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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同心

大无相寺的这尊佛塔不仅是消灭邪崇的重要中枢,其本身也是一尊了不得的上古法器。

据传,这佛塔本是某位佛修大能证道帝阶飞升后所留的道法传承,佛塔塔身九层,每层俱有特殊的试炼与考验。

不论是修炼什么道法的修真者,只要在佛塔其中坚持时间越久,梵音便会在其身加注更浓厚的防护。

倘若通过考验,就会有概率获得塔赐予的法宝,但在诸多诱惑之外,这佛塔其中试炼的内容也极其凶险:在心魔幻境中沉沦、被业火烧尽、意志崩溃、肉身崩解……

失败之人轻则修为大损、道心蒙尘,重则神魂受创,甚至陨落塔中都不足为奇!

一般的修真者,都只能爬到第四层便作罢,有实力到达第五层第六层的存在都寥寥无几,更别提那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第九层了。

所幸了悟法师有言在先,此番佛塔只会开放第一层,不然怕是又有许多修真者要闹上一番方才罢休!

初笙踏入了佛塔。

尽管她与其他人都是一同入内,但这佛塔似乎有灵,无形之中便分割开了几人的距离,使得入了塔中的每个人都身处一个独立的空间之中。

此刻,初笙孤身一人站在宽阔的广场上。

在她目之所及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香炉,炉身上雕刻着无数细密复杂的佛陀讲经、菩萨渡厄的镂空浮雕。

炉内不见明火,唯有袅袅青烟升腾,那烟非烟,凝而不散,带着浓郁的、能洗涤神魂的异香,竟能在空中缓缓凝结成莲花、宝瓶、□□等佛门法相!

初笙下意识吸了口气,这香气吸入肺腑,竟让人体内躁动的灵力都似乎温顺平和了几分,可见这香炉之中所燃之物绝非凡品!

莫愁长老……了悟法师说,这佛塔的第一层理应是让人直面本心欲望的破妄境。

可不论初笙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此刻似乎并没有踏入本应进入的考验之中。

她上前几步,走到香炉前细细端详,又发现了更了不得的事情:

这香炉内外所刻佛像并非死物,撇去那云山雾绕的袅袅青烟,这青铜香炉的表面微不可查地流淌着一种似玉非玉般温润光泽。

初笙凝眸仔细看去,发觉那光芒竟似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在缓缓流动,一尊尊佛像内就像是蕴藏着一整条浩瀚星河!

不能再注视下去了。

初笙的意识告诉她。停下、闭上眼,转过头去,否则一定会迷失其中,但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般向香炉伸出了手——

“道友?”一位面容恬静的灰袍僧人按住了她向前伸出的手腕。“你可还好?”

“……!”初笙恍然,不受控制的感受消失后,她再也不敢看向香炉,而是面对僧人行了一礼。“多谢道友相助!”

“无妨,道友是前来祛除邪崇之人吧?”僧人说。

“这里是第三层的边缘,大约是道友身无杂念,心境纯澈,佛塔才自发将道友送了过来。”

“原来如此,那敢问道友,我该如何离开此处?”初笙问道。

“请道友抬头。”

灰袍僧人注视着她的动作伸出了手掌,空无一物的掌心中凭空生出树种,发芽抽枝,几乎瞬间便化为遮盖头顶遮天蔽日的菩提巨树。

绿意盈盈间却有金色脉络的叶片,从叶尖缓慢滴下金色的水珠,而后十分顺滑地落入初笙的眼眸。

“哒。”

灰袍的僧人与光怪陆离的世界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初笙眼中光速远去,眉心殷红的同心契印链接到相隔万里的另一头。

少女的神识漂浮在空中,短暂感受到了属于叶子清认知中的特殊视角,如同坚不可破的锁链一般,盘根错节又环环相扣的符文规则。

这简直……简直就是不可能出现的结果!

修真界的共识之一,道是具有唯一性的特殊存在,道是私密的本源,是独一无二的感官,是独属于修真者不能假手他人的存在。

倘若自身的道与他人共通,无异于将性命交托他人之手,唯有拼个你死我活,才能保全性命与人格,否则就会面临被吞噬的末路。

初笙的道与叶子清并不相通,作为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本就井水不犯河水的存在,无论无何也不应当有什么牵扯。

可此刻……意外发生了。

共享感官的同心契,于此时表现出远超寻常水准的特殊效果,让初笙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眸。

独属于叶子清的感悟与传承,此刻就像被人刻意摊开的书本一般对她全盘展露!而更为不可思议的事情在此刻才真正的发生了:

初笙读懂了属于叶子清的道途。

天地为炉,炼就众生,一切所发生之事的背后,都有一套独立符文运行的系统,只是此刻,那完美无瑕的河道上出现了几处细微的缺口。

道本无暇,缘何有缺?初笙不解,存在即为合理,又怎会有所阻塞?

道韵碎片在体内缓慢共振,她感受到一抹新生的懵懂意志伸出了看不见的触角,向自己表露疑惑。

用规律归纳一切,总结一切,摒弃情感与初步的好恶,究竟是对是错?

为何要分个对错?

初笙伸出指尖,轻轻触碰新生的触角。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寒来暑往,四季更迭,生老病死,周而复始,是自天地初开之时便本该如此的原初秩序!

冥冥之中,叶子清的神魂突然不由自主地战栗了片刻。他蹙眉闭目感应,熟悉的大道之中,依旧只有符文如水般流淌过每个角落。

而那股古怪感受的源头……他想要一探究竟,却被某种东西朦朦胧胧地阻隔了原本的意图,又轻柔地抹去了看到的所有。

奇怪,发生了什么?叶子清恍然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都想不清楚,而后再度陷入破妄境之中。

初笙下意识伸出了手,摸了摸自己眉心发烫的符咒。

水镜心随意动地出现在面前,映照出少女白皙的面庞,原本眉心处被合欢宗大师兄刻下的晦涩符文,自动更改成一笔浅浅的红痕。

如果道统本是并不相交的平行河流,此刻,初笙便目睹属于叶子清的河流接入了自己流淌的“道”,成为了一条辅助的支流。

我……在无形之中,支配了“道”的选择?

初笙前所未有地贴近、乃至超越了这位师兄在道途上的感悟,在跨越了这道线的瞬间,她听到了某种瓶颈突破的轻响,就像一直堵塞的瓶口被推开。

——合欢同心诀的进阶要求,原来并不是单纯的与他人默契亦或契合,而是要求弟子去感悟、乃至于理解与解读他人的道统!

