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阵法中的‘照影’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如果那个孩子是我的‘照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云霜月到现在一直一个疑问,按云氏古籍上说“照影”是抓取一个人不同时间的某种可能投放到此镇之中,这就说明了被抓取进这个阵法之前,“照影”的身世背景定然不同,阵法将它们抓取到这个地方之后补全“照影”的记忆使它们融合进来,那它们又该如何重新回到自己的时空?
这件事情涉及了巨大的因果,若无法将“照影”送回极有可能扰乱另一个世界的秩序,而在最为讲究因果的修真界,这般棘手的事情不可能简简单单就被一个法阵所影响。
所以“照影”的产生并非古籍上说得如此简单,云氏所记载的并不完全正确。
“看来小姐已经知道了很多东西。”听到云霜月的话后,掌柜将头转回去目视前方,看着已经在背书的小女孩:“小姐猜得没错,她是小姐的‘照影’,但也不全是。”
这位有些年岁的独眼老人呵呵一笑:“所谓‘照影’,照出的就是这世某个人没有实现的自己,照出他在三界之外某个世界的另一种可能。不过这个阵法抓取的可不是那些世界的本人,在这里的‘照影’都只是灵体。”
“而这个孩子,是我们想象中的你,是我们想象中的可能。并非是由你所产生的,而是我们这群人一同编织出来的小姐。”掌柜的声音变得很轻,好像下一秒就要随着那枝头落下的花瓣一样飘走:“只有在这个阵法中,我们才能看见你。”
这有这样才能看见我。
手掌之下的心突然重重跳了一下,那种奇怪的滞空感让云霜月的喉咙紧了紧,但她无法理解这种陌生的感受,话本中似乎没有细致描绘过。
她突然变成了一无所知的婴孩,懵懵懂懂生出一个问题。
看见我,为什么怎么想要看我?
前世云霜月的一生都被注视着,老宅之中静默的佣人看着她,冷漠的父母看着她,就连那座非人的、空旷又肃穆的宅院也要看着她。
不过陆行则也会看着她,他没说,但她知道。
因为云霜月清楚二者的不一样,陆行则和老宅那群人带给她的感受完全不同,他从来不会带有恶意和冷漠。
只是再深入说说二者的不同,云霜月就无法辨认清楚了。她知道那是情感带来的不同,可具体又是什么情感呢?
她未曾学习过。
而此时掌柜也说,他看着云霜月。
掌柜又是带着什么样的情感?云霜月能感受到他的注视也和老宅中的族人不同,却和陆行则的很像,但又有很大的差别。
云霜月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但那奇怪又陌生的情绪许是新生的缘故,竟顺着心脏调皮跑到她的脑中,将原本的思绪撞得有些混乱。
“老云你厚不厚道,背着我们自己先偷偷跑到了小姐面前!”这时一道女人声音突然传来。
云霜月顺着声音转头,先前小女孩背书的场景仍在,但是人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戴布巾的妇人。
云霜月没有见过她,不过根据女人的身形可以判断出,她就是刚刚那三个人之中的一个。此时遮挡在她脸上的雾气散去,露出陌生的面容。
按理来说妇人和长大了的云霜月本没有任何接触,但那她对云霜月却一点也不陌生,友善地笑着,视线还在她的耳侧停了许久。
我的耳朵上有东西吗?云霜月不自觉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半晌,妇人带着莫名的遗憾小声对自己说着:“怎么不见我给那小子的东西?难道是小姐不喜欢?那白玉珍珠耳珰和小姐真当相配,没能亲眼看见小姐戴上着实可惜。”
妇人一只手撑着下巴思索,随后用另一只手在空中随意点了点,下一秒手中就凭空多出了个发簪。
通体碧翠,神光流转。
“小姐要不试试这个?”妇人对云霜月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笑得很热情。
“云瑶,你就给小姐准备了这一个?也不给小姐多备上几个任她挑。”另一道女声从空气中传来,紧接着那位叫做“云瑶”的布巾妇人身边就多出了位女人。
瞥见女人身上的衣物装饰,云霜月就知道了她是刚刚那三人中的最后一位。
只是目光落到女人脸上时,云霜月却愣住了。
这张脸极为熟悉。
“您是……那位店家。”她有些恍惚
过目不忘的云霜月,第一次有些不确定。
“小姐。”听到云霜月的称呼,女人插着腰爽快一笑,随后凭空变出一只装着东西的碗递给云霜月:“要不要来一碗冰镇梅子饮?”
冰块在碗内叮叮当当地撞着,反射着头顶太阳的光,闪烁间让云霜月不受控制地眯了眯眼,随后那碗就被一把扇子抵开了。
“晃到小姐眼睛了,你真是一点都不熟练。”来人不属于那三人中的任何一位,言语间却和他们极为熟悉,他摸了把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练习的时候你又偷跑去买酒喝了吧。”
感受到云霜月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男人将扇子拿到自己的下巴处打开扇了扇:“小姐,又见面了。”
是她和陆行则去寻找火曼儿分身时,在酒馆中讲话的说书人。
愣神间,云霜月突然感受到自己耳边的发丝被牵动。她的头没有动,捂在心口的手下意识拿开去触碰自己的耳朵。
指尖碰到了一个微凉又柔软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别在了她的耳朵上。
云霜月拿下来一看,是一朵洁白的花。
年老又慈爱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小姐,第一眼看到长大的你时,我就在想,这花很衬你。”
云霜月黑黝黝的眼珠动了动,说书人旁出现了位身形佝偻的老婆婆。
她见过,是那时卖花的摊贩。
“小姐。”雾气聚拢又散去,一个人影又出现在原地。她第一次踏入小镇时脚边曾滚落过糕点,如今那位卖糕点的小贩穿着和当时一模一样的衣服,对她露出微笑。
“小姐——”又是一道声音,粗犷而陌生。这回的人云霜月不曾见过,但他脸上的笑意却和所有人一样。
“小姐!”这也是一个陌生的人。
或大或小的,或急促或和缓的,一道道声音重合在一起,叫着她“小姐”。
云霜月不是没有被这样叫过,也不是没有被许多人同时喊着。就在不久之前,她离开云氏暂住过的客栈中,梦里大火焚烧尽老宅的一切,在归于一切的黑暗之后,前世不渡川族人的声音还不依不饶地追着她,一声一声唤她的名字,像是重来一世也要死死将她拽入云氏的纠葛之中。
“云霜月”,不渡川的族人这般唤她。
“小姐”,这里的人这般唤她。
云霜月垂眸,指尖轻轻触摸手上那朵柔软的鲜花。抬眼看着她面前的一排人,他们穿着朴素的衣服,几乎和镇子中的人融为一体。和老宅中的仆役族人截然不同,不管是陌生的还是熟悉的,面上都带着柔和的笑意。
又是一阵风。
老桃树的花瓣飘在空中,树下的秋千被带动着轻轻摆动两下。阳光下的盛开的花簇拥着云霜月,顺着风的方向将她轻轻向前推了一步。
心又跳了几下,好像什么东西在迫不及待破土发芽。云霜月轻声开口:“你们,也是我的族人吗?”
