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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镜像镇墟

云霜月接过温热的瓶子, 一阵灵药的清香味从没盖紧的瓶口传出。

“此药可用于止血,小姐拿着总会有用的。”

老掌柜将沾了药汁的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然后将药房的门打开。

“小姐可以出去了。”说完这句话,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一直手蜷成拳拍了下手掌:“还要麻烦小姐一件事情,将外面坐着的那孩子帮我叫进来可好?”

“您找他是何事?”

掌柜弯着那只没被布巾蒙住的眼睛,朝云霜月摆摆手:“不用担心, 不会让他呆多久的。”

云霜月这才放心点点头,她将手中的玩具木剑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随后牵住火曼儿的手打算离开。

“姐姐!你的剑不拿着吗?”火曼儿晃了晃自己的马尾, 扭头看向桌上的木剑。

掌柜也睁开了眼睛,将视线放到桌上孤零零的木剑上面, 语气有些莫名惆怅:“小姐为何不拿着, 是不喜它吗?”

“我……”

云霜月的话还没落下, 一直在她腰间佩着的青髓剑突然发出嗡鸣。

伴着一声清脆的剑音,青髓剑变成正常大小悬在了云霜月和掌柜中间。

它不再掩饰自己身上流转的碧色, 在悬停释放灵力后就绕着云霜月飞了两圈,最后停在了她的手边。

掌柜愣了一下,恢复了那个笑呵呵的样子:“我知晓了, 看来小姐已经有合适的剑了。”

“这并非是我的剑。”

青髓是陆行则的本命剑, 怎么就成了她的呢?

“但它很适合你。”掌柜看着那把漂亮的灵剑, 对云霜月的话不置可否。

他走到云霜月的身边,将那把小木剑放到了她的手中:“不过这小剑也赠给小姐了,权当个纪念也好。”

掌柜说完这句话后, 就不由分说将她们两人推了出去。

云霜月握住了手里的木剑,在手边悬着的青髓蹭着她的手背,动作间微微施加力道, 好像在不满她手中的东西一样。

“姐姐,你的剑和你好配呀。”火曼儿晃了晃和云霜月牵着的手,想把云霜月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来。

“这不是姐姐的剑,是你上次看见的那个大哥哥的。”云霜月低下头向火曼儿解释。

“啊?”小女孩听了这话后睁大了眼睛,随后她晃了晃头作思索状:“宠物哥哥的主人是姐姐,剑的主人是宠物哥哥。”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这句话很对,还笑着用力点点头对云霜月说:“那姐姐就是这把剑的主人呀!”

这时的青髓剑就像听懂了火曼儿的话一样嗡鸣了两声,比刚刚对着老掌柜的声音有所不同,似乎节奏更加轻快了。

“大姐姐你看,它也同意了呀。”火曼儿莫名激动起来。

云霜月将手中的小木剑放入储物戒中,实在有些搞不懂这一人一剑为什么会在这种事情上有同频交流。

“姐姐。”这时一道声音幽幽传来。

云霜月将注意力从火曼儿的身上移开,下意识抬头寻着声音望去。

是陆行则的分身。

他维持着云霜月离开前的姿势坐在那遥遥看向云霜月,烛火将他头发的阴影打在脸上,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云霜月牵着火曼儿朝他那走去,才发现少年是在微笑。

“姐姐,你来找我了。”他弯了弯眼睛。

“喂,你谁啊。”和云霜月对话被打断的小女孩面色不虞:“谁要来找你了,明明是你出声把大姐姐喊过去。”

少年听到陌生女孩的话后睁开了眼睛,嘴角弧度不变,却把那双金色的眼睛挪到了火曼儿身上。

小女孩也没畏缩,她冷着脸看向那个比自己高了很多的少年:“装什么。”

陆行则看着眼前的火曼儿,刚刚他目睹了这个小女孩吵吵嚷嚷吸引云霜月的拙劣手段。

同类的味道。

陆行则重新弯起眼睛,忽视掉了火曼儿。他用清爽的少年音色询问云霜月:“姐姐,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云霜月这时视线在火曼儿身上,正为这个看上去马上要和陆行则打架的小女孩头疼。听到陆行则讲话后,她的眼睛才落回到少年身上。

陆行则笑意加深,及时给云霜月递来了台阶。

“是这样的,小则。”云霜月松了一口气,能隔开两人就好:“掌柜叫你去他那一趟。”

“我听姐姐的,但是……”少年乖顺点头,随后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的腿上也有伤口,走起来不是很方便。”

陆行则盯着云霜月和火曼儿相牵的手:“姐姐能不能带着我过去?”

小女孩面色更冷了,那双上扬的眼睛在盯着人时和成年的火曼儿极为相似。

你算什么东西。

火曼儿本来想直接脱口而出,但是她看着陆行则越来越深的笑意,最终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预知危险是野兽的天性,幼年的火曼儿选择暂避锋芒。

她主动松开了牵住云霜月的手,缓缓退到了阴影里,但那双上扬的眼睛还冷冷看着陆行则。

他们的动作交锋在暗处,而在烛火中心,被照耀得衣衫,连同整个人都有些隐隐泛光的云霜月是看不到的。

陆行则笑得露出虎牙,自觉伸出手去勾云霜月的指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少年本该如同竹节般笔挺的手指碰到了云霜月的皮肤,就如同无骨的藤蔓一样缠了上去。

那只手从她没注意的时候已经长大到能将云霜月的整只手包裹住了,她冰凉的手都被少年的体温捂得有些热了。

“谢谢姐姐。”少年笑着站了起来,却好像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云霜月身上。

这将云霜月吓了一下,她担忧问道:“这样只牵着我,你是不是会站不稳?”

