们或许弄错了一件事。无泽并没有你们想的这么蠢,你们想见他,他却不会来见你们。”
这话简直是说出了祝欲的心声,无泽除非是脑子坏了才会露面,让这么多人打他一个。
众仙仿佛兴致高昂时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但细想来也确实如此,三年来仙州不是没有寻过无泽,只是根本寻不到,除去三年前明栖被无泽揍得鼻青脸肿那回,没有仙再见过无泽。
“可是这样的话,宣业,你要怎么做?单独去见他吗?”那位好脾气的仙面露担忧。
“不是单独。”
此时开口答话的并不是裴顾,众仙目光聚向裴顾身旁,祝欲微笑道:“还有我。”
众仙又都讪讪收了视线,没将这话当真,在他们看来,一个凡人的力量微乎其微,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裴顾却接了他的话:“嗯,不是单独,有人同我一道去。”
好脾气的仙犹豫着,还是问了:“宣业,他是?”
其实就凭先前二人那番过于亲近的拉扯,众仙心中对这个人的身份都隐隐有所猜测,但又不敢相信,毕竟业狱是什么地方他们都清楚,能从里面活着出来的绝对不可能是正常人。
祝欲笑眯眯地看着,不说话,想听听裴顾怎么说。裴顾看了他一眼,回头道:“家眷。”
“……”
众仙直觉得活见了鬼。有仙不死心地问:“还从没听说过,宣业你什么时候认了个弟弟?”
不等别人开口,祝欲就没忍住道:“这位上仙,请你不要胡说八道了,是家眷,能睡在一张床上的那种家眷,您听明白了吗?”
他说起话来半点不害臊,甚至隐有得意,裴顾回头望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也跟着牵动了一下嘴角。
众仙被这番话雷了个彻底,只有离无听完后面不改色。那位“胡说八道”的仙指着祝欲道:“你、你你你、你这个人……简直是、简直,不堪入耳!”
离无正好就站在这位仙的边上,十分公道地说:“有何不堪入耳的?在场诸位都做过人,避讳这个做什么?”
虽然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但飞升后哪位仙不是静心静气,对情欲一事向来是能避则避,不多谈起,祝欲那话太直接,清心寡欲的仙谁听了都要脸红。
“离无,你好歹也是女身,怎么……”
此时,正渊忽然道:“她怎么了?她说得不对?”
“……啊?”
这位“胡说八道”的仙没料到反驳他的会是正渊。
眼看情势愈演愈烈,明栖抢先执扇道:“好了,打住,打住!离无说得对不对暂且不论,家眷这事儿也暂且不论,今日要紧的也不是这些事,还是说回无泽!宣业,你有把握吗?”
他扭头看向裴顾,众仙视线也都聚过来,屏息以待,就怕下一刻他说“没有”。
万众期待中,裴顾道:“不知。”
听见这个回答,大殿中一片哀叹声。祝欲却是微微挑了眉,低下头去,为这句无比熟悉的话微微一笑。
第108章 千言大殿乱事休
“宣业, 要不,还是让一位仙与你同去吧?”
“是啊,我看明栖就可以, 一来无泽不会忌惮他,二来明栖总归是仙, 好歹也能帮上点忙。”
这么一说,其他仙也觉得甚是有理, 纷纷开始附和。明栖把扇子敲得“啪啪”响,喝道:“停了诸位!这位仙友, 你知道你这句话得罪了几个人吗?”
明栖真情实感地道:“你们说我也就罢了,我是打不过无泽。但宣业他们是来帮忙的,你们怎么能这个时候就开始唱衰了?”