“哈哈。”老掌柜,也就是云叔笑了一下。他还站在云霜月的身边,此时将粗糙的手按在了她的肩头,回答她:“小姐,我们是亲人。”
不是族人,是亲人。
腰间一阵物体碰撞的声音响起,那把掌柜赠送的玩具木剑突然像是有了灵性一般晃了晃。
云霜月看着它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诶呦,我的小姐啊!怎么掉眼泪了?”对面头戴不巾的妇人突然大叫一声,一瞬间就到了云霜面前。
云瑶捧着云霜月的脸,拿指腹在她的眼角轻轻擦拭着。
感受到面上的力度,云霜月却有些疑惑:“但我并没有觉得伤心。”
人伤心了才会流泪,这是话本上说的。
但云霜月并没有觉得难过,心口有些陌生的鼓胀,却不是低落难过的情绪。
那她怎么会流泪呢?
给她擦拭眼泪的妇人听到这话,嘴角抿出柔和的弧度。像是寻常人家的长辈教导晚辈那样,对她说:“眼泪并不只有伤心的时候才会流下。”
感到幸福的时候也会。
第36章 镜像镇墟
不是在伤心的时候才会流泪?
云霜月将手心重新抵回胸口, 冰凉的手这次不再直接贴上心口,而是又隔了一朵洁白柔软的花。
她记下了现在的感受。
呼之欲出,蓬勃跳动, 如同幼芽的新生。陌生又抽象的感觉, 但并不坏。
原来人在拥有这种情绪时,也会流下泪水。
她抬眼注视着替她拭去泪水的女人,轻声对她说:“我明白了。”
云霜月很少流泪, 那些稀薄又无力的眼泪只存在于她年幼之时。当她明白这些泪水在云氏这座庞大又无情的宅院之中无人承接的时候,她就再没有流下过这无色的, 落到地上就会马上消失的液体了。
到后来戒律剑日复一日落到她苍白的身上, 血水蜿蜒而下落到地上一滴滴炸开,像是绽放的花一样, 开在老宅奢靡却又死气沉沉的石板之上。在只有黑白两色的老宅, 也算是一种罕见又鲜艳的色彩。
红色的血液比无色眼泪更容易流下痕迹, 也更容易获得。
于是这世间大多孩童觉得嚎哭是就能轻易涌出的眼泪,在云霜月这却十分困难。与他们不同的是, 她从幼年开始就认为从伤口中流出咕嘟咕嘟涌出的鲜血比眼泪轻易而实用。
因为那些孩子通过眼泪能获得旁人的关心和注意,但在老宅中云霜月流下泪水却没有意义和作用。莫说吸引谁的注意了,滴落在地上后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不过和陆行则成婚之后, 她就很少再流血了。清淮那座院落里栽满了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 都是陆行则从各地历练带回来的。
他还从不知哪弄来一口泉水, 放在院落里滋养云霜月的花。然后对云霜月说让她随便养着玩,怎么样都不会养死。
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灵泉水流过之处百花欣欣向荣, 万物生长,院落中一年四季都有盛开的鲜花。
那里的色彩太多又足够明艳,不需要云霜月再用自己的鲜血去增色了。
当然鲜血少流了, 那对于云霜月来说比它还要罕见的眼泪,就更是不曾落下过。
回望云霜月的前世今生,她承接过太多别人泪水,不管是小猫小狗的还是孩童的,更有那位修真界威名赫赫的剑衡仙君的。不过后者不让她说,也不会承认。
如今她的泪水倒是第一次被别人承接住。
云霜月又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睛。
是她的亲人。
“小姐不管多大了,在我们这都是孩子呢。”说书人又摸了把自己放空气胡子。
亲人?
正当云霜月咀嚼这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词汇时,她脸上的触感却突然如同云雾一般消失了。
面前的女人也察觉到了什么,表情变了变,低声咒骂了句:“今天怎么这么快就——!”
随着这句话落下,云瑶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一根红色的丝线突然从她手腕处延伸出来,通向不知何方。
不止是云瑶的,刚刚那群站在云霜月前面微笑的族人也都开始变得透明,一根根丝线杂乱又漫无目的地延伸出去,紧紧拽住了他们的手腕。
说书人用自己的扇子抵住丝线,表情嫌恶却毫无作用。那根细细的线看着寻常,却在扇子的压力下一点形状都没有改变。
端着梅子饮的女人拽住红线,身体仍然不受控制变得透明:“去你的天道!给它镇守魔域入口这么久,把我们锁在这不够,还是不愿意放过霜月!”
一根根红线,强横地将原本在这的人带走。
这条线云霜月见过,就在被卷入阵法之前。
“!”
云霜月向前跑了几步,可眼下的情况她无法干预。
“小姐……”一道声音从背后呼唤住了她,云霜月转头。
“小姐,今日能见到你,我们很高兴。”那位为云霜月戴花的老婆婆依旧笑着对她说道。
她佝偻的身体乃至苍老的脸都变得透明,唯有一双慈爱的眼睛注视着云霜月,明亮非常。
“不用着急,这样的情况我们可以应付。我知道你心中还有很多疑惑,接下来去问问你云叔吧。”老人安慰着云霜月,声音直至整个人散去都仍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随着他们的消失,宅院中的景象也一起崩塌。浓重的雾气吞噬逐渐吞噬掉明媚的阳光,所有风吹草动的声音消失,世界重新归于一片黑暗。
寂静之中,掌柜走到了云霜月身边。
“为什么会消失……他们也是灵体吗?”
“不。”掌柜笑了笑:“能产生灵体的条件之一就是入阵者的神魂必须完整,三魂七魄俱在。我们莫说神魂了,连活人都算不上。所以就算我们这群人将自己的魂魄愿力聚到一起,也只能堪堪凝成一个幼年的小姐。”
但接下来他却敛住笑意,神情严肃:“但为何小姐的你的神魂也是残缺的?幽精逸散,不识爱恨,太乙镇灵阵根本无法凝出你的灵体。灵脉细微是小姐的命数,可你的神魂为什么背负着这么大的因果,这……这!究竟是为什么,天道的影响真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掌柜的嘴巴动得越来越快,可云霜月却无法听清他在说什么。
就在刚刚她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云霜月只听到了掌柜一个“不”字的短促回答,之后所有的话都如同被抹去存在一样,一点声响也无。
她看着掌柜的面色变了又变,眉头也皱了起来,于是及时出声打断:“云叔,我听不到你的声音。很奇怪,你说的话像被遮住了一样。刚刚你们说的话也是如此,有些词到我耳中就直接被消去了。”
随着云霜月的话语落下,掌柜的嘴巴停下了。他静默一会后,深吸一口气:“在这个空间都不行吗……”
“不行?”