于是她的另一只手也落在了陆行则的臂膀上,女人还仔细地避开了少年的伤口。

她发间的香气随着拉近的距离传到了少年的鼻腔,垂下眼就能看见女人被烛火描摹出的,柔和的面部线条。

少年就顺着这样的姿势到了药房前,他感觉自己对于时间的概念好像有些不清晰了。

好像走过了很短的一瞬,让他连女人的鸦黑的睫毛都没数清。但又似乎过了很久的时间,让他从前几年所有的记忆都凝聚在了同她走的这几步路上。

“姐姐,等会我出来了,也可以像这样来接我吗?”他微微佝偻下身体,仰视着云霜月。

云霜月却也倾下身子摸了摸少年的头,和他平视着笑道:“可以。”

得到了女人肯定的答复,少年用头主动再往女人手心蹭了几下,这才依依不舍转身进入房内,关上了药房的门。

“吱——”木门活动的声音。

“快快快!姬芜珩你个医修到底行不行啊?怎么连血都止不住!”熟悉的声音在医馆外响起。

“你行你来?你怎么不问问陆行则这伤口到底从哪弄来的,这么难搞。”姬芜珩平静的语调透出微微嘲讽。

左邢捣鼓着他罗盘,大声嚷嚷:“对啊!陆行则你到底被什么东西弄伤的,难道这镇子真藏了什么厉害魔物?”

“我当时没来得及看清楚……”这是陆行则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

云霜月蹙了蹙眉,感觉情况有些不对,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她匆匆到医馆门前将其打开,随后就看见夜色下左邢一行人御剑而来。

怎么少了一个火曼儿?

云霜月看着那三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等左邢第一只踏到地上的那一刻就有些急切地开口问道:“是曼儿出事了吗?”

左邢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回答道:“姐你放心,火曼儿没出事。只是在回来的路上她说看见了一个和你很像的小女孩,她猜测那是你的分身,就过去追了。”

“让她一个人去?”

“她一个人比我和姬芜珩两个人加起来都能打。”左邢说完这句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身后:“而且这还有个伤患需要人照顾。”

云霜月刚刚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了消失的火曼儿身上,直到左邢说完话她才注意到队伍中的陆行则。

从云霜月问左邢火曼儿在哪开始他就一直没说话了。

当云霜月的目光即将落到他身上的前一秒,才像机关开始启动运行一样露出可怜的表情。

云霜月,痛。

我手腕上的伤口和分身是一样的。

和早上环抱住我的分身那样抱抱我呀。

他期待着。

但云霜月却没有同陆行则想象中的那样马上抱住他,连那下意识抬起的脚也像是突然被什么拘住了一样放了回去。

……为什么。

就像人在埋头奔跑时会有自己即将跌倒的预兆,陆行则在对上云霜月的眼睛时,他突然心头一跳。

云霜月的声音就在下一秒响起,依旧是温柔又担忧的。

“陆公子。”这个疏离称呼像是提醒一样:“掌柜刚刚给了我一瓶止血的药,你可以试试。”

不一样。

这不一样。

不应该用这种态度对着我。

这句话落下,陆行则突然感觉有道隐形的沟壑裂隙亘在了他与云霜月之间。

呼啸的冷风从裂隙中贯过,发出近似于悲泣的呜咽声。

这条沟壑的距离究竟有多少?

是近到左邢随便上前走了几步便能跨过它去拿云霜月手中的药瓶。

还是远到他和云霜月的前世轮转到今生。

竟叫他口中那几个向云霜月撒娇的字,都变成了一颗颗红艳艳的,和心脏颜色一样的果子。

若想送到她的手中让她品味一番,必先要跨过那道隐形的沟壑。

……

那他好像知道了,这沟壑的距离应该是很远的。

远到那些鲜红的果子像未曾吐露的话一样,在遥远的路途中一个接一个腐烂,直到逐渐生成点点菌斑,蚕食着陆行则的人。

烂掉的朱果掉落在地上,它们的浆汁作为养分和淋漓的血水糅杂在了一起,在他心头催生出了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

那些情绪生长的太快了,所结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在扭曲的枝桠间迸裂而出。

为什么不可以抱住我?

为什么你可以像对前世的我一样安抚我的分身?

明明是个靠着我的身份才出现在你眼前的赝品,为什么将现在无法给予我的,全部完整给了他?

疯长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沿着陆行则的血管爬上他的喉头,似乎想将这些刚结出的话语和原本鲜红的果子一起吐出来。

让它们一起咕碌碌滚到云霜月的脚边,看看是哪枚幸运的果子能将主人的情绪带到她的身边,顺便将里面纷杂的情感也如同汁水一样浸没女人的指缝。

“吱呀——”

木门打开的声音将陆行则呼之已出的思绪打断,只留下还未来得及躲起来的那一丝丝空茫的痛苦在他的心脏上凿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姐姐,我好了。”那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将云霜月的注意力轻易就吸引了过去。

陆行则第一次正视起他的这个分身。

两人目光对视,一模一样的脸上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一个微笑,一个面无表情。

“……”

就是这样一个东西抢走了云霜月的目光吗?

