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二次入业狱, 耳边仍然回荡着沉闷如钟的诘问,眼前的食人景象他也已经看过无数次。流玉精如一层薄膜罩在他身上, 让他免受烈火烧灼,怨煞侵蚀, 但不能封住他的耳目,所以他还是能听见, 能看见。
他一连吃了二十多颗丹药,拍了十几张止血符在身上,才能勉强拖着这具身体走动, 而且走得极慢。走了一会后,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行,抓了出招停下, 道:“出招……你去找人, 别管我了。”
闻言,出招在他腕上缠得更紧, 生怕被丢出去。
祝欲没有办法,只能又道:“那,你能变得更长一些吗?”
出招依言变长,一端系在他手上,一端飞出去很远。祝欲渡流玉精给它,道:“好出招,靠你了!再长一些,找到人,把他绑回来。”
有了流玉精助力, 出招无限延伸而去,转瞬就没入火海,不见踪影。
很快,出招还真的绑了个人回来,只是这人不是裴顾,沉玉盯着腰上的青白枝桠看了眼,抬头道:“松开。”
“出招,回来。”祝欲转身就跑,虽然跑得像走,但逃跑的心无比强烈。
令他意外的是,沉玉竟没有一点要追他的意思,他回头看时,沉玉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不追他,那就是在追别人。这个别人还能是谁?
祝欲想了想,还是转身跟了上去,还不忘叮嘱出招跟紧。
走了很久,祝欲已经彻底看不见前面的人影,出招也不知延伸到了哪里。
突然,祝欲感到渡出去的流玉精毫无预兆开始回退,紧接着,他被猛地一拽,整个人荡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再次撕裂,五脏六腑内血气翻涌,他险些呕出来。
出招拖拽人的速度极快,好一番折腾后,祝欲撞在一个坚实的事物上,他缓了缓睁开眼,发现挨在眼前的是一片纯黑布料,那么,他撞上的定然是个人了!
这么一想,他下意识就要把人推开,疑心是沉玉在作怪。但推了推,没推动,反被人抱紧了。
忽然之间,他就不再挣扎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沉玉穿的是一身白,不是黑衣。
“是我。”裴顾的声音也果真响在头顶,安抚一般。
祝欲还因为刚才的拖拽一团浆糊,意识不清,胃里也十分难受,但还是勉强应道:“我知道了……”
“沉玉,你这样很不好。”裴顾语气有些不满。
听起来,方才拖拽他的并非裴顾,而是沉玉,只不过刚好他被拽过来时,撞上的是裴顾。
沉玉却没什么情绪道:“是你说要见他。而且,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出招一直跟着沉玉,看来,是裴顾问了他在哪,沉玉才顺手拽了一下出招。
理清这其中的关系,祝欲才定了定心神,把剩下的丹药咽了一半,另一半不由分说塞到了裴顾嘴里。
“你没有打开天墟。”沉玉又道。
此刻,他们三人皆身处业狱,周遭只有烈火和怨煞,丝毫不见天墟的痕迹。
裴顾道:“我不知如何打开。”
他说得很直白,祝欲心下一跳,怕他惹恼了沉玉,但观沉玉只是沉默站在原地,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更不像是有恼羞成怒杀人的打算,看起来只像是有些苦恼。
裴顾又道:“所以,你知道怎么打开天墟吗?”
沉玉抬了下眼皮,平和地道:“我并非生于天墟,也从未踏足天墟,并不知。”
“……”祝欲本就半死不活,现下更是听得大半都死了,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位沉玉,在上面动手时狠辣果决,现在说起话来却一副毫不世故的模样。
感受到沉玉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祝欲只好道:“我也不知道。”
沉玉却没有和刚才一样作罢,而是继续问:“你当时是如何入的天墟?”
