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0(1 / 2)

第27章 镜像镇墟

“你……”姬芜珩还想说什么, 但是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虚弱的声音从地上那堆昏死的人中传来:“……堂堂剑衡仙君,怎么能像条看门狗一样守在一个女人的门口!”

是最后被陆行则一拳打晕过去的那个壮汉,此时正抬起满是鲜血的头颅看向陆行则。

他终于知道不渡川那群长老口中的“疯狗”是什么意思了。

明明传闻中的陆行则天赋卓绝, 是修真界第一个不足百岁便踏入圣境的少年修士, 斩妖杀魔无数。从名不经传的乡野到上界高高在上的百仙盟,寻常人穷极一生难以到达的高度,而他只花了几年的时间。

天生剑骨破九霄, 神龙异宝,世间气运, 尽归于其身。

陆行则就是下一个正道魁首, 这是正邪两道都默认的事实。

他在下界的名声极好,和之前所有的正道魁首都不同, 没有那副视人为蝼蚁的傲慢。红衣金眸, 双剑交映如日月, 剑出鞘之时必有邪魔俯首。那年他第一次前往魔域历练,就杀死了为祸人间千百年的十三魔头之一。

凡人为了纪念这位勇武, 慈悲良善,心系天下的仙君,还以他这个代表性的样子在下界为陆行则立了无数个庙宇。

就是这么一个风光无限, 功名赫赫的天骄, 却在不渡川那群长老的口中沦为一个疯子。

“他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修真界的人都被他的样子给骗了!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是天道送给云霜月那个女人的一条好狗!”其中一个被他削去双腿的长老赤红着眼,气急败坏地给即将前去清淮的他骂道。

“云霜月不过就是云氏的一颗棋子!他剑衡仙君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就为了她报复云氏到现在!难不成这心肝黑成一团的人还能有真心?”

长老几近癫狂地诅咒陆行则, 将外人眼里完美无瑕的仙君贬到了尘埃里。

直到某一刻,长老突然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鸭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树皮一样苍老的皮肤上长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个长老艰涩地将眼珠挪到他身上,突然阴森地呵呵笑了两声:“你要是被他盯上了,就想尽办法去扣响清淮那座院子的门,不管你是跑过去也好,还是爬过去也罢……哈……这条疯狗的主人在里面呢。”

“当然,你要运气好,能扣响才行。”长老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下半身,慢悠悠补充道。

一开始壮汉并不知道长老为什么对他说这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只将前往清淮作为寻常的一个任务。作为云氏在不渡川培养的玄境七重体修,他虽然修为不如陆行则,但此行前往下界的不止他一人,还有数十位玄境强者都会和他一起。

况且这个任务仅仅是去将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绑回不渡川,毕竟自从陆行则将她搬离老宅后,上界云氏就失去了和她的联系。

区区一个女人罢了,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哈哈,万一不小心把这娇滴滴的小姐掐断了气该怎么办。

结果真正到了那座院落那,他才明白要完成这个任务,难如凡人想要一步登天。

视线里耀眼到炫目的金色结界将那座小院罩了起来,由陆行则大量灵力拟成的金龙游弋在结界之上,几乎是察觉到他们气息的瞬间,那几条威严的巨龙就将视线紧紧锁在了入侵者身上。

似乎除了高悬在天上的烈日,就再也没什么能窥见里面的场景了。

确实也没办法窥见,因为陆行则在结界波动的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明明这段日子是他接任百仙盟首席的日子,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云氏长老特意挑着这个日子派他们前往,为的就是抓住这个陆行则可能疏忽的空隙。

可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出现了。

快到壮汉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火红的残影,下一秒同伴的痛呼和拳头碰到□□的声音就一并传到了他的耳内。

“ 噗通──!”

壮汉旁边的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倒了下去,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不敢动,只能僵硬地挪动眼珠用余光注视着。

只见他的同伴半边身子瘫软,像是用于支撑的骨头被一拳全部碾碎了一样。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流出,被打到的地方却没什么伤口。

看到了这一幕,壮汉的身体发凉,豆大的汗珠滑落滴到了地上。就在这个瞬间,他的头皮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拉力。

“啊啊啊啊啊!”