少女明悟这变化的时刻,周身气息当即暴涨,金丹前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

初笙猛地抬头,原本的天穹在她眼中被悉数拆解为可视的符咒。

排列组合的序列之中,少女精准地找到了唯一的缺口,于是寄托友人神识的玉簪悍然出手,两股剑气交缠相融,宛若游龙:

“嗡!!!!”

一往无前的锐利明光划破了空间,割裂了时间,穿透层层叠叠的屏障,让头顶星河的静谧之地尽数回笼于她的眼中!

——天骄榜究竟是什么?

不论是穿越时空还是因果接收,所有人的认知都将它定位于法器的范畴,这样形容倒也没有错。

但初笙知道,这些说法都并不全对,目睹了上古时期过往的少女,对于天骄榜的来源,早就在心中有了猜测。

星子惊慌失措地试图从青年肩上逃脱,却被少女一把攥入手中。

“——抓住你了。”

初笙抬眼,同端坐原地温润如玉的青年打了个招呼。

“元祁师兄,借助天焱的躯壳行走世间的感觉,可觉得还舒服?”

元祁并不意外她的敏锐程度。

“上来就叫破我的策略,叶子清选择你果然有他的理由……”

“比不得元祁师兄。”初笙拢了拢双臂上的轻纱,语气轻松。

“以元婴期修为勘破天骄榜规则钻漏洞,依托法器入内探索,这种甘心分割自身神识的胆量真不愧是终南道宗的宗子大人。”

“只是与大家所求不同罢了。”元祁轻描淡写地回答。“天材地宝并非我所求所愿,唯有近道之下的感悟才是最为难得的收获。”

终南道宗的宗子起身,轻轻掸了掸法衣上被蒙上的星尘,而后走进了初笙身旁,意味深长地说道。

“初笙师妹,你实在是太过聪慧……无怪乎家族内部会将你看在眼中,想让你作为我的道侣被元家收入囊中。”

“别开玩笑了,元祁师兄,你明明都知道的……”

初笙微微的笑了起来,堪比元婴的气势倏然爆发出蓬勃的气流,将法衣吹的猎猎作响。

“——我可是无情道啊。”

“没关系,我也是。”面对这样强大的压迫感,元祁顶着阻力毫无异色地凑近了她,从容回答。“所以我们天生一对。”

看到初笙脸上油然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元祁原本肃穆深沉的认真神色一变,畅快地笑了起来。

“初笙师妹啊初笙师妹,身为叶子清的同门,你可真是一点都没有学习到他玩世不恭的特点!”

“因为我知道,元祁师兄是认真的。”初笙注视着他,神色并没有因为对方软化下来的态度而发生变化。

“但在之前你并没有这样想过,所以一定有人在背后给了你一定的压力……而你此刻却在试图教我如何避免它的发生。”

“我可没有这么说,只不过是知道,在这里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毕竟,等我们出去后,所有人身处其中的记忆都会被不可抗力截断,而后藏匿到意识海深处……

我说的可对,榜灵阁下?”

元祁侧过脸来,避开了初笙的注视,而是看向那颗暗淡无光的星子。

天骄榜榜灵?

初笙垂眸,注视着手中一言不发的星子,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的确,不愧是元祁师兄……”

总算抓住你了。

创造一切,主导一切,推动了一切发生的始作俑者————

“你所说的还真是一点不错。”

造化金莲!

第52章 佛塔

叶子清从佛塔中脱困而出。

他注视着在塔中历练的数人,原本轻佻的神色此刻看起来沉稳许多,好像陷入了很沉重的思考。

这位合欢宗的大师兄也同样认出了了悟法师,并比初笙更快的意识到了,他们此次究竟身处于什*么时间段之中。

时隔多年后,吊着半口气的莫愁长老出现在合欢宗时,玉娃娃还是个被裹在襁褓之中的婴孩。

云梦子做主让司淳收下莫愁长老后,叶子清一度以为那是她的女儿——

已断尘俗之人却育有子嗣,是毋庸置疑的破戒,清净佛门里的破戒之人,辞却师长后选择重归红尘,这是十分正常的思路。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很有希望竞争大无相寺下一任主持人选的了悟法师,究竟做出了什么事情,才会选择用自斩修为这种极端的方式离开宗门。

但在御兽宗横空出世一位渡劫期强者后,叶子清这才明白,莫愁长老拼死也要保住的孩子,竟是那位传奇一般的大供奉,灵雎道尊的亲女!

众所周知,所有功成名就的存在,在一鸣惊人后都免不得被人探究过往的经历,这位灵雎道尊也不例外。

与其他渡劫期大能不同的是,灵雎道尊最让人津津乐道,便是她曾经因为关键时期境界跌落险些被逐出师门,却在最后的困兽斗武中绝地反击,直接成就渡劫金身的光辉事迹。

女修若是孕育子嗣便会折损自身实力,灵雎道尊之所以会境界跌落,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诞下了玉娃娃这个孩子的缘由。

至于玉娃娃的生父,玉雎鸠的经历,其他人一概不知,大约只有莫愁长老才能够给出一个解释。

以玉雎鸠杀伐果决睚眦必报的性格,若是因故受制于人,恐怕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女修在孕育子嗣时能够隐约察觉到孩子的道统,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玉娃娃与玉雎鸠同道同源,对这位灵雎道尊本人来说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这样的人却在最后选择诞下了很可能会成为自身弱点的子嗣,背后一定有着其他缘由!

这个时间点,应当是灵雎道尊尚且还在化神期时,潜伏在大无相寺中孕育子嗣的艰难时刻。

作为此时灵雎道尊为数不多的友人,了悟法师会对陷入困境的她伸出援手,并不出乎叶子清的意料。

但让叶子清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说,这不对吧……”桂璇注视着大无相寺上空独他可见的旺盛生机,将目光落到了合欢宗的大师兄身上。

“为什么这里会有和你们合欢宗玉娃娃身上一模一样的气息?”

叶子清微笑。

玉娃娃的身份别人或许不太知晓,但桂枝茯苓亲自参与了当年对了悟法师的救治,对于这母女二人的血缘关系,桂璇却绝对清楚。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这是过去的灵雎道尊本人,母女二人同出一源,无可厚非。”

不,这不对。桂璇知晓这其中另有蹊跷。

桂璇的道让他可以看到初笙与叶子清之间的隐秘脉络,可以看到玉娃娃与玉雎鸠之间色彩鲜明的特殊链接,自然也看得到很多其他的事物。

血脉至亲间的确有他人无法比拟的联系,但却绝非叶子清所说的这般全然相似。

桂璇与亲爹桂枝茯苓之间根本不能做到这等地步,就连有共感链接的叶子清和初笙之间也完全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桂璇所见到的所有人里,有类似情况出现的,只有初笙和她的师尊……云梦尊者!