对于被众仙瞧不起这件事, 祝欲只是笑,不作解释,解释了也无用, 还不如就当没听见。
裴顾也从不在这种问题上争辩什么, 也只是静默。
那位好脾气的仙又赶紧出来打圆场,赔着笑, 道:“这,我们也并非全是这个意思,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慎重一些,你莫要见怪。”
说完,他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不过宣业,你既是要与这位……祝公子同去,想必心中自有考量。可我们赌上整个仙州,若还留下了无泽这个祸患,便是前功尽弃。所以, 宣业,我且代众仙问一句,倘若你们胜不过无泽,你可想好了退路?”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大殿中又是一阵奇异的紧张。裴顾终于点了一下头,道:“退路确实有一条,不过能不能成,我也不知。”
虽然还是“我不知”,但打消了对上一个“不知”的一些顾虑,众仙还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好脾气的仙频频点头:“好好好……这样好,这样好,你有后路便好。”
裴顾忽然又道:“还有一事——”
众仙纷纷抬眼看他,此刻大殿中他是主心骨,他的话谁也不敢漏一个字。
“我记着,我一开始说的是,‘望诸位舍生取义,祭出神木,平息魇乱’,但你们似乎都只注意到了后面两句。”
闻言,众仙刚掉下去的心又齐齐提了上来。确实,方才他们一番争论,都是在围绕神木争,至于前一句“舍生取义”,他们都只当是宣业让仙州割舍神木的一种委婉说法,没有过多在意。
“宣业,你的意思,这舍生取义……有别的深意吗?”还是那位好脾气的仙问的。
裴顾略略看他一眼,道:“没有深意,字面意思。”
这下,不少仙都反应过来了。离得近的天昭开了口:“你是说,赌上整个仙州,不光是神木,还有仙?”
“不错。”裴顾转过身去,一挥手,大殿中便凭空显现出一幅极宽阔的流光地图。祝欲看得出来,那是用流玉精画就的。
“将神木之力引渡到人间并非易事,需众仙合力。神木之气涤荡诸邪,届时必然会引起大乱,也要仙来托底。”
经他一提醒,众仙便都了然,盯着地图上特意标出的几处,凝眉沉思,忧心忡忡。
“祝狸,苍娥,旭阴……这些都是人间大邪。”那位好脾气的仙一一数着,长叹一声,道,“神木乃流玉精所育,荡世间一切阴邪,净世间一切怨煞。这些大邪虽然久不犯人间,但仙州此举必然会被它们视为挑衅,惹它们发怒,掀起大乱。”
说实在的,这还真怪不着这些大邪。试想,你是一只大邪,好好的在自己地盘上逍遥快活,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窜过来一道仙气,抽了你一巴掌,你跟做梦似的愣了下,结果没过一会又被抽了一巴掌,你翻来覆去地找,找不到罪魁祸首,反倒是中途身上各处又挨了几下打。
堂堂大邪被这般戏弄,大发雷霆之下,山摇地动,定然是血流成河。
“就不能想个法子避开这些大邪的所在地吗?”天昭道。
一旁的正渊在他肩上拍了下,道:“不能避。”
确实不能避,魇乱难以平息,首要的原因便是魇会分衍,一旦有疏漏,哪怕仅仅是一只魇,也有可能在将来掀起如今日一般的魇乱。所以,要平魇乱,必须要将这些大邪诛杀或是镇压,以免它们出来作乱。
若是众仙合力镇压还好,偏偏眼下要紧的是平息魇乱,不可能所有的仙都到同一个地方去镇压同一只大邪,必须分拨去,各司其职。如此一来,镇压大邪便成了件要命的差事,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当真是舍生取义了。
“天昭。”裴顾回过头来,唤了一声。
天昭当然不知道他叫自己做什么,但方才闹得并不愉快,又有着陈年旧事搁在心上,这一声总归是叫得天昭觉得莫名其妙。可对方语气平平,没有什么怨愤的情绪,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分,就按捺住性子道:“怎么了?”