“……罢了。”掌柜听到了云霜月听到了这句话,并对他那句话做出回应后轻叹一口气:“一切皆是命数。”
他摇摇头,背着手抬眼注视着面前一片漆黑的虚无,有些恍惚地开口:“百年之前的一场浩劫,将修真界连同魔域的入口打开,大量妖物涌出为祸人间。那场灾祸来临之前,云氏曾做出预言看到了未来的场景,但却没料到入口打开得如此之快,修士根本来不及做出完美的部署。”
“战役死伤惨重,但索性最后平息了。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再度发生,云氏连同另外三大家族各自分出部分嫡系一脉的子弟镇守魔域入口,以身锁渊,不入轮回。而小姐你们进入的这镇子,就是魔域其中一个入口。”
“可魔域入口时常变换,云氏更是在此设置阵法不让常人误入其中。”掌柜转过头看向云霜月,一只手抚上自己被布巾盖住的那只眼睛:“我们做过无数次关于小姐的预言,想着你何时会同我们相见。可没有一条命运的分支告诉我们,你会在这个时间踏入此镇。”
“是谁改变了小姐的命数?”他问。
——
“啧,那掌柜下了什么药把人弄这么死?”陆行则拽住自己分身的衣领,将他拖入房中。
到那人身体一半过了门槛时,陆行则眼珠向下挪了挪,突然松开手让那人脸朝着地面摔去。
“啊……手滑了。”他毫无负担地笑了笑,也不知道在对着空气解释什么。
随后蹲下身看着地上的人:“醒了就不要装嘛。”
没有动静。
“真被药死了?”陆行则完全不掩饰对自己分身的恶意,他伸出一只手拽住那人的头发,硬生生将他的脸抬起来。
“灵体的伤除了一些特殊手段,就只有自己能下手弄出。你倒是费尽心机,划了区区那么几刀就能爬到云霜月面前。”陆行则弯着眼睛,少年音色干净而无杂质:“还聪明没划自己脸上,知道顶着这张脸她才会注意你,成天卖弄这些,心思真恶心。”
陆行则暗金色的眼珠又动了动,加重力道将分身的头抬得更高,使其暴露出最为脆弱的脖颈,同时这处也是灵体的致命弱点。
单纯掐住这确实对灵体不会造成半点伤害,但他不是第一次对付灵力了,要是和前世那样用上些特殊手段……
淡金色的灵力从陆行则的手腕处浮现,一部分盘旋到了分身的颈侧,蠢蠢欲动。
“杀了他后又要将他复活,你这一世的灵力还做不到后面那步。”一道声音打断了陆行则的动作。
理性,克制,平铺直叙。
这道声音所说的内容极为寻常,每个音节都精准得像是用天规丈量过,无端让人想到那千年的铜钟震响所产生的余韵。庄严而疏离,不似人间的声音。
随后恐怖的威压在房间内铺开,灿若大日初升的金色灵力自那人足下奔涌而出迅速覆盖住整个地面。突然出现的神秘人身形高大,一袭黑袍,和太阳一样流转着神光的金色长发从兜帽中滑落,恍若天河倾泻。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不含任何情感的暗金色眼瞳,里面只倒映着世间亘古不变的法则。
那是属于神明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的主人,和陆行则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对上这双眼睛,陆行则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这一世,你来得还挺晚。”他对那个男人说。
第37章 镜像镇墟
听到陆行则的话后黑袍男人的眸子挪动了一下, 却没有应声。他向前伸手,将手掌向上摊开。
随着一道金色光芒闪过,他的手心出现了一个盒子。盒子外表十分普通, 甚至到了有些破旧的地步, 边角甚至有磕磕碰碰的痕迹,唯一和寻常盒子不同的地方是它的上面刻有云氏族徽。
这是陆行则在客栈时对云霜月说的,那个解开她身上禁制的盒子。
其实那日在客栈之中, 他对云霜月讲述关于他来到这个镇子的事情并没有说完全,陆行则简化了大部分前世他在这个镇子上发生的事情, 隐去了与黑袍男人的对话。
是的, 黑衣人不是普通的人。因为陆行则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他才会放心将盒子带回去到云霜月的面前。
否则半路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塞给他的盒子, 他有病才会直接拿给云霜月。
前世的他根据老宅中的线索来到了这个小镇, 但他没有和这一世一样触发阵法被卷入其中。
但他遇上了一个人, 一个长得和陆行则一模一样的人。
男人一袭黑袍,周身的气质和小镇格格不入。不属于下界的威压逸散开来, 在陆行则和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空间,身处这个空间之中,天地间一切的响动都消失了。
然后他掀开自己的兜帽, 随着金色长发滑落, 那张脸就出现在了陆行则面前。
与此同时陆行则手中的青髓剑疯狂震动, 和面前金发男人手中的一截骨头引发共鸣。虽然那骨头不像陆行则铸造青髓之时所用的龙骨,但上面的气息确实熟悉。
“……问你是谁好像有点像废话了。”这让当时的陆行则放下手中的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台词来应对眼前的画面。
这人手里有他的本命剑, 长得还和他一模一样,除了那晃得他眼睛疼的金灿灿的长发有点不同,其他明显的特征无一不告诉陆行则一个信息, 面前这个强度明显超标的男人,和他就是一个人。
哈,这又是什么剧情?
他不是才开始修炼没多久吗,照理来说新手期怎么会遇到这种级别的boss啊。
嘴角抽了抽,他想叫出戒指里那个整天好吃懒做的老头,但是面前的金发男人看穿并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他淡淡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是另外一个时间线的你,况且这里的天道不会允许我停留太久的。”
“那你这大费周章跑来我的时间线要做什么?”陆行则挑了下眉,心想面前这货是什么时期的自己啊,这么高冷,装逼装得还挺有水准的。
“来送一样东西。”金发陆行则垂眸,脸上的表情根本没什么变化。
他抬手,纯粹的灵力在掌心浮现旋转,随后化作了一个黑色盒子。
“云氏的族徽?看来和云霜月有关系啊。”他挠了下脸:“按小说剧情跃迁时空这种东西代价挺大的吧,这小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男人听到“云霜月”三个字时,那双蕴满了天地法则的眼睛动了动,随后又很快归于平静。
“给妻子。”他说。
“妻子……?”陆行则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之后才把云霜月等于他老婆这个概念想起来:“嘶,你说的是云霜月就叫她名字啊,叫这么肉麻的称呼干嘛。”
他有些不习惯地耸了下肩,随后才接过男人手中的盒子。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可以解开她身上的禁制。”男人解释道。
在确认这个盒子到了陆行则手中之后,金发男人抬头看了眼天上,随后抬手掐诀凭空划出一道裂隙。
“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别的事需要做。”他对陆行则留下了这句话,随后身体化作一道流光跃进缝隙之中。
“?”陆行则就低头看了眼盒子,谁知男人直接消失了:“不是吧,变这么强了到我的时间线就给我一个盒子啊,不应该再给我掉几件装备走吗,再不济透露点消息给我也行啊。”
他吹了吹自己的刘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打量了下手中貌不惊人的盒子:“算了,也是完成这一趟的任务,可以提前回去找云霜月了。”
而如今回到眼下。
再一次遇到了这个黑袍人。
陆行则和前世一样接过他手上的盒子,但他知道的信息却比前世多了:“你就是利用太乙镇灵阵可以连接不同的时间线才跃迁到这里来的吧?”
“你现在的修为很容易被天道察觉,所以即使用灵体过来,但能停留的时间应该也不会太久。”陆行则伸出手抓住了在空气中飘浮的金色灵力光团,几乎是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光团就消失了:“不趁现在多留几句话再走?”
“不需要。”那位神明一样的男人听到这话后并不多说什么,转身再次于空中撕开一道裂隙。
“喂,那我当年到你这样的修为用了多长时间?”陆行则撑着下巴,见男人这次没有急着化作流光,于是顺嘴问了句。
“……不足百年。”流光溢彩的长发晃动,那些磅礴的金色灵力逐渐涌回男人脚下。
“还不算慢。”陆行则笑了笑,像是有些满意,但这确实还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从来都是这样,在很多事情上是自信到自负张狂的程度都不会贬低自己的人。
“成为和神明一样的人是什么感觉?到这种程度的话,会不会感觉无聊啊。”他又问。
这次男人没有回答,随着金色灵力逐渐溃散,那人的的身体也逐渐消失。在所有的一切都即将恢复时,男人突然转头。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盯着陆行则,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了那个问题,在这个时空留下了让陆行则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最后三个字。
“抓紧她。”
——
“是谁改变了小姐的命数?”