桂璇正在头脑风暴,突然又意识到了新的情况。

咦?

初笙和叶子清二人之间,由同心契所创造出的线,怎么如今看来几乎都要消失了……?

桂璇愣住了。

看着此刻显然还一无所知的叶子清,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两仪谷少谷主顿时对自己的小伙伴肃然起敬。

——真不愧是你啊,初笙!

叶子清不明所以地与桂璇对上了目光。

“喂,桂璇,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觉得你这人很有意思,叶子清。”

两仪谷少谷主沉顿片刻,对着这位合欢宗的大师兄零帧起手直接爆料。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玉娃娃与灵雎道尊的关系,除却合欢宗和少数知情人外不会有再泄露的可能性。

难不成……你怕初笙看到后,把玉娃娃和灵雎道尊的事情联想到自己身上?”

叶子清注视着桂璇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了起来,颇带有几分威胁的味道。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桂璇。”

两仪谷的少谷主冷冷地笑了。

“叶子清,你未免把一切都想的太过理所当然了……你还想封我的口?你要拿什么来封?”

“我……”

叶子清甫一张口,斑斓大锤倏然从某处飞出,险而又险地擦过他的脸颊后,沉沉的砸进了地上。

“你这小肚鸡肠的混球!”娅歌怒气冲冲地扛着另一只大锤从佛塔里走了出来。“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你把我的小蝴蝶搞到哪里去了!”

同样从佛塔中走出的紫霄,看着一言不合又打起来的二人摇了摇头。

娅歌与叶子清之间的爱恨情仇,即便远在凌霄阁她也有所听闻,此前积累的怒气,在入塔之前基本已经散了干净。

如今,对于他人的私事,这位少阁主并不想过多干涉……

“少阁主。”桂璇突然对她挥了挥手。“我这里有个私人委托,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啊?”

紫霄看向这位两仪谷的少谷主,高冷御姐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好奇。“你想做什么?”

“叶子清想封我的口,但我战斗力太弱了干不过他,能不能请你暂时保护一下我?”

紫霄闻言便是一震。

“你说叶子清要封你的口?”

御姐十分自然地掏出了贴满符箓的玄武灵扇。

“话先说在前面,我对于你手上的消息不感兴趣,但我对于找叶子清的麻烦很感兴趣……”

清风吹过,卷起一叶菩提,轻而又轻地落在水面,溅起一圈涟漪。

齐谙站在佛塔中双手抱臂,指尖摩挲着佩戴在腰间的剑柄,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黑影。

“说好的只是历练一次破妄境,究竟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确实是破妄境没错啊。”黑影轻叹。“从你觉醒的那一刻起,我就变成了你的执念,不是吗……过去的霜华剑主?”

“不要这样叫我,我是洛水剑齐谙,不是什么霜华剑主。”齐谙说。

“我没有回忆过去的打算,你纠缠我没有什么意义,在我的身上也根本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你身上到底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你心里很清楚,霜华。”黑影收起了伤春悲秋的感慨,语气变得冰冷起来。

“你知道,我一直很有耐心,即便你将霜华剑拱手让人……”

“即便我将霜华剑拱手让人?不,你错了,完全不是这样。事实上,是霜华剑已经对我失望透顶,因此自己选择了新的同伴。”

“凌师弟是个优秀的剑修,他很单纯,拥有可以一路走到巅峰的可能,霜华跟了他,必定不会被埋没。”

齐谙拔出洛水剑,剑身湛亮,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如今我的伙伴是洛水,我会耐心的陪伴她成长,就像当年陪伴霜华一样。”

“你誓死无悔?”黑影问。

“我誓死无悔。”齐谙回答。

“好,好!好!!真是极好的回答!!!”那黑影大笑起来,仿佛融入空气,又仿佛被浓厚的灵力冲散般,缓缓淡出佛塔的空间。

“就是不知道,你信任的这位好师弟,究竟能不能担得起你托付的责任了——”

“追查过去的陈年往事是我的责任,又与他何干!”齐谙怒喝,一道剑气划向黑影。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你们剑修真是个顶个的讨厌。”黑影略过这道锋锐无匹的剑气,身形越发淡了些许。

“但霜华剑在他手上,就会像黑夜里亮起的烛火一样明显。长久以来的沉重责任究竟由谁担负,这可就由不得你了……”

洛水剑光芒一闪,连绵不断的剑光织成细密的网,将黑影细细地切作臊子,而后飘散在佛塔入口吹来的风中。

齐谙收剑入鞘,沉吟片刻,侧身同来人说道。

“元祁,等出了天骄榜,我大约要去极乐宗一趟。”

“你和我说没什么用。”撑着伞的元祁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也知晓,为了躲避家族的窥探秘术和天骄榜的记忆封锁,将我本人分成两部分,再把一半塞进天焱镇魔伞中本就是下策。

等到此事罢了,灵体复原后,本体不精神恍惚都算好的了,哪里还能记得你说的什么?”

“我也没准备让你记住啊,不如说万一被你记住了,反而还麻烦了呢。”

齐谙爽朗的说出了在他人听来颇有些惊悚的话。

“我只是突然想对其他人充分地表达一下我所做下的决心罢了。”

“洛水剑的决心就是准备去给多少年前自己干的好事善后吗?”元祁转动伞柄,轻飘飘地说道。

“真是可怕的大师兄,你的表现几乎骗过了所有人,连长风渡己都没能识破你的本质,更别提剑宫尚在的几位剑主了。

可怜你们剑宫的那个叫凌风致的弟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被迫接手了霜华剑的吧?”

“我说过,是霜华剑自己选择了凌师弟。

更何况……即便我没说,你不是也已经猜到了吗,元祁。

不论是你,我,还是叶子清,我们都算不上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也没必要在彼此面前假惺惺。”

齐谙笑了笑。

“逆天改命之人都应该为自己曾经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我们都是如此。如今只不过是我的劫数来的比你们都要更早一些罢了。”

剑宫首徒打开了佛塔大门,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等出去之后,大约我是想不起对你说这些话的,所以现在我便提前说了吧——

从天骄榜出去之后,可千万别死了啊,元祁。”

阳光洒在这位洛水剑的眼眸里,映出一片潋滟的琥珀色。

“我有预感,师妹以后可能要搞出来前所未有的动静,死了可就什么都看不着了!”