无法控制的哀嚎声从他嘴巴里泄出来,他不受控制地被拽到地上。

脸部感受到粗糙地面的摩擦,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铺成的,竟将玄境体修的他划得满脸是血。

壮汉的视线已经被红色的液体浸得有些模糊了,他有些分不清面前晃动的色块究竟是他的鲜血,还是陆行则那张扬又鲜艳的红衣。

陆行则那尖尖的犬牙随着夸张的笑容一起露了出来,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明媚,任谁单单看到他这个笑容,都觉得是话本里鲜衣怒马的少年走了出来,然而在壮汉看来,那牙齿好像泛着和剑锋一样的森森寒光,如同恶鬼的獠牙。

庙宇里的红衣武神出现在他的面前,但此刻壮汉只觉得眼前的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是那魔域里跑出来的邪魔!

阴寒,恐惧。

他眼中的陆行则挂着和善的微笑,手中的力道却根本不给人存活的空间。面不改色地解决完他们这群玄境体修,几乎就是在瞬间的事情。

深不可测的实力,他真的只有圣境吗?

不知多少同伴的鲜血溅到了陆行则的脸上,他却好像不知道一样加深笑意,扯住他这最后一个清醒的人质问云氏为什么还敢靠近这里。

这里。

眼前是一扇紧闭的院门。

壮汉的脑内突然闪过长老对他说的话,惊雷一样在他脑内乍响。

“只要扣响这个院子的门,我就得救了!”被恐惧蚕食的心中,只剩下这个解药似的念头。

他不假思索,手脚并用地向那道门爬去。

院门是用很普通的木头做的,却能看出来主人将它养护得很好,几株攀藤的灵花点缀在上面,透露出一股宁静安稳的味道。

时不时有鸟雀在面前停歇,同蝴蝶一起嗅闻院落前那簇簇盛放的鲜花。门扉地下的空隙处还探出几茎碧草,随着风轻轻摇晃,生机盎然。

只要扣响它!

眼看着他离门越来越近,壮汉心中的希望也越来越大。

然后。

他的衣领就被拽住,一道比刚刚更大的力气将他拖了回去,在如此悬殊的实力面前,他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只能绝望地看着那道门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听到那个青年的声音:“你也配跑到她面前去。”

落在他身上的拳头力道比之前重百倍有余,似乎每一拳下去都能将他的肝脏肺腑捣成一团浆糊。

疯子!疯子!

视线越来越模糊,他闭上眼的最后一刻,陆行则那笑吟吟的面庞,被他彻底刻在了脑海之中。

疯子!

似乎是心里咽不下那口气,在短暂的昏迷过后他又抬起头,面色惨白,眼中却充满了不甘,和那缺失了双腿的长老一样咒骂陆行则。

装什么正道魁首。

堂堂剑衡仙君,就是一条女人的狗!

──

哇哦……

刚来下界就看到这么一出好戏。

“你不反驳?”姬芜珩见那壮汉最后还要醒来骂陆行则的这一句,心里好奇加重。

陆行则的妻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让他刚刚说的那几个身份都不够,还要被旁人塞进一条看门狗也让陆行则当当。

陆行则听了姬芜珩的话没什么表示,只是将头上的发带理顺:“有什么好说的?”

“我身上不乱吧?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血迹没处理干净。”陆行则根本不关心别人骂他什么,他只在意身上是否有什么清尘咒没顾及的地方。

随后陆行则有将目光放到姬芜珩那,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你也不要闲着,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被溅到,你这头白毛最显色了。”

姬芜珩装作没听到陆行则对自己白发的偏见,反而挑眉道:“你这是,怕你那位朋友发现?”

他特意在“朋友”二字上咬了重音。

“对啊,这种事情没必要让她知道。”陆行则听出来了姬芜珩的强调的两个字,有些无语地朝他看一眼:“这很正常好吧,除了脑子进水的人,谁会带一身血回家啊。”

省得云霜月看到又要着急了。

姬芜珩笑:“我没说不正常啊。”

他发现陆行则和这位云氏的大小姐之间的关系还挺稀奇的,这算是哪门子朋友之间的相处方式?

