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合欢宗众人费劲办法都无法打开的洞府,此刻面对初笙霍然洞开了门庭。
“我回来了,师尊。”
初笙对寂静的庭院说道,就像每一次她回来时一样。
她提步走了进去,洞府的大门随之缓缓闭阖,于是整个洞府再度淹没在云山雾绕之中。
自己这样是否做错了什么?
司淳不知道,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忆初笙最后回望过来的眼神,只能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样做才是最好的结局。
对的。司淳闭上了眼睛。
……这样做,是最好的结局。
宗山再次在荒原中跋涉。
他曾经教导过几个少年少女踏入道途,宗山赋予他们对道的认知,塑造他们对修真界的认识,最后留下了足够他们自己生活的灵石和武器,选择在一个平常的深夜离开了那里。
“我想拜您为师!”
不,你不该拜我为师,你的传承自在别处,我只是尔等修真道路上的匆匆过客。
宗山游荡着,等待着,从苏醒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担负着某种使命,需要他穷尽许久都未必能够得到结果。
但他愿意等,哪怕天道相恶,哪怕经年累月流逝的真源和灵力不知几多,哪怕一直以来都视若无物的虚弱感已经变成了刻骨铭心的疼痛。
他可以等,雪发红衣的大修士这样想着。
而后,在猝不及防间,流浪人间的宗山伸出手,接住了从异界坠落到手心的星斗。
“是的,这里是修真界,我也是个修真者。”他注视着女童漆黑的眼眸,轻轻地将她抱在了怀中。“至于你我之间怎么称呼……?”
“笙儿,你可以叫我师尊,或者师父。”
雪白的睫毛缓缓颤动,而后宗山睁开了双眸。
疼痛这种熟悉的感受,他已经忍耐了很久、很久、很久,但这次又有所不同。
“——师尊。”
初笙坐在云梦子的枕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你醒了。”
“瘦了……”云梦子看着初笙的面容,哪怕每一次沉睡醒来,都会看到徒儿在身旁等候,他也只觉得恍然如梦。
瘦了,高了,又变强了,这是初笙留给云梦子的第一感受,只是……
云梦子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怔忪问道。
“笙儿,你灵力充溢,为何至今还不破境元婴?”
“我还没有做好渡雷劫的准备,师尊。”初笙松开了握着云梦子的手,从容地回答道。
“元婴期事干重大,我不能随意定夺,故而要等师尊醒来之后再说。”
“不怕,师尊为你护法。”云梦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鬓发。“突破元婴是件好事啊,笙儿,为何露出如此愁绪重重的神色?”
“他们都说无情道无法飞升,我想了很久很久都想不出缘由,但我现在明白了。”
初笙轻轻按住了云梦子抚摸她鬓发的手,大修士的手指冷的就像冰一样刺骨。
“因为你也是修无情道的修真者,倘若我执意坚守道途,最后也只能与你在此道上拼死相争……我说的可对,师尊?”
第56章 风波
“你究竟在追逐什么,宗山?”云中君曾经发出这样的叹息。
“不要再等待下去了,连你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为何你会相信别人就能将这件事做到最好呢?”
……
“起初,我以为是我破境时,师尊替我拦下的雷劫影响了道体原本的状态。”少女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知道了您也修无情道后,我便想起了一件事……”
她的修为进阶与否,云梦子真的是因为看魂灯便知晓了的吗?
不,自然不是。
之所以每次初笙的修为进阶都能被云梦子察觉到,是因为……
“因为道途相通,所以在我遭遇雷劫之时,天道同样会将劫雷传递至同道之人的身边!”
芙蕖长老口中所谓“云梦尊者因突然渡劫而沉睡不醒”的说法的确没错,但云梦子所渡的劫雷却并非是大乘期雷劫……
而是初笙当时突破金丹期的金丹雷劫!
金丹期的雷劫根本不足以让一位大乘期尊者疲于应对,云梦子本应如同驱逐飞蝇一般将此事盖过,为何最后又陷入了沉睡?
“司淳师叔一直都想让我碎道重修……是司淳师叔做的?”
初笙很快否定了这个可能。
“不……同为大乘期尊者,哪怕是司淳师叔也无法完全掌控师尊,事到如今,大概率还是您自己将计就计的有意为之。”
“虽然死心眼的小司淳的确有些说不通,但这样突然发难我也会很意外啊。”
云梦子注视着她,目光中不带一丝冰冷,全是赞赏和肯定的情绪。
“笙儿为什么会这样想?”
“司淳师叔想要尽可能让师尊减少道途被侵蚀的负担,也不想让我就此陨落,才出了这样的下策。”
初笙深吸一口气。
“可是师尊却一直以来都忽视司淳师叔的想法去我行我素,也一直以来都在鼓励我坚持自己的道途……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发生,只是这一天到来,或许比你所想的要早了点。”
“笙儿还想到了什么?”
云梦子的语气中甚至还带着几丝鼓励。
这种一切尽在他人掌握之中的感觉……哪怕这个人是师尊,也让初笙感到了些许不适。
初笙选择跳过了这个话题。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师尊宁愿折损修为都不愿意飞升?”
初笙问完,并没有留给云梦子说话的余地,而是马上便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在等一个人,你在等谁,师尊?难道你要说是在等我吗?”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可是师尊,连你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你又为何相信我就可以呢?”
云梦子的手掌缓缓收紧,拢住了初笙的侧脸,红衣雪发的大修士注视着自己呵护成长的少女,面对那张冷静且严肃的面容,露出一个微笑。
“因为,你是我的徒弟啊,笙儿。”
云梦子由衷地感到了遗憾。
“时间确实有些早了,为师本来想等到你突破化神时再这样做的……”
初笙正不解这话的缘由,却突然间眼神一凝,整个人犹如被某种从天而降的事物撞击一般,因一种痛楚而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
“嘶……”
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力量,不容置喙地暴力冲击闯入了她的灵府之中!
云梦子牢牢按住了初笙,竟不顾一切地将身上的灵力向她灵府之中的道韵碎片里尽数灌入——
这原本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可初笙与云梦子所修炼的功法一致,又拥有同样的道途,境界更高一筹的云梦子便全然掌握了此间的节奏!