哈哈。

陆行则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甚至比分身笑得还要灿烂。

贱种。

杀了你。

第32章 镜像镇墟

“姐姐……”

陆行则听到那个贱种又叫了一声。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叫得这么恶心?

刻意压低声线夹出来的虚弱声音, 一听就很假。

结果云霜月的视线竟然真的从他身上转移走,落到了那个顶着他的脸的赝品身上。

陆行则手臂上的伤口在泛痒,那些轻微的麻意顺着血流上涌, 似乎将他还在跳动的心脏也一同麻痹住了。

于是少了心脏正常的搏动, 他感觉到只有少量稀薄的空气进入自己的鼻腔,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我是不是应该多划几道伤口?

他对自己的行为做出反思。

应该是划得不够深,是血液的颜色不够红, 不然为什么没有引起云霜月的注意?

陆行则想着自己袖子底下的伤口,有些遗憾, 或许应该再下手重一点的, 现在这一点点聊胜于无的鲜血,竟无法流到女人的脚下为她铺成一条醒目的, 朝向他的路。

眼看着云霜月就要朝他的分身走去, 陆行则将自己的袖子彻底撩上去。

将这伤口全部袒露到女人的面前, 是否能获得药瓶以外的,她的那双慈悲又无情的眼睛。

但他又想到了那个分身也拥有一样的伤痕。

前世云霜月就喜欢将一碗水端平, 总有迷路的鸟雀飞到她的身上,一只、两只,还是毛茸茸的一团, 都喜欢挤在她的膝上叽叽喳喳闹作一团。

云霜月就会在为他准备的毯子旁边放上一碟喂它们的糕点, 再根据小鸟的数量平均分成一个个合适的小块, 也不知是怎么量准的。

陆行则有一次闲的没事,真的拿了一杆秤将云霜月切好的几个糕点称了称,居然分毫不差。

见陆行则量着量着把睡意都称没了, 云霜月笑了笑告诉他这件事情很简单。

她苍白的手捏住糕点一块块投喂它们,遇到插队冒充没吃过的坏小鸟,云霜月就会单独把它拎出来放到陆行则的头上。

陆行则还记得那天自己的耳边都是小鸟的声音, 它们为了云霜月膝头的位置在打架,许多艳丽的羽毛飞到了他的发间,还有一根与众不同的,灰扑扑的羽毛落到了他的鼻尖。

头顶上那只坏鸟蹦跶得正欢,一上一下的动静,和他的心跳逐渐重合。

鼻尖发痒,陆行则打了个喷嚏。

由那根平平无奇羽毛引发的喷嚏,把他当时最重的一声心跳给掩盖了过去。

——

只是现在陆行则也要变成前世那只在他头顶作威作福的坏小鸟了。

因为云霜月已经将那冷冰冰的药瓶给了他,作为补偿她就会让自己走向那个贱种。

不够的。

想让她走过来,这个砝码还是不够的。

“云霜月。”他不避讳在众人面前直接喊女人的名字。

他也不和左邢一样加个姐字,而是将女人的名字直接赤裸地念出来。

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这个方法很有用。女人在听到他熟稔的语调时就停下了脚步,马上将她的视线落回到了陆行则身上。

陆行则看到云霜月的嘴巴动了动,但很快停下了,因为她看到了陆行则袖子底下完整的伤口。

纵横交错,鲜血淋漓。

云霜月睁大眼睛,调转步子急急朝陆行则这踏出了两步,也不管他刚刚叫出那越过距离的名字了。

眼看着她的衣袖翩飞,像蝴蝶一样煽动翅膀,即将落入他织就的蛛网。

陆行则按压自己的伤口,让鲜血流得更加汹涌,剧烈的痛意裹挟着愉悦流经他的身体各处,陆行则真心实意笑了起来。

若是他身后有尾巴,应该在摇晃了。

但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快僵住了,因为云霜月又将步子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动了?

只见云霜月用更快的速度转身向他的分身走去。

那个贱种朝他看了一眼,嘲讽还是挑衅?随后又很快恢复到弱不禁风的样子,用陆行则的脸去迷惑那个走去的心善女人。

为什么?

陆行则将笑着的眼睛睁开,心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一样上提,随着女人愈来愈远的步子到了喉口。

呼之欲出时,女人又停住了。

云霜月重新转身,目光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蹙着细细的眉,眼含歉意,似乎是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是发现把我忘记在原地了吗?

应该是的。

那现在是要把我重新领走吧?

于是陆行则心就又滑落下去,被稳稳当当接住了。

但他又听见女人温声对接过她药的左邢说:“刚刚我给你的那瓶止药只能止血,这另一瓶也给你。”云霜月轻点储物戒:“这是止疼的,先给他喂上。”

她一直记得陆行则怕疼。

陆行则本来又被牵引上去的心脏,就被她这句话钉在半空。

落下会让他不甘,就这么原谅她的轻易离开吗?可那根颤颤微微的丝线有些提不起力道了,做不到将他的心从女人关切的话上强硬扯起。

于是那颗可怜的心脏就悬在了半空,空空落落地触不到底。像是枝头将落未落的,没有成熟的果实,若是现在将它摘下,也只能品到涩嘴的酸楚。

他的心神被云霜月的一举一动影响,陆行则觉得他在现代做过的所有极限运动,加起来都没有此刻的落差变化大。

既不将他捡走,也不将他彻底舍弃。

“……”

还是要走向他的分身吗?走向那个赝品?