看来这趟没白来啊。

话说连左邢都不知道陆行则的妻子是什么样吧。

姬芜珩现在才意识到,剑衡仙君似乎把自己传闻中的妻子捂得很严实。

陆行则看着姬芜珩这白毛男嘴角微微上勾,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想研究些什么毒药祸害别人了。他有些受不了,见地上的状况已经恢复如初了,就招呼姬芜珩跟上,带他走进院落之中。

在穿过结界的时候,姬芜珩抬头感受了一下它的威压和那遮天蔽日的状态,顺嘴问了句:“这结界设置得这么大,你那个朋友不会看着不习惯吗?”

“她不知道。”陆行则头也没抬。

而姬芜珩却在听到他这句话时抬起的脚都顿住了,直到陆行则疑惑回头,他才将悬在半空的脚落了下去。

她不知道?

意思是灵龙流转的巨大结界将一切都屏蔽在了外面,即使外面再怎么腥风血雨,这结界之下的小院也会永远宁静美好。

同时也意味着院中的主人对外界的状况都一无所知。

她被陆行则放到了云端之上,似乎是不希望她沾染红尘的因果枷锁。

但真是这样吗?

姬芜珩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陆行则,这件事只有结界的主人知道了。

“你不考虑请一些人来照顾你那位朋友吗?”他想到此行的目的是来帮云霜月看病。

既然他妻子生病了,那不应该多雇一些人手来帮忙吗?怎么一路走来,在这院子里一个活人都没看到。

可他觉得应该是有人的,毕竟他时不时感受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注视着。

“有我就够了啊。”

“……”

“你那什么眼神?”陆行则虽然没觉得自己这话哪里不对,但接触到姬芜珩的眼神,他还是解释道:“你不懂……她之前的家族太不正常了,里面除了她全都是一堆伪人啊。”

“伪人是什么意思?魔族新诞生的魔物?”

“呃……不是。你就理解为行为不正常的人就行了,这点不重要。”陆行则一提到云氏老宅就烦,没注意就把现代的词说出来了。

“我明白了。不过所以她家族不正常,和你不愿找人有什么关系?”姬芜珩点出问题的关键。

陆行则觉得姬芜珩问了一句废话:“云氏在不渡川隐藏了大部分势力,他们万一派人混入找的人里呢?就算他们不混进来,但谁能保证这群人里面会不会有和之前那堆伪人一样的人啊?”

他喋喋不休:“万一那堆人照顾不好云霜月呢?他们会注意云霜月喝茶的时候喜欢加糖,会了解她吃饭一般只能吃小碗的一半吗?他们会知道云霜月容易下午在躺椅上睡着,会给她整理每天要穿的衣服吗?他们会……”

姬芜珩越听越觉得古怪,前面讲到担心他妻子家族是否会对云霜月下手倒是合理,毕竟他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堆玄境体修倒在地上。只是为什么后面陆行则说的话越来越密,语速越来越迅急,好像不是在说给他听的,而是在说给自己听。

而他后面说出来的内容,更是让旁人来听甚至会有头皮发麻的感觉。

那些隐秘的细节,若非将自己的目光长久放到那人的身上观察,根本就不可能会发现。

可是陆行则不是一直都在外面历练吗,那些随便挑出来一个都算是跌宕起伏的传奇,在短短几年间皆由他一人谱写,他哪来的时间发现妻子这些习惯的?

就算有时间,又是用多细致的目光注视妻子的一举一动,才能知晓这些可能连对方自己都不清楚的小动作。

姬芜珩呼吸放缓,他看着还在说话的陆行则,竟觉得有些陌生。

“……云霜月只有我了,是她在那个时候选择看向我的,她向我求救了。”陆行则对姬芜珩说了句他不能理解的话。

什么叫向他求救?

陆行则和他妻子不是因为婚约在一起的吗。

姬芜珩抬起头,再一次注视着院落上方金光流转的结界,那几条巨大的灵龙依旧尽职尽责地盘旋在上,隔绝外界的一切。日光之下,游弋的灵龙鳞片擦过小院的瓦片,投下的阴影如同蛇类蜿蜒的湿痕。

左邢曾经提过一嘴关于陆行则和云氏的恩怨,在他口中云氏就像锁链一样束缚着陆行则向前的脚步。

可是此时,姬芜珩盯着这个结界。

他有些不清楚了,这究竟是云氏困住了陆行则,还是陆行则困住了那位云氏的大小姐?