这一问,祝欲没答,但不是答不了,而是不敢。
不过,他若是不答,还不知道沉玉会做出什么事来,于是,模棱两口道:“玉牌碎了,里面有流玉精,牵着我,就走到天墟了。”
“方位。”沉玉又道。
祝欲偷觑了一眼边上的人,才说:“不知道。”
沉玉看着他,道:“你恢复记忆了。”
既然恢复记忆,就不可能不记得。祝欲没有看裴顾,放低了声音道:“我当时双目已瞎,双耳已聋,天墟的方位,我不知道。”
他说得小声,但裴顾离他很近,听得清清楚楚,他明显感觉到,搂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瞬。
但他仍旧不敢直视裴顾,只道:“不过,虽然天墟与业狱相连,但天墟应当没有具体方位。”
沉玉看向裴顾:“宣业。”裴顾这才回神,也道:“天墟确实没有具体方位。”
默了片刻,沉玉道:“但这天墟一定要开。”
他再次望向祝欲,语气毫无波澜:“既然你能入一次天墟,想必也能入第二次。宣业,让开。”
沉玉手中蓄力,祝欲和裴顾立刻也明白了,他这是要重现当日祝欲进入天墟的情形,让祝欲再瞎一次,再聋一次,赌祝欲能再一次绝处逢生。
裴顾将人护住,坚定道:“不行。”
沉玉道:“你拦不住。”
强劲仙气打来,裴顾挡在身前,祝欲出声喝道:“出招!”
神木飞出,化为屏障罩住二人,但很快就被打回原形,裴顾也支撑不住,吐出一大口血来。祝欲双瞳骤收,立刻伸手去接人,一个转身,以脊背迎上了沉玉的攻势。
那一击是冲着要他命来的,但意料之外,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发生,在他看不见的身后,一道刺眼的光门打开,化去了沉玉的杀招。沉玉放下手,带上二人一道踏了进去。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蓝白之色,细碎的流光如浮尘蜿蜒,头顶是交错的细长白线,脚下如湖如海,平滑光亮。
祝欲完全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他声音颤抖地道:“裴……裴顾?”
二人双双跪坐着,祝欲不可置信地盯着人,连手上的力道都不敢加重。
因为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开始变淡了……
先前在业狱时他就隐有所觉,以为是自己眼花,可到了天墟,光线明亮,变化就极为明显,裴顾整个人都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终有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裴顾……你,你跟我说句话,你怎么了啊……”
祝欲想摇醒他,却根本不敢用力,只能引来天墟中的流玉精为他疗伤,可不管渡多少流玉精,他身上的伤口竟然不见丝毫好转。
“为,为什么……怎么会没用啊……”祝欲喃喃出声,整张脸上全是凝滞的惊惧。
沉玉走过来,仙气一探便知是怎么回事了。祝欲抬头望向他,用颤抖不已的声音哀求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求你告诉我,怎么救他……求你……”
很多事情对于沉玉来说,做与不做没有区别,大多时候,只要旁人请求他,要他帮忙,他便会顺手帮了,无所谓求他的人是谁。就像现在。
“神魂尽碎,颈上的怨煞锁不住,开始反噬了。”
“那,怎么……怎么才能救……”
“救不了。”沉玉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怜悯,“但你和他,必须活一个。”
话落,他伸手便要去抓祝欲,似乎是要将祝欲拎走,万千流光却在此时汇聚而来,将祝欲和裴顾二人护在其中。
“祝欲……”忽然,肩上的人动了动,祝欲忙小心翼翼地退开,果然见裴顾缓慢地睁开了眼。
“别怕。无泽……要开的不是天墟,是业狱……”他的声音像他的身体一样又淡又轻,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祝欲点着头,眼泪不断滚落:“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是,可是我要救你,我怎么救你啊……”
他和宣业必须活一个,沉玉说出这话时,就已经印证了,从始至终,无泽的目的都是打开业狱,而非天墟。
业狱只进不出,但如果利用天墟的力量,撑开业狱入口,使入口无法关闭,那么,业狱中的万千怨煞都将倾巢而出,这是比魇乱还要严重的灾祸。
但祝欲现在无法思考这些,他看着裴顾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裴顾绝对不能死!