云霜月。

我才是你的朋友。

“诶?姐,那你去干嘛呢?”这是左邢的声音。

云霜月语气虽然急促,但还是清晰平稳,她耐心对左邢说:“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要第一时间去找医师。”

“他现在身上还有别的伤口吗?若是没有先将他带到椅子上坐好,不要在冷风里吹着了。”她的身上显露出了年长者的味道,将左邢和姬芜珩这两个都比她小的少年镇住了,下意识就开始听她的指挥行动。

云霜月向药房走去,经过门口站着的少年,停下对他柔声安抚:“要是不急的话,在这等我一下可以吗?我要先进去找掌柜。”

女人没有将他推给别人,也没把“接他回去”的承诺忘记。

少年敛起微笑,认真看着云霜月,点点头。

远处的陆行则看着这一幕,心情突然就好起来了。

云霜月也没有选择那个分身。

谁也没赢就是他赢了。

因为云霜月是为了他的伤口才转身离开去找掌柜的。

陆行则身后隐形的尾巴又竖起来,愉悦晃了晃。

“我靠,他这什么表情啊。”刚刚去追小女孩的火曼儿刚回来就看到陆行则在夜色下要笑不笑的诡异表情,鸡皮疙瘩都掉一地。

她一手叉着腰喘气,一手接过有人递过来的水“咕嘟咕嘟”就灌了下去。

火曼儿在半路停下去追了个小女孩半天,因为那孩子看背影和气质就感觉很像云霜月。

当时火曼儿一看见就用手肘狂怼左邢的腰,另一只手还“啪”一声拍上另一边姬芜珩的背让他们看。

二人捂着被她痛殴的地方,一边艰难搜寻她说的目标。

他们看见了之后也都觉得很像,虽然陆行则也往那看了眼之后没有说任何话,但火曼儿默认他认同了,当即跳下剑前去追。

谁知道跟了一路,这条街七拐八拐的,也不知道一个小屁孩为什么这么能跑。

终于到了那孩子的面前,火曼儿低头一看!

追错了。

那是一个穿女装的小男孩。

那孩子看见她不好看的脸色后,还尖叫一声跑开了。

搞什么,这个镇子都什么人啊!

她看见他都没尖叫好吗。

本来以为能找到霜月姐的“照影”了,结果被耍了。

火曼儿气得又想给自己灌一口水,倒了一下才发现杯底已经空了。

于是把手中的杯子递回刚刚给她的那只手里:“左邢,再给我倒一杯。”

“姐姐,我不叫左邢。”一道脆生生的女孩声音纠正她。

火曼儿动作一顿,终于将视线放到自己递杯子的方向。

给她递水的是一个红衣服小女孩,扎着利落的高马尾。

火曼儿自己的分身。

这小孩怎么醒这么快。

不过幼年时期的自己为什么会干出给人端茶送水的动作啊?

火曼儿一挑眉,估计是这小孩又是要求她了。

“姐姐!你的肌肉好漂亮,你跳下剑的动作也好利落呀!”年幼的小女孩仰头看向火曼儿:“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到的?”

“要经过很多的练习。”火曼儿对幼年的自己说。

“那我从现在开始练习,是不是长大之后就能和你一样了?”女孩雀跃的声音响起。

火曼儿也配合她:“是的是的,长大就能和我一样了。”

她瞅着小女孩对长大的向往表情,正乐呵着呢,视线漂移一下突然扫到什么就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是刚刚她在门口见过的。

陆行则?

他不是刚刚还在门口吗。

嘶,不对。

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身形更加瘦弱一些,是陆行则的分身。

不是?!

火曼儿震惊地看了看他,有飞速转头看了眼自己年幼的分身。

他怎么长这么快?!

陆行则给他的分身喂什么了?

第33章 镜像镇墟

云霜月回到了药房中。

掌柜正背对着她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手上的动作不停。

“掌柜?”她朝那背影唤了声。

听到是云霜月的声音,背影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见她手里拿了一个瓷瓶,像是要送什么东西进来的样子, 老掌柜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

云霜月走到掌柜身边将瓷瓶递给他:“这是您缺的那味药, 现下我同伴也受了伤,和那孩子都在外面,可否请您出来一起看看?”

刚刚她叮嘱左邢把止疼的丹药喂给陆行则时, 姬芜珩就从另一边将这瓷瓶给她,并告诉云霜月里面是他们收集好了的魔物血。

“豁, 这么多。”掌柜将瓷瓶放到手里掂量了一下, 感叹一句重量还不小。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物,对云霜月点了点头应下后有将身体转回去:“我知道了, 小姐等我一下吧, 我先把另外要的东西收拾……嗯?”

只见掌柜掂了掂瓶子的功夫, 桌上一些凌乱的药材就已经被女人整理得井然有序,一起放在了准备端出去的托盘上面。

见他目光看过来, 云霜月朝他微微一笑:“掌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需要的药材就是这些吧。”

掌柜诧异:“小姐厉害, 这是如何知晓的?”