“不会有人能比我更加确信,只有你才能成为最后飞升的无情道修真者……”
云梦子将痛楚到了极致后,忍不住把身体都蜷缩起来的初笙拢入了自己的怀中,犹如年幼时一般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安抚着她紧张的神经。
记忆、时间、灵力、感悟,道韵,前所未有的庞大事物犹如裹挟万物的浪涛一般向初笙袭来!
上一次在天骄榜中,面对这样的考验时,尚且有叶子清为她分担一二,如今的初笙却只能自己被迫承受着这种莫大的痛楚!
“笙儿,不论你相不相信,为师都要告诉你这件事。
你是最后一块拼图,是注定引领一切的星斗,只有你才能结束所有……”
“结束个……鬼啊!谁定下的规矩、我……根本就不想承担……这些责任!!”
即便痛的整个人都快要失去理智,初笙也依旧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
“哪怕是师尊,也从来都没有在意过我的想法吗……!”
“我在意啊,笙儿。”云梦子将她轻柔地拢在怀中,红袍遮盖着少女的脊背,就像是将她笼罩在了无形的羽翼之下。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你是会死的,在生死面前,其他都可以容后再议。”
大修士发出悠长的叹息,他的白发从实逐渐转虚,与此相对的,初笙身上的气息正在暴涨!
金丹后期,元婴前期,元婴中期,元婴后期,化神前期,化神中期……
“你的道韵虽然是无情道一直以来缺憾的碎片,却只有那样微小的一点。
如果不这样做,早晚有一天,你会被为师在沉睡中无意识间吞噬的……这可不行。”
云梦子怜惜地拭去初笙额角被痛出的冷汗。
“我已经活了这样久的时间,早就活够本了,在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该是我谢幕的时刻了——”
“我不同意……”
初笙紧紧抓住了云梦子的手,她的指尖太过用力,以至于将云梦子的手掌都抓出了深深的指印。
“——我!不!同!意!”
造化金莲在汹涌澎湃的灵力海中舒张开叶片,小小一片的道韵碎片以指数级的速度扩大增长着。
伴随着初笙愤怒的情绪倾泻而出,犹如波浪般起伏的莲花们向另一处散发出同样气息的道途飞快伸出了蔓枝——
化神中期,化神后期……
初笙睁开了眼睛。
大乘期。
巨大的合欢树上空,不详的黑云层层叠叠压下,几乎要与树冠接壤。
化为漩涡般的黑云中心,浓郁到几近墨色般的紫电蓄势待发,只看那其中隐隐泄露出的威压,便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
云梦子的身形逐渐虚弱下去,从原本拢着初笙的姿态,变成了初笙轻轻松松便回抱住了他。
好轻啊,刚才钳制着自己要强行将力量渡来的尊者,此刻却脆弱到需要依托自己的臂弯,才能不至于立刻倒地不起。
获得了无上力量的少女抬起头,她注视着层深而不可见的雷云重叠,黑色的眼眸中旋转着魔性的漩涡。
“我不同意。”初笙说。
一种玄妙的感觉降临在了她的身上,像是一种法则,一种没有情感而规律的秩序,一种平等而并非居高临下的平静注视。
接受吗?认可吗?理解吗?顺从吗?
你要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吗?
很简单的,只需要经历一下基本的洗礼……
【——滚!】
一声蕴藏道韵的古音,从几乎要被黑云压垮的合欢树中迸发而出!
这是……
毋庸置疑,这是一位强盛期大乘尊者的法力!
云梦子那老狗居然恢复了实力吗……还是合欢宗又出了一位新的大乘期尊者?真是让人嫉妒的运气!
无数人在暗地里忍不住咒骂了几句。
金色的莲花化作宏伟的法天象地盘亘在天地之间,那耀眼夺目的光泽另无数明里暗里关注着大漠的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再度睁开眼后,黑云消失了,金莲消失了,一切让人感到不同寻常的事物都消失了。
只有那株不知何时从大漠中扎根的合欢树上,再度缀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一如当年司淳晋升大乘期时的光景。
温暖的阳光再度穿过参差的绿叶洒进合欢宗,在和煦的微风中,初笙脸色如常地推开了门扉。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她侧过头,乌黑的发丝如同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显得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和。
从左到右依次是打了个激灵一骨碌爬了起来的陈朵儿,睡得香甜迷迷糊糊半醒的玉娃娃,一脸怀疑和思考交织的顾萱……
还有站在对面不知道等了多久,却在此刻选择了一言不发的司淳和芙蕖。
司淳仔细地辨认初笙周身所散发的气息,试图为自己的猜想寻找到一个有力的证据,却没能找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初笙,你……”
性急的芙蕖正要开口,一只骨节分明的素白手掌姗姗来迟地搭在了初笙的肩头。
“……好多人啊。”
云梦子轻声说道,金色的眸子缓慢的一寸一寸扫了过去。
“都围在这里是想做些什么呢,诸位?”
“是宗门的事务都处理完了?内外的忧患也排查清楚了?少点的弟子已经找回来了?还是……”
听到这里,司淳和芙蕖匆匆对云梦子做了个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能见到云梦子,说明他并没有就此了结自我的打算,初笙也依旧没有什么大碍,这对司淳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他转过头去,与芙蕖对上了目光。
“发生了什么,你方才看出来了吗?”
芙蕖没有立刻回答司淳的话。
初笙并没有表现出碎道重修的虚弱,云梦子也是如此,这是个比芙蕖预料中要好很多的结局……
但倘若如此,那庞大的金莲法相又是谁的神魂投影?更何况……她的表情有一些恍惚。
“你有没有看到,初笙的眉心……”
似乎有一朵半开的合欢花?
第57章 师尊
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朵儿伸出手想去触碰师姐的衣襟,却被初笙轻而易举地捉在掌心之中。
“没事了,朵*儿。我回来了。”
气息平稳,面色如常,体温依旧,丝毫看不出来她才经历过了一场惊心斗魄的劫数,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可是……
陈朵儿感受不到初笙的境界了,就像她感受不到师尊的境界一样,毋庸置疑的,初笙的状态并没有变差,甚至可能更强!