裴顾没他想的这么多,只利落道:“你从前做过武将,排兵布阵最是擅长,镇压大邪一事你来统筹。”
说罢,让了位置,示意天昭到那面地图的中心来。而且他还不止是靠边站,是拉起了一旁的祝欲,准备走了。
稀里糊涂被肯定了能力,天昭愣了好半晌,眼睁睁看着人从自己边上走过,才情急地憋出来一句:“你……就这样了走了?剩下的事你不管了??”
裴顾困惑地回过头来:“还有何事?”
这一问,天昭愣了。众仙也有点愣了。
但细想来,好像确实没什么事。云惬的遗言送到了,献祭神木救苍生的事也定下了,杀无泽的事也被领走了,镇压大邪交给了天昭,还能有什么事呢?
又一想,众仙才突然惊觉一件事,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宣业应当留下来参与后面的决策,但实际上,这里是仙州,而宣业早已不是仙,他今日一番话劝仙州舍神木救苍生,又要亲自去和无泽斗法,已经是仁至义尽,仙州若是再要求他做什么,那就真是没脸了。
好脾气的仙不知第几次开口,道:“宣业,眼下还有诸多事宜要仔细商议,此事由你牵头,你思虑最是周全,不若留下来,帮我们把把关才好。”
裴顾却道:“不必,有天昭便够了。再不济,你们这么多人,随便拎一个上去帮他就是。”
天昭挨了第二次夸奖,心里那股郁气没地儿撒,别开眼去不再说话。
人家亲口说要走,其他仙也不好再挽留。左右剩下的都是些琐事,待到安排妥当,即便是有什么变动,找个人去知会一声便是。
裴顾走了没几步,忽然又转回来,道:“还有一事。”
众仙立刻又严阵以待,都认为经他口说出来的“还有一事”一定是天大的事。但裴顾只是淡声道:“我要在宴春风借住几日。”
“…………”大殿内又是一阵鸦雀无声。
好脾气的仙勉强挤出来一个笑,道:“宣业,宴春风本就是你的仙府,说什么借不借的,你想住,住便是了,也方便些。”
裴顾点点头,道:“如此说来,诸位都同意,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看的是天昭的方向。
一众仙也跟着看向天昭。天昭被盯得不自在,愤而甩手:“那是你的仙府!看我做什么?!”
裴顾道:“我已不是仙,不请自来,总归要问上一句,不是么?”
这下,谁都听得出来这话的另一层意思了,在这个大殿之中,最先提起“宣业不是仙”的可不就是天昭?方才夸的那几句,再有这一问,原来是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
众仙不禁心道:原来堂堂宣业上仙也记仇。
祝欲却不这么想,裴顾根本不在意仙的身份,断然不会因天昭一句话就记恨,还刻意这样让人难堪。
一路上,祝欲频频侧目,直到走出千言大殿,他才问:“天昭上仙欺负你了?”
问完又觉得“欺负”这个词用得不太妥当,又改口:“他得罪过你?”
其实“得罪”祝欲也觉得不恰当,因为以裴顾的性子,很少能有人得罪他,而且还能让他记恨上这么久,以至于一寻到机会就报复回去。
思来想去,竟然觉得还是“欺负”更合适,而且极有可能,顿时就认真起来,又改口道:“天昭真的欺负你了?”
裴顾微微偏过眼去,似乎想说没有,但很快又转回来,说:“嗯。”
很轻的一声,却叫祝欲猛地顿足,抓住他的手臂,厉色道:“他怎么欺负你的?!是不是在斥仙台的时候?”
不等回答,他又道:“肯定是了!亏他还是仙,竟然因为徐长因的事记恨我到现在,还迁怒你!明栖上仙真是没说错,他这个人简直是缺心眼!我要找他理论去!不!我要去拆了他的仙府!”
话音都没落完,他就拽着裴顾,改道往天昭仙府的方向去。裴顾被他拽着走了一会,一言不发。
好半晌,祝欲才意识到身后没有动静,回头去看,裴顾分明弯着唇角在笑。
祝欲愣愣停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高兴什么?”