“您早上给我的册子里写了。”

“这都记下来了?”掌柜一挑眉, 笑呵呵:“还说自己记得粗浅, 现在怕是我问你册子上的另外一些东西,你都能说出来。”

他抬手阻止了云霜月想说什么话的动作,拿上瓷瓶就招呼她:“好了, 小姐带着这些东西跟我来吧,我去看看怎么给他们治。”

——

火曼儿一只手撑住桌子,另一只手叉腰, 就这么看着角落里的女孩朝空气练拳。

小小的拳头对着的方向还是陆行则的分身。

这一幕让她神色微妙,眼神往旁边的左邢那飘。

左邢接收到了她的眼神,问道:“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啊。”

“没事,就是发现原来不认识的分身间还能有仇。”火曼儿抽了抽嘴角,把眼神飘回来。

“分身间能不能有仇我不清楚,但我看陆行则和他的分身好像是有仇的。”左邢盯着陆行则的方向,摸了摸下巴得出结论。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两个极为相像的少年呈对立面站着,一个在药房的门口动也不动,另一个在桌子旁边摆弄云霜月给的瓷瓶。

特别是那个桌子旁边的,有凳子也不坐,那么长一个人跟炷香似得杵在那。左邢估摸着陆行则一看见他分身就好像要气冒烟的样子,也跟香差不多了,说不定他去拜拜还能蹭点香火呢。

“有仇?我怎么没看出来啊。”火曼儿换了个姿势靠在桌子上:“他不是笑得挺开心的吗?”

比她刚刚在外面一跳下本命剑就看见的那个表情正常多了。

“啧啧啧,这你就又不懂了。”左邢当了他那么久的兄弟可不是白当的,陆行则某些标志性的表情他还是很清楚的。

比如上次他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是陆行则在被秘境中的邪道修士困在充满魔气的阵法之中难以脱身时才出现的。

至于让他露出这个表情的罪魁祸首嘛……最后也和阵法一起消失了。

所以这回又是谁要倒霉了?

左邢看向陆行则的那个分身,谁知视线一转过去就和他对视上了。那人同陆行则一模一样的暗金色眼瞳在烛火下幽幽泛光,看到左邢过来的视线之后也不闪避,就这么迎着他露出一抹微笑。

见鬼了,陆行则的分身怎么和他笑得这么像。

他摸了摸胳膊上起来的鸡皮疙瘩。

火曼儿见他露出这么夸张的样子,对他的话存疑:“真的假的,说不定你看错了。陆行则和他的分身能有什么过节啊?就这几天他们能发生什么事情。”

“嘶。”左邢听她这么说,还真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啊。”

可就算看错了,那这诡异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陆行则那家伙拿了云霜月的药也不涂,就单纯拿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捏着把玩,而另一只手上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那一滴滴血珠坠落在地上,逐渐形成了滩小小的水洼。

“额……我收回刚刚那句话,他看起来好像确实不太正常。”火曼儿因为又换了个姿势,正好让身体向前了点距离,结果一下就看到了地上那摊血。

“真有仇啊。”她压低声音用手掩着嘴巴,凑过去对左邢说。

左邢也把耳朵伸过去,听到火曼儿的话后又重重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去帮他上药?”她又低声问。

“他疗伤流程和一般人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他这回又有什么打算。没事,最后肯定会好的。”

四人此时保持着这个样子,无声胜有声。

直到云霜月的出现,她一踏出药房就是这景象,她看了眼馆内默不作声的四人,有些疑惑道:“曼儿回来了?一人来往可有受伤?姬公子又去哪了?”

“啊!霜月姐你出来啦!我的手在和魔物单挑的时候划破了——”火曼儿看见云霜月就笑嘻嘻地迎上去:“姬芜珩去空间看看那两个小孩了,既然我的分身醒了,那估计另外两个也快了。”

云霜月先将托盘里的药物交给了老掌柜,又将陆行则的分身从依靠的地方牵去掌柜那,随后垂眸轻轻对少年说:“要先让掌柜给你看看。”

见少年还要动,云霜月就对他说了句:“听话。”

不动了。

“哟,这么听小姐你的话呢。”老掌柜在云霜月后面探出个头,调侃了一下少年的样子。随后从她背后走到少年的身边,打开装有魔兽血的瓷瓶倒在他手腕上。

“掌柜莫要说笑。”云霜月笑着摇头,见少年那有掌柜在照顾着,于是放心转头将托盘里的伤药瓶拿在手中。

火曼儿这时正好到了云霜月身边,撩起袖子给她展示手上的伤口。其实只有细细的几道,远没有陆行则的那个严重。

但云霜月也没说什么,将手中的药瓶打开,拿起木夹子夹起棉球沾了沾灵药,帮火曼儿涂上。

“霜月姐,刚刚我御剑去追一个小孩,看气质特别像你,还以为是你的分身呢。”火曼儿凑过来盯着云霜月:“结果白高兴一场。”

“对啊,姐为什么你的分身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左邢也上来瞅着云霜月给火曼儿上药。

云霜月摇了摇头,她也不清楚,云氏古籍上并未写明“照影”出现的具体方式。

“那……”

就在他们讨论之际,云霜月忽然感受到了一阵视线。

她微微抬头,一下就将视线放到了陆行则身上。

坐在较远位置的少年没说话,束着的马尾也有些蔫耷耷地垂下来。他手中捏着云霜月给的药瓶,却不管手臂上的伤口,桌上只有另一瓶止痛的灵药被打开了。

见云霜月看过来了也不出声,只是将手上的手臂往前挪了挪,明晃晃地想引起她注意。

“……”云霜月将目光收回,不去看陆行则。

她垂眸专心将火曼儿手腕上细小的伤口用灵药抹好。

随后抬头询问一旁的左邢:“左公子可有受伤?我一同帮你上好药。”

“啊?”左邢呆了一下,随后抬起手来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将手背上一道被竹叶划开的口子给云霜月看:“姐,你看这算不算。”

没等云霜月说什么,旁边的火曼儿就发出一阵嘲笑:“左邢你搞没搞错,这也算是伤口?”