陆行则的妻子看不见这个结界,也不知道有这个结界。

左邢口中的那单向围困陆行则的锁链,在结界之下却好像延伸出去,将空落落的另一头圈到了云霜月的脚上。

灵龙尾梢扫过结界泛起细碎金砂,落在空庭里,让姬芜珩仿佛听到了锁链拖拽的碎响。

锁链的这头是云霜月,另一头是陆行则,无形从二人的皮肉之下穿过,才让他们暂时没有感觉到不对的地方。

不动还好。

若是其中一人向着反方向离开,牵动了这条链子,那会发生什么?

是否会将另一人的骨肉乃至体内的魂灵,也一并带走了?

第28章 镜像镇墟

姬芜珩眨了眨眼, 这终归是陆行则自己的事情,他再怎么想也不能改变什么。

而且那个念头太过夸张了,陆行则再怎么样也还是正道的人, 刚刚那无端的联想似乎也经不起推敲。

结界上的灵龙散发着强大的灵力威压, 庇护着这座院落不被风雨侵蚀。

或许真被那群云氏的体修影响了?姬芜珩轻笑着摇了摇头,刚刚那个瞬间倒让他差点信以为真,觉得陆行则做出了什么疯狂的事情。

“姬芜珩你又在装什么深沉?”陆行则这是第二次转过头了。

他看着姬芜珩半天才走那几步, 都有些困惑了:“你脚来的时候被火曼儿打断了吗?怎么走这么慢。”

“你说话还是那么不好听。”姬芜珩嘴角抽搐了一下。

倒是真被鬼迷心窍了,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情。

应该是错觉吧?

姬芜珩抬起脚, 跟上了陆行则。

可随着他们越来越往里面深入, 院落中也越来越寂静,就连他们靴子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都能听见。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姬芜珩却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发出低语。

不怪他有这种感觉, 毕竟从踏入这座院子开始, 他就总会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像是被窥探了一样。

终于在跨入廊亭时, 姬芜珩有些忍不住了。

为了甩开这奇怪的感觉,他从储物戒中拿出药箱,开始问陆行则一些问题转移注意力。

“你这位朋友是得了什么病?别的医师看过都说治不了吗?”

“是她家族留下的剑痕。”陆行则抬起自己的手腕:“我没有找过别的医师。”

姬芜珩看着他抬手的动作, 先是不明所以, 过了几秒后眉心一跳:“你渡了心头血给她?”

“啊, 对啊。那个比较有用嘛。”陆行则歪了下头:“反正我心头血肯定比那群医师给的药好。”

又不是第一次用在云霜月身上了。

天生剑骨者百毒不侵,水火不犯,传闻中他们的心头血堪比圣境灵丹。

不过这天下剑骨者能有几人?这心头血又能有几滴?

姬芜珩想, 陆行则真的只觉得那位大小姐是他的朋友吗?

陆行则补充了一句话,打断姬芜珩的内心活动:“但是她身上的疤还是没有消失。”

“连你的心头血都不行吗。”姬芜珩皱了皱眉。

他脑海里闪过一册册家族流传的医书,但都没有陆行则口中描述的类似症状。

沉吟一会后, 还是没什么头绪,他只能对陆行则说:“先带我去见见她人吧,现在我不好下判断。”

“行,那我们走快点吧。不然半柱香的时间都不到,她又要在后院那的躺椅上睡着了。”陆行则伸了个懒腰,他也有点困了。

话说,等会姬芜珩走了云霜月还要不要睡觉啊?

哦,那个时间点她好像要去书房算账了。上次她在传讯佩里说过给自己换了条新毯子,过会去试试。

陆行则在神游的时候好像听到姬芜珩说了什么,他侧过头去:“你刚刚问什么?”

姬芜珩看他这德行有些无语,又给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你什么时候用传讯佩问她现在在做什么的?我都没看见。”

一些时日不见陆行则了,难不成这家伙隐匿气息的手段又增加了?