正如初笙所言的那样,她做到了,修真界从此多了一位强大的,可以轻而易举展现出惊人实力的女修。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师姐。”
玉娃娃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十分顺手地抱住了初笙的腿。
“我就知道师姐一定可以……唔?”玉娃娃的脸颊被一根柔软的花枝戳了戳,她沿着枝条看去,却只见到了云梦子回到洞府的背影。
“我们吵到云梦尊者了吗,师姐?”
“不,师尊只是回去调息。”初笙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只师妹懵懂的神色,决心过后再探究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云梦子……
云梦子的确有很多话想对初笙说,但绝对不是这种情况下。
云梦子之所以回到洞府之中,并不是因为玉娃娃等人的声音吵到了他,而是因为……
他抬起手臂,滑落下去的宽袍大袖里,缠绕的莲枝轻轻用力,轻而易举地将昔日的大修士拽回了另一个人的灵府之中。
这里是少女的灵府,有玄妙无比的道韵,奔腾不息的灵力波涛,还有扎根其中散发着莹莹光芒的金色莲花。
云梦子有些迷茫地坐在莲花上,雪白的睫毛垂下来,注视着造化金莲柔软的花瓣在灵海中飘荡。
司淳和芙蕖都以为,能够正常出现的他并没有什么变化,但真正的异变早就在一切如常的遮盖下悄然发生了。
笙儿……他唯一的弟子,他悉心呵护的未来,千千年前便被选定的继任者,给了云梦子一个从未设想过的结果。
造化金莲拥有无中生有的可怕力量,却并不是谁都能将其彻底掌握。
拥有灵性的先天至宝,不亚于一个同等水平下寻常修真者的力量,更何况造化金莲还度过了这样漫长的时光。
云梦子深知那位佛子的飞升其中藏着不为人知的内幕,因而他从一开始就并不准备让初笙有碎道重修的可能。
就像是嫁接一样,把自己蕴养许久的道接给初笙的道,不仅能够弥补她在道途上一直以来的不足,还能让她轻而易举便拥有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云梦子觉得这是个不赖的办法,也从没想过初笙会反对他的这个主意。
正因如此,在初笙绝地翻盘之后,他才会感到如此的困惑和迟疑。
……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初笙来说,这一切其实都很简单。
就像同样的花枝上可以盛开出并蒂莲一样,见过神主和神女用造化金莲的创造特性来共享气息与命脉的初笙,对造化金莲的使用方式了然于心。
已经让叶子清的道途化为一条蜿蜒支流的初笙,只是人为的划出了第二条支流的河道……而后,将她的师尊推了过去。
你即是我,我即是你,同气连枝,相偎相依,这是叶子清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可道途一致的云梦子可以。
微妙而诡异的平衡之中,盛放的金莲将初笙与云梦子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初笙获得了驱使云梦子所执掌道法伟力的权力,而道心趋于崩毁的云梦子虽然失去了自由,却也再度拥有了些许缓冲的余地。
不,这个时候,或许不应该称呼他为云梦子了……
“师尊?”
初笙的灵府之中,属于少女的声音在其中轻轻回荡,宗山抬起头来,安静地等待着她将没能说出口的话语说完。
“师尊好乖。”初笙看着再也没有什么其他动作的宗山,满意地笑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笙儿?”宗山问。
“我知师尊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只是我也想师尊好呀……
师尊,请在这里再忍耐一下,多看看我好不好?”
她温柔地说道。
“我会找到办法的,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可以让师尊和我一起飞升的办法。”
“你做不到的,笙儿。”宗山说道。
他仰着头看着灵府之中朦胧的光晕,那是初笙坚持不提前踏入元婴期的证明。
未能凝固成婴的神魂,尽管让修真者本人少了几分倚仗,却很能达成将一个大乘期尊者的神魂在悄无声息中拖入漩涡的目标。
事实上,倘若初笙是元婴期才回到合欢宗去,云梦子的胜算将绝非此前可比……就连这一点,也已经被这孩子提前给预料到了吗?
宗山抚摸着身下的花瓣,发出无声的叹息。
“笙儿,那太难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值得你去大费周折。”
灵力浓郁纯粹却不得蜕变升华,只能徒劳无功地升腾在半空中许久,再化为细雨淋入灵海之中,四季更替,日月不停,隐隐之中,竟透出几分自成世界的玄意。
“在师尊想将一切都传递给我的时候,师尊想到过会变成现在的情形吗?”
初笙并不恼怒,脱离了当时的特殊情形之后,她可以更加平静地看待许多问题,心存死志的宗山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更改她的决定。
“师尊,我是您的弟子,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有属于自己的道心,并不能全然当做是您的复制品。”
“我没有……”宗山张了张口,又沉默下去。
“笙儿是笙儿,笙儿怎么会是我呢。”
“所以师尊做不到的事情,理所应当就该由我来去做。”初笙回答。
“我不是您,所以我一定会有我自己的办法……在此之前。”
黑发黑眸的少女弯起了那双魔性的眼睛。
“可千万要保护好我的本源灵府,别让我一不小心就死掉了呀,师尊?”
……
初笙师妹变得……很不一样了,就像是被人为打开了什么枷锁一样。
敏锐的顾萱很想问出口,但有些怯懦的性格让她不敢这样做,只能沉默地注视着初笙一如既往明亮而充满生机的面容。
顾萱天生怀阴,是万中无一的元阴之体。
元阴之体便于修行,益于双修,本应顺风顺水成就无上道途,可若是修真者性格怯懦,便会极易受他人摆布。
玉盘长老收她入门,便是担忧顾萱这样柔弱的性格,若是没有人从中引导,很容易误入歧途。
顾萱不是不知道,自己因为兔妖一家的投奔,半推半就从金丹晋升至元婴的行为,极易为将来留下隐患,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心软……
“啊,顾萱师姐。”初笙回过神来,与这位师姐柔软的眼眸对上了视线。
“你之前想问我的,是什么呢?”