第53章 出榜

“遗忘也是秩序的一种,从你们自愿进入之后,就会默认你们认同了这种规则。”星子在初笙手中轻微地晃了晃。

“多少年以来都是如此,几乎不会有什么例外。”

“几乎不会?你是说那位碎道重修后成功登了帝阶得道飞升的佛子吧。”

想到那位将自己从迷失边缘拽了回来的灰袍僧人,菩提树,明镜心,年轻的面容,有意无意地助力,指向性已经很明显了——

初笙眨了眨眼,微笑了起来。

“我在佛塔中方才见到他了,还真是托他的福,我才成功抓到了你呢。”

“他果然还是在大无相寺里留了后手!”星子突然激动了起来。

“都已经送他成仙了,居然还会在这种时候捣鬼,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我就应该……”

“哎。”

听到了这里,知道不能再假装自己充耳不闻的元祁缓缓起身,而后悠悠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你这么容易被诈出话来,我就应该多问几句,哪还有给初笙师妹留机会的道理?”

“你……!”

初笙捻了捻指尖凝眸片刻,在找到了星子身上萦绕的符文缺口后,直接手动静音了它。

少女抬眼望向神色莫名的终南宗子,平静地说道。

“元祁师兄,我的目的你很明白,关于你究竟想要什么,我觉得我们两个可以谈一谈。”

“我想做什么?”元祁笑了。“就是你刚才听到它说的那样,我想成仙,所以我一直在寻找可靠的途径……”

他的笑意越来越淡,越来越少,最后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模样。

“果然,天骄榜之中确有我所求的办法。”

“但就方才所说的情况而言,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办法?”初笙蹙眉。

元祁一直以来都对她抱有善意,即便方才对方提出了结为道侣的请求,初笙也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这位宗子选择这时直白地将此话说明,与其称之为威胁,倒不如说是一种提醒。

因此,初笙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而是依旧站在一个友善的同盟角度这样劝说道。

“元祁师兄,飞升一事事关重大,还请三思而后行。”

“初笙师妹,你不是叶子清,云梦尊者也没考虑告诉过你,有些事情不太清楚倒也正常。

距离元家上一位老祖飞升,已经过去千余年了,而终南道宗的弟子也已有千年之久都无人飞升。”

元祁捏了捏袖中放着的拂尘,淡淡的解释道。

“不论是剑宫,紫霄阁,蓬莱仙岛还是终南道宗,修真界一等一的宗门里所使用的天材地宝、修炼资源,种种来历,都脱不开飞升之人的指路……

而这种指路都是有代价的,唯有弟子后辈源源不断的飞升上界,替他们争取利益和一席之地,这种模式才能继续流畅的运行下去。

你所见到的各大宗门,繁盛之路大多如此,衰败之路也无非是因为后继无人,与上界断了联络罢了。”

“那碎道重修后飞升之人,难道不会被原先所在的宗门找上门来吗?”

初笙确实头一次听说此等内幕,实在是想不清楚缘由的她开口问道。

“你说那位佛子?”元祁用一种复杂的语气回答道。

“佛修是个例外,他们不相信飞升上界就是成就仙胎,只觉得那是一个灵力浓度更高的修真界……

因此多少年以来,不论是大无相寺还是小无相寺,都没有门中弟子得道飞升,除非是佛子这种离开宗门后碎道重修的存在。”

怪不得后来修真界里提起这位佛子的,反而比大无相寺本身的要更多一点!

“所以,初笙师妹,我不问你是如何能够禁锢这天骄榜榜灵的,我对你后续怎么拿到造化金莲也不感兴趣,更没有打算阻止你去救云梦尊者。

我只想从天骄榜中得到一个具体的回答,拿到结果后,我就会离开天骄榜……无论记忆是否能够保留,但此刻,我一定要知晓。”

元祁走近了几步,盯着初笙那双漆黑的双眸。

“——那位佛子,究竟是如何得道飞升的?”

初笙缓缓松开了捏着星子的手掌,脱困的星子并没有立刻逃窜出去,而是谨慎地停留在初笙的掌心。

看起来,比起能够控制住它的初笙,此刻的星子似乎更加忌惮的,反而是对面目前毫无动作的元祁。

“那家伙……在拿到上界散落的命笺后,用这个去填了他的道缺。”星子说。“道既圆满,得踏帝阶,自然飞升上界。”

“命笺?”元祁和初笙都没有听过这个陌生的词语。“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批语,或者预言,它来自于上古时期更高层面的存在遗留下的产物,拥有它就能填补修真者道途上的缺陷。”

星子说。

“唯有完美无缺的道途,才能支撑修真者踏上帝阶,获得上界的入场资格劵。”

“拿命笺,登帝阶……上古时期遗留下的产物,难不成又是崇明仙尊?”初笙下意识喃喃。

星子沉默,它的光芒闪烁片刻,就像被强行掐断了能量一般灰暗了下去。

“上古时期……的确。

多宝塔有记载,当年那位确实是在频繁出入了几个上古遗迹之后得道成仙的……”

元祁的神情犹如茅塞顿开。

“看来需要在上古遗迹里继续寻找了,所幸,宗主一直留有准备。”

他并不在乎初笙听到自己所说的话语,终南道宗的宗子饱含深意地看了初笙一眼,彬彬有礼地致谢。

“我心愿已了,便先同初笙师妹告辞了。”

初笙捏住坠落的星子,同样礼貌地回礼。

“愿元祁师兄心想事成,道途畅通。”

袖中拂尘出手,划破无尽天穹,一只通天巨手撕破空间探入其中,最前端的指尖随着深入寸寸龟裂!

“祁儿——”

元祁不疾不徐地上前,纵身一跃踏上那龟裂的指尖。

“好盘算!”初笙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终南道宗的打算。

“甫一得手既迅速撤离,无论天骄榜最后是否受创,至少可保得部分记忆无缺……”

至于参与这天骄榜的其他人?修道一途不过各凭本事,是尔等技不如人,又与我何干!

“老贼好胆!”

有其他大能觉察异动,立刻悍然出手。

“怎能容你一人做此勾当!动手!”

原本玄妙莫测的天穹此刻被彻底撕裂,而后是无穷无尽的法天象地之间的抗争!

“……哎。”初笙叹息。

她捏住已经失却光芒的星子,手在袖中微微用力,将化为一颗种子的星子吸入掌心。

“你的家要被拆了,还是跟我走更安全一些吧?”

她自言自语道,一颗萦绕着奇异波动的种子坠入神魂,在将要扎根其中的时候,初笙心念一动,让道韵碎片成为了它的承载物。

种子略微有些抗拒的顿了顿,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融化进去,而后在初笙的神魂之中抽枝发芽。

初笙看着愈演愈烈的斗争,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轰!”

沧浪山脉上,一道横跨了大半修真界的裂缝展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正当人们在为这种奇异的现象心绪不定时,原本深入其中的天骄们顿时如同下饺子一般前仆后继地掉了出来。

“嘶……”乔雪枫晕头转向地爬了起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芥子,探得其中似乎多了不少东西,还未等他细细看去,一抬头,乔雪枫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我靠!叶子清!!!”

