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人间逢大雪
人间下了一场大雪。
所有的妖邪、魇乱, 苦难,都将湮灭于这场大雪之下。所有的痛楚、呻吟,不甘, 也终将在这场大雪中归于平静。
苍生艰难,几载春秋, 已经死伤无数。
“救救我吧……”
“如果真的有仙人,请救救我吧……”
“救救我的孩子……让他活下来吧, 求你!”
“救救我们……”
……
无数人如是祈祷,除了祈祷, 他们别无办法。
于是人间终于落了一场雪,雪落在人身上,融进去, 便连人也一起化了,尸骨无存。
雪落在林间,落在泥里, 能力微弱的妖邪承受不住, 当场就魂飞魄散,强悍一些的妖邪尚且能躲一躲, 实在躲不过,就一窝蜂地往大邪的栖息地赶去,想寻求庇护。
然而,大邪自身难保,正和仙人斗法,眼看着就要被镇压在穷凶极恶之地。
赶来投奔妖邪们心一横,镇压总比在外面被仙气打死的好,于是纷纷抢着上去帮大邪的忙,还要装作一副打不过的柔弱模样, 以免被镇压后大邪嫌它们没有尽力,一爪子把它们给拍死。
亦龙被镇压在虚无海。苍娥宁死不降,陨在不眠谷。旭阴不敌正渊,自削双角,起誓绝不作恶。祝狸逃跑不成,被明栖丢进了不熄火海……往日作恶的大邪,终于也体会了一次什么叫祸从天降,下场惨的当场身陨,下场好点的保下一条命,也逃不过被镇压的结局。
而且也确实如裴顾所料,云惬和祝狸打到一半便跑了。明栖本想着按兵不动,先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等镇压了祝狸再找云惬算账,但云惬那双眼睛太毒,见他不说话,冷不丁就问了句:“宣业去哪儿了?”
沉玉只知仙州要祭神木平魇乱,不知裴顾和祝欲要去对付无泽的事。但明栖是最清楚的,不单清楚,连他们要何时,在何地杀无泽,他也清楚。沉玉一问,明栖便心道:宣业果然是猜对了。
他装着不知,道:“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沉玉却是连装装样子都不肯,见他不答,连第二遍也不问,撒手就走。
缚着祝狸的那股力量陡然松了大半,祝狸大喜,正要暴起,明栖赶忙补上才没坏事。
他冲那道远去的瘦削身影喊:“沉玉,你可是仙!!”
那身影却是头也不回,不消片刻就完全消失了。明栖恨恨地又将无泽骂了一通。
***
祝欲和裴顾离业狱愈发近,都不约而同放慢脚步,裴顾甚至回头牵住了他。
无泽让一只魇给他们送信,约他们在业狱见面。即便是无泽不来找他们,他们也会去找无泽,所以哪怕约见的地方是业狱,二人依然前往。只是因着某些他们都不愿意提及的过往,这条路走到后半程肉眼可见地慢下来,似乎谁都不大想靠近业狱。祝欲更是只盯着脚下,默不作声。
走到近处,已经能看见业狱裂隙的一角时,祝欲感到手指被握得更紧了。
他这才抬眼,在灼热的风雪里看向裴顾。
裴顾也正望着他。二人都没有说话。
祝欲知道自己这样很反常,但百步外就是业狱,横贯在深深峡谷中的裂隙,隔着百丈高都能感受到怨煞之气。过去那些画面和声音再度涌来,让他觉得喉咙发紧。
可他又怕裴顾瞧出什么,喉间滚了几下,还是尝试着开口说话,想缓解一下当前的气氛。
“我……”才只说了一个字,他就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混沌不堪,浆糊似的,根本不足以让他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裴顾很自然地接了他的话:“怎么了?”
“没怎么……”祝欲低下头去,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又慌忙抬头,“不是!有怎么!我想说……嗯,我想问,其实,你……我……”
祝欲挣扎半天,仍然说不出一句逻辑通顺的话,他捂住了眼睛,缴械投降似的叹了一声。
“好吧……对不起,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业狱中的那些事,他不想说给裴顾听,想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反倒把局面弄得更糟糕,自己也更窘迫了。
却在他无措之际,头顶忽然落下来一只手,按着他的脑袋晃了几下。
“……”
这是他当时教裴顾安慰明栖的法子。
他当时教得起劲,现下这法子落到自己身上又是另一种意味,他听见裴顾说:“别怕。”
“没有怕……”祝欲捉了他的手,还是不敢与他直视,“只是这里的怨煞气息太重了,我不习惯,这没什么的,我也没有怕。”
他小声说着,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脸色惨白。说的话也完全经不起推敲,他在业狱待了这么久,烈火灼烧,怨煞诘问,剥皮削肉,全都受了个遍,何来不习惯之说?