云霜月听到掌柜的问题后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了在逃离老宅后,陆行则在客栈中对她发出的那个邀请。
“是我的朋友。”云霜月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看到云霜月面上的表情,掌柜原本绷着的神经也松了一松:“是小姐交到的朋友啊……那很好。”
他神色缓和下来,字字斟酌着对云霜月继续讲述关于云氏的事情:“我们是这一代云氏镇守魔域入口的守渊人,但是在把我们送入这里之前,云氏的内乱就已经开始了。”
“那时小姐才刚刚降生,还是小小的一团。”讲述这件大事时,云叔还乐呵呵回想了一下云霜月刚出生的样子,随后又像没事人人一样将话题转回去:“小姐之前问为什么你要叫我云叔,那是因为在小姐降生之前,我就已经侍奉了小姐的母亲三十余年,族内几乎人人都叫我云叔。本以为能听到幼年小姐亲口呼唤,却没料到此次内乱牵连到了整个云氏,嫡系一脉分裂成了两派,除了小姐的母亲,亲和旁支的所有嫡系族人全部被锁进这里。”
“这件事情发生前一点预兆都没有吗?”
云叔摇了摇头:“毫无预兆,幕后之人潜伏谋划良久,才能造成这种几乎是一击毙命的效果。”
“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云霜月的手握紧,她皱着眉声音有些急,但还是思路清晰,看目前是否有她力所能及的事情。
“不,小姐。现在还不是时候。”云叔拍了拍云霜月的肩膀,让她安心一点:“目前我们呆在阵法之中比外面安全,在这里我们可以找到不渡川残留一脉的线索。即使时常有所限制,但是这里除非经过我们的允许,否则外面的人也无法进来。”
“小姐刚刚听不到那些被抹去的语言,是天道对我们设下的限制。因为云氏执掌预言之术,所言所语稍有不慎就是泄露天机。所以在我们的话语间,会将那些超出现在你所能获得的信息给抹去。”云叔说着说着就伸出手,解下自己头上一直裹住眼睛的布巾:“口含天宪,皆有代价。窥天机者,必有所失。”
云氏祖训的第一页就记载着云叔口中的这句话,连同接下来的那几句,都被云霜月抄写了千遍万遍。
言出法随,一语一劫。窥玄测幽,天夺其衡。唇齿启合间,因果已成偈。
云叔露出了布巾下的眼睛,并非是空洞的,而是一只让云霜月感到极为熟悉的眼睛。
她呼吸突然停了一瞬。
怎么会是,老宅里的预言箴眼。
符文在漆黑的瞳仁中挤压,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符颤动着,时不时会有一线红光流转在眼底。
云叔又将那只眼睛闭起:“小姐不要被吓到。我的代价是奉献出一只眼睛,作为预言箴言维持运作的养料。”他重新系上布巾:“不过也多亏了这份代价,我才能在老宅子偶尔看见一下小姐,见到是怎么长大的。”
他笑着想摸摸云霜月的头,但是身高不够,云霜月瞬间就察觉到了这点,微微弯腰俯身让云叔的手放上来。
“作为云氏族人,小姐的代价是天生衰微的灵脉。”可是你的神魂为何也存在残缺。
云叔叹了一口气,天道不允许他将后面那句话说出来。他将手放下,重新背在身后。
云瑶他们已经在找这方面的记录了,希望能在小姐出阵前找到线索……
对了,出阵。
“小姐进入此处,想必一开始想找机会询问我出阵的方法。”云叔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突然面向云霜月笑着说:“这你可问对人了。”
第38章 镜像镇墟
天光初霁, 梦中人醒。
云霜月睁开眼,关于云叔的话仍然清晰留在她的脑海之中。
云氏的内乱,天道和魔域的牵扯……还有从阵法中出去的办法。她用一只手支起身体, 另一只手扶上额角揉了揉。
得先将破阵的方法告诉大家。
云霜月思索几息之后, 觉得最必要的事情还是将陆行则他们送出这里。既然他们误打误撞进入此阵的原因和自己有关,是因为云霜月的云氏血脉才开启了太乙镇灵阵的入口,那让他们安全离开也变成了云霜月的责任。
镇中人很多都是隐藏在凡人之中的云氏族人, 所以她在此阵中不再像第一日进来时那般被动警惕。
一开始是为了破解身上的禁制云霜月才来到了这个小镇,但想到陆行则说前世偶遇一个黑衣人塞给他的盒子中才拥有破解禁制的方法, 他并没有进入这个阵法。
所以云霜月想着或许尽早出去, 才能遇到那个前世的黑衣人。
那人究竟是谁?既然有着破解她身上禁制的方法,那和云氏的关系必然不会简单。
难道也和云叔一样, 是她的亲人?
可是她在梦境之中并没有见到身披黑衣之人, 况且若是她的亲人, 一般情况下如果拥有对她有利之物,也会找机会在那时和她说的吧。
所以那位前世的黑衣人, 是云霜月亲人的几率很小,他认识陆行则的可能都比这大,毕竟这盒子是他塞给陆行则的。
认识陆行则……客栈之中陆行则对黑衣人的描述模糊, 眼下她需要破解禁制的话, 或许再去找陆行则问清楚些会更好。
云霜月放松了一些, 又想到云叔所说的破阵之法,打算先去陆行则的房间。
换好衣服站在走廊时,云霜月想着这个时辰陆行则应该还在睡觉, 她又折返回自己的房间,将今日的早点摆好放在医馆的桌上。
掐着火曼儿晨练的点将茶水温了温,又给她特意捏了两个个小老虎形状的奶黄包摆在茶水旁, 云霜月注意到上次火曼儿吃得最多的就是这味道的。看着那圆头圆脑的奶黄包,云霜月轻轻笑了一下,觉得和火曼儿很像。
姬芜珩格外偏爱的茶水她换了一个更大的水壶装,以及左邢喜欢的煎饼也放在了旁边。周围都被云霜月放上了火系灵石,保证它们不会冷掉。
当医馆桌上的草药也被云霜月整理好后,她抚了抚没有丝毫凌乱的衣服,重新回到了空间。
陆行则的房间很好找,金色的游龙结界在走廊中闪出若隐若现的光,嚣张的灵力威压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依旧摆出外人勿扰的样子。
云霜月又一次来到了陆行则的房门前。
不同的是这一次结界的灵龙并未将她直接拉扯进去,虽然它们依旧在云霜月周围徘徊,时不时蹭蹭她的手腕。
于是云霜月敲了敲门,门内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个脚步的动静……?
门打开了,露出一张陆行则的脸,但是脸上的神情和他一贯的样子有细微的不同。
少年咧开嘴,笑着唤了一声:“姐姐。”
云霜月顿了两秒没动,眼中闪过很明显的疑惑。
“昨日他并未将我送回那个房间,所以我在这。”他向云霜月解释,随后拉住她的手:“姐姐,先进来吧。”
少年将云霜月引到床边坐下,床上的被子凌乱,但是空荡荡的,显然是主人已经起床了。
不过少年没有对这空被子主人的去向作什么说明,而是第一时间蹲在了云霜月的腿边。
他仰起头,露出这个年龄段独有的鲜亮眉眼,尖尖的虎牙若隐若现:“姐姐,是有什么事情吗?”