完全忘记了天骄榜中自己已经和对方干过一架,这位蓬莱仙岛的陆上行走,此刻心中再度充满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我似乎听到了有点讨厌的名字。”紫霄伸手捋了捋发丝,从容地从怀中拿出了灵扇,而后缓缓展开,一张张符箓上流转着点点灵光。

半空中就醒来,于是一个扭腰完美落地的叶子清刚一站定就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

“呦,老熟人啊!”

他从容不迫地拿起了玉笔,先给自己挂了个疾行的符文,而后才对虎视眈眈的几人说道。

“我有一言,还请诸位一听……

众所周知,天骄榜之中的记忆都会在出来后被封锁,我等诸人既然降落在此处,就说明在榜中时大家本就在同一个地方。

虽然此前我们之间有些小小的误会,但我相信以诸位道友的本事,一定是已经同叶某清算过了,才能心平气和地站到一处吧!”

乔雪枫正准备开团的手突然一顿。

嘶……这厮说的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啊!

紫霄默不作声地在手中转了转扇子,而后从众人站着的空隙处,一道具现化的铮然琴音倏地一声便穿过人群冲了进来!

“叶子清这人最擅狡辩,诸位最好少听他胡言乱语!”

“梦凌波!”乔雪枫讶然,“你方才不是还不在这里,怎么突然出现?”

“大概是琴主大人的耳朵实在是太灵了,隔了大老远就听到了某些人的名字,所以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吧。”

娅歌踩着斑斓大锤,紧随在梦凌波其后从天而降。

“你们继续,我只是路过,我对于围殴这种人没什么兴趣。”

“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紫霄转着扇子淡淡地说道,“出了气那是天骄榜里的气,关天骄榜外什么事?”

叶子清闻言感觉很是不妙地后退半步,众人五花八门的法术再度向他招呼过去!

“哎……”

娅歌有些嫌弃地往边上站了站,正准备离开的圣女,在看到角落里初笙的瞬间,当场便眼前一亮。

“你好可爱啊宝宝!请问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黑肤蓝眸的女修十分热情地捧起了初笙的手,猫儿一样的眼睛仿佛盛满了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你就像小蝴蝶一样可爱啊宝宝!请务必和我交朋友!”

正在头脑风暴天骄榜中经历的初笙一愣:

“……什么、啊,啊???”

第54章 变故

初笙对天火圣教的了解不多,仅限于此前齐谙与她短暂的几句交流,但她对于热情奔放的娅歌,却意外的很有亲切感。

“圣女大人……”

“不要叫我圣女,小蝴蝶,你直接叫我娅歌就好!”娅歌十分开朗地说,“我也想知道这么可爱的小蝴蝶有什么美丽的名字!”

感觉就像是会在座位上挤挤挨挨贴贴的要好小姐妹一样……

“好,娅歌姐姐。”想到过去,初笙不由自主地失神一瞬,回过神后便开心地笑了起来,“我是初笙,怎么称呼我都可以。”

“笙笙!”娅歌面露喜色,正要接着说些什么,却突然神色一变。“你的气息是怎么回事,你要突破元婴……”

初笙轻柔而不失坚定地制止住了她未出口的话语。

“嘘,娅歌姐姐,请你别说。”

她瞥了一眼头顶蠢蠢欲动的阴云,面不改色地安抚着娅歌的惊疑,内府中却正用神识掰碎下一小块道韵碎片。

道韵碎片何其厚重而坚硬,将相对脆弱的神识用在这处简直与自虐无异。

但初笙还是这样做了,除了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之外,外表看起来她竟毫无异色!

本欲抽枝生花的造化金莲便被迫停止了原先旺盛的长势,而是分出养分来链接和填补道途的缺口,于是沸腾到无法抑制的灵力骤然平息下去,再度恢复到与往日一般的宁静。

娅歌并不愚钝,她拥有丰富的阅历与眼界,因此很快便猜到了,是初笙在有意克制自己不要进境。

也正因为意识到了面前的少女究竟在承受着什么,那双猫儿似的湛蓝眼眸中,此刻才满是震撼之色!

修真界中,的确会有修真者不愿意过快突破境界而有意遏制灵力,但破境之时的灵力状态已然无限近似水满则溢,说要遏制,又何其容易?

除非是扩大容器……亦或者是打破容器!

初笙是在天骄榜中看到元祁的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

在终南道宗举办法修大比时,天焱镇魔伞曾被她如同自己的法器一般使用过,因此从一开始,她就分辨出了二者之间的不同之处。

元祁之所以能够用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同时出现在天穹之上和众人之间,显而易见是钻了一条空子。

天焱镇魔伞虽是上古失落传承中流传下来的法器,但元祁自幼年起便以精血与自身血肉蕴养,更是无时不刻都将其带在身边,从不收入芥子亦或其他空间。

在这样日日夜夜的潜移默化之中,天焱镇魔伞天然的被元祁同化成了近似的气息。

这样蕴养出来的本命法器,不仅心随意动如臂指使,倘若有所需要,还能够承载修真者本身的神魂作为分身,亦或替身存在于世间。

为了上得天骄榜,或许元祁早就开始分割自己的神魂,一丝一丝渡入天焱镇魔伞之中。

而从榜中离开后,停留在天穹相接之处,只留得些许感悟和讯息的本体,与沾染了很多因果,一直都与众人呆在一处的天焱镇魔伞的分魂进行比较……

天骄榜的规则究竟束缚的是哪一部分,显然也已经是毋庸置疑了!

“好盘算……”

在意识到这点后,初笙便由衷地赞叹起终南道宗的深谋远虑和元祁本人的狠绝果断。

但同时,元祁的操作也为她提供了新的灵感。

初笙对于自己的状态心知肚明,倘若不对沸腾的灵力加以压制,恐怕她刚一出天骄榜就会立刻原地破境。

但金丹到元婴的破境,会有一个相对漫长的以丹化婴的过程。

无论如何,初笙都无法让它提前结束,为了节省时间,她只能寻求其他的办法来延迟自己的晋升。

她的目光盯上了体内的道韵和莲种。

造化金莲拥有无中生有的能力,但倘若让它在体内立刻开花,原本压抑的境界很可能又会功亏一篑……

但若是将目标对准了道韵碎片,那自然就不会有这个顾虑!

凌风致可以分出神魂寄托在玉簪上,元祁能够忍受一分为二身处法器之中的痛楚,为什么她不能也这样去做?