云霜月替他那个小小的划伤也抹了抹灵药,动作精细,全然没有因为伤口太小而敷衍。

“火曼儿你好意思说我?显得自己手臂上那几道伤口有多大似的。”左邢反驳嘲笑他的少女。

“哈?总比你的好吧,你……”

二人开始新一轮斗嘴。

在这个功夫,云霜月才起身朝陆行则走去。行走时带动身上洁白的轻纱,像踩着飘渺的雾气一样来到了少年身前。

陆行则抬头仰视女人,有些茫然地描摹她的五官。依旧是那温和的神色,一副对所有人都好的样子。

也不止是对人,不管是前世里院落飞来的鸟雀,还是土地里栽种的一草一木,云霜月好像从未亏待过什么,就像现在来为他上药一样。

烛火的光披在女人的身上,像是为她镀上一层近似于神明的暖光。

他的心又变得奇怪了,好像顷刻间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挤压在一起,让陆行则变成了前世在云霜月膝头蹦跶的小鸟。

只是他这次没有艳丽的羽毛,被一群小鸟挤到了最后。排在他前面的那些鸟雀是新飞过来的,漂亮还有能给人新鲜感,主人似乎也很喜欢,将桌上的糕点也喂给了它们。

但主人的喜欢并不会影响她的仁善,她还会记得要投喂每一只小鸟,包括那只队伍最后的,灰扑扑的陆行则。

陆行则没有目的,只是依靠本能将手中一直捏着的药瓶递给女人,然后就愣愣地盯着云霜月嘴角的红痣。

女人纤长而洁白的手指打开药瓶,先是看了眼陆行则,然后垂下眼皮轻叹一口气。

“就这么想我给你抹药?”她轻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陆行则耳朵有些麻,听到这句话他霎时抬眼。灵药的苦涩混着云霜月身上独有的香味萦绕在他的周身,好像又回到了前世窝在她腿边睡着的时候。

啊……

云霜月是为了给他抹药,才给所有人先抹的。

而陆行则的意图,她从刚出药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不对,是进药房之前,在她塞给左邢止痛的灵药的时候。

……

原来主人还记得灰扑扑的小鸟。

那桌上准备的糕点一直是它喜欢的口味。

第34章 镜像镇墟

“云小姐……”姬芜珩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他一只脚刚踏出空间就瞥到了截纯白色的衣角, 想着应该是云霜月,于是下意识问好。

可当整个人都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外面居然是陆行则。

少年穿着早上那身和云霜月极为相似的白衣坐在凳子上, 手腕的伤口也已经被妥善处理好, 那些狰狞的血色全被遮住,细纱布条平整利落,可见包扎之人的熟练和细心。

不过让姬芜珩话头顿住的原因不是这个, 而是他看到了陆行则在笑。

虽说“笑”这个表情对于陆行则来说可谓是挂在脸上经常性的标志,但是姬芜珩却觉得这次有点不一样。

白衣少年的嘴角上勾, 眼睛弯起, 头在一下下小幅摆动着,他头上那些琳琅饰品互相磕碰到一起, 叮咚作响, 在空气中发出雀跃的声音。

陆行则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但姬芜珩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 似乎和平时的又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是哪里不一样呢?

就在姬芜珩想再看看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姬公子刚刚可是唤我?”

这才是刚刚才被他认错的云霜月。

姬芜珩循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看去, 见她就站在陆行则的旁边。只是因为空间出口视线有限,又有身形比她高大的陆行则遮挡,所以姬芜珩才没第一时间看到云霜月。

她的裙角洁净, 不染纤尘, 仔细看还是和陆行则的那截衣角有所区别的。

听到云霜月的询问, 姬芜珩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我刚刚叫了云小姐,不过眼花了,错将陆行则认成了你。”

“我和她的衣服有那么像吗?”陆行则笑嘻嘻地问姬芜珩, 单听这句话的意思像是诘问,但语气听起来却又完全不像。

姬芜珩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回答道:“确实有些相像, 若不细看还以为你将云小姐的衣服穿上身了。”

“什么霜月姐的衣服?”火曼儿已经和左邢斗完嘴了,听到了半截话就屁颠屁颠凑了上来:“我也要穿!我也要穿!”

“火曼儿你有病吧,话都没听全就乱说。”左邢跟在火曼儿身后也走了过来:“你天天都要出去跑步锻体,偷穿上姐的衣服后小心左脚拌右脚直接摔了。”

“切,又有你什么事情。刚刚拳头没吃够啊。”火曼儿转头朝左邢翻了个白眼。

左邢被前面这姑奶奶转头的动作吓了一跳,见她只是翻了个白眼就把头扭回去了心下一松,他揉了揉刚刚被火曼儿痛击的胳膊识趣转移话题:“对了姬芜珩,你不是去看了看我俩分身的情况吗,怎么没给他们带出来?”