裴顾静静凝望着他,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业狱是什么样,也知道你会经历什么。所以,祝欲,不要害怕让我知道。”
“你知道?!”祝欲怔然抬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裴顾道:“嗯,我知道。”
想到天墟里流玉精变幻的那些事物,祝欲道:“可你不是在天墟,怎么会是业狱……”
话说半截,他突然瞥见裴顾颈上的锁链。
那锁链上锁着万千怨煞,可天墟里没有怨煞,业狱里才有。
裴顾真的进过业狱!祝欲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
业狱里是个什么境况,他亲历过,自然是千般不愿裴顾也承受这些。
“你……”祝欲指尖抚上那锁链,“所以,这个是,在业狱的时候……”
他立即又想到之前在谢家,裴顾颈上那一圈被锁链磨出的血痕,更觉得不是滋味。
裴顾抹了一下他半垂的眼睛,道:“这个不要紧。”
怎么会不要紧?
祝欲觉得他不把自己当回事:“你……总是说得这样轻易。业狱那些怨煞,比吃人拆骨还要可怕,你倒是一句不要紧。”
祝欲微仰起头看他,语气认真道:“裴顾,你这种习惯,很不好。”
裴顾微扬了一下眉,道:“血往回咽,疼不出声,你这种习惯,很好吗?”
“……”
合着他们是半斤八两!
祝欲反驳不了,凝眉瞪了他一眼。
“我还没有问你,你之前说的退路,是什么?”好半晌,祝欲才又说话。
裴顾偏头望了一眼峡谷,道:“天墟。”
果然是天墟。祝欲早有猜想,并不惊讶,但还是忍不住担忧:“倘若天墟打不开,又怎么办?”
裴顾默了一瞬,道:“不知。”
语气一如既往平静。祝欲忍不住笑起来,心下恐惧和担忧也消了大半。
不管是什么时候,裴顾都是现在这样,即便是系着天下苍生的大事,他也能镇定自若,毫不畏惧。
正如当时在白雾林时,他们同吃一个馒头,同睡一张草席,祝欲兀自感慨过是哪个修仙世家养出性子这样好的人来,此时此刻,祝欲是一样的心情。
“裴顾啊裴顾……”他微微歪头瞧着人,“我现在才知道,天墟果然是个福泽之地,才能养出你这样的人来。”
裴顾沉吟了一瞬,道:“我或许,并非是人。”
他生于天墟,可他究竟是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祝欲却专注地看着他,微笑道:“是不是人有什么要紧,你是你,哪怕你是一只鬼怪妖邪,你也还是你,你就是裴顾,你怎么样我都会喜欢你。”
裴顾微微弯了唇角,道:“若我不是现在这副容貌,又如何?”
闻言,祝欲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唇,意识到了什么,耳下也很快就泛了红。
“你……你怎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虽然他确实很喜欢裴顾这张脸,经常会看得愣神,但他从没亲口表露过,裴顾不该知道才对。而且听着,分明像是早就知道。那这岂不是显得他是个见色起意的登徒浪子??
祝欲不在意名声,却在意裴顾怎么看他,更怕裴顾会以为他真是因为见色起意才喜欢他。
这么一想,祝欲立刻抢着解释:“我喜欢的不只是你的脸!”
裴顾好整以暇地看他,眼里难得有一丝戏谑的意味。
祝欲怕他误会,郑重地握着他的手,道:“就算你丑如夜叉,面如厉鬼,我也还是会喜欢你的!”
他郑重其事的模样落在裴顾眼里,是另一种极致的鲜活。
裴顾道:“嗯,但是会少喜欢一点,对吗?”
祝欲更认真地道:“就一点点!”
裴顾笑了一下,道:“那我还是现在这样好,否则……”他低头靠近祝欲,二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你这个时候就会闭眼了。”
说完,他就往后退了一点。此时的祝欲已经踮起了脚,见他这样,忽觉脸上更热,忍不住道:“裴顾!”