更何况她都没有准备将神魂撕裂,只是短暂的会有一些疼痛。

她成功了。

灵力平静,阴云散去的瞬间,初笙对娅歌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娅歌姐姐,我有急事要回宗门去,子清师兄目前看着一时无法脱身,能不能劳烦你帮我留个口信,就说我先行回去了,若没有其他要紧事宜,请师兄也尽快回宗?”

“自然没有问题!”娅歌没有问初笙为什么不直接呼唤叶子清。

尽管对任何一个门派大弟子而言,让门内弟子先行回去都是不太寻常的信号,但娅歌只是很可靠地握住了那对斑斓大锤的锤柄。

“实在不行我就一路把他锤回合欢宗嘛,逃跑这点小事,叶子清那家伙最拿手了!”

话音未落,娅歌的手腕上便多了一串通讯灵珠。

“多谢娅歌姐姐,待此事了了,我想我们还可以相约去一些秘境探险。”初笙对娅歌眨了眨眼,难得露出几分活泼来。

“我是个剑修,和其他人不一样,不会拖姐姐后腿的。”

娅歌看着手中的珠串,又看看初笙,笑了。

“那是当然了!”

附近寻找不到桂璇与齐谙等人的身影,初笙用通讯灵珠暂且留音给几人后,便从云水玄天中掏出飞舟,当即踏上了回返宗门的旅途。

从沧浪山脉回到合欢宗,用飞舟需要大约三天的路程,但初笙已经掌握了叶子清的道,只是一个念头,她便调动出属于疾行加速的符文,而后隔空用剑刻在了飞舟上头。

“嗖!”

合欢宗的上空,漆黑如墨的劫云已经静默地等待了很久。

“宗主……”玉盘长老担忧地看着前方已经被禁制全盘覆盖的洞府。“这种情况,究竟还要维持多久?”

原本枝繁叶茂的合欢树此刻仿佛经历了狂风骤雨一般打的七零八落。曾经初笙带桂璇一一辨认的宗门内设,此刻已经全盘被推翻又重新改过。

“等。”司淳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

“真的能等到吗?”芙蕖看着脚下的树干,原本生机勃勃的巨木此刻却显露出几分垂暮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担心。

“云梦尊者一睡不醒,天骄榜却刚开,妖族暴动后方圆失踪,莫愁长老又在此刻远遁……”

“你是想说,为什么这一切都发生的这么巧合?”司淳背对着芙蕖,语气平缓。“你到底想说什么,芙蕖?”

“我想说什么……”芙蕖定定地看着司淳,慢慢地拔出背后的长剑。

“我想说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师兄?你究竟要看到什么样的场面才愿意收手?”

“芙蕖!”莫言想要喝止她,“你在犯什么浑?”

“犯浑?我可没有,犯浑的另有其人。”

这位性情张扬的女修总算将手中的灵剑彻底出鞘,犹如天火般灼热的烈焰气息瞬间席卷了这一方天地!

“师兄,你在等的究竟是初笙那孩子手中的造化金莲,还是初笙本身?”芙蕖挥手,火舌舔上在场所有人的法衣。

“造化金莲确能填补道途不假,可云梦尊者无论如何看着也不像是即将陨落的模样。

要我对子清和初笙提出那样不太合理的要求,对云梦尊者的伤势是否能有所助益暂且不提,反倒是师兄你一直想让初笙碎道重修……

你究竟想让那孩子变成什么?!”

“……芙蕖。”司淳轻而慢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总是如此,实在是太过心急,又不愿意听人说实际的道理。”

他伸出手去,无形的墙阻隔住了芙蕖长老天火灵剑的威力。

“为何不能再等一等呢?”司淳注视着芙蕖那张被怒火染红的面颊,意有所指地说道。

“等一等,再等一等……你所疑惑和怀疑的一切都会得到一个结果。”

另一头的洞府中,云梦子无意识地睁开了困倦的眼眸,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在其中存在,唯有无尽的混沌与朦胧充斥其中。

——这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宗山潜心修炼了很久很久,灵力满溢又再度压制亦或分割,可即便如此,他也有好几次都濒临飞升。

宗山拒绝了天道,让他追随云中君和魇君而去,一同前往上界的号召,宗山自认为做不到。

他拒绝了一次,两次,拒绝了三次,四次,雷霆警告他,道途警示他,灵感警醒他,可他的意愿依旧没有更改。

天予不受,反受其咎。

于是天道对他不再眷顾,而是犹如仇敌一般的充满恨意与愤怒。

为什么对这世间依旧眷恋,为什么时至今日仍不松手,为什么始终不认赌服输……

为什么宁可忍受噬心之苦切肤之痛,也要在这红尘之中苦苦等候,被迫承受?

宗山不语,只是沉默地在世间游走。

他救下了一个少年,为少年*启蒙,教导他入道,修炼,却始终拒绝与少年以师徒相称。

“我救你,是我注定要救你,你不能拜我,是因为你的师尊本不应该是我。”

他这样说道,但面对少年想让自己为他起一个名字的请求,宗山沉顿片刻,而后说道。

“司命守朴,淳心不移,是为大善……你的名字,就叫司淳吧。”

第55章 缘由

初笙再一次见到了陈朵儿,以一种突然被划来一道灼热剑气的奇特方式。

“你进步的实在很快,朵儿。”初笙随手挥去萦绕真火的尖锐剑气,语气赞赏。“如果此番再和其他宗门相比,你可以夺个魁首试试。”

“说的这么轻松。”陈朵儿颇有些无力地松懈了手臂。

“明明已经尽了全力,结果却又是这样。还真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没办法去打败你……实在是让人有些火大啊!”

同样进阶了金丹的持剑少女,此刻面上已经毫无笑意。

她悬浮在半空中阻拦了飞舟原先的去处,看向初笙的眼神中,只有淡淡的不解和质疑。

“既然你已经这样强了,为什么还要选择回来呢,师姐?”

语焉不详的说法,种种诡异的现象,无论如何都足以让人意识到,因为云梦子的沉睡,合欢宗内已经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故。

陈朵儿是芙蕖的亲传弟子,芙蕖下定决心要对司淳发难,自然要知会于她。

“你不该回来的,师姐,这样对你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我本就应该回来。”初笙轻叹。“如果我不回来的话,你和芙蕖师叔又该怎么办呢?”