裴顾不语,仍是笑,牵着他改了方向,往宴春风走。
祝欲跟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做什么改道?我去给你讨公道。”
裴顾连话音都带着笑意:“方才讨过了。”
一路上,祝欲追问天昭到底干了什么,但直到他们进了宴春风,裴顾也没说。祝欲还待再问,却被关起门来抵在了窗上。
那几个簇拥着他们的童子被关在门外,摇头晃脑的叫着:“上仙?做什么关我们呀?”
“我们好想你!”“上仙?上仙!”“你想不想我们呀?”
这几个童子仍是当年明栖送的那几个,把明栖那欢脱性子学了七八分,见他们一回来就吵吵嚷嚷的,说起话来更是直白露骨。祝欲听得也忍不住笑,学着童子的语气小声道:“上仙,他们说,想你呢。”
“那你呢?”裴顾看着他,视线却是往下盯着他的唇。
他们现在的距离很近,毫无分寸感可言,对比先前在谢家时,这样的动作显然是越界的。祝欲知道眼前的人定然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才会问这种话。
他存着逗人的心思,装模作样地推了两下箍在腰上的手,道:“我能怎么?你不是说,会等我想起以前的事吗?”
“嗯,可你想得太慢了。”裴顾顺势将他的手也扣在窗上,挨他更近,“祝欲,想快些。”
祝欲明亮的眸子弯了又弯,莞尔道:“啊,那怎么办?想不快,我也没有办法呀。”
他笑意盈盈,几乎是恶劣地往前挪了一点。裴顾稍稍弯曲着一条腿,道:“没关系,我有一个办法。”
祝欲笑问:“哦,什么办法?”
裴顾面不改色,道:“把从前做过的事做一遍,或许就能想起来了。”
祝欲眨了眨眼,状似不懂:“是,吗?”
裴顾毫不犹豫道:“是。”——
作者有话说:晚点应该还有一更,但可能夭折……
第109章 久别胜新欢
祝欲从没想过, 从前坦诚的人现在说起谎来竟是得心应手,若不是他已经恢复记忆,定然也会被骗了去。
“如何, 你想试一试么?”裴顾的膝碰到了他。
祝欲不退反进,一副天真口吻:“真的有用吗?”
“我也不知, 你不想试的话,便不试了。”裴顾嘴上说着善解人意的话, 手下的动作却很过分。
祝欲拉住他的手,道:“那, 还是试一试吧,或许有用呢。”
“若是没用,可就白试了, 你想清楚了吗?”
他们此刻变得十分谦让,礼貌十足,若不是彼此手上和膝上都较着劲, 又挨得太近, 倒真让人相信他们都在为对方考量。
“……嗯,试一试。”祝欲有点招架不住, 先松了口。
于是,两个刚才还在礼貌推拒的人,转瞬就唇碰唇吻在了一起,急不可耐地去扯对方的衣物。
二人都有一个习惯,不管如何沉浸,如何过分,都不肯闭眼,都只是半垂着眼去看对方的神情。这个习惯让一些事变得更加顺利,没一会儿祝欲就被迫仰起了头, 露出白皙脖颈,命门也叫人按住折腾,很快就泛了红。
或许是分别太久的缘故,重逢后又忍耐了太久,裴顾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些凶,祝欲忍不住泪,眸光很快就被润湿。
他颈上吃了痛,裴顾从脸颊吻到颈侧,甚至还带着咬,激得他一阵酥麻轻颤。
他在颤抖里闭紧了唇,和从前一样不肯发出声音,手下扯紧了对方胸膛衣料。
裴顾将人捞起来,又翻过,祝欲便被压在了窗上。
因着这具身体是靠着灵髓在天墟生造的,温度比常人冷,刚开始接触到热的事物,还觉得有些刺,但此刻,祝欲只觉浑身燥热,脸和颈都被磨得发烫。
他艰难地回头望了一眼,扯着人跪了下去。裴顾一只手从后面抱着他,另一手探在他唇边。祝欲含住了,舌尖灵巧地勾着那两根手指,无声地喘气,泪也滴在对方手上。
裴顾咬他的耳,吻他的颈,动作丝毫不停,嘴里的话却截然相反:“不试了么?”