他身上没有别的符纸,只能用血去画符文,因为止不住颤抖,符文画得歪歪斜斜,和他的字一样丑。
他一连画了三道止血符,裴顾身上的伤口还是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他抬手去碰裴顾颈上的锁链,手指立刻被灼烧得几乎见骨,但他反而抓得更紧,想把锁链扯断。可即便是有流玉精,那锁链仍旧坚韧如初,不见一丝裂痕。
“祝欲……”裴顾握住了他的手,想说些什么,祝欲却不敢抬头。
裴顾的声音继续落下来:“祝欲,你听我说,我不会死的……你信我。不要怕,你抬头看看我……”
祝欲抬起头,不知是因为他泪眼婆娑,还是因为裴顾变得更加透明,他看不清裴顾的脸。
“怎么办……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他一遍又一遍地询问,不知道在问谁。裴顾浅淡的眸子里映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微微低头,与他额心相抵。
只一瞬间,祝欲心中的警钟便停了,整个人奇异地安静下来。
“我不会死的。就像……你当初进业狱,一定会回来一样,我也是,我不会死的,我不会……绝对不会。祝欲,你信我。”
他说得很慢,很轻,但无比笃定,像是某种誓言。祝欲哽咽着道:“好,我信你……”
“那,现在,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阻止无泽。”祝欲稍稍冷静下来,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想看清眼前人的样子。
但裴顾依然只有声音是清晰的:“带我上去。”
“……好。”祝欲把人扶起来,又召出招托着他,他们只往外走了几步,周遭便全然变了样,他们从天墟回到了业狱。但四周皆有流光聚向他们,治愈着他们身上的伤。
头顶突然传来巨震,仰头望去,竟是上方被生生撕出了一道裂口,似乎有一颗血色的珠子悬浮在那里,血光大开。而源源不断的流玉精正往上逆流,撑住那道裂口,不让其关闭。
大约是沉玉还在天墟中,是他引导的结果。
天光透进来,业狱中的怨煞蠢蠢欲动,纷纷往那道裂口聚集,但裂口开得还不够大,它们一靠近,流玉精就将它们彻底炼化了。这么一来,怨煞们不敢贸然冲出去,只不远不近地聚在裂口下,观望着,等待着,等一个一举冲出的时机。
“无泽无法入天墟。”祝欲看明白了,也终于想通为何无泽一定要留他们其中一人的命,不单是为了打开天墟,恐怕,还是为了引渡流玉精。
倘若沉玉没有来,此刻他们就会被吊在那撕扯出的裂口上,而流玉精也会往那处汇聚。
“可是,为何……”祝欲有惑,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沉玉。
裴顾知他所想,道:“你或许听说过,沉玉上过很多次斥仙台。”
“我知道。”祝欲点点头,“他每次受过雷刑后,不但能安然无恙地走下来,仙格也还在。方才在业狱中,他也如履平地,分毫不伤,可我观他周身并没有仙气护体。”
所以,并非是沉玉护住了自身,而是这业狱中的烈火怨煞都避着他,不伤他。就连在天墟中,他也能轻易就引渡流玉精,而不受其反噬。
无泽罪业滔天,入天墟必死无疑,但沉玉行走其中,不受丝毫影响。
这样的两个人,明明截然相反,所谋的却都是同一件事,教人匪夷所思。
祝欲隐隐有了猜想,听见裴顾道:“因为,沉玉没有‘罪’。”
“半点也没有?”
“没有。”
如此,祝欲便了然了。贪嗔痴慢疑,这世上无人能不犯错,谁也不敢笃定自己没有丝毫罪过。
偏偏这位沉玉上仙,有关他的传闻都只说他行的善,从未听说他行恶,即便是刚才那番局面,祝欲求他,他也应了,这样一个人,怕是任何人有求于他,他都会答应。这样的人,说他从未行恶,祝欲是信的。
祝欲身上的伤好了大半,他偏头去看,裴顾的伤依然没有好,怨煞的反噬太重,就连流玉精的作用也被消磨得微乎其微。
“别看了。”裴顾的声音落下来,很温和,“送我上去吧。”
“……”祝欲偏过眼去,一瞬过后,咬破手指,就地画了一道生长符。
很快,脚下枯木从烈焰中生长而出,无叶无花,却纤细柔软,卷着二人往上送去,离那道裂口越来越近。
有流玉精护着,业狱中的怨煞纷纷退却,他们毫无阻碍地到达裂口,也终于看清了先前悬浮在裂口的血珠。确实是一颗血珠,其间灵力充裕,看来,无泽正是借助这颗血珠,才将业狱撕开了一道裂缝。
祝欲掌心聚起一道流光打出去,血珠顿时四分五裂,枯枝也将二人安稳送至地面。一道轻疑声响起:“嗯?两个都没死,还真是命大啊。”
可不正是无泽,他只淡淡瞥了一眼破碎的血珠,如看废弃之物一般,很快便收回视线,望向死里逃生的二人。但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看着,姿态闲散,像是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他已稳操胜券。
“宣业,既然你来了,那便好好看看,看看我究竟要做什么。”
无泽脸上又挂上了笑,似有若无,似癫似狂,却极为平静。
只观目前形势,业狱大开,只要那道裂缝扩得足够大,其间怨煞便要倾巢而出,届时生灵涂炭,人间大难。无泽的目的仿佛就是这个。
但这依然说不通,若真如此,何必有先前那番周旋?