“嗯?”裴顾好似听不出他的气愤。
祝欲羞愤不已,磨着牙,双手捧住他的脸,正要咬人,忽然听见另一道人声传来。
“看起来,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收尾阶段了,会写得慢一些,不日更,写了就发~
[彩虹屁]
第112章 天道亦有缺
“真是抱歉了。”
这道人声里带着笑, 虽然是道歉,但听不出半分歉意。二人转过头看向声音来处,祝欲已经仓皇放了手, 裴顾则是不大高兴地看了无泽一眼。
无泽摊了摊手,道:“瞪我做什么?我怎么知道你们现在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这可是在业狱边上。宣业, 你和你这个小徒弟可真是好雅兴……”
话音未落,一片叶子以极快的速度擦着他的脸飞过去, 即便他反应过来要躲,脸上也依然留下了一道血痕。
那枚叶片堪比利箭, 甚至能感觉到其中潜藏的杀意。
业狱边上寸草不生,这里不会有植物,无泽将目光投向一旁——
果然, 祝欲脚边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极小的植被,在这黄沙中显得脆弱不堪,却屹立不衰。
无泽动了下手指, 那绿叶不为所动。果然, 经由这符长出来的东西,他操控不了。
上回在许家时, 无泽已经见过这种招数。
他两指抹了一下那道血痕,仍是笑:“你师父教你的这符,叫什么名字?”
“我们不是师徒。”祝欲冷着脸看他,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
无泽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唇边笑意更深:“你似乎,对我很有敌意啊?祝家的……后人。”
许一经看了自家师父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是忍住了。
“哦……”无泽像是才想起来,拖长调子道, “我忘了,祝家灭门时,你也在场。怎么,你是因为我杀了那只白雀,所以恨我么?”
“……”
祝欲没有说话,但这一次,他脚边那株植被上的叶子尽数飞走,无一不是朝着无泽的方向去。许一经试图帮着截下,反被伤了手。
倒不是那叶子的威力已经强悍到无法抵挡,而是速度太快,叫人防不胜防,许一经是没来得及拦,反而刚好被打个正着。
无泽却是一回生二回熟,防备之下半点没伤到。他偏眸看了一眼许一经,没说话,但许一经看懂了,师父想骂他蠢。
也正是无泽这偏头的一瞬,一道流光打来,在他脸上留下了第二道血痕。
“宣业,你这可就没意思了,偷袭可不是什么磊落的事。”无泽回过头来,脸上笑意不减。
“我们好歹认识了几百年,就为了你这个小徒弟,你就这么对我,也太狠心了些。”
裴顾冷冷瞧着他,语气板正道:“无泽,因为你方才说的这些话,我想把你从这里丢下去。”
无泽低声笑道:“宣业,你已经不是仙了,送我入业狱,你做不到。”
裴顾道:“嗯,所以我说,我想。”
无泽:“呵。”
“宣业,你还是这样,什么也不怕。”
“不过宣业,倘若你这个小徒弟今日死在这里,你还会是现在这副神情吗?”
他又把目光偏向了祝欲。裴顾皱起眉,正要说话,祝欲抓了一下他的手臂,冲无泽道:“我就是死,也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而且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业狱里待久了,竟会听不懂人话。”
这当然是讽刺无泽一口一个“你这个小徒弟”挂在嘴边的事,但无泽也不气,反而道:“宣业,你这个小徒弟脾气不好,还是换一个吧。”
裴顾眉间微微跳了一下,道:“无泽,我以前没觉得你这么讨人厌。”
无泽道:“是吗?”
裴顾道:“是。”
无泽道:“那可真是荣幸,想不到我在你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裴顾道:“你想少了。”
无泽道:“哦?”
裴顾道:“不是有一席之地,是想你死。”
“……”
无泽愣了一下,很快又笑出声:“宣业,想我死的人太多了。”
裴顾语气平板道:“嗯,所以你死吧。”
祝欲接话道:“最好死快一点。”
“……”
无泽唇边的笑凝滞了一瞬。许一经下意识想替师父说话,但忍住了。
很快,无泽神色恢复如常:“那怎么行?死了多没意思。”
他仰头望向落雪的天空,抬起手,雪一样的仙气落在指尖,转瞬就融进了皮肤里,但他并未因此表现出丝毫的不适。
怨煞也好,仙气也好,只要他想,就能化为己用,伤不到他。
“我还要亲眼看着斥仙台塌毁,看仙州破败,看众仙陨落,现在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况且,宣业,我并不想和你打。虽然如今你打不过我,但我还是不想和你打,我并不想杀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好像他真的十分顾念旧情,不但不忍心杀人,连敌对的立场都会让他哀叹伤心。
裴顾却只是漠然地看着他,道:“但我想杀你”
无泽的笑像是紧紧粘在脸上,撕不下来,道:“是吗,那还真是不巧。不过宣业,你要怎么杀我呢?”