“司淳师叔与芙蕖师叔之间,本就不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即便玉盘长老和莫言长老没有动作,莫愁长老也不会坐视不理。”

“因为莫愁长老已经离开宗门了!”陈朵儿激动的说道,火焰漂浮在剑尖,随着她语气的高低变化而往上猛地冒了一冒。

“师姐!你现在回去吧!去终南道宗、两仪谷或者剑宫,又或者其他哪个宗门都可以。

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他们一定不会拒绝一个合欢宗弟子……”

初笙抬起手,陈朵儿便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

“的确,他们不会拒绝合欢宗的弟子,然后呢?”初笙轻轻地问道。

“告诉我,朵儿,接下来你会选择名不正言不顺地躲在外面逃窜,还是就地碎道重修拜入他人门下?”

陈朵儿的脸色登时变了。“不可能,他们怎么敢……”

“毕竟是只有两个大乘期尊者坐镇的合欢宗,他们有什么不敢?”初笙叹了口气。

“更何况师尊还陷入了沉睡,只剩司淳师叔一人的话,对于其他宗门而言更是毫无威胁可言,他们为什么不敢?”

陈朵儿不说话了。

她知道初笙所说的毫无半分虚言,又对于自己的阻拦无果感到了浓浓的不甘。

“……难道除了回去,现在就真的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陈朵儿对初笙的感情一直都很复杂。

在陈朵儿刚入门拜入芙蕖门下时,她就知道,在宗门排序中,自己头顶上还有一个始终不能正式入道的师姐,名叫初笙。

好可怜啊。陈朵儿想。

不能正式入道的话,岂不是这辈子都不能追逐道和力量,追逐这些修真者们触手可及的东西了吗?

明知道师姐不能修道,却依旧将她收入门下,偏要让她坚持一个对普通人而言堪称遥不可及的梦想,云梦尊者可真是个残忍的人啊。

“朵儿,不要妄言。”芙蕖严肃地看着她,对陈朵儿悉心教诲道。

“云梦尊者选择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理由,修真界之大无奇不有,你不能否认任何一个人开花结果的可能。”

年幼的陈朵儿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原生环境从一开始就弱肉强食的她,诚实地迷恋着每一个强者。

正是因为看到了芙蕖长老与异魔战斗时,犹如火莲般耀目明亮的身影,陈朵儿才一意孤行地执意拜入合欢宗门下,想要也成为那样明艳强大的修真者。

她不理解芙蕖所说的每个人都会开花结果的话,但这不影响陈朵儿当着自家师父地面乖乖地回答说“好”。

“好,我会尊重初笙师姐的。”

反正不会有什么交集,只是面上点头之交略礼貌些而已,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样想着的陈朵儿,在发现宗门其他师弟师妹们试图与那位初笙师姐争夺训练场时,没有说话。

第一天,陈朵儿安慰着自己,我是尊敬师姐,所以装作没有看到,而后心安理得地翩然离去。

第二天,陈朵儿安慰自己,我是尊敬师姐,所以不和其他人做那样蠢的事情,而后在众人混战时翩然离去。

第三天,陈朵儿不能安慰自己了,因为这一天她需要使用训练场。

那就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帮一帮师姐吧,但要怎么做才能不让她感到不舒服呢?

陈朵儿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直到去挑事的其他弟子划过一个漂亮的抛物线,落到了她的面前。

“砰!”

陈朵儿有些嫌弃地后退两步,避开了人形沙包的位置,而后她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来,迎上了初笙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你也觉得训练场位置不够,所以要来打一场决定这里短时间内的归属吗?”

初笙冷淡地问道。

尚未入道的她与已经有所根基的其他弟子相比并不占优势,但女孩却硬是靠着一把普通的剑,便将找麻烦的人全都抽开了。

“不……师姐,我觉得互不打扰就很好。”

陈朵儿迟疑了一瞬后回答道。

毕竟,她也有些看不上那群弟子们显然是欺负人的行为。

但此前可以理所当然忽略过去的做法,如今在那双漆黑眼眸的注视下,却平白让她生出几分自惭形秽的味道。

“那就好。”初笙点了点头,黑发黑眸的少女年龄并不大,语气里却总是带着一种度过悠长岁月后特有的一种淡淡的倦怠味道。

“谢谢你,师妹。”

初笙拔剑出鞘开始了自己每天的日课,陈朵儿在一旁毫无意识地悄悄看了半天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连忙挥散心思专注到了日常训练之中去。

……师父说的没错,不应该否认任何一个人开花结果的可能。

陈朵儿鬼使神差地开始了和初笙同步修炼的日程。

她会巧合地出现在每一个初笙身处的场所,书庐、大殿、修炼场、后山,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初笙起初对这位不走寻常路的师妹有些意外,但很快地,她便接受了自己多了一条小尾巴的现状,坦然的继续进行着自己的日程。

……初笙师姐,是个心理素质也十分强大的人呢。

在经过相当一段长时间的相处后,陈朵儿意识到了一件事:倘若不带灵力的与这位初笙师姐对打,自己恐怕并不是对方的对手。

初笙已经将自己可以做到的一切都练到了极致,抛开境界灵力高低,单纯讨论造诣深浅而言,她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强者。

这一点让她对初笙平添了几分尊重。

但有了这样的认知之后,陈朵儿每次看到初笙挥汗如雨的背影,内心总有一种感同身受般的不甘与落寞。

——修真者之间的战斗终究是以灵力之间的碰撞作为主要手段,哪怕剑修也只是将灵剑作为一种施展力量的媒介。

不能入道的初笙师姐,这样努力的初笙师姐,未来的路又能走多远呢?

看着训练场中以一敌五而不落下风的初笙,陈朵儿由衷地感到了惋惜。

真的好可惜啊,如果初笙师姐能够像其他修真者一样入道修炼的话,一定会成为像师父那样强大而耀眼的女修吧?

“你来了。”初笙击倒了第五个人后,抬眼看到了陈朵儿,几乎能看出疲惫的少女再度挺直了脊梁。“上吧。”

想要独自出宗的师姐,尚未入道便要独立的师姐,面对所有人的质疑,能够做到的也只有不断的依靠这种手段来证明自己。

陈朵儿会愿意自己成为他人证明自己的耗材吗?

如果是别人,陈朵儿的回答自然是不行,但此刻面对的,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拒绝的初笙师姐。

陈朵儿拔出了剑。

“得罪了,师姐。”

“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大约是还算相熟,初笙甚至会同她闲聊几句。

“直接上便是了……你现在不是笑得很开心吗,朵儿。”

我?我笑得很开心吗?

陈朵儿不知道,但当自己连人带剑被初笙打翻在地的时候,她喘息了一会儿后,由衷地笑出了声。

“初笙师姐!”

陈朵儿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等她笑完后,她却转过头去对初笙说道。

“——你可一定要继续赢下去啊!”