若是一早便动手,他们二人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必然要开天墟,最终也会是现在这样的形势。
可是,若无泽打开业狱为的不是灭世,又能图谋什么?
“轰隆——!!!”
祝欲正不得其解,忽然听见上方炸响一道惊雷。
雪依然在下,空中却是黑云密布,狂风大作,电光火石间,一连又有好几道闷雷炸在层云后,劈得苍穹骤亮。
祝欲突然想到什么,不自觉抓紧了身旁的人。
“他——这是要!”祝欲猝然抬眸,正对上裴顾目光。裴顾显然也已经猜到了什么,对他点了一下头。
仙州已毁,众仙死的死,伤的伤,即便是齐聚,也无力抗衡业狱中的万千怨煞,那么,人间剩下的唯一生机,便只有——天道!
疯了,真是疯了……真是疯了!!
祝欲满眼惊诧,不可置信,他终于想明白,为何无泽要毁了仙州,为何一开始无泽不对他们动手。
无论无泽是想诘问天道,抑或是想取代天道,这都是旷古绝今之事,无人敢想,无人敢做,更没有人相信这是有人能做到的事。
饶是祝欲,也自认做不到这个地步。他身负罪仙后人之名多年,也因此怨怼过天道不公,但他做不到无泽这样,一己之力抗衡天道会是什么下场,他早就知道。
他做不到,也不会做。
数道天雷直劈下来,轰隆震响,炸开无数烟尘,烟尘之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屹立不倒。
祝欲盯着那处,却笃定道:“他赢不了。”
裴顾也道:“嗯,走吧。”
祝欲搀着裴顾转身,行至峡谷边上。至此,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事态演变到现在这个地步,无泽的死活已经与他们无关,他们要做的,唯有守好业狱的这道裂口,在无泽被劈死之前,防止太多怨煞逃出来。
身后天雷滚滚而下,狂风呼啸,雨雪交杂,黄沙弥漫,声势愈发浩大,空前绝后。祝欲召了出招筑起屏障,又以流玉精加固,仍不能心安,扶着裴顾的手下意识抓得更紧。
和这场风雨雷电的阵势比起来,裴顾趋近透明的身体显得更加单薄了。
“无事,别怕。”裴顾安慰的声音落在耳边。
但怎么可能没事,业狱里面的东西此刻有所顾忌不敢出来,但裂隙越开越大,大到一定程度,怨煞自然能钻空子跑出来。祝欲只盼着那天雷再劈狠一些,最好能立刻就把人劈得灰飞烟灭,否则沉玉绝不可能从天墟出来,这业狱也关不上。
谁知,他刚这么想,就见几道黑气从裂隙里窜了出来,直朝他们这个方向来!
祝欲抬手就要挡,裴顾却拉住他,与此同时,那几道黑气咻咻窜来,附在了裴顾颈上。
或者说,不是附,而是锁,裴顾颈上的锁链黑气腾腾,怨煞纠缠,已将那处磨出了深深的血痕。
祝欲这才明白,方才那句“无事,别怕”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去看裴顾,难以置信地问:“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一切阴邪之物,最喜的自然是怨气煞气深重之地,离开业狱,还能有什么地方比裴顾颈上这条锁链煞气更重的地方?他这分明是早就想好了,要用自身来囚锁这些阴邪之物……
这锁链和业狱一样只能进不能出,断不开毁不掉,而所有的反噬,都倾注在他一人身上。
“裴、顾!”眼看着越来越多黑气聚集,祝欲隐忍的怒气终于爆发,“你现在如实告诉我,到底怎么才能救你,不要再撒谎,我一句假话也不想听!”
裴顾牵着他的双手,诚挚无比道:“我不会死。”
祝欲红了眼,道:“我要听实话。”
裴顾道:“这就是实话。我不会死的,我不会,绝对不会。”
“……”
无言片刻,祝欲视线转向那雷光炸开的地方,道:“我去杀了他!”