祝欲齿间用力,在他手指上留下牙印,报复他的明知故问。
裴顾也确实只是问,至于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问完后也并不索要回答,而是沉默地收回了手。
不多时,祝欲双手便已经抓紧了窗沿,裴顾靠他更近,整个人也凶得彻底,祝欲额前在窗上抵得泛红,仍是不可抑止地泄出了一点声音。
那声音叫他觉得可怕,无地自容,裴顾便捏着他的下巴转过来,替他堵了那声音,只余微弱的喘息。
每一下触碰都烫得叫人心惊,祝欲磨红了双膝,颈侧潮红愈深,其他地方也已经不能看了。昏昏沉沉间,他感到被人抱了起来。大概是结束了,他想。
可当他陷在被褥里时,身上紧跟着也压上来另一个人的重量。
与方才不同,这一回他们面对面,亲吻变得容易许多,裴顾将他眼尾的泪也一并夺去,含着他红透的唇,在混乱的触碰里安抚他,引着他呼吸,热息就这样洒在彼此面颊上。祝欲在起落的颠簸里受不住,哑声唤他:“裴顾……好了……”
裴顾在他汹涌不止的汗泪中,头也不抬地道:“没有好。”
“……”
“……好了。”祝欲话里已有泣声,捧着他的脸一下一下亲他,要他好,也要他停。
裴顾这才抬起眼与他对视,两双眸子都是湿的,只是祝欲的更红一些。裴顾声音也有些哑:“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祝欲不知是被烫的还是被气的,语气陡然加重:“裴顾!”
以前怎么可能是这样的?!这个人,都到了这个地步了,竟然还要装下去!
明明在千言大殿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看出来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想着要诓骗他!
“……裴顾!”祝欲哑着声,连话也说不完,更没有力气推人,反被额头抵住了额头。
他额上先前在窗边磨得泛红,现下被另一个人的额贴着,跟揉似的轻蹭,像是安抚,又像是贪恋。
“祝欲……”裴顾用极尽轻缓珍重的语气念他的名。
“祝欲……”
祝欲。祝欲。祝欲。祝欲……祝欲……
念得祝欲哪儿都麻,情潮和爱欲交织也敌不过这个名字带来的震撼,祝欲怔怔地听着,连眼泪都忘了流。
裴顾停下了所有动作,只是轻轻蹭着他的额,仿佛被欺狠了的人是他。他像只受伤的动物,可怜地拥着祝欲,将祝欲脸上弄得又湿又热,又一声一声唤祝欲的名,把无尽的思念都化在了名字里。
祝欲心里泛着疼,他在业狱和天墟前尘尽忘,可裴顾锁在斥仙台三场四季,只有一个纸人孤零零地陪着他。
好不容易见了面,却只等来那般陌生的目光。可是这些裴顾都没有说。在他看不见的很多地方,裴顾独自受着疼,却缄口不言。
祝欲睁开潮湿的眸子,拨开对方颊上濡湿的发,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嗯……我在。”
得到了回应的人这才动起来,亲吻他的眉眼,脸颊,最后薄唇碰在一起,动作也很轻,似乎要退走了。
祝欲手臂勾住他的颈,腿上也使了点力,将人拉了回来。虽然没忍住吟出了声,但祝欲只说:“没关系……”
他额间和颊边都是细密的汗,眼里递出去的却是笑和邀请。
“没关系,都可以。”他重复道。怎样都可以,怎样凶都可以。
裴顾将人捞起来,让祝欲的头抵靠着他的肩,彼此缓着气息。祝欲受着如坠云端的失重感,全靠身后的人扶着。裴顾稳稳将人把在臂弯里,没让他掉,二人在黏腻和汗涔涔的触碰下磨蹭,将久别的疼痛全部交付给撕咬,让交错的热息填满那三年被离别割开的缝隙。