这话才真正说到了点子上。他们这场会面本该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但说了一通,谁也没有动过杀招。
祝欲和宣业要杀无泽,这是他们此行唯一的目的,而无泽也很清楚这一点。更显而易见的是,即便是没有开打,几人都知道胜负已分。
“明知杀不了我,却还是要来,宣业,我或许该称赞你一句勇敢。”
无泽慢慢悠悠走了几步,走到峡谷边上,叹息一般道:“既然要杀我,又为何迟迟不动手呢?”
听起来,他似乎还有点失望。
他转过头来,望的是祝欲:“难道说,灭门之仇对你而言,竟也无所谓吗?”
他笑了笑,那笑却很假:“你的爹娘是怎么死的,莫非,你已经忘了吗?”
祝欲紧紧攥了一下手,又很快松开。他知道,无泽不过是在激他出手。
不光他知道,裴顾也知道,从无泽约见他们开始,他们便知无泽是另有所图。
以无泽如今的实力,根本不需要特地来见他们。见到了,也不需要废话这么久。这其中是何缘故,明眼人一看便知,无泽就是在激他们出手。在没弄清无泽所图之前,还不能轻举妄动。
祝欲回头看了一眼裴顾,摇了摇头,示意他沉住气。
裴顾却道:“不行。”
他走上前去,流玉精在手中幻化出一柄长剑,剑身银白,隐有寒气萦绕。
这是祝欲第一次见他握剑。他直视无泽,眼神冷而肃杀。
“无泽,你想激我出手,想做什么?现在我给你开口的机会,但若你再提及旧事伤人,说这些难听的话,你之后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再听。”
语气极为认真,甚至叫人听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不是他打不过无泽,而是无泽赢不了他。
而无泽竟然真的收起笑意,有些抱怨道:“你都知道我只是想激你出手,还气什么。我不说就是了。”
许一经看了自家师父一眼,虽然不明白局势怎么就连打都没打就逆转了,但终是没说什么。师父有自己的考量,现在还不是他插手的时候。
无泽朝峡谷深处望了一眼,道:“我猜,你是想借天墟的力量来杀我,对吗?”
裴顾不语。祝欲也只是沉默。
他们并不怕无泽看穿意图,即便无泽知道,他们仍然会放手一搏。
无泽再次露出笑,道:“不过宣业,你知道怎么打开天墟吗?”
很快,他就替人回答道:“我想你不知道。若是真有十足的把握,以你的性子,不会忍到现在。”
“虽然你打开天墟是为了杀我,但是宣业,我也很希望你能打开天墟。怎么样,很慷慨吧?”
雪还在下,落在这荒芜的黄沙之地显得有些诡异。但比起这个,无泽的这番话更像是天方夜谭。许一经有些担忧地看着师父,想说什么,又没开口。对于天墟,他实在是知之甚少,只在古书典籍上看到过名字,至于天墟在哪里,有什么用,他全都不知道。
“你想借天墟做什么?”裴顾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无泽幽幽笑着道:“当然是建一个新的仙州。”他说得像是建一个房子那样轻易。
“这仙州的规矩早该改了,众仙愚昧腐朽百年,早就不配为仙!待到仙州彻底塌毁,叫这世上再也没有仙!而我,将会建立一个新的仙州,届时我说谁是仙,谁就是仙!”
“宣业!”他猛地扭过头来,“你看!我的愿景,好是不好?”
他的神情似癫似狂,眼中蹿动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定定看着裴顾,仿佛渴切得到一份认同。裴顾望着他,平静道:“好在哪里?”
“哪里都好!比以前好!”无泽眯起眸子,走了过来,“宣业,你也上过斥仙台,难道你也认为,如今的仙州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沉默片刻,裴顾道:“我不知。”
“但是,仙州既毁,你建一个新的仙州,建来做什么?”