只要无泽死了,沉玉必定出来,业狱这道裂隙才能关。
裴顾却拉住他,道:“你若是现在走,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祝欲顿住,回过头来道:“就算是撒谎,这种话我也不想听。”
裴顾神色微凝,重复道:“你现在离开,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语气完全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祝欲气得要命,却连回握他的手都不敢用力。
“无泽抗衡不了天道,他死是迟早的事,你去了只会和他一样的下场。你敢去送死,就再也见不到我,你想清楚了。”
“……”祝欲紧抿着唇,简直要气得吐血,半晌才说:“裴顾,你好得很!”
裴顾轻轻笑道:“我不好,你喜欢我做什么?”
“……裴,顾!”
“嗯,我在。”裴顾道。
“…………”
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祝欲头一次这么想把“厚颜无耻”安在这个人身上。
“轰隆!!!”
“轰隆隆隆隆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隆隆隆隆!!!!!!”
突然之间,一连十几道天雷劈里啪啦炸下来,震耳欲聋,像是天雷也受不了了,要一鼓作气把人劈死。即便是有屏障挡着,祝欲仍短暂耳鸣了一会。他回头望了一眼,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忽觉手上一空。
再转头,只见一道白影从峡谷中飞出,向天雷炸开的地方疾驰而去。
约莫是业狱裂隙要合上了,怨煞争先恐后,如几百年的饿死鬼投胎般冲出来,全都朝他们涌了过来。不,准确来说,是朝峡谷边缘的裴顾涌了过来。
“你做什么?!!”
祝欲瞳孔骤收,甚至没来得及抓住人,裴顾便往后一倒,坠了下去。祝欲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跟着跳下去,召唤出招将二人绑在一起。
裴顾的身体愈发透明,几乎就要消散了,祝欲惊慌失措地想要抓住他,抱住他,却发现他真的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不要怕,我会回来见你的。”他的声音也仿佛是碎的,风一吹就散。
祝欲却怕得要命,泪水再一次决堤。
他颤声问:“多久?!你说你会回来……告诉我要等多久!”
裴顾的身体大半都已经消散,面目也有些不清了,他张了张唇,可是声音太轻,大半都听不见。
在被出招拽出峡谷之前,祝欲只来得及听清那一句:
“我一定会回来见你的。”——
作者有话说:先更一点~
第115章 天道亦有缺
无数织锦一样的流金卷轴垂落而下, 其上金文时隐时现,如梦如幻,云雾中也是流光溢彩, 一派虚无缥缈之景。
眼下,他们正身处一个无章无法, 似真似假的地方。
在那流金卷轴的正上方,有一只硕大的, 阖上的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也不像兽类, 更像是画出来的,极细极长。
即便此刻这只眼睛紧闭着,无泽仍感到自己在被窥伺。
天道无形无相, 这里,恐怕只是天道的微末一角所幻化出来的空间罢了。
无泽浑身都是血,连站立也不能, 靠沉玉扶着才勉强坐起, 是个极其狼狈窘迫的姿态。但面对如此恢弘的一幕,他仅剩的一只眸中仍是不屑, 脸上仍是笑意。
“怎么,我这个罪人都打到你面前来了,你却不敢睁眼吗?”
他刻意提着气高声说话,不出所料吐了一大口血。沉玉渡着仙气给他,但也是杯水车薪,起不了多大作用。
“行了,这具身体已经劈烂了。”无泽止他,又抬头仰望那只眼睛,道:“还不敢睁眼吗?”
这副口气, 仿佛居于颓势的不是他,而是他在审判这只高高在上的眼睛。
“眼睛”无耳,却像是听见了他所说,竟然真的缓缓睁开,居高临下地望向他。
那是一只金色的眼眸,无悲无喜,无怨无憎,无恶无善,波澜不惊地半垂着。
无泽用仅剩的右眼直视着它,不过片刻,右眼也流出血来。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止不住的笑出声来,笑得身体震颤抽搐,血流得更多。
忽然,一道卷轴飞出,其上金文逐渐拼合出两行字:
自渡则生
不渡则灭
无泽盯着这仿若慈悲无量的箴言,笑得更加疯癫,更加狂妄。
“凭……何?!”他喉中气血翻涌,神情语气却尽是轻蔑。
“自渡?呵呵呵呵呵……”他神色一凛,“凭何要我自渡?!凭何要我放下?!!”