祝欲仍旧止不住地流泪,却一言不发,甘之如饴地咬住了下唇。
他其实撑不住,可他不忍心。
裴顾却在这个时候抽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和眼睛,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他睁不开眼,眼睛眯成一条缝,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凭本能摸索着裴顾的唇,有下没下地亲吻。
直到连人带衣被放进了水里,他才意识到,裴顾带他进了浴池。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入水的瞬间整个人就往下沉,裴顾及时把他捞回来,把在臂弯里。他听到裴顾似乎说了句话,可是听不清,就用鼻音闷闷地回:“嗯……”
嗯的什么,不知道,裴顾后来又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只在依稀听见裴顾的声音时,他才低低地“嗯”一声算作回应。
等到身上那股汗涔涔的湿意被洗净,祝欲也没再睁眼,像是睡过去了。但裴顾将他放在软榻上时,他又迷迷糊糊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一点一点去亲裴顾的唇。
不过很快他又滑回榻上,热浴虽然让他恢复了点力气,但抵不住困意和疲惫,他还是昏昏沉沉的。
裴顾守着他。祝欲在睡梦中渐渐缓了呼吸,下意识想揪点东西,手胡乱摸索着,惹得裴顾无奈,只得让他攥着一缕头发,安眠到了天亮。
明栖来寻人,见自己送来的那几个童子都郁闷地蹲在院里,扇子敲在其中一个童子脑袋上问:“你家大人呢?”
童子们齐齐指着紧闭的正殿门,明栖了然,也不敢贸然闯进去,只能和童子们一道在院子里等了大半晌。
终于见着有人出来,明栖忙迎上去,将人拉到廊下,把昨日商定的事说了一通。裴顾听完,只问:“沉玉回来了么?”
明栖摇头:“还没,天昭定了他去镇压祝狸。”
裴顾颔首,道:“你同他一道去。”
明栖一听便觉得不对,狐疑道:“宣业,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其实仙州也早有怀疑,沉玉因着无泽闹出的事不少,如今无泽掀起魇乱,沉玉自然是首个被怀疑的对象。
“可你上次不是说,沉玉没有见过无泽吗?”明栖更加困惑。正是因为先前宣业去窗下风试探过,仙州毫无证据,只能作罢。
裴顾看他一眼,道:“他见过也只会说没见过。”
“那你先前说得那般笃定?我还以为是真的!”明栖思索一番,将扇一握,“不行!我得拿他去!”
说罢起身就要走,裴顾把他拽回来,道:“不急。”
明栖急得很:“现在不急什么时候急?!”
裴顾道:“沉玉暂时不会做什么。”
明栖这才坐回来,道:“那你让我和他一起去镇压祝狸?难道不是怕他从中作梗?”
裴顾道:“不,我怕他半途跑了。”
“跑?”明栖讶异,要将“逃跑”二字和沉玉联系起来,那实在很难想象。
想了想,明栖问道:“你是觉得,他会中途跑去帮无泽对付你?”
裴顾道:“不是觉得,是一定。”
明栖神情凝重起来:“那我帮你拖住他。”
“你拖不住。”
“……”
“宣业,你怎么回回说话这么伤人。”明栖语气颇为埋怨。
“实话罢了。”裴顾道。
明栖哼了声,扇尖往那紧闭的门口一指:“怎么不见你对他这样说话?”