云霜月没说话,少年有些不解,他作势要起身,却被女人微凉的手指抵住额头摁了下去。
“陆行则。”她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笑着问:“你装成小则做什么?”
“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少年脑袋退后了一点,然后又轻轻撞了撞女人的指尖。
接着又往后退退,重复着那套动作再撞一下女人的指尖。只是还没撞个几下,女人就将指尖缩回了一点。
“啪。”随着一声小小的指甲接触皮肤的声音,少年的脑袋被云霜月轻弹了一个脑瓜崩。
“都重活一世了怎么还这般幼稚。”云霜月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陆行则:“开门的时候还以为你需要我配合些什么。”
被她打了一下的陆行则绷不住表情,第一声笑从嘴巴里溢出来之后就控制不住了,靠着云霜月的腿就开始笑。
“怎么被你第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还以为我装得蛮像的啊——姐姐?姐姐?那男的不是一直用这种调调这么叫你的吗。”他修长的手捂住被云霜月弹了一下的地方,下巴熟练地搁在女人的腿上:“这么快发现了还不说出来,真把我当小狗玩啊。”
“因为我以为你有什么事情……怎么一直捂着?”云霜月注意力不在他的话上,而是有些担心地扒开他捂住额头的手,检查是不是自己下手重了,结果和每次揭开的样子一样,依旧一点痕迹都没有。
“刚刚装这么像骗不到你,怎么这个能骗到你。”陆行则抬了抬脸:“云霜月,你这是聪明还是不聪明?”
“啊!”他很假地叫了一声,闹出点动静来表示自己又被弹了下。
“云霜月大人饶命啊,我错了。”陆行则嘴上是这么说着的,但是他还在笑得发抖的声线让这句话毫无说服力。陆行则歪倒在云霜月的腿边,很大一只压住她。
然后他的脸就被一只手托住了,虽然没什么力道,但是他的脑袋依然被那只手坚定挪开。云霜月垂眸看着他,提醒似地唤了一声:“陆公子。”
听到这个称呼,陆行则的笑声停住了。他的嘴角微微放下了一点,但是还是保持着笑着的弧度。习惯性地想像前世一样露出云霜月第一次给他的那根发带打破眼下的动作,但是动了一下就意识到眼下他们已经重生了。
下巴从女人柔软的腿部移开,那只托住他脑袋、带有熟悉香气的手在完成驱逐他的任务后,也离开了他的身边。
“关于如何离开这里,我已经知道方法了。”女人在推开他后,选择开启了一个理性又正经的话题,让陆行则感到好像刚刚留在他额头的触感也是一阵错觉。
“医馆的掌柜告诉我,离开太乙镇墟镇并不复杂,只要让分身回到自己的世界就行。”云霜月在推开陆行则后站起身:“我们进入这个阵法后所产生的分身并非是一开始我说的,所谓不同时空的我们,而是那个时空投射到这个镇子中的灵体。”
在云霜月起身后,陆行则并没有也跟着从地上起来。他依旧蹲在刚刚云霜月脚边的位置不动,伸手抓住女人即将飘走的裙角扯了扯:“让灵体回到自己的世界?”
他将云霜样的裙角在自己手上绕了两圈后晃了晃,让云霜月回头把目光放回到他身上。少年正气无邪的俊逸脸庞依旧维持着仰望女人的姿态,露出的犬牙却没有一般人圆钝样子,而是尖得有些锐利了,像是野兽撕咬猎物的牙齿。
他半真半假地歪头笑问云霜月:“杀了他吗?”
云霜月提起衣角,想让它从陆行则手中回来:“当然不是。掌柜说只要让分身正确认识到他们的自我,就会脱离入阵的我们,重新回到属于他们的时空。”
陆行则点点头,表示听到了云霜月的话。他手上的力道没松,反而顺着云霜月扯衣角的动作慢吞吞起身了。
“我来这找你还有一件事,你还记得前世在镇上遇到的黑衣人吗?”云霜月没再去管挟持自己裙角的陆行则了,而是思索着问道:“我想着或许我们出镇之后能遇到他,询问我身上禁制的问题。”
裙角又被扯动几下。
面对云霜月温和询问的目光,陆行则重新将最初的笑意挂在脸上:“云霜月,你看这是什么。”
他手上突然多出了一个黑色的普通的盒子,但是云霜月一下就看到了盒子上面刻有的云氏族徽。
“你——”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盒子里窜出的流光就如同前世那样没入云霜月的体内。
体内禁制随着突然进入的流光颤动起来,温和的灵力裹住云霜月的筋脉,渗透进她流动的血液之中。像是骨骼生长的声音,云霜月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禁制开始消失,天地间更多的灵力进入了她的灵府之中,将身体变得更加轻盈。
重生后被禁制压抑的身体不再沉重,随着其中一道禁制的溃散,她的灵府之中突然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那是云氏的本命灵火。
云霜月感受着体内那道火焰的摇曳,有些恍然。
有了这个灵火,就可以彻底烧毁婚书了。
“云霜月,这回又帮你解除了禁制要怎么感谢我啊?”陆行则又在扯她的裙角了,这次力气大了一点,好像在提醒恍神的她将注意力放回到他身上。
女人没第一时间,陆行则自顾自说道:“永远和我一起——”
一起什么?
陆行则卡住了,他没有想好,只是下意识想将永远这个词和云霜月绑在一起而已。
“一起什么?”云霜月看着他,也问了这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没想到。”
云霜月笑了笑,语气还是和往日一样柔和:“那就之后再好好想想别的奖励?”
她的眉眼不具有任何锋锐的弧度,和一看就有攻击力的陆行则截然相反,说出的话也一样圆滑:“永远太远了,眼下还是陪你去吃早点吧。”
第39章 镜像镇墟
陆行则在把手里的裙角习惯性地拍两下弄平了给云霜月放下来, 听到她的话后有些疑惑地歪歪头:“永远很远吗?”