“他们还没有醒。”姬芜珩道。

“还没醒?我和火曼儿也没下这么重的手啊……”左邢站到了停住的少女旁边。

等一下。

按照火曼儿这个性格,她应该会在送那两个小孩进房间后怕他们醒来再惹出麻烦,于是再给他们后颈补两个手刀。

左邢和旁边的火曼儿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哈哈,这是怎么了。”这时掌柜也过来了。

他笑着看了看聚在一起人,随后对着里面的云霜月说:“小姐,那孩子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不过为了他尽早恢复,我掺了麻药让他先睡过去了。”

“辛苦掌柜。”云霜月对独眼老人道。

“不碍事。你们等会找个人把那孩子搬回去休息吧,我现在来看看这位公子的伤势。”掌柜见了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人也没什么诧异吃惊的表情,面色如常地走到陆行则面前。

“哟,这包的真好,定能将血止住。”他夸了句:“也不用松开了,小姐你这位朋友的伤口魔气并不多,将我给你的上药多抹上几回便可消散了。”

说完这句话后掌柜打了个哈欠,他再次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眼云霜月,随后移开目光:“时间也不早了,老人家我啊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又困了,你们也早点去睡觉吧。”

“您……”姬芜珩想叫住老人,但却没想好要说什么。

毕竟关于这个阵法中云霜月的“照影”并没有找到,如何出去的办法也未曾得知,眼下和他们接触最深的只有这个独眼掌柜。

但被他叫住的掌柜却没有转身回应他,而是背着他们继续前离开:“睡觉吧,还能有时间做个梦呢。”

“诶?我的分身什么时候睡着的!”随着掌柜的离开,火曼儿突然叫了一声。

“啊?她不是刚刚还在练拳想要打那个陆行则是分身吗?”左邢顺着火曼儿的目光看去。

只见木桌上趴了一个红衣小女孩,双目紧闭,在桌上睡着了。

“这……他们睡得这么整齐吗?”

云霜月却思索了一下,接着开口道:“或许,掌柜在这个时间叫我们去睡觉另有玄机。”

“反正我们现在也干不了什么,那就去试试看睡觉吧。”一直在云霜月旁边坐着的陆行则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正好我把我的分身也带走。”

另外三人一想也是这个理,于是火曼儿就抬脚往自己分身的方向走去:“那我也把我的分身一起带进去好了。”

左邢左看看右看看,也想着帮个忙:“陆行则你分身快和你一样大只了,我来帮你一起搬进去吧。”

“不用——”陆行则懒洋洋回答左邢,随后扭头朝他露出一个笑脸:“我一个人就行。”

“哦……行。”左邢虽然不明白陆行则为什么突然笑得这么灿烂,但既然他说不需要帮忙了,左邢也就作罢。

“走吧,姐,那我们先进去好了。”他把头转回来对云霜月和姬芜珩说。

——

房内床榻上。

云霜月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女人眉头紧锁,眼皮轻颤。

她感觉自己行走在一片空茫的黑暗之中,看不到尽头,连时间的概念都被这片漆黑吞噬殆尽。

自己的身体好像很轻,脚踩在地上就如同踩进了一堆棉花那样没有实感,像是只要一阵小小的风就能将她吹走,让云霜月消散在这无边幽冥之中。

“滴答——滴答——”

云霜月的耳边逐渐传来水滴声。

她的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着。倒不是她不想要停下,只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自己走。

“滴答——”

又是一滴水珠落下的声音,比之前那几声都大。

伴着这道声音的落下,云霜月眼前突然出现刺目的白光,豁然开朗。

这里的场景很熟悉,布置和老宅的祠堂极为相似,只是远比老宅的大。旁边也不是雕像,而是上百座透明的棺椁。

它们被巨大的锁链提起吊悬在空中,森然倒垂,里面一张张人脸清晰可见,闭目宛若沉睡。云霜月目光微滞,她看到了老宅祠堂中那几张雕像的脸。

几乎不用过多思考,她立刻就意识到,这些棺椁中,关着的是云氏历代先祖。

只是他们为什么被关着?为什么会有锁链?为什么他们的双目紧闭?

这里究竟是哪……

一阵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将云霜月的发丝吹起,她忽然在这风中感受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人的谈话声。

“老云你干嘛呢,怎么给孩子看这个!”一道有些年龄的女声低声道。

“嘶……我这不是不小心放错了。”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这也叫不小心?”另一道比较年轻的女声骂那个老云:“现在还不是给孩子看这个的时候,切掉切掉!”

随着这几道声音落下,云霜月的眼前再次出现一道白光,明显比上一道柔和许多。

随着白光散去,云霜月出现在了一座宅院之中。

只是她有些不确定这里究竟又是什么地方,院落的建筑和清淮老宅一模一样,只是细节上又有很多不同。

这里不再只有黑白两色,数不清的鲜花栽种在院落中摇曳盛开,还有一些瓦罐堆在角落,那里也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老宅常年干涸的鱼池也不再是摆设,三五尾锦鲤在睡莲影子下游过,忽然摆尾搅碎满池阳光。

那棵云霜月记忆里的枯木也变成了更为高大的桃树,极具生命力的粉色花瓣从树上飘然落下,掉到了在桃树下的秋千上。

秋千上安静坐着一个看书的小女孩。

看到她的脸,云霜月愣住了。

怎么是……

小时候的她。

云霜月下意识向前,想触摸的手却在碰到小女孩的时候直接穿了过去。

“?”没有被她触碰到的小女孩却似有所感地抬头,但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云霜月望向了她的身后。

阳光透过花瓣缝隙吻过女孩依旧苍白的皮肤,柔和的五官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却有着不同于云霜月小时候的生机。

只见女孩小幅度的弯了弯眼睛,也不说话。动作规矩地下了秋千,站直后还细心将晃动的秋千弄稳。

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将手中的书拿上后才向她刚刚看的那个方向走去。

“嬷嬷。”女孩唤了一声,声音虽然还有着孩童的稚气,但语调却十分稳重:“今日的书我已经都会背了,您要听吗?”