在那之后不久,陈朵儿便听说,那位云梦尊者的弟子初笙,在打败了门内一位师兄后便离开了宗门。

陈朵儿并不意外,而是感到理所当然。

初笙师姐那样的努力,获得什么成果都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合欢树中少了熟悉的影子,终归是感到有些寂寞罢了。

初笙离开后,陈朵儿时常自我鞭策要努力修炼,甚至比此前更甚,此刻的她拥有了比之先前更加成熟的理由。

如果拥有天赋的自己不努力,那对于没有天赋的人,比如初笙师姐而言,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

初笙师姐破境筑基了。

……

初笙师姐突破金丹了。

真好啊,真高兴,这样努力的师姐就应该获得修道前进路上本应有的风景,陈朵儿由衷地为她感到欣喜。

可是……可是……!

“不要去……师姐!”

陈朵儿的灵力不能支撑她长时间悬空,她有些跌跌撞撞地落到了初笙面前。

一直以来都在保持距离的骄傲少女,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拽住了被自己关注许久的师姐的衣襟。

“你好不容易才踏上了道途……你一直以来的努力,一直以来奋斗得来的成果,我们都看在眼中……”

你不能去啊,初笙师姐!如果这次就这样回去的话……!!

她满心愤怒与不甘地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满是包容与平静的眼眸。

“如果回去,或许就会重头再来,碎道重修,又或者别的什么,谁知道呢?”

初笙拍了拍陈朵儿有些不自觉颤抖的手,语气轻忽。

“可是朵儿,那是我的师尊,我不能不去救他,就像你不能不去救芙蕖长老一样。”

“难道就只能这样……”陈朵儿沉沉地闭眼,她试图竭力遏制自己的火焰,以至于小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来。

“难道就只能这样!!!”

只能这样,就要将你好不容易才窥到的希望残忍抹杀吗!

而陈朵儿这一系列的动作,自然逃离不了初笙的眼中。

初笙再度叹了口气,这是她见到陈朵儿之后,短短时间里的第三次叹气,但这次与前两次都不尽相同。

第一次叹气,是为了芙蕖长老与陈朵儿师徒二人的一片赤诚丹心。

第二次叹气,是为了合欢宗内忧外患之下所有人无路可走的绝境。

第三次叹气,是初笙再也看不下去现在的情形,于是决心做斩却乱麻的锋利刀口。

“相信我,朵儿。”初笙轻轻握住了陈朵儿的手,“有些事情,只能由我去做。”

可是,可是。

陈朵儿想说,如果你也做不了呢?

可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已经意识到,即便这样问了,就像当时所有人都不看好尚未入道的师姐要出宗历练一样,师姐也只会说……

“我不做,又怎么会知道能不能行呢?”

初笙踏上飞舟的船首,玉簪轻挑在手,剑气转腕徐出。

就像云梦子划开结界一样,在陈朵儿十足惊诧的眼神中,初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通向合欢宗的道路。

不,倒不如说,是有人特意为她敞开了一条通路。

“初笙。”正在半空中入定的顾萱,缓缓睁开了眼眸,在和初笙对视的瞬间,那双原本温润平和的眼睛骤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波动。

“你究竟……”

顾萱看了初笙许久,却半晌也再未能多说出一个字,更是未曾给修为也已然进阶到金丹的陈朵儿分去半个眼神。

“我知道师姐想问些什么。”初笙心知肚明她的疑惑在于合欢同心诀晋升的层级,于是说道。

“所以我会活着回来,关于那个问题,我等师姐亲口问我。”

“……好。”顾萱点了点头。

宗门内,芙蕖与司淳这对奇特的师兄妹正僵持在一处。

玉盘长老和莫言长老并无劝阻的意思,只是随着打开的结界,同时看向了半空之中的顾萱、陈朵儿与初笙。

艳丽的花朵被树杈送了下来,绒毛一般的细长花瓣温柔轻抚少女的脸颊,初笙侧过脸去嗅了嗅,只有普通的合欢花香。

于是初笙明白了,自己预料中最糟糕的情况还没有发生。

云梦子突然沉眠,芙蕖长老代为执掌宗门,却二话不说提出要可以碎道重修的造化金莲,初笙并不是没有过疑问。

尽管在终南道宗时,身为大师兄的叶子清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最好,并没有让初笙察觉到宗门其中原本就有的暗流涌动。

但天骄榜中,突如其来缔结下的合欢同心契打乱了一切的节奏。

初笙像翻阅一本书一样翻阅了叶子清的一生,叶子清本想隐瞒的一切也都失去了原本的护城河。

所幸,天骄榜会无差别地抹除所有人的记忆,除了已经将本体攥入其中的初笙。

叶子清无法再从同样掌握了自身道途的初笙身上看出其他的东西,也遗忘了曾经结下的合欢同心契,如今契约已解,除却初笙本人尚且知晓,再无他人知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虽然这样有些对不起叶子清,但事后自己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他的,初笙这样想到。

身处天骄榜中时,初笙不止一次的看到过自家师尊的身影,也听得到几人之间的对话。

她并不傻,云梦子曾经与天骄榜颇具渊源,是极其容易看出的事情。

更何况,如今的初笙已然勘破了天骄榜与造化金莲之间的关系,更别说是当年近距离接触过天骄榜的云梦子。

倘若造化金莲对云梦子真的有用,早就见到了天骄榜的师尊,当年又怎会与友人一同帮助它送入更多的法器襄助,而不是直接将其带走?

要带回造化金莲,并不是真的对云梦子有用,而碎道重修的功效,似乎指向性也显而易见的不做他想。

——那是为她自己准备的啊。

不是宗门内斗,不是有谁要故弄玄虚,也不是什么非要献祭谁或者牺牲谁的连篇鬼话,司淳自始至终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初笙看向司淳,这位一直以来都非常纵容她的师长却下意识偏移了视线,不愿再与她对视,哪怕只是短短几秒的时间。

……碎道重修吧,小笙,无情道注定是死路一条。

无数次的,他们这样劝导道,无数次地,无法理解原因的初笙都这样回答。

“我不要!”

为什么所有人都笃定无情道走到最后注定是死路一条?为什么师尊愿意支持自己坚定道途的方向?

为什么时至今日,无论是司淳还是未曾回来的叶子清,亦或是在合欢宗内的每一个人,都带有几分想让自己碎道重修的希望?

过去的初笙不明白为什么,而现在,规律熟悉的符文运行在她的眼中,一切的真相尽数向她敞开了怀抱。

哎……师尊啊。

初笙想要叹息。

一直以来,你有意无意的隐瞒着我这件事,难道就是为了此时此刻的情形吗?

初笙与顾萱和陈朵儿分别,独自一人走向云梦子的洞府,一路上畅通异常,无人敢阻,直至她一如既往地推开了那扇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