“善恶有报……他们的恶报在哪里?我就是他们的恶报!!要我自渡……我偏不!我绝不!今日便是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此恨……也绝无法休止!我绝不后悔!!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卷轴化为一道金光罩在他身上,仿佛是对他“冥顽不灵”的惩戒,他的身形也开始一点一点消散,支离破碎。
沉玉不发一言,倾尽全力与之抗衡。
无泽死死盯着那只金色眸子,不甘,愤恨,蔑视,可笑……却在某一瞬,所有的这些都骤然消失,被一抹疑惑所替代。
他甚至往前探了一点,极力想要看清什么。
他突然发现,在那只金色眸子的眼尾,有一块极小的空缺,小到几乎快要看不见,但这几百年来的恨意,在看见那一小块空缺的时候,忽然就找到了落点。
天道有缺……
天道本就有缺,至于缺的那一小块会应验在谁的身上,又会如何应验,都不重要。
因为天生如此,因为可有可无。
无泽不再直视着那只高高悬挂的金眸,他低下头,抓住沉玉手腕,道:“你走吧……沉玉。”
沉玉默然看他,不为所动。
无泽又道:“不是什么都听我的吗?我要你走。沉玉,走吧。”
他的声音变得平和,虽然也冷,但已经与方才恨意滔天时截然不同。
沉玉看他良久,终于道:“好。”
眼看着自身消散,眼看着沉玉那道瘦削的背影远去。恍惚间,无泽仿佛又看见了仙州云雾中的那抹素白。
那个时候,这个人的背影也是如现在这般,瘦弱、孤寂、沉默,残破不堪。他那个时候觉得,若是无人看顾,这个人就会被仙州的冷风吹散架。
他突然想起许一经对他说过的话,然后,生出了和当年一样的心思:若是无人看顾,沉玉的确是会死的。
“沉玉……”
他强撑着气息唤了一声,其实也怕走远的人听不见,但几乎就在他开口的同时,沉玉蓦地停下,转过身来看着他。
两相对望,即将生死相隔。
可是,生死何必强求?
罢了……
无泽在心中叹了一声,张口道:“回来吧沉玉,若是你想的话……”
话音未落,沉玉已然出现在他眼前,紧紧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双死即是he!(坚信)
第116章 过往皆不咎
人间大雪足足下了三月, 仙州也塌了足足三月。
先是斥仙台塌毁,而后是各家仙府、岛屿,玉阶。神木也在逐渐消亡, 仙州的仙气,灵力, 都流向了人间。
业狱震荡,闹出的动静惊天憾地, 修仙世家心中皆有猜想,却没有时间去深究。虽然大邪已经被镇压, 但各处仍有不少妖邪作乱,修仙世家凡是还有人的,当务之急都是去平乱。
一番来来往往, 出去的人多,回来的人少。
曾经的四大修仙世家,南亭祝家因魇乱灭门, 清洲徐家因凶阵遭到重创, 花川薛家先是死了个最有天赋的弟子,而后几乎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长明谢家何等荣耀,也落得个满院挂白的凄惨下场,最后竟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坐上了家主之位。
哥哥断手时,谢霜哭闹了一场。哥哥死的时候,谢霜只是忍不住的流眼泪。爹娘相继去世时,谢霜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谢家死的人太多,她对丧葬事宜已经很熟悉,处理爹娘后事时称得上熟练和妥帖。
她站在灵堂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并没有走上前去看一看棺中人的样子。
忽然,一方手帕递到她眼前来。谢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侧。
她们一同拜在离无上仙门下,她该唤谢锦一句师姐,但二人向来没什么可说的,谢锦瞧不上她的骄纵蛮横,她也厌烦谢锦的假正经。
谢锦这个人,从来都是事不关己便不会多说一句,可自从谢家出事后,谢锦对她却从未有过一句奚落。
如今谢家有人不满她年纪轻轻便登上家主之位,站出来替她说话的也是谢锦。此刻她在灵堂前落泪,来看她的还是谢锦。
明明是相看两厌的两个人,竟然也能走到相互扶持的地步。
谢霜接了手帕,把称呼也改了:“师姐……”
谢锦打断她,道:“听不习惯,叫回来吧。”
谢霜看她一眼,没说话。谢锦又道:“算了,随你怎么叫。”
谢霜这才抬起眼,问道:“师父……还是没回来吗?”