“做什么?”无泽眉眼间尽是得意,“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祝欲出声道:“你就这么肯定,天墟打开之后,你能全身而退,还能借天墟的力量重建仙州?”
祝欲觉得很奇怪。他们要借天墟杀无泽,而无泽要借天墟生造一个新的仙州,单看此事,这是一个五五开的赌局,要么无泽死,要么无泽生。
但真论起来,却很有蹊跷。无泽必然是知道流玉精的事,才知道裴顾进过天墟,可既然要开天墟,无泽从头至尾说了这么多,图什么?为何不直接动手,逼得他与裴顾不得不尝试打开天墟?
他和裴顾没有动手,是因为不清楚无泽的目的。但无泽呢?他能有什么不动手的理由?
这其中缘由无非三种。其一,无泽自以为胜券在握,狂妄自大,就喜欢在动手前先嘲讽一番,还将自己的计划全盘告知对手。这种猜想若是真的,祝欲敢断定,无泽一定是在来赴约之前就撞坏了脑子。
其二,无泽惧怕天墟的力量,担心自己没有胜算,所以不急于动手,在等待帮手。这帮手自然只能是沉玉。这个猜想可能性很大。不过,祝欲却不怎么信。
其三,无泽其实也不想和他们动手。
这最后一种猜想几乎是荒诞可笑,无泽所修已非正道,煞气,怨气,仙气,灵力,各种力量在他体内汇聚,根本无需畏惧他和裴顾,哪来的什么“不想动手”?
但偏偏就是因为不可能,祝欲反而觉得这种猜想尤为可能。
“你想必很清楚,我和他都是生于天墟。若开天墟,天墟是会帮你还是帮我们,答案显而易见。”
祝欲紧盯着无泽,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所以,你一个只进过业狱的人,凭何认为,你能借用天墟的力量?”
无泽眉眼锋利,笑起来便至阴至邪,尤为桀骜。他扬声道:“败于我者,自然为我所用。”
竟是说连天墟也胜不过他。祝欲却忽然冷笑一声:“我看未必!”
话到此处,祝欲已然十分肯定,那第三种猜想果然是真的。不管无泽能不能胜过天墟,总归,无泽分明丝毫不畏惧天墟,既然毫无忌惮,就根本用不着在这里同他们废话这么久。
激他们出手,分明也只是一个幌子,要的就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从始至终,无泽压根是最不愿意动手的一个。
祝欲了然,裴顾也了然。二人皆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无泽,猜测他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无泽被他们盯得久了,不但面色不改,还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个未必?”
虽然他在笑,但这笑里没有半分温和,只让人感到被重石压身,喘不过气。
祝欲在这份威压里抬眼,肃然道:“你想打开天墟是真,但你根本不想建一个新的仙州。”——
作者有话说:先更一点,下一章能写完就更~
第113章 天道亦有缺
无泽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去, 直至只剩阴森的寒意。
“你有些过于聪明了。当初在祝家,我或许不该留你一命。”
话音方落,裴顾手中的剑便横了过来, 搭在他肩上。这当然杀不了他,只是一种警告罢了。
无泽推开近在咫尺的剑身, 有些不满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没杀吗, 你急什么?”
他扭头望向祝欲,又开始皮笑肉不笑了。
“祝, 欲?是叫这个名字吧。既然你说我不想建一个新的仙州,那好,你来说说, 我想做什么。”
祝欲静默着看了他好一会,道:“我不知。”
坦坦荡荡,把某人的语气神情学了个七八分像。其余三人皆是微微一怔。
“但我猜, 倘若我们今日不开天墟, 你就什么也做不了。”
无泽一边眉挑得更高:“何出此言呢?我不是还能杀了你们泄愤吗?”
祝欲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道:“那这天墟我们不开了, 你来杀吧。”
裴顾紧随其后收了剑,俨然是无声附和。饶是无泽也没料到这一出,愣住了,被许一经一声“师父”提醒才回过神来。
“宣业,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他面上已经不剩半分笑意,蹙起了眉。
祝欲道:“还要什么意思?杀了我们,这天墟你自己想办法开!还是说,没了我们,你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打开天墟?”
“你的话, 有些多了。”无泽朝他看来,脸色生寒。
祝欲偏不惧,道:“我话就是这么多,你可以不听。”
无泽一字一顿地看着他:“话多,容易早死。”
“砰!!”