元婴期的师姐向金丹期的师妹讨教问题,这个画面看起来似乎有些滑稽,可两位当事人却都不觉得这其中会有什么问题。
“……我的道途似乎被阴云笼罩,让人看不清前路,倘若从元婴期突破到化神的话,大概会直接失败吧。”
顾萱并不避讳这个,在她看来,自己晋升元婴期本就是外力取巧,感悟与道心境界并不能及时跟上。
恐怕不论是叶子清,初笙,还是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的王泽,在这一件事情上都要比她来的要好得多吧。
“师妹,此前既没有什么倚仗,也感受不到道韵玄妙的你,是如何在一片混沌之中坚定破境的呢?”
初笙明白了,顾萱询问的并非是她如何突破到金丹期,而是自己当初从凡人到练气期,再从练气期突破到筑基期时的心情。
说起这个……初笙的眼神有些许漂移。
她总不能告诉顾萱师姐,最开始自己是觉得来都来了,不试着飞升拼一把简直血亏,所以才在云水玄天里开始闷着头升级打怪的吧!
但是,顾萱师姐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疑问……她也并不是毫无头绪。
叶子清,王泽,顾萱,在之前,合欢宗内部的师兄师姐们,都是以他们三人作为榜样前行。
叶子清身为合欢宗大师兄,虽然经常半吊子的不甚靠谱,却也能很好的折中起来,让王泽和顾萱二人很好的发挥出各自的才能。
可现在,王泽走了,叶子清在外同她一起久候不归。
顾萱独自突破到了元婴期后,又被迫挑起担子来面临了十分复杂的情形,尽管她已经尽自己所能做到了最好,但那个柔软的灵魂却时时刻刻都在刺痛她的心。
“我救下了兔妖,却又害了他们一家,我承担起守护宗门的责任,却没能守护好宗门里的师弟师妹们,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做不好。”
“或许是我太不坚定了……”顾萱低声说。
“以前有王泽,有子清,我总是觉得可以再等等,再等等,没有关系,所以才一直以来,什么事情都没能做到。”
一丝漆黑煞气悄悄从袍角攀缘至袖口,正欲钻入那白皙肌肤之中时,初笙握住了顾萱微微颤抖的手臂。
“可是师姐。”
那双黑色的眼眸注视着怯懦的女修,就像施展了定身术一样将她钉在了原地。
“你不是王泽师兄,也不是叶子清师兄,你有独特的性格和道心,为什么要和他们相比?”
初笙疑惑的问道。
“如果要让适合站在后方的人被迫走到前面,还要反思自己的错误,那原本应该站在前面的人岂不是罪无可恕?”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突然消失,你本不应被放到这个位置啊,师姐。”
第58章 父子
是这样吗?
因为我本就不适合,所以放在这里无济于事,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被初笙用双眼这样注视着,顾萱恍惚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几乎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原本怀疑踟蹰的究竟是些什么。
如果我本就不应站出来……如果我只是一个听由安排的普通人……
“——那么,你是想听我说出来这样的话吗,师姐?”初笙说。
“什么?”顾萱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听力出错了。
“让叶子清来做吧,让王泽来做吧,让其他人来做吧……顾萱师姐是想听到这样的话吗?”
少女走到了顾萱的身前,极近地看着她,直到连彼此的呼吸都可以扑在对方的脸颊上。
“不,我不是……”顾萱呆呆的看着初笙的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初笙师妹……有点吓人……
“我就知道,师姐才不是这样的人。”她粲然一笑,又翩然远离了顾萱。“师姐,你有时性格太过柔软,因此想的有些过分多了。”
黑发黑眸的少女微微的带着笑,却莫名其妙的让人感觉到冷极了。
“师姐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到极致便足以了,修道一事本就需要顺从本心,若是有人因此而指责你,那你便问问对方……”
“说的这样冠冕堂皇,那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究竟在哪里?”
“阿嚏!”
正在向合欢宗极速前进的叶子清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摸了摸鼻子,感觉有点不太妙,“坏了,初笙师妹好像正在宗门里骂我。”
“好你个自恋狂!”一旁同行的娅歌被他这一句说的有些火大,“凭什么张口就说我们笙笙在说你坏话!”
“只不过是来一次天骄榜而已,你到底是怎么突然和小笙熟起来的啊……”叶子清的额上不由得滴下冷汗。
“话说回来,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天骄榜里的记忆吗,圣女?”
“我当然有啊。你以为我是你?”娅歌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黑肤的女修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沙漠,湛蓝的眼眸中透露着几分欢欣。
“在天骄榜中的时候,我一见小蝴蝶便亲切极了,出了天骄榜后,再见到笙笙时我便瞬间想起了一切……我们一定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你说的那个命中注定,它靠谱吗?”叶子清梗了梗,颇感几分不敢置信。
“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我们小笙可是天生的无情道,你如果指望无情道可以重修的话……”
“为什么要笙笙重修?”娅歌鄙夷地看他,手中的斑斓大锤,正蠢蠢欲动地想要爱抚叶子清的那颗大好头颅。
“但凡是个正常人,谁会因为喜欢对方,就要强迫对方做出改变啊!”
“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初笙说。
“师姐,若你一切的所作所为皆是出自本心,那你所担忧的事情便会悉数迎刃而解了。”
“可如果对方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呢?”顾萱和叶子清同时问道。
“那就不是喜欢,也不是真正的爱。”娅歌注视着前方一望无垠的大漠,平静的说道。
“将自己的欲望加注于他人身上,那只是自私罢了。
我若爱人,无需听到反响,爱是至高无上,不需要他人对此做出回应的独唱。”
“不是很懂你们。”叶子清忽略了心中有些古怪的情绪,一脸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我们合欢宗跟你们不同,一向是无利不起早的典型代表……”
“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与我讨论起这个话题。”娅歌看着叶子清几缕染上霜白的发丝,似笑非笑地回应道。
“——毕竟,你可是没有心的叶子清啊。”
合欢宗内,顾萱却从初笙那里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求道路上不得已之事不知凡几,倘若只是如此,便要执意违逆本心依照他人意愿而活的话……那又与自毁道心有何差别呢?”
初笙垂眸,竟让顾萱看出几分悲天悯人的味道。
“你这是在将自己的一切都拱手相让啊,师姐。即便当时的你是愿意的,未来你也能保证自己绝不会后悔吗?”