果然和这种随便走走都能捡到机遇的天才没话说啊。

“这需要问吗?她这个时间只会在那呀。”陆行则听到姬芜珩问到原来是这个小问题,他笑了笑随意回答道。

姬芜珩顿住了。

为什么陆行则会这么笃定他妻子在这个时间在哪里干什么。

“……你。”

他组织了自己的语言,还是觉得自己心中的想法不可思议。于是他试探性的,艰涩开口:“你在监视你的朋友吗。”

前面的人停住了。

穿堂而过的风吹过他的衣角,将屋檐上挂着的精致灯笼也带得晃了又晃。

陆行则转过头来,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这样云霜月才会安全啊。”他面色不变,似乎没有觉得这个事情不对:“外面很危险的。”

这是监视吗?没有吧。

如果这也算的话,那在现代他妈妈做的那些算什么,现场看他直播吗?

陆行则觉得还好,这算是他妈教给他为数不多的东西。

而站在他身后的姬芜珩,终于知道了他踏入进这个院落后,那股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窥探感是哪来的了。

为什么陆行则能马上察觉到有人围在院落的门口,为什么他能知道每时每刻的云霜月在做什么。

姬芜珩看向陆行则。

此时廊亭的阴影覆盖在他的脸上,睁开的眼睛中央倒映着檐角挂着的红色灯笼,在他暗金色的眼瞳中变成针尖大小的,黏稠又猩红的一点。

“你是从哪看到她的?”姬芜珩沉默过后,轻声问道。

那宛如坠入一滴鲜血眼睛挪开了,刻意拉长的语调显得懒洋洋的:“好冒昧啊姬芜珩──”

没有正面回答。

说完这句话后陆行则转身,朝他摆摆手:“又没看你,走了走了。”

陆行则确实没有什么想说的。

告诉姬芜珩从哪里看到云霜月的?那不是要说好久都说不完。

结界上的金龙,云霜月浇灌的鲜花,嬉戏的鸟雀蝴蝶……只要是陆行则灵力所过之处,哪里都可以是他的眼睛。

要仔细数数陆行则在院子里多少双眼睛?

无孔不入,密密匝匝。

只要陆行则愿意,不管是从云霜月指尖流淌过的清水,还是照在她苍白皮肤上的日光月光……

都可以是陆行则的眼睛。

──

那么现在呢。

陆行则拿着赤霄剑看向被剑尖贯穿的狼形魔物。

现在他离开云霜月去捉这些废物东西,这一世已经没办法看云霜月在做什么了。

陆行则神色不明,拿出储物戒中的瓷瓶,想着早点收集完就回去了。

结果就在他松开剑尖的下一瞬,那团魔物突然化作一滩墨色的物质渗进地下。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剩下一轮月亮悬在高空泛着微弱的光。

夜色中竹海翻涌如墨浪,几只魔物短暂消失后又重新凝聚在了一起。哗啦啦的竹叶被黑气卷起,逐渐化为了一只巨型的魔狼。它通体漆黑,竹叶被黑气融合吞没进去,也成为它身体上的一根根毫毛。