“小姐真厉害!”被女孩叫做嬷嬷的人看不清面容,但从说出话的中看也听到她是极为乐意的:“来吧,我听着。”

“小姐怎么只背给她听?”另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女孩的旁边。

“云叔,您也来了。”小女孩笑着仰头,对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说道:“您不用着急,我等会想让你看看我练的剑。”

“哈哈,那好,那好。”男人被小女孩一句话安抚住了,见她一本正经的可爱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小姐,那我呢?”又出现了一个女人,声音和云霜月在刚刚的祠堂那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女孩有些苦恼,但难不倒她:“那……那我给您这两个都展示一下。”

“哈哈,那小姐可要说话算话。”

“嗯!我会的。”见女孩非常认真,一点都不敷衍,几个围着她的大人都笑了。

……

远处的云霜月站在桃花树下,有些怔然地看着前面那一幕。

遮挡在云叔脸上的雾气散去,使他的五官在云霜月眼中变得清晰。

是熟悉的那只独眼。

一道声音出现在她的耳边。

“本来在我们的想象中,你小时候应该是这样的。”

熟悉的声音带着惆怅的意味。

云霜月转头,对上了刚刚看到的那只浑浊的琥珀色眼睛。

可他明明刚刚还在小女孩那边。

见她看过来,眼睛的主人笑了。

“但现在的你,成长得也很好。”医馆的老掌柜看着云霜月,轻声唤了句:“小姐。”

第35章 镜像镇墟

“掌柜……”云霜月喃喃一声。

看着面前的老人, 他依旧是初见时那个不修边幅的装扮,浑浊的琥珀色眼珠却不再是那日烛火下诡异阴森的样子,而是半弯着, 充满了黄橙橙的暖意。

“您认识我?”她先是轻轻问了句, 声音小到像是完全对着自己说一样。

随后云霜月手动了动,慢慢按上自己的心口,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似乎是有些茫然,但和一开始走在那无边黑暗之中的空茫又有所不同。

手下的心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跳动着, 像是常埋于地下的种子即将发芽顶开头顶的那层厚土一样。

和老人对视着, 云霜月这回用肯定的声音对掌柜道:“您认识我。”

老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抬脚向前走了两步, 和云霜月并排站着。

他粗糙的手背在身后, 对云霜月呵呵笑着, 苦涩的草药味萦绕在她的鼻尖:“我们认识小姐,但小姐可不认识我们。”

听到老人这似是而非的话, 云霜月抿了抿嘴,她没有被面前的场景扰乱思绪,而是将心中的疑惑一个个说出来:“那女孩可是我的分身?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为什么要叫您云叔?您和云氏究竟……”

这个镇子和云氏到底有什么关系。

在这镇子中待得越久, 和云氏有关的事情就越多, 让她意识到她前世对于云氏的了解似乎远远不够。

在她的记忆中, 云氏这个古老的家族在修真界漫长时间的冲刷下早已分裂成两股不同的势力,世人眼中的这个家族神秘而古老,像一棵拥有错综复杂脉络的参天巨树扎根在修真界。但云霜月很清楚, 表面上与世无争的清淮云氏,内部却早已暗流涌动。

将她困在老宅的是不渡川嫡系一脉,执掌天机推演之术。而经常抛头露面在外行走的则大多数是旁支, 遍布九州的云氏商会就在他们手中。

云霜月前世接手的正是旁支势力,关于不渡川的嫡系一脉,却始终没有头绪。就算陆行则削去他们大半势力,将藏在不渡川的云氏古籍带回清淮也无济于事。

他们如同老宅那在火中逸散又重新出现的傀儡一般——不畏死,不知死,不辨生死。源源不断出现,被陆行则压制住一波另一波就会起来,像潮水一样朝云霜月涌去,发了疯似的喊着“天命”两个字。

天命,不渡川一脉将它奉为圭臬,这个词在古籍上也反复出现,可那些书上还有着大量晦涩难懂的密语,云霜月无法了解真正的意思。里面记录着的法阵秘术修真界也不曾出现,简直就像是凭空臆想而来的。

什么叫天命?难道就是将云霜月重新带走困住就行了吗?可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带走她,这一切的原因只有那群蛰伏在不渡川的人知道。

不知何处来的风将树上的花瓣吹到云霜月的面前,她那一连串的困惑在掌柜扬起的嘴角下逐渐停歇。

云霜月用黑亮的眼眸定定看着掌柜,细细比对,他的样子不是旁支里的任何一位。又说自己认识她,难道是不渡川的嫡系一脉吗?可他又不同于那些人的疯魔。

云叔究竟是谁。

他究竟是哪一脉的族人。

“我知道小姐有很多问题,不用着急……老头我现在可以说的,都会告诉小姐。”掌柜安静听完云霜月的问题。

“……此镇是否被嵌入了名为‘太乙镇灵阵’的法阵之中?”云霜月顿了一会,选了一个最为简单却重要的问题。

即使她之前的判断和实际情况完全吻合,但碰上了明显知道内情的掌柜,云霜月还是想知道确切肯定的答案,或许还能从他口中得知出去的线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