他们呆在一块这么长时间了,再呆久一点不就是永远了吗。
那也不久啊。
迟早的事情。
陆行则没有把后面的的话说出来,只当是随口一问就略过了, 也没想云霜月回答。
女人洁白的裙角从他手中滑落下去, 一缕烟似的没留下任何痕迹。其实以云霜月身上这件衣服的材质根本不会出现什么褶皱,陆行则揉的那几下在她的衣裙上连道折痕折痕都没有。
他移开视线,不再盯着她的裙角:“那就先去吃早饭吧。”陆行则两三步就站到了云霜月的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块:“这位大小姐, 今天准备给我投喂什么啊——”
陆行则吃饭挺挑的,嘴巴从上辈子在地球的时候跟着他就没吃过苦。他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能四处留情, 私生子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全靠手里有着旁人努力花几辈子都用不完的钱。而作为他明面上唯一的一个儿子,能进陆行则嘴里的东西, 那都是金山银山堆出来的。
但是他本人对他爸的东西感觉挺恶心的, 无论是哪个地方的房子, 用来吃饭的那张餐桌永远都是一样光洁如新、没有生气。冰冷而坚硬的大理石台面干净到可以映出陆行则面无表情的脸,以及餐桌另一头样貌不同, 但一样伪善的人。
常年呆在这种地方他自己都觉得膈应,于是还没成年就搬出去自己住了。但他没有请阿姨来家里做饭,应付完学校里那些几乎扫一眼就会的题目经常会觉得无聊, 所以他就买来一大堆食谱研究着自己做饭, 回到家穿着校服就在那捣鼓一通, 意外发现在做饭上面很有天赋。
然而他这张顺风顺水的嘴巴,在遇到云霜月之后就遭遇了滑铁卢。
别看云霜月现在技能树几乎点满,但她在遇到陆行则的时候却根本没点做饭那个技能点。是陆行则从外面搜刮来的那堆杂七杂八的书几乎什么都有, 涵盖了上下界的各种奇闻异志、家传秘籍,东一本剑谱西一本农耕杂学,有的书上一页在教你怎么做糖葫芦, 下一页就开始讲解如何用糖葫芦挽出漂亮的剑花。也不知他从哪搜刮来的,反正这些稀奇古怪的本子全部混进了她平时看的那些圣贤书里。
当时的陆行则就喜欢天天戴着她绣的那根丑发带到处乱晃,还要嗅着云霜月在哪闻着味凑过去在她面前无死角展示头上的发带。云霜月又不能拿他怎么样,甚至连骂一句都不会。陆行则觉得特别好玩,贱兮兮地围着女人转,想看云霜月什么时候受不了。
其实云霜月早就有点受不了了,但她对这个少年丈夫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看着那根出自自己之手的丑发带,她也难免会有点不好意思,索性先不练刺绣了,转头去自己的书桌上随便抽了一本书出来,想着温习一下先前的书籍,谁知陆行则入侵的范围已经扩散到这来了,云霜月莫名其妙抽到了一本一看就是他放的本子。
她有些好奇翻了翻,发现里面是教人如何做饭的。云霜月一贯执行力很强,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就学着书上做出一盘菜来。色泽鲜艳诱人,看着十分有卖相。
不过没等到云霜月自己吃第一口,陆行则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了。明明她换了一个新地方,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找到的。
当时云霜月就转了个头的功夫,转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一双筷子突然出现在了自己做的那盘菜上面,少年不请自来,动作称得上极为迅速地夹了一筷子就塞进嘴里,快到云霜月都没来得及喊停制止。
“你——!”云霜月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她看到少年从遇见她开始就一直笑着的表情凝固住了,含着筷子的嘴扭曲了一下,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他缓缓抽出筷子,嘴巴肉眼可见地飞速咀嚼几下,将食物吞咽下去。
陆行则看向云霜月,也不笑了,像是劫后余生一样,慢慢吐出一句:“我草。”
“云霜月你怎么不早说你在炼毒药啊。”他一副一言难尽的古怪表情,然后给她翘起一个大拇指:“这招有点太狠了。”
和地球上那些长在土里的漂亮菌子一样,十分具有迷惑性。陆行则难以形容刚刚那口菜进入到他嘴里的感觉,那一瞬间好像有无数的调料在他嘴巴里打架那样。
云霜月给他递了一杯清甜的水,随后十分认真向他解释道:“并非毒药,是我照着你给我的书上做的。”随后她皱了皱眉,有些担心问:“是味道实在难以入口吗?抱歉,也许我并不适合做这个……”
“咳!”陆行则突然大声咳嗽一下,把云霜月都震了一下:“不是,我刚刚仔细尝了一下,感觉是一种特别的味道,慢慢品起来还挺好吃的。”
他看着云霜月,暗金色的眼睛眨了眨说:“没有合不合适的,云霜月。你继续大胆做呗,做出来的我都吃,人总要学会尝试开始嘛。”少年咧开嘴,犬齿若隐若现:“这次我会监督你的——不过你先自己别吃了,这个伪人家族每天送来的饭真是也够诡异的,我看他们真把你当成喝露水吃绿草的仙人,味觉已经和平常人不一样了。”
陆行则叽里咕噜一堆话,又夹了一筷子塞进自己嘴里:“唔……先让我这个有经验的试吃吧,通过我的考验你就可以毕业了。”
云霜月看着把头埋进盘子里的陆行则,愣了一会后弯起眼睛,轻轻笑了起来,带动嘴角的红痣也颤了颤。
真是一个奇怪的丈夫。
至于云霜月前期做出的饭味道究竟如何,她本人也不知道。唯一一个品尝的陆行则吃了之后偶尔会晕一会,但面对她的询问却什么都不说,一味地吃完饭后给出一个好评,然后提几条小意见。
后来云霜月的厨艺越来越精湛,陆行则还对他戒指里的老头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说她进步太快了,其实吃到后面真的还挺好吃的,有一种很奇妙的味道,只有云霜月的菜才会有。
那老头有些无语,对他翻了个白眼哼哼叫了两声:“不是说拿那几道菜当精神试炼用的吗?我看现在你是把自己当那女人的垃圾袋了吧,等哪天她喂把土给你,你都能咽下去。”
陆行则嫌这老头烦,把戒指一摘屏蔽掉他,自己又凑到云霜月旁边偷吃去了。虽然没有偷吃成功,还被云霜月拍了下嘴巴。
所以在云霜月这,陆行则这张嘴根本不挑。好吃的不好吃的他都尝过了,主打一个云霜月投喂什么他就张嘴吃什么。
“今天吃什么?”陆行则见云霜月没说话,于是又问了一遍。
而云霜月没第一时间说话,她发现当时自己将火曼儿他们的早点整理摆好后,差点就忘了陆行则的。陆行则的喜好和其他三人的都有一点重合,细枝末节的地方会有所不同,简直就是那三人的结合体。于是摆好其余人零碎的东西时,云霜月下意识觉得她已经把整体的物品都准备上了。
虽然最近很快补上了,但精致程度到底和别人不同。
“今天有你喜欢的奶黄包和灵茶,脆一点的小煎饼也热着。”云霜月搓了搓指尖,这才回答了陆行则的话。
少年身上的清爽的气味笼罩在她的身上,因为年轻而热气旺盛的温度也因为相近的距离从她的衣服渗透到了云霜月冰凉的皮肤上。
陆行则暗金色的眼睛盯着云霜月的指尖,瞳孔再次缓缓竖着缩了缩,他的目光黏在女人身上,嘴上依旧语气如常,甚至是特别积极的语调:“好啊,谢谢云霜月。”
这回云霜月又瞒了我什么呢?
云霜月感觉陆行则离自己又近了一点,胳膊直接贴上了她的胳膊。
云霜月侧头看去,发现陆行则的脸也侧着,他笑着对她说:“快点走吧,好想快点吃早饭。今天起得特别早,都没有怎么睡觉。”
“我应该是第一个吃到的吧?”陆行则哼笑两声,随后睁开眼故意向云霜月眨巴几下,强调似的又问了一遍:“我是第一个,对吧?”