“姬芜珩!”火曼儿突然厉喝一声。

陆行则回头,队伍末尾的白发修士这时已经跃到了左邢前面,而他一开始呆的那个地方赫然插着半截竹叶,叶子的边缘泛着凛冽寒光。

左邢拿着罗盘松了一口气,幸亏他算准了那魔物的攻击方向。

他朝陆行则点了点头,示意这里可以应付,让陆行则安心战斗就行。

接收到左邢的信号,陆行则提着手中的赤霄剑横在身前,手腕一转让剑划出弧形剑幕,霎那间那块区域的青竹应声而断,化作剑雨撞向魔狼。

左邢用灵力化出八枚钉子甩了出去,一个泛着蓝光的八卦阵图在竹叶纷飞中显现。

“坎位!”他十指翻飞结印。

此时魔狼已经被陆行则逼到了左邢的八卦阵中,地脉灵力化作锁链缠住了魔狼的尾巴。

火曼儿趁机跃上了竹梢,此时她的袖子已经撩起来了。那拥有漂亮肌肉线条的手臂上泛起金色咒文,将灵力输送到火曼儿的拳头之上。

“砰──!”她跳下竹子,一拳打中了魔狼的脖子。

魔狼发出痛苦的嘶吼,背上的竹叶如同毒刺一样爆射出去。

姬芜珩凌空将青玉针泼洒出去,神异的是它们到半空就浮在了那,像是活物一样自动结成了一个光网拦住那堆竹叶。

“离火,起!”青玉针上突然窜出青色火焰,青焰顺着竹叶逆流而上,最终燃烧,将附近那片被砍倒的竹林映成碧色。

陆行则的剑意已经蓄满了,虽然他的境界在这一世降至灵境四重,又进入了这阵中灵力被一压再压,但他前世上千万次挥剑的记忆还在。随着陆行则的心念一动,整个赤霄剑化作一道流光贯入魔狼的咽喉。

又是一道痛苦的嘶吼,但这次的声音明显比之前小了很多。

魔狼扭动身体,竟有想故技重施化作一团黑气逃走。但因为被重伤,它化作的雾气比之前传来的魔气微弱。

它比较聪明,知道自己无法敌过这堆人,竟将雾气分成几团,以极快的速度朝竹林的不同方向逃走。

“分头追!”陆行则对左邢他们说完后,就一个人追着其中一团雾气走了。

被重伤的雾气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威胁了,现在只要抓到它们就行。于是左邢一行人也不迟疑,各自一点头也朝着不同方向追去了。

“簌簌簌──!”

陆行则快速从竹林中飞速穿过,竹叶刮在他的衣服上发出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明显。他侧头避开妄图往他脸上划的竹叶,开什么玩笑,脸划花了怎么和云霜月装可怜。

手中的剑嗡鸣频率越来越急促,他能感受到那只魔物就在附近。

“唰!”黑影掠过。

陆行则锁定住那个东西,赤霄剑尖冒出金红色的光,直接飞掠过去将魔物钉住。

脚尖落地,他低下头垂眸看着地上那团东西。

魔气萦绕在剑尖,那团东西挣扎着想逃跑,陆行则拿出瓷瓶悬在剑锋旁,随着金色的灵力愈来愈盛,将魔气凝成黑紫色的液体滴入瓶中。

之后只要将左邢他们那的瓷瓶加起来,就能集齐治愈灵体的伤药了。

但此时陆行则的脑海里浮现出云霜月因为那个东西受伤了,就任由他抱着的样子。

“……”

陆行则盯着剑尖下那即将逸散的魔物。

好像杀早了,他想。

将自己的目光慢慢从瓷瓶挪到自己的手臂上。

那个东西被魔物伤到的地方也是这吧?

指尖动了一下,随后就是整只拿着剑手都抬了起来。

他看着剑尖最后剩的那点魔气,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半晌后竟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手臂。

几乎没有犹豫地落下。

锋利的剑锋划开皮肉,赤霄剑发出抗拒的嗡鸣声,却被陆行则握住剑柄强制下压。青年五指紧扣躁动的剑柄,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显现出凌厉的线条,那一条条蜿蜒的脉络最终没入袖口。

鲜血从手臂的伤口处流出,从一滴到淅淅沥沥,一场赤红的大雨从他心头落到了现实。

陆行则看着明显是被利器所伤的地方,顿了下。

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在伤口处斜斜划出几条杂乱的血线。一开始陆行则还挺有耐心,因为他觉得这像是云霜月教他写字的样子。但伪造伤口是个精细活,划到后面他有些无聊了,细细密密的痛觉从手臂反馈到他的心口。

为什么是心口?陆行则眨了眨眼,有点茫然。

现代生物课本上怎么讲的来着,穿越过来这么久他都有点记不清了。痛觉通过神经会传导到哪边,是心脏吗?

好像不是的,但他懒得再去想了,就这样盯着被血液从伤口上冒出来。

竹海在风中发出起伏的簌响,细碎,潮湿,将泣未泣。

这样是不是就像被魔物弄伤了?

是不是就和他分身的伤口一样了?

陆行则有点想念云霜月的小腹了,将自己头埋进去的话,会被她的香味从四面八方包裹住。稍微动一动,云霜月就会受不了向后瑟缩,前世的时候她越往后缩陆行则就往前面不依不饶地拱过去,非要被她笑着轻轻扇一下脑袋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