两剑相撞,许一经的剑生生被砍断,人也被震退数丈,而裴顾则毫发无损,反手将剑挽起。
无泽瞥了一眼许一经的方向,转回来道:“宣业,你可真是不留情面啊。”
裴顾道:“我与你没有情面可言。”
无泽幽幽轻叹:“那还真是可惜。看来,今日你是非要杀我不可了。”
裴顾道:“嗯。”
“……”
“宣业,你应得这般轻易,好叫我伤心。”
话已挑明,双方都不再多言。裴顾一连祭出十几剑,剑招利落凌厉,一剑接着一剑,快得眼花缭乱,无泽应付得游刃有余,但也有些惊讶于对方的狠厉。
祝欲则是和许一经对上,一人用符,一人赤手空拳。许一经灵力不弱,也有天赋,但祝欲如今不是凡身,二人对战便是一边倒的局面。
剑光映雪,灵符炸响,搅得黄沙漫天。祝欲留着一点情面,许一经却是不要命,断了右臂都还要冲上来,不死不休。祝欲道:“许一经……”刚要说什么,许一经手握成拳,朝他面门袭来,竟是完全不在意他要说什么。
这下,祝欲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目光一冷,旋身退出数步远。与此同时,三张杀符一道祭出,凝为长剑,齐齐贯穿许一经胸腹,霎时血溅当场,许一经终于停下,轰然倒在地上。
那边无泽听到响动,抽身要过来,祝欲当机立断又补上一剑,直插心脉。许一经因剧痛猝然睁眼,而后,那双眼再没闭上。
“我的人你也敢杀?!”
无泽一道黑气打来,祝欲以符抵挡,两股力量相撞,符纸顷刻灰飞烟灭,祝欲受了反噬,差点摔下身后峡谷,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了他,帮助他稳住了身形。
“有何不敢?”祝欲站直,手上捏了新符,“不但杀他,还要杀你!”
说罢,与裴顾一左一右包抄,两道流光同源所出,如两个巨大光球,狠狠砸向无泽。
霎时烟尘四起,平地砸出了一个足有三丈宽的流沙坑。待到烟尘散去,无泽已不在原地。
祝欲猛然回头,听得耳旁裴顾的声音道:“当心!”
便立即跳开,在黄沙中滚了一圈,翻身而起,再观右臂,俨然已多出一道泛着黑气的伤口。幸亏躲得及时,不算太深,没有见骨。看这一招的气势,无泽这是要拿他的命去抵许一经的命。
祝欲立即拍了一张止血符在身上,又冲裴顾摇头道:“我没事。”裴顾眉间却并未舒展。
但眼下容不得他们深究,无泽一击不成,立刻又补上数十击,招招狠厉至极,且大都是冲着祝欲来,像是完全为了许一经才要杀他。
祝欲其实有些看不懂,无泽分明不待见这个徒弟,人死了却要为其报仇,这有什么必要?
二人合力仍然不敌无泽,突然间,祝欲右肩遭到重重一击,肩膀几乎凹陷,疼得他闷出声来,吸气声都跟着抖了一下。裴顾也好不到哪儿去,无泽攻他,裴顾便替他挡,身上也早就见了血。
“宣业,奉劝你一句,你护不了他。”无泽短暂停下来,面上笑意全无,“杀人偿命,我那徒弟再蠢,也不是旁人说杀就能杀的。”
好一个杀人偿命!祝欲喝道:“亏你也知道杀人偿命!因你而死的人何其多!你怎么不先偿他们的命?!”
无泽道:“他们的命?旁人的命与我何干?他们要怨,就该怨这天道!怨不着我!”