他的表情很正常,说出来的话也平常,甚至光听着内容还有一点撒娇的意思。可是云霜月却觉得有些违和,但下一秒就迈出了空间,她也没细想。
“啊!霜月姐你来啦。”晨练结束的火曼儿坐在椅子上,吃着早餐朝云霜月挥挥手:“我吃到霜月姐给我准备的奶黄包啦,好好看的小老虎。”
一旁的姬芜珩也朝云霜月点点头:“多谢小姐为在下准备的茶水。”
“姐!”喜欢晚起的左邢居然也坐在了那,朝云霜月叫了一声后展示了他手里咬了大半口的煎饼:“太细心了,居然一下就发现了我喜欢吃这个!谢谢姐。”
陆行则的视线落到了桌子上他那一份早点之上,奶黄包是火曼儿手中的老虎形状,茶水冒着和姬芜珩手中一样的温度的热气,连煎饼的大小都有了一点轻微的调整,是左邢喜欢的大小。
“……哈。”他突兀的笑了一下。
第40章 镜像镇墟
“吓我一跳!陆行则你干嘛抢我的饼啊!”左邢大叫一声, 身边落下一道黑影,手底下另外一个完整的煎饼被路过的陆行则顺走了。
抢煎饼的人毫无负罪感,见左邢控诉的眼神看过来, 他还拍了拍左邢的肩膀, 挑挑眉笑着又咬了两口手中抢来的饼。
转过身不去理会左邢对他发射的幽怨目光,陆行则眼珠挪了挪,看向姬芜珩的茶盏。
“啊……渴了。”他将嘴里的东西刚咽下去开口才说了三个字, 手就已经伸到了姬芜珩的茶壶边把它拿了过来:“借我喝几口不介意吧。”
他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造型奇异的杯子,通身流转灵气, 陆行则将壶中的茶水倒了进去, 随后将空掉的茶壶还给姬芜珩。
“你这几口还挺大的啊。”姬芜珩拿着手中自己的小茶盏有些无语:“用神器来装茶水,倒是新奇。”
“神器也是给人用的嘛。”陆行则用手撑着桌子, 看向桌子上最后的人。
火曼儿急急忙忙吞下了最后一个奶黄包, 上挑的艳丽眉眼和陆行则对视上, 她展示了一下空无一物的手心,朝陆行则耸耸肩, 嘴里的东西还没嚼完就移开目光朝着云霜月看去。
结果因为吃得有些急还呛住了,重重咳嗽几下把云霜月都吓一跳。
陆行则:“……”
他偏过脸去,扶额摇了摇头。
去抢这种人的包子那确实过分了。
“慢点吃。”云霜月站到了火曼儿旁边, 俯身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另一只手为她递上了一小盏茶水。
“咳——!”火曼儿呛了几下后缓了过来, 她看着还站着的云霜月问道:“霜月姐怎么不坐下来一起吃?”
“我已经吃过了,现在要出去一下。”云霜月耐心朝火曼儿解释道:“很快的,你们吃完早点我差不多就回来了。关于如何离开这个阵法的方法我已经知晓了一些, 具体的内容回来之后再与大家商议。”
体内的灵火在云霜月灵府摇曳,或许是有关于婚书和陆行则的关系,眼下它的存在感十分强烈, 让云霜月无法忽视。
烧毁这个婚书,陆行则就不会再被动卷入云氏的罪业之中。
在梦境之中,云霜月通过云叔零星的几句话窥见了云氏背后更大因果的一角,已经到了和天道都扯上了关系的地步。
连她这个局中之人都没理清期间复杂的关系,那些牵扯族人的红线、上界云氏的内乱、天道对云氏所下的禁咒以及她自己身上微弱的灵脉,前世的她通通都不曾知晓。但也可以得知为何不渡川的人会这么执着于将她带走,必然和这些有关。
如今云霜月知道了更多东西,陆行则作为云氏的局外之人,更不应该被她扯入这趟浑水之中。
必须尽快销毁这份婚书,否则上面的魂契迟早成为云氏找上陆行则的由头。
云霜月将头转过去,看向桌子上吃早点的陆行则,他的位置很巧,恰好能被医馆窗外的阳光照耀到。
少年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服,鲜亮的花纹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连里面是白色内衬都晕成一团柔和的颜色融进阳光里。和那年在墙头说要带她“自由”的样子如出一辙,连年龄都对上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云霜月是视线,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他迅速抬眼锁住了云霜月,那滚烫到能熔断一切的金色和她永远漆黑的眼睛再一次和当年那样遥遥望着。一个呼吸的时间,对面人的眼睛弯下来,朝云霜月笑着露出小小的犬牙。
“……陆公子。”云霜月想了一会,还是轻轻唤了一声。
光下的少年听到了云霜月的话,一点都不走心地和她演着着陌生人的戏码,装模作样学着她问道:“云小姐?”
云霜月笑了:“陆公子,需要你同我出来一下。”
她本来不打算将烧毁婚书这件事告诉陆行则,但是想起他前世对于朋友关系的执着,似乎和他一起烧毁这婚书更好一些。前世的一切,毕竟也不是她一个人的记忆,陆行则拥有参与的权力。
——
“云霜月,怎么把我单独叫出来了?”陆行则把脑袋凑过来,嘴上还叼着一个奶黄包。那是他出来的时候顺手拿的,本来是给云霜月的,但是她吃过了,于是这个又进了陆行则的嘴里。
他们来到了医馆后面的竹林里,翠绿的枝叶剪下影子洒在地面,除了偶尔吹起的风,这片小小的天地只有陆行则和云霜月二人。
她还是喜欢穿白衣,陆行则想着。
眼前的女人一身素衣,头发今日不再用发簪挽起,而是换了一根发带将垂落下来的头发绑住。这样的装扮,和前世他翻墙进来看见竹林里坐着云霜月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的他还没有开始给云霜月天天塞衣服。
不过,现在也没有。
不过没等他再怎么想,云霜月就看向他开口了:“关于我们的婚约。”
女人催动储物戒,拿出了一份红色的册子。纹路华丽,上面云氏的族徽被重点描绘出来,偶尔还会闪过一道金色的灵光。
陆行则咽下最后一口奶黄包,没头没脑说了句:“这就是我们那个结婚证?”
他的马尾垂落到云霜月肩头,陆行则低下头微微倚着她,垂眸打量女人手中的婚书:“现在把它拿出来做什么?”
云霜月虽然对“结婚证”这个词感到陌生,但稍微想想也能明白陆行则大致的意思。她点点头,向陆行则说道:“我体内的禁制破解后,云氏伴生的本命灵火也随之在我体内出现。有了这个灵火,我现在就可以烧毁婚书了。”
“……现在?”陆行则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捉住一个最不重要的字眼重复了一遍,随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烧了这个册子,我们这一世的婚约就解除了吗?”
“没错。”云霜月伸出另一只手,掐了一个诀,随后一道火焰就从她并拢的两根手指上冒出。灵火微小,好像下一秒就能被风吹散一样。
云霜月发间独有的香味传进陆行则的鼻腔,他想触摸那摇摇欲坠的火焰,但最后只是动了动指尖,然后停下对云霜月说:“那烧吧。”
那烧吧。
火舌触碰到了红色婚书的一角,在这个瞬间,陆行则的思绪飘到了地球。
他很少回忆自己的童年和那个家庭,婚姻在他父母这似乎和痛苦永远捆绑在一起。
年轻有为的企业家父亲和天才般的艺术家母亲,在外界看来,外貌、金钱、权势,一切对他来说似乎都唾手可得。
但幼年的他坐在别墅花园的喷泉旁,他的父亲此时在旁边处理公务,一个陌生女人靠在父亲的身上。他不喜欢待在这个男人的身边,但爷爷强制性要求每日他的父亲必须花两小时教导他有关公司的一切。
陆行则抬了抬眼,喷泉流动的水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极为突出,无端让他想到家教今天在国语课上鉴赏的那首诗,诗里说遗憾的事情如同东流的江水,他只用扫一眼就能记住诗词,但却始终不理解里面陌生的情感。
所谓“人生长恨水长东”,这里的“恨”是遗憾,那真正的“恨”又是什么意思呢。
想到别墅阁楼上日夜作画的母亲,他突然对这位风流成性的父亲问道:“你恨我的母亲吗?”