送走明栖,殿门也就开了,祝欲没着白衣,换了一身颜色暗些的蓝衣,头发也没束,只用一根绑带松松系着。
“都听见了?”裴顾伸手去牵人。
凳上不知何时放了软垫,祝欲被他牵着坐下,道:“听了一点。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仙州殁了,无泽才会现身。”
裴顾倒了杯茶,送到他手里,才答:“难劝。”
祝欲仰头看着他,想了一下,道:“也是。”
众仙若是知道无泽从一开始就是要他们主动赌上整个仙州去救苍生,说什么也不会轻易遂了他的意,到时还要费口舌去劝这个劝那个,指不定昨日在千言大殿都能打起来。
祝欲低头喝了茶水,温热正好。他抬头正要说点什么,裴顾却忽然弯下身,托起他的下巴碰上他的唇。
二人在这廊下吻了一番,彼此都还算克制,只像是晨日里一种亲密的问候。只是分开时,裴顾说了句:“茶不错。”
祝欲登时就觉得脸热:“……你最好说的是茶。”——
作者有话说:[化了][化了][化了]改得我有点死了……
第110章 长夜有轻风
“师父, 沉玉上仙来过了。”
眼前一道艳红身影,在夜色中依然夺目,许一经走近, 凝视片刻才说话。
无泽没有转身,只道:“仙州有动作了?”
虽是在问, 但他仿佛已经料定。许一经也果真应道:“正如师父所料,仙州决定用神木来平息魇乱, 此刻已经在着手镇压各处大邪了。”
无泽“嗯”了一声,虽然仙州此举遂了他的意, 但他兴致似乎不高。
许一经犹豫了一会,还是开了口:“师父,这些时日, 你为何不肯见沉玉上仙?”
这是个僭越的问题,照无泽的性子,他反手就会把人打出去几丈远, 但许一经挨揍的次数太多, 无泽已经懒得动手,只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
许一经又道:“师父,我有一句话要劝您。”
闻言,无泽这才侧过身,隔着寒凉的月光看他,饶有兴味道:“你倒是有胆子敢劝我。”
许一经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一副“我今日就是死了也要劝你”的模样。无泽眯着眸子打量了他几眼,冷哼了声,转过身去道:“说吧。”
得了允许, 许一经再无顾忌,立刻道:“世上人有千万种,无论性情还是经历,总有差别,但不管是仙还是人,都会有一刻是在为自己活。但沉玉上仙不同。”
话到此处,他没有继续说,无泽好一会儿没听见声,转身看他:“有何不同?”
许一经似乎就是在等他问,答道:“沉玉上仙不是在为自己活,是为师父在活。”
无泽像是听了笑话,笑声落在密林里显得有些阴森,月光映着他半边眼,把他的脸照得近乎惨白。
“许一经,你还是不懂人心。”他转瞬就到了许一经眼前,形如鬼魅,“你以为,你很了解沉玉么?”
“呵。”他笑了声,“人有私欲,仙也一样,沉玉也逃不过,他如今帮我,不过也是为自己图谋,称得上什么为我活?”
许一经摇头道:“不,师父,这只是因为你不信沉玉上仙,所以你看不明白。”
“哦,这么说,你倒是旁观者清?”无泽拖着长调,靠近他,盯着他的眼,“那你这双眼睛不若借我瞧瞧,看我能不能看明白。”
他此刻的神情,语气,无一不透着邪气,更因为身着红衣,在夜色衬照下,更显得他确实是一只会剜人双眼的妖魔。
但许一经巍然不动,道:“师父,我并非是在同你玩笑。”
无泽唇边勾起一抹摄人心魄的笑,他轻声道:“许一经,你想死吗?”