“我……”
药庐林立的宽广空间之中,随着树杈的微微摇晃,杏花的花瓣如雨一般落在了地上。
“我是不会后悔的。老头,等我此番闭关后破境元婴,就让我去杏林接受药典传承吧。”桂璇说。“不然,我怕来不及了。”
桂枝茯苓本沉浸在桂璇从天骄榜中回来后修为大增的喜悦之中,闻言先是一惊,而后大怒。
“来不及?能有什么来不及的!桂璇你糊涂!你是个医修,怎么能和他们法修与剑修的修为进度相提并论?
我看你就是出去野了心了,留在两仪谷中按部就班等待破境有什么不好,现在去杏林做什么!”
杏林是两仪谷中唯一的禁地。
那里面藏着最丰富的典籍,最多样的病案,药典便是这一切的集大成者,拥有药典承认之人便可被称之为医圣,堪称当世最强的医修。
但杏林之所以能够成为禁地,便代表无数医修眼中的梦寐以求的荣誉并非那样容易获得。
桂枝茯苓教导过桂璇关于两仪谷的一切,这自然也包括杏林。
有无数医修怀揣着追求前仆后继的踏入杏林之中,可多少年以来都是踏入者不知凡几,出世者寥寥数人罢了。
——杏林禁地,听天由命,踏入者生,退出者死。
这是两仪谷的每一个人都烂熟于心的话语,也是一直以来禁地规则最为简洁明了的表达。
“总之,你不能去!”桂枝茯苓一甩袖子为此事定性。“给我老老实实在谷中呆着!”
“可我一点都等不下去!”
桂璇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从小到大你都这样说,我是医修,是注定救死扶伤无数的未来医圣,就是因为我有生机大道的惠泽——”
“我说的不对吗!”桂枝茯苓怒目圆睁,“医修进境缓慢本就是常理,你这般心急就不怕误入歧途,走火入魔?”
“爹。”桂璇突然对桂枝茯苓久违的喊了一声,在两仪谷谷主愣神的功夫里,他问道。
“当年您修为不足,炼不出丹药,没能救下我娘时,您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吗?!”
看着重要之人离开尘世,自己却因差之毫厘便与其失之交臂时……
你真的不会怨恨过去的自己,为何没能更进一步,以至于沦落至如今这种孤家寡人的境地吗?
惊人的灵力从桂枝茯苓的身上爆发出来,黑白相间的宗主服被上升气流直冲的飘飞起来,老谷主的眼睛都红了,“桂璇——!!!”
“我就在这听着呢!”桂璇毫不畏惧地顶着灵力压迫前进一步,又前进一步。
“我只是不想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我又有什么错!
哪怕是让我现在去跪我娘的坟,就算跪五年,十年,二十年,我也还是会对她这么说!”
——我只是想救阿婵罢了,我有什么错!
注视着桂璇毫无惧色的面容,桂枝茯苓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阿婵,我一直觉得这孩子更像你,一直觉得你说璇儿类我这句话是在宽慰我……可我现在才发现,是我错了。
……是我错了。
“你永远有自己的道理。”
桂枝茯苓身上那种愤怒的气势突然减弱了下来,他不再看桂璇,也不再言语,只挥了挥手,便离开了这里。
他不能再说话了,桂枝茯苓怕自己再张口,只会想到亡妻苍白的面容。
桂璇有些错愕地看着桂枝茯苓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觉得那多少年来始终挺拔的身影此刻显出了几分佝偻的模样。
“别看了,少谷主。”小黄悄悄出现扯了扯桂璇的衣角,非常熟练地说道。
“谷主没有下令关您的禁闭,所以您可以准备一下,闭关出来之后去杏林的事情了。”
“……你确定老头不会再找我麻烦?我不用再去找他了?”桂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我确定,因为谷主现在应该不太想见您。”
桂璇怀疑地看着药童小黄,小黄坦然自若地抖了抖耳朵,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
“谷主大概是去夫人那边了,算算时间,现在该哭起来了,您就给谷主留点面子吧。”
爹对阿娘……
桂璇闭了闭眼睛,将一切甩在了脑后。
两仪谷的少谷主并没有天骄榜中的记忆,但直觉不断的提醒着他有一些蹊跷的地方。
在与初笙用玉珠互通行踪后,回到谷中的桂璇打开了自己的芥子,用堪比解密一样的耐心,破解了自己留在其中的最大秘密。
那是一堆几乎能将两仪谷少谷主的洞府都彻底铺满的,浩如烟海的失败药方。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除了失败,还是失败,一切都是失败。
为什么我会留下来这样多的失败记录?
我到底想要做什么……我想要救谁?
一张大片空白,只有中间留有淋漓墨迹的纸张飘落下来,桂璇捏住了它,而后,他的眼睛震惊的睁大了。
原本握在手中的药瓶叮叮当当的撒了一地,都无法唤醒他的注意力。
而后,冲到了谷主府的少谷主桂璇,对桂枝茯苓发出了元婴后将入杏林的誓言。
留在桂璇洞府收拾残局的小黄,拾起了掉落在洞府中的药瓶,他注视着最后一张写有字迹的纸张,有些疑惑的晃了晃头。
本以为少谷主那么激动是因为这张纸上可能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这张纸上明明只有一个字——
【她】?
第59章 出宗
天骄榜结束后,天骄们只是短暂的相聚的一瞬,便又各自散落在自己的宗门和活动范围之中。
哪怕是浪迹天涯的叶子清,也久违地回到了合欢宗里。
和许久未见的顾萱再次碰面后,脾气好到天怒人怨的女修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下意识用绸缎将他倒吊在了合欢树上。
“……小萱?!”叶子清不敢置信地看她,“你究竟都经历了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不起,子清。”顾萱虽然有些抱歉,但态度十分坚定地对他说道。
“虽然师妹说的很对,但你之前做的事情我实在还是有些生气,你先这样呆一会儿吧,我去替你寻宗主来。”
司淳把叶子清解救下来,得到了弟子的质问。“到底是谁带坏的顾萱啊,她之前根本就不会这样对我!”