“没有。”谢锦回答得很简洁。
自仙州开始塌毁后,仙州众仙相继殒殁,有的为镇压大邪神形俱灭,有的为平祸乱耗尽仙气而亡,剩下的几位不知生死,下落不明。离无便是其中之一。
谢霜垂下眼去:“……师姐,我很担心师父。”
“担心也无用。死了就是死了,没死就是没死。你再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我还是担心……”谢霜没有因她这番话生气,此刻对她来说,这种直白的话反而比安慰更有用。
“我知道担心也没用,可是师父一点踪迹也没有。师姐……”她扭过头去,看着谢锦,“我好怕再也见不到师父。”
谢锦将手搭上她的肩,大概是想安慰一下她,但手劲太大,谢霜立即就吃了痛,捂着肩掉了眼泪。
“……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打人疼死了。”
谢锦收回手,不见歉疚,道:“我下次注意。”
“对了,那个叫祝欲的,他们明早要走,你要是想道别,最好早点爬起来。”
闻言,谢霜有点郁闷道:“我明早怎么醒得来?”
谢锦道:“所以你现在立刻跟我回去睡觉,明早我叫你。”
说罢,不由分说就拖着谢霜往外走。
得益于谢锦的强制叫睡和叫醒服务,谢霜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已经坐在院子里,想了一通待会儿道别时要说的话。
可实际上,真见到人时,她一句也说不出来,反而是祝欲先开了口:“还以为你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来送我们呢。”
二人在厅里说话,院内站着个人,身长肩阔,黑衣如墨,发不束冠,显得十分随意。
他只站在那里等人,没有进来。
谢霜脸上还有疲色,却只是道:“有我师姐帮衬,还好。”
祝欲没有点破,微笑道:“你做得很好。”
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夸赞,谢霜苦笑了下,道:“你从前同我说,‘有些事,再怕也要做’,我现在确实明白这个道理了。”
没有深入这个话题,她往外看了一眼院中那道人影,问道:“你们,打算去哪里?”
祝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下,道:“去哪里都行。不过,会先去一趟南亭。”
听他这话,谢霜便意识到了什么,迟疑道:“你,你全都想起来了?”
祝欲点了一下头,谢霜脸色却忽然煞白一片,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我听师父说过,进了业狱的人会受到诘问,倘若不肯认错,就会……就会看到和听到此生最痛苦的事,你,你有没有……”
短暂的沉默后,祝欲笑道:“我说没有,你信吗?”
谢霜看着他,觉得眼前人和当年爬上长明的似乎是同一人,又似乎不是。
她正起神色,很认真地道:“祝欲,当年的事是我的错,那些话没过脑子,不应该说给你听。所以,既然是胡说八道的话,你就不要记着了,一句也不要记。”
在仙州的墙下,她说过类似的话,只是这次更加直白,更加认真,也更加诚恳。
祝欲却只是静静听她说完,道:“不是你的错,谢霜,即便你没有说那些话,结果也还是一样。”
他亲眼看着爹娘死去,没有阻止,若非是裴顾截下那一簇净火,便是他亲手烧死了母亲。
爹娘的后事也不是他操办的,送丧礼当日他甚至冷漠得仿佛死去的只是两个陌生人。那些说出口的每一句“我不难过”,将来每一日,都会如染血的刺深扎进他心里,教他再也不能忘记。
不是谢霜让他记着,也会是他自己。总归是忘不掉的。
但有些事,记着就记着了,没有非忘不可的必要。
谢霜却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强硬道:“就是我的错!你就当是我的错,祝欲,把那些全部怪在我头上,你可以恨我,你该恨我!”
祝欲轻笑着摇头,格外镇定。
“谢霜,我不恨你,也没人应该恨你。”他动作轻柔的拿开谢霜的手,语气平和,“我知道你走到现在,你也很艰难。”
“所以谢霜,事到如今,我就不祝你心愿得偿了,我祝你少艰辛,多平安。”
谢霜愣愣地看着他走远,突然觉得他的背影无比单薄,也无比坚毅。
来时是什么样,走时也是什么样,似乎从未变过。
她无声流下泪来,不知道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她自己。
祝欲没回头,与等在院中的人并肩而行,过往一切都在身后,但他们只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点结尾[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