许一经道:“师父,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闭嘴。”无泽变了脸色,冷冷扔给他两个字,转身便走。
许一经跟在他身后,道:“师父,沉玉上仙绝不会背叛你。”
无泽不信这话,也懒得理他。
许一经继续道:“师父,即便是我背叛你,沉玉上仙也不会背叛你。所以师父,你可以相信沉玉上仙,更不必躲着他。”
无泽停下,回身望他,似乎有一丝不可置信,半晌才道:“许一经,你是真的活够了。”
口口声声叫着师父,反倒管起他的事来,哪个徒弟有他这么大胆?简直是找死。
但许一经找死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无泽觉得杀他都是遂了他的意,便只是长长横了他一眼,封了他的口了事。
许一经没法说话,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师徒二人往白雾林深处走,途经的荆棘林皆在瞬间化成了一堆黑灰。
作为此地的领主,七厌自然感知到来者不善,但弥鹿的身躯尚在,它不能逃。
它冲出去,准备拦住那不速之客,刚奔了没几步,不速之客就到它眼前来了。
无泽上下打量了一下它,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狐疑:“你就是七厌?”
“……”
听出他语气里的嫌弃,七厌更加愤怒,却没发作,只磨着牙问道:“何人?胆敢擅闯我的地方?”
无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或者说根本没在意这个问题,只抬起手,毫不费力就将七厌缚在空中。七厌张牙舞爪挣扎一通,半点用也没有。
“灵力这么弱。”无泽话里仍是透着嫌弃,但很快又道,“不过,你的灵珠还在吧。”
七厌金瞳在夜色里一闪,登时便升腾起一股怒火:“你们这些人族还真是一样不要脸!只会偷和抢!”
偷了他的灵力,抢了弥鹿的灵石,如今又来抢它的灵珠,真是死性不改!
无泽微微勾起唇角,道:“不,是借。只不过不还罢了。”
“……无耻!”
话音刚落,被封了口的许一经上前一步,拎着它就丢了出去,正好把它摔在弥鹿的脑袋底下。
七厌被摔得眼冒金星,一双金瞳瞪得像是要冒烟了。它在地上挣扎半天,挣不开那道束缚,就动嘴骂。
“无耻无耻无耻!!你不让我骂我偏要骂!你们这两个无耻的人族!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它高声痛骂,把弥鹿身上的鸟雀都骂飞了一半。无泽悠悠走上前来,垂眼道:“我死过一回了,你这个诅咒没什么用。”
七厌仍是瞪他:“我绝对不会把灵珠给你的!”
和弥鹿的不同,弥鹿的灵石当年是被人生生剜没的,但它的灵珠除了它自己,谁也取不走,只要它不给,就是杀了它也拿不到灵珠。
无泽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脸上丝毫不见担忧。
他指尖慢悠悠地划过弥鹿的角,从上面折下一朵花。七厌立刻尖叫起来:“你干什么?!”
无泽蹲下来,把花插在它耳边,道:“灵珠,换这头鹿的尸体,这笔交易很划算,不是吗?”
“卑鄙!”七厌把牙齿磨得咯吱响。
送走两个不请自来的瘟神,七厌感觉自己的尖牙都快要磨凸了。
它在弥鹿头顶踩了几下,埋怨道:“弥鹿,都怪你!”
弥鹿依然动也不动,只有夜间的林风吹拂着他身上的毛发和花叶。
火色的小兽撇了撇嘴,往后躺倒在那柔软的毛发中,哼道:“算了,看在你死了的份上,我懒得跟你计较。”
七厌一躺就是九日,没了灵珠,它变得十分虚弱,睡了九日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精力。但它也不是自然醒来,而是被吵醒的。
下雪啦!好大的雪!
七厌大人!下雪了!你快醒醒!
白雾林中的生灵吵嚷着要它起来看雪,它便醒了。
睁眼前它还在想,如今不是落雪的时节,怎么会有雪?睁眼后它却愣住了,那漫天簌簌落下的,果真是雪色。
它伸出爪子去接,雪融化在掌心,却不是冷的,而是暖的。它甚至觉得精神焕发,像是干裂的土地突然被雨水滋润,连灵力都突然凭空多了一些。
它下意识拍了拍身下的脑袋,喃喃出声:“弥鹿,这不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