“因为初笙比你先回来之后,那丫头把所有弟子都叫到训练场先挨个给打了一遍,又挨个聊了一遍,之后弟子们就都有些魔怔了。”
司淳干巴巴地说道,看起来好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家宗门弟子们聚众发疯的现实。
“别惹她。跟初笙聊过后,玉盘就说顾萱顿悟了,要开始翻旧账,好让以后心胸一念宽,道途自平坦了。”
“哈?”叶子清一头雾水地看了回去,只得到了顾萱一如既往温柔腼腆的笑容。
叶子清……叶子清默默扭回了头。
“小笙都这样了,你还不准备管管?”
“云梦尊者都醒了,你觉得我管的着吗?”司淳默默注视着弟子,语气鼓励道。
“初笙都要突破元婴期了,子清你也没必要压抑实力了,尽快往化神期够一够,我就可以把宗主的位置交给你了!”
“……不要把这种事情说得好像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啊!”叶子清一把捂住了脑袋,而后他突然顿住。
“等等。”合欢宗的大师兄敏锐地抬眼,看向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师父,还有他周身环绕闪烁的符文规则。
“你要飞升了?”
司淳回以苦笑。
司淳早就该飞升了,只是一直都有沉重的事情压在他的肩上,以至于他迟迟不能勘破心境,到达渡劫期静待时机。
他担忧云梦子和初笙的终局。
在发现云梦子再度陷入沉睡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要让初笙去天骄榜拿造化金莲的司淳,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局面。
许多年前,云梦子引导了司淳和芙蕖等人踏入道途,却并不认同自己是他们的师父。
许多年后,为了给漂泊不定的旅人一个栖身之所,在上一任合欢宗宗主飞升之后,司淳接下了合欢宗的担子,只为能够为云梦子做些什么。
在看到被带回宗门的初笙第一眼起,司淳的内心就充满了担忧。
云梦子从未这样留下过与他人的羁绊,为何会如此一反常态?
云梦子和司淳收留了莫愁与玉娃娃这对师徒后,合欢宗发现了初笙是一个无情道的修真者。
初笙与云梦子道途相通,就如同玉娃娃与玉雎鸠一般,司淳便以为一切都得到了答案。
是蓄意为之,还是天意作祟,司淳不知道。
但司淳认识到,倘若如此放任自流,总有一天,他会看到云梦子和初笙消失一人的结果。
司淳不想这样。
在修真界中爬摸滚打这样多年,他已是大乘期的修真者,却依旧在很多时候无法狠下心肠。
司淳没有告诉任何人,起初的云梦子,最开始让他见到的云梦子,与飞升是只有想和不想的距离。
可从那之后,他所见到的云梦子一次比一次弱,从半步飞升到渡劫巅峰,渡劫后期,渡劫中期,渡劫前期,再跌落到大乘期去。
云梦子说,他这样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道途不全,所以不能飞升。
道途不全,不能飞升,那为什么要执意留下不能修炼的初笙作为弟子呢?
司淳不愿意去想。
如果要让云梦子活下来的代价是牺牲初笙这个孩子,司淳觉得他并不会感到意外。
为了能够活下去,修真者做什么事情都不奇怪,更何况云梦子还为这不能踏入道途的孩子,提供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资源和优待。
只是……
只是他总想找点别的。可以两全的答案。
真的不能碎道重修吗?
司淳一遍一遍的发问,这对师徒一次一次的回应,可每一次都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总得想想办法。
司淳和云梦子一起翻遍了典籍,最后看着造化金莲陷入了沉默。
造化金莲是只有天骄榜中才能取得的天材地宝,不能踏入道途的初笙如何获得这样的机会从中寻找?
碎道重修吧,初笙,浩荡前路上,你可以拥有很多选择,不必非要这样将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
司淳由衷地这样希望。
可事实证明,上天总会为所有人都留出一条看似不可能的破局之道。
想起初笙的奇特状态,想起云梦子平静的神情,司淳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这件事情,本就不该由他从旁参与。
司淳的目光放到了叶子清的身上,他取出了一枚放在多宝塔中,会被无数势力打破头都要竞相拍下的宝贵丹药,递给了他。
“生骨还肉丹?”叶子清愣了一下。
“这是哪来的好东西……上次在多宝塔能看到拍卖它的记录,起码得是百年前了吧?品相还没有这一枚要来的更好!”
“这是初笙让我代为交给你的……你真的想不起来任何在天骄榜中的记忆吗?”司淳问道。
虽然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做到的,但初笙带回来了造化金莲,也确实使得云梦子的状态不再继续恶化。
可叶子清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他摸了摸泛白的发丝,毫无思绪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难不成是在其中小笙遇到险境的时候,我这个做师兄的替她挡了一挡?”
或许的确是发生了什么,但那其中的记忆就像泛黄发脆的纸张,只是一阵风吹过,都会将它彻底毁掉。
“我不会这么快飞升的。”最后的最后,司淳只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起码需要让你尽快上手门内事务才行,子清,待我修至渡劫,我便不能再呆在宗里了。”
“师尊。”
叶子清抬起头来注视着司淳,就像第一次与他见面一样,青年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了很多很多东西,但叶子清最后什么都没有提及。
只要不会影响小笙……不会影响这位有趣的师妹在这世间应有的轨迹,其他的,叶子清都觉得不必太过在意。
“——放心吧。”他平静地回答道。“我会好好呆在宗门里,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的。”
另一头,合欢宗内。
“笙笙!”娅歌见到了初笙,顿时一愣。“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嗯?没发生什么啊,娅歌姐姐。”
初笙回答。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是从自己穿越世界以来,堪称前所未有的好。
“可能是因为突然实力大增之后,不由自主地会有些飘飘然吧。没关系,等我出去再历练一段时间就好了。”
“你还要出去?!”陈朵儿惊呆了,“师姐,你才回来了多久?外面现在异魔横生还妖族暴动的,根本一点都不安全啊!”
“我有许多没做的事情要做。”初笙摸了摸手中的发簪,她还记得凌风致和自己的约定。
“我要去趟剑宫取一样东西,然后去监察队里找一个人。”
“不如带上我吧,师姐。”玉娃娃从一旁的树杈上倒挂下来,吓得陈朵儿一个激灵,险些拔剑砍了过去。
“娃娃,你突然冒出来又是做什么!”