男人愣了愣,才意识过来是他那个永远沉默寡言的儿子在对他说话。他玩味地摸了摸下巴,挥手叫身边的女人离开。
“恨你的母亲?”男人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话:“不,我爱她。”
“可你身边的永远不会缺少女性。”
“所以我爱你的母亲啊。”男人说了一句完全没有逻辑的话:“这么多人,我只和她结婚了。”
这个长着英俊脸蛋的人渣笑了两声:“不然你为什么觉得陆家唯一的继承人会和一个私生女结婚?和一个只想靠着我这条关系满足她自己艺术追求的疯女人,一个穷困潦倒又虚荣的骗子。和我结婚的时候,她肚子里可没有你,老爷子也是后来才接受她的。”
“现在A城最高的金融大厦顶层灯光璀璨,永远留着让她放置自己的作品。所有艺术杂志的头榜封面都有着你母亲的名字,一幅画到拍卖行上即使到了天价也有的是人抢着要。就连你晚上抬头看天上的星星,说不定是不是能看到属于你母亲的,因为她说她想要九千九百九十九颗这种东西。”
“这样是爱吗?可你身边也没有断过女人。”幼年的陆行则看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却没人看他,而是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后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但并没有模糊他声音:“哈哈,或许也有恨吧?她和她们不一样。成年人的世界嘛,你现在不会懂。”
陆行则没有听男人又说了什么恶心的话,他只觉得烟味很难闻。
后来他又去找了自己的母亲,那位一直在阁楼上创作的女人。
松节油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她永远画着艳丽的口红,那张脸上精致的妆容即使下一秒让她去参加红毯也不会出错。
女人看到了门口的陆行则,笑着招呼他过去。
母亲在创作一幅画,杂乱的线条和大面积的空白,如同未成形的幽灵。只有一处地方简洁又明了,似乎画的是一个石榴。
她搅动着颜料,长而尖锐的美甲时不时扣动画笔,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女人似乎越来越焦躁。母亲反复调试着红色,但根本没有调出她满意的颜色。
于是她又转头对陆行则笑了。
母亲让幼年的他把手放到石榴上面,下一秒寒光闪过,他的手被水果刀钉在了画布之上。
鲜红的血液溅出来,还有一些兜不住的就顺着手背流下,将空白的石榴果染成陆行则血的颜色。
那些分散的血液也没有浪费,被女人勾勒成了散落的石榴籽。
女人的嘴角咧开,已经高兴到有些不正常了。她的嗓音有些颤抖,将水果刀拔下之后甩开陆行则的手,反复看着画布:“就是这个颜色……哈哈……好孩子,你果然是我的缪斯,我真的爱你啊。”
年幼的男孩低头,翻出绷带熟练地在自己手上缠了缠。疼痛让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有些难以忍受,但陆行则有些习惯了。她创作作品时,常常会从陆行则身上的淤青和血液之中获得灵感。
为什么陆行则会怕疼?因为疼痛的感觉对他来说不仅仅是肌肉组织的牵动,还带着幼年的他面对施暴者复杂情感的茫然恐惧。
他的脑中突然响起父亲的话,他问了母亲是否爱父亲。那个男人吞吐烟雾,还是笑着说:“她爱我?不,她不爱我,她最爱的是她自己。那个疯女人爱自己的艺术。”
陆行则不是外界媒体口中二人爱情的结晶,他是作为一个物件被生下的。一个可以稳住老爷子的物件,一个让母亲满足艺术追求的物件。
她观察他,监视他,密密麻麻的摄像头如同人类研究蚂蚁那样,将他的行为化为灵感创作。
后来没过多久,母亲就生病了,精神疾病。
她说她要死在最完美的时候,死亡将是她最后一个作品。
她脸上的妆容卸下,露出了自己的脸。父亲来医院看望她,带了一堆化妆师和造型师,还有年幼的陆行则。
母亲坐在床边抽着一根细细的香烟,她的目光瞥向父亲和身后的人,满意大笑两声:“挺上道的啊。”
“烟灭了来化妆吧,你死了之后这些照片会登上网络头条,国内外艺术类相关杂志也安排好了,包括你养的那几个小白脸也一并处理了。”父亲抱臂杵在那,西装笔挺:“B市那几座大厦顶层也是你的了,化妆的时候无聊就挑挑要放进里面的作品吧。”
“把我最美的那几张遗照也放进去。不过现在只登个头条不够吧,能不能帮我买几个营销号吹捧一下我啊。”女人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翘起二郎腿:“我死后也要当最出名的艺术家。”
她将香烟按灭在父亲的手上,但父亲眉头都没动一下。
“哦,对了。我给你下了几年毒,你也没多久能活了,爽几年就下来陪我吧,哈哈!像你这种货色也别活太久了,不然挺恶心的。”
“嗤,知道了,我现在就滚行了吧。”父亲拍了拍手上被烫伤的地方,转身离开了。路过陆行则的时候对他说:“你留下,你妈有话要对你说。”
男孩停下了,他扭头望向母亲。
等了很久,母亲没有对她说话,于是陆行则问:“您要对我说什么?”
“我要对你说什么?”女人的唇瓣重新被涂上口红:“是你要问我什么。”
陆行则顿住,女人却没有扭头看向他,而是依旧在照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年轻面容。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将那个问题问出来:“你恨我的父亲吗?”
“为什么觉得我会恨他?就因为我给他下毒,还是刚刚拿烟头烫他?或者……”女人语气慵懒,将之前针对父亲的手段随便又举了几个出来。
“我不恨他,或许我还爱他。”母亲语调平静,将手上硕大的钻石戒指举在头顶,灯光都被这宝石折射成迷人的样子:“毕竟这个克数的钻石独一无二,给他下的毒药那么明显,也只有他会照常吞下,所以我允许他也去死啊。”
这又是什么情感。
为什么会这样复杂。
爱。
恨。
陆行则那个时候意识到,这两个词在父母口中,似乎是同一个意思。
爱不是恨的反面,是字音不同的同义词。死亡和痛苦组成了这两个字的笔画,将扭曲的情感尽数禁锢。
爱字刚刚落地,恨就已经咬住了尾音。
那个薄薄的红色结婚证就这么困住了两个疯子。用痛苦来证明存在,用伤害来镌刻记忆。那个本子上的印章没有颜色,凹凸不平的纹路只有在触摸时才能明显感受到。如同那样扭曲的感情,只有真正在其中才能理解。
陆行则避讳这两个字,这两个带有他无法理解的恐怖情感的字。
远离这两个字,那里才是安全的地方。
他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云霜月手上燃烧的婚书,火焰倒映在他的眼眸。
烧了它,一切不定性的因素也会随着火焰消散。
他不要和云霜月走向那两个疯子的结局,婚姻带来的这个扭曲关系他不想理解。
一道连接明显断掉的感觉在陆行则的识海之中传来,婚契上陆行则的名字已经被灵火吞噬。
眼看着灵火即将烧到云霜月名字,陆行则脑子没意识过来,手就莫名其妙朝婚书抓了过去。
未熄灭的灵火灼烧着陆行则的手心,但他没有放手。即使云霜月动作再迅速,也还是在陆行则的手心留下了痕迹。
但他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顺着心意攥住手里残缺的婚书,对云霜月说:“反正婚契已经解除了,这个就给我吧。”
他的手掌隔着那一角婚书将云霜月的手也裹了进去,然后收紧。
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