双方再次缠斗在一起,裴顾决心护着人,大半数攻势都硬抗下来。无泽忍无可忍,捆了他丢开,五指弯起袭来,竟是要徒手捏断祝欲的脖颈。
祝欲偏头去躲,没来得及闪身,不但颈上留下了血痕,还被无泽补上一脚,踹进了先前砸出来的流沙坑中。
黑气凝作万千箭雨,纷纷射入深坑,却在此时,无数藤蔓破沙而来,交织成网,将深坑顶部牢牢罩住,箭雨打在上面,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尽数碎了。
“这是,什么时候……”无泽微微皱起眉,走向深坑,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或者说是想再补上一击。
但是下一刻,他猝然睁大了双眼。
在他身后,几十根极细的藤蔓穿透他的胸腹,手脚,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其中一根甚至穿过了他的左眼,生生刺破了他的眼球。
与此同时,沙地各处符光乍现,一道道符文虚影浮现出来,散在风雪里。
每一根藤蔓上都混杂着灵力和流玉精,坚韧无比,无泽调动体内力量去挣,竟只是挣断少数。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左眼转过去,与裴顾冷眼而对。
裴顾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挣脱束缚带来的反噬非同小可,只是被他全数压在肺腑,才没闹出动静叫无泽提前察觉。
“此符名唤生长符……不是我教他,而是他教与我。”
“呵呵呵……咳咳……”无泽一笑,咳出血来,“好算计……符中藏符,剑光画符,倒是……小瞧你们了。”
祝欲先前扔出去的每一张符,其中都藏着一道甚至更多道改良过的生长符,不知不觉落地生根。而裴顾看似凌厉的剑招,真正的用意不是伤人,而是以剑光画就新的生长符。
这些生长符中无一不混着灵力和流玉精,又以血催动,威力无穷,这才让无泽落入圈套,当场被缚。
祝欲从深坑里爬出来,罩在深坑顶部的藤蔓改了方向,齐齐刺向无泽,眼看着就要将无泽拆骨剥皮。
却在这时,滔天仙气凌空而来,不但挡住了那些藤蔓,连无泽身上的藤蔓也被尽数斩碎。
沉玉扶住他,扫过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时,深深蹙了眉。
无泽瞎了一只眼,却只是笑:“沉玉啊沉玉,偏你要来……”
沉玉渡去仙气疗愈他的伤,道:“是。是我自己要来,所以你不必担心了。”
生长符尽数被毁,祝欲和裴顾双双重伤,沉玉轻易便将二人缚住,丢在了峡谷边上,只需稍稍往外,二人便会落入峡谷,沦为业狱的养分。
“开,天墟。”沉玉一身白衣上染了无泽的血,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人。
“不……”祝欲张口刚要拒绝,一柄剑直插入他左肩,将他钉死在地上。
而动手的人并未看他一眼,只对裴顾道:“否则,我杀了他。”
“不行!!”
祝欲忍着疼痛喊了一句,想制止。他们起初想用天墟对付无泽,可如今知晓无泽的目的就是天墟,若是如他所愿打开天墟,招致的祸患绝非一般。
但没等他话音落完,插在他左肩的剑便猛然抽离,再次□□下来。只不过这一次,一道流光将那剑挡住了。
“停手……”裴顾半跪起身,沉玉只手往下又压几分,碎了那道流光,剑尖却停在祝欲肩背咫尺处,纹丝不动。因为一只手生生握住了剑尖一端,止住了剑气。
“停,手。”裴顾手上的血滴落在祝欲身上,一字一顿说了第二遍。沉玉收起剑,毫无情绪道:“开天墟。否则,他死。”
祝欲又将血往回咽,胸腔堵着,连话也说不出,他伸手扯住了裴顾的衣摆,冲人摇头,想让他别去。
裴顾看着他,柔声道:“别怕。”
说罢,起身转过去,想起什么,又微偏过脸来道:“出招,护着他点。”
出招飞出的一瞬,裴顾已经纵身跳下了峡谷。祝欲瞪了眼护在自己身旁的出招,暗道这家伙吃里扒外,可再一想,裴顾跟他也分不了什么里外,心下便更气恼。
他望了一眼远处调息的无泽,手掌撑着峡谷边缘,借力一滚,整个人也跟着掉下峡谷。
无泽在此时睁了眼,冷声道:“他想死,由他去,别让宣业死了就行。”
沉玉看他一眼,也跃下峡谷。
这道峡谷极长,底下没有活物,只有无尽的黑雾和猩红,浓稠至极,翻滚不息。若是从极高的地方俯视,便会发觉这里简直就像一只紧闭的眼睛。这只眼睛硕大,细长,更阴邪诡谲。当它张开眼皮,就会将一切掉入其中的活物死物统统吞噬,有来无回,有进无出——
作者有话说:希望明天可以写完……
第114章 天道亦有缺
灼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祝欲感到伤口的血都在那一瞬凝固了,幸而出招护着,否则他立刻又要再一次面目全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