“嗯?我吗?我要找方圆。”玉娃娃眨了眨眼睛,“等到初笙师姐回来,先去找方圆,找到了之后回来带上你,我们去万兽山。”
陈朵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旁的娅歌也愣了,心想面前这合欢宗的小孩未免有些太过能想。
万兽山……那是御兽宗的地盘吧?距离妖兽暴动最近的地方,还有渡劫期大能坐镇,那是你们几个人说去就能去的吗?
但是初笙沉顿了片刻后居然点了点头。
“可以,你跟我走。”
娅歌:“哎?”
陈朵儿纠结片刻后也给出了回答。
“……我去找师父进秘境修炼,金丹期的修为不太够用,起码需要元婴吧?”
娅歌:“……哎?”
你们怎么说进阶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那可是元婴期哎,怎么可能随随便便……
等等,她们可是合欢宗啊。
娅歌想到了堪称变态一样的叶子清,突然诡异的理解了合欢宗的风格。
娅歌释然了。
“笙笙,你出门的队伍还缺人吗?”
“娅歌姐姐要来吗?”初笙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些许。“我要先去剑宫,可能路上不会太轻松……”
“剑宫不就是齐谙的宗门吗。”娅歌毫不在心地挥了挥手,一旁的斑斓大锤蠢蠢欲动。
“齐谙都放话得到了感悟出门历练去了,剑宫里还能有什么不好对付的角色?我陪你去!”
“好。”初笙嘴角上扬。“我们去剑宫。”
凌风致……许久不见,不知道你在监察队里还好吗?
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突然传来锁链晃动的剧烈响声。
“嗬………*”
蓬乱的发丝下,是一张让初笙熟悉的面容,却只有空洞的神色。
“这一届的霜华剑主也不过如此。”一个声音说道。“只是这样就不行了?甚至还没有之前的……”
“说这么多做什么。”另一人开口制止了他将要出口的话。“继续吧,但愿别被人发现。”
“这可是大人计划里非常重要的一步啊……”
第60章 元婴
宽广无垠的大漠里,一头散发着化神期波动的厄难毒蝎突然从流沙之中爬出。
“喝啊!”黑肤蓝眸的圣女从半空中悍然出锤,一击打翻毒蝎,激起无数沙土飞扬一片。
“吼——!!!”
毒蝎痛叫嘶鸣,妖气凝聚犹如黑云压境,冲击地圣女一个趔趄失去平衡,恶风咆哮中,闪烁剧毒绿光的蝎尾快准狠地向娅歌冲去!
“锵!”
纤细的剑修少女从天而降,她用极其反差的模样果断抡起巨剑,以千钧之势霍然出手,立刻便将毒蝎的蝎尾斩断当场!
“三。”
娅歌挥出重锤,击碎蝎尾垂死之前飞射出的惨绿毒针。
“二。”
毒蝎那几只昏黄色的眼睛恶毒地注视着人类修真者,昂首对天发出一声特殊的嘶鸣。
“难道它想要自爆?——笙笙!小心!!”
“一!”
初笙转身将重剑横过,仔细看过上面残留的蝎甲碎片,而后轻轻吹出一口气。
“呼。”
满天纷飞的沙砾与血肉碎屑,伴随着厄难毒蝎艰难倒地的声音,一起湮灭在了这片包容了一切的无边荒漠里。
娅歌松了口气,而后她拎起重锤,十分开心地走上前去,开始对厄难毒蝎身上的材料挑挑拣拣。
“这可是化神期的厄难毒蝎,寻常元婴都不知道被它杀了多少,如今总算将它消灭了……你又变强了,笙笙!”
“寻常罢了。”初笙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脸上并未流露出多少喜悦的神色。
“它体内有异魔黑煞,强大只是一时的,透支的潜力很快就会让它死掉,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来了结它。”
“……师姐。”见战斗已经彻底结束,玉娃娃这才探头出来,对初笙有些委屈地说道。
“说好的把它打到半死之后降伏了再交给我呢!”
初笙风轻云淡擦剑的手猛地一顿。
坏了,凌风致的剑实在是太过好用,一打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想不起来师妹的请求,给厄难毒蝎留一口气了……
“它已经脏了,师姐不好把它给你,咱们另寻其他好的。”初笙转过身来,冷静地摸了摸玉娃娃的头。
“还会有的,下次一定。”
“但这已经是你说的第三个下次一定了!”
玉娃娃睁大了眼睛,满脸的控诉。“师姐!你不会是在骗我,拖延时间不想让我之后去万兽山吧!”
“我骗你做什么,不是说好了还要先找到方圆再说么。”初笙不动声色,眼睛却不住地看向娅歌求救。
“嗯……我收到紫霄的新卜算讯息了。”娅歌拿着通讯灵珠,从善如流地打断了这对师姐妹之间的话题。
“我们马上就要出大漠,往沧浪山脉的方向走了,前方最近的地方有一个边防城池,要进城去准备些补给吗?”
“正合我意。”初笙眼睛亮了亮,下意识摸了摸背上重新缠上了布条的沉铁重剑。
“或许我可以再试着拜访一下这里驻扎的监察队成员……”
这是初笙突破到元婴期的第二十年,也是三人猎杀失去神智的妖兽的第五年。
突破到元婴期的第一年,初笙去了剑宫。
正如娅歌所说的那样,齐谙已经离开了宗门,剑宫留守的外门弟子虽有几分傲气,却也在初笙展露出出色的剑术后乖乖地通传了掌事总领。
掌事总领还记得长风渡己对自己下达过的命令,因此较为顺利地让初笙拿到了沉铁重剑和一封信。
初笙阅览信件,当年的凌风致在信中写出了自己对于不妄剑尊一事的怀疑,对自己不告而别的道歉,和自己决定去讨伐异魔的原因。
【很抱歉,初笙道友,桂璇道友,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与你们告别。】
【倘若初笙道友不弃,请将重剑作为趁手的武器使用。
此为师尊亲手为我所制,本应作为本命法器伴我一生……
终究是我之错,未能从一而终地对待它,致使宝剑藏锋。】
【我有许多迟疑与困惑,师尊之死,师兄之谜,我心不解,实难安定。
可若呆在宫中,现在师尊为我做出的一切都无法留住……我只能选择最剑走偏锋的一条道路,到监察队去挣一条出路。】
【愿诸位前程似锦,道途宽广,以信留念,请君珍重。
——凌风致。】
可是凌风致,我没有及时看到你的信。
桂璇此刻和你一样,即便是压上一切,都要剑走偏锋突破元婴期了。
此刻呆在这里阅读这封信的,也仅仅只有我一人而已。
在你已经踏入监察队几年后才来到剑宫的我,在天骄榜中还需要依靠你来帮助的我,是否还算是你的挚友?
初笙将信收好,脸色如常,看不出心情是否沉重。
娅歌和玉娃娃帮助她认真地将沉铁重剑用布条绑好,背在了身后。
她微笑着同掌事总领道别,在将要踏出剑宫大门的那一刻,听到了几名剑宫弟子低声的嘲讽。
“那把剑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是那个不妄剑尊弟子的剑吧?听说去了监察队许久都没有音讯……”
“谁会自己要求去监察队啊,真是脑子有坑病得不轻,我师尊还为此收拾了我一通,实在可恶。”
“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怕不是早都死了,这才让人灰溜溜来收拾东西……”
“……笙笙。”
娅歌有些担忧地注视着她,玉娃娃却满不在乎地拽着娅歌,随着撩起肩上发丝的初笙平静的踏出剑宫大门。
“喀。”
三个女修消失在剑宫大门外的瞬间,正在悉悉索索嗤笑着什么的剑宫弟子们表情突然可笑而滑稽地僵住了。
“我的剑……”
一人试探性地去触碰剑柄,却只绝望的听到,属于自己的本命法器断成两截的声音。
“咣当!”
三人面面相觑,神色变得逐渐惊恐,不过一息之后,便纷纷变了脸色,俱是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咳!!!!”
剑宫之中发生的事情,已经离开的三人不可能再知晓了。
【你在生气吗,笙儿?】
宗山在灵府中注视着这一切,轻声问道。他看到了一切的始末,自然也看到了初笙最后时刻出手,用剑气霸道折断三人法器的举动。
【一点小小的教训罢了,长风渡己不会只因这么点小事就来寻我麻烦。】
【毕竟我与意外失去师门的凌风致不同,我的师尊云梦尊者可还仍在合欢宗坐镇呢……不是吗?】
初笙漫不经心地收回了伸出去的手指,随意地缠绕着自己乌黑的发梢,油光水滑的长发缠绕在雪白纤细的手指上,就像是华美的绸缎一样光亮。
【笙儿……】
宗山略带几分伤心的声音被初笙单方面掐断了。
她不想听云梦子的道歉或忏悔,因为初笙知道,倘若一切都从头再来,宗山依旧会义无反顾地这样去干。
那就做自己吧,直到最后,证明到头来究竟是谁对谁错!
“接下来……”
她抬起眼,平静的目光投向了边防。
初笙晋升元婴期的第五年,依旧是筑基期的玉娃娃收复了第一只元婴期的御兽。
筑基期的修士可以驱使跨越一整个大境界还有余的灵兽,这样的事情放在外面去,只会让人大呼不可思议。
可不论是玉娃娃还是初笙都表现的很平静,于是娅歌也变得淡定。
合欢宗……好吧,你们合欢宗。
只笙笙都这样厉害了,更何况其他人呢!
娅歌心如止水,不再胡思乱想,只一味地掏出斑斓大锤。
“放着我来!”
嘿,跟笙笙一起出门,打的真爽!
初笙晋升元婴期的第十年,收到了元祁的来信。
元祁写了很长的一封信告诉她,齐谙才是千年前真正的霜华剑主,并且一意孤行去了极乐宗,现在失去了联系,希望她有空时可以去救一下人。
当然,如果没空就算了,想必大名鼎鼎的霜华剑主暂且是死不了的。
至于他本人为什么不去,是因为元祁和他的天焱镇魔伞要准备突破化神了,所以一时抽不开身。
是的,元祁要渡两次化神期雷劫,一次他自己的,一次天焱镇魔伞的。
“真变态啊。”玉娃娃面无表情地感慨道。
“真变态啊。”娅歌也真诚地感慨道。
初笙折回信纸,看着圣女娅歌,眨了眨眼睛。“明明你也可以……”
“嘘。”圣女娅歌竖起食指,露出一个俏皮的表情。“我想多帮帮小蝴蝶一样可爱的笙笙嘛~不急不急,姐姐我还很年轻。”
天火圣教的圣女只会传承到化神期便会消失,是因为化神期后,天火圣教所修炼的功法会承载出一种特殊的仪式,使得圣女真正成为圣教“神”的载体。
届时的娅歌还会是娅歌吗?
娅歌没说,初笙也没有问询。
“我想多学一些东西,教教我吧,娅歌姐姐。”初笙说道。
“好啊好啊~以后我再给你找一对一样的锤子,黑金色的怎么样?你两只,我两只,咱们打架的时候一起上啊笙笙!”
初笙晋升元婴期的第十三年,虽然没找到齐谙和凌风致在哪,但她初步发现了方圆的痕迹。
有一只狐妖曾经短暂的出现在人类修真者建造出来的城池,后来被一个年轻女子捡走后就失去了身影。
“根据你们的说法,位置应该是在我们现在所在地点的南方。”
眉眼冷淡的紫发女修如是说道。
和紫霄关系不错,开始发掘凌霄阁少阁主其他作用的娅歌甩了甩手臂,对初笙挤了挤眼睛。
“缺不缺一个凌霄阁的朋友啊笙笙?只需要交出你的叶子清师兄,紫霄会把你当做她这辈子异父异母的最好姐妹。”
【你们年轻人……】
初笙熟练掐断了宗山的心音,在玉娃娃疯狂点头的背景里毫不犹豫地卖掉了叶子清。
“没问题,我完全可以。”
遥远的合欢宗里,叶子清打了个喷嚏。
“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