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白发的孩子开口,声音却完全不是那一日她听到的稚童之语,云霜月听着那道声音顶着姬芜珩的脸发出苍老的声音:“你这个时候……不该来这。”
为什么说不该来这。
这句话云叔也说过。
话音刚落,赤霄剑就已经瞬间出鞘挡在了云霜月和分身之间。金色灵力流转,剑意带动剑身发出了警告的嗡鸣声响。
然而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依旧僵硬地盯着云霜月。陆行则的眉毛已经压下去了,但是云霜月的手轻放在他的胳膊上没有让他行动,所以他依旧保持着横剑的动作没有下一步动作。
“你不该来这……”苍老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声音明显比前一句弱了很多。
因为随着他的每一个字吐出,姬芜珩分身就会淡一分,白色光晕逐渐从他胳膊上逐渐向四周扩展,直到消失不见。
“你不该……”
云霜月的脸色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只是心中的疑惑随之升起。
那双眼睛和老宅的太过相似,让云霜月几乎在看到的一瞬间就联想到了不渡川的云氏一脉。
但为什么这双眼睛会出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姬芜珩的身上。
从一早开始分身就接二连三消失,云叔告知的方法放在火曼儿身上确实可行,放在左邢的身上她尚且不是很清楚,但如今姬芜珩分身的消散绝对和云叔所言毫无关系。
不渡川……
她又一次清晰感受到了重生带来的变化。
前世的不渡川一脉并没有这么快露出水面,而这一世却出现在阵法之中对她发出警告。
改变了这么多。
“姐姐,他消失了。”和陆行则一模一样的少年盯着自己如今空荡荡的手心,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让人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是第一个面对同为“照影”消失的分身。
意识到这件事后,云霜月将注意力从不渡川一事上移开,马上把目光投到了面前的少年身上。
“我也会消失的,对吧?”他低垂着眉眼,那套陆行则时常对着云霜月卖弄的表情不知何时也被他学了过去。他今日和陆行则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头发的样式,云霜月赠予的发带替换了枯木出现在少年的头上。
云霜月张了张口,对着少年的脸她总是会一阵恍惚,如今做出这一模一样的动作表情,让她对陆行则的怜爱也下意识放到了这孩子身上。
“小则……你只是会回到自己的世界,不会消失的。”她念着前世叫陆行则的名字,柔和的安慰几乎如同融化的春水那样缓缓流淌而出。
她在按照对着他的方式对待他的分身,陆行则在云霜月身后看着那个赝品想着。
她仰头盯着少年暗金色的眼睛,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时常水光潋滟地汪着,边沿像勾了墨线似的。云霜月就这样看着他,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云霜月注意到少年一开始开门并没有直接将姬芜珩的分身推给她,而像是纠结了一会儿似的,最后才开口。
少年无视了女人身后那道阴森的目光,没有接着追问他消失的事情,依旧专注看着云霜月,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做了一个发簪……送给姐姐。”少年将另一只手伸到了云霜月面前,摊开来是一根木质的发簪。
是寻常的木头,造型没有陆行则本人给云霜月的那个精致,也没有浓厚灵力。
只是少年赠予女人的一个礼物。
但它名正言顺。
云霜月笑着收下了这个礼物,即使刚刚她拒绝了陆行则本人送的相同类型的发簪。
为什么?
陆行则的眼神滑过云霜月的头发。
他不用问出来,他也知道为什么。
因为陆行则的分身和云霜月相处不需要顾忌,因为那张和陆行则一模一样的脸能天生博得女人的目光和好感。
火曼儿他们不会对云霜月收到了分身的礼物而感到奇怪,但一定会因为云霜月收到了从不和别人轻易亲近的、陆行则的东西而感到困惑。
“姐姐,可以戴上吗?”少年接着开口对云霜月说。
……
陆行则静静看着云霜月的动作,她散开的一小束发丝落到了他握住赤霄剑的手上,头上的发簪很快被少年所赠的顶替。
“……”
他又一次看向那个分身。
“……”
不知分寸的东西。
“……”
赤霄剑微微出鞘。
第47章 镜像镇墟
“霜月姐——这个医馆的掌柜找你!”火曼儿从空间入口处探出头来朝里面喊道。
分身带着姬芜珩一直站在门外并未进来, 此时房门敞开,火曼儿的声音很容易就传到了云霜月的耳朵里。
云霜月把扶在簪子上的手放下来,向空间入口处看去。
云叔找她?
在前脚姬芜珩分身刚刚消失之后, 早上一直不见踪影的云叔后脚就出现了, 这其中又有什么联系。她想到了姬芜珩分身不同寻常的消散方式,又想到了云氏族人为什么能降生到他的身上,云霜月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云叔问问情况。那一日梦中诸多话语所透露的信息模糊不清, 云霜月很多话没来得及问清楚就又彻底陷入了梦境之中。
今日一早她特意留意了云叔经常出没之处,都没有他的踪迹。就连追逐火曼儿分身之时, 那前几天热闹的大街上也没了梦境之中的面孔, 所以眼下云叔在这个时间出现就一定不是凑巧。
云霜月将头侧回来看向面前的少年,思索过后对他说:“小则, 眼下我需要出去一趟, 你是和我一起走还是先留在此处?”
她没有去问身后的陆行则, 毕竟他的去向云霜月一向不会去管。陆行则一贯拥有自己的行动方式,他有为自己兜底的能力, 不再需要云霜月去关注和刻意保护。而面前这个少年在幼年受欺时就被云霜月捡到,如今算是她一步步看着长大的,即使外貌变得成熟了, 云霜月也始终会对他抱有陆行则本人都没有的关切和保护。
结果面前的少年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身后的陆行则抢先了, 温热的呼吸吐在云霜月耳边:“云霜月, 怎么忘记问我了呀。”他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云霜月的肩头,那些造型各异的戒指硌在她被衣物包裹的皮肤上,存在感强烈。
云霜月看不到陆行则的表情, 感觉他的语气莫名有些黏腻。肩膀上再次传来动静,陆行则把手放了下去,笑着说:“那我自己向你汇报一下吧?”他语气轻快, 略微低头凑在她耳边说:“关于我的分身,我需要弄清楚点事情,反正现在不能任由着他摇尾巴跟着你了……”
他微长的刘海落到云霜月苍白的脸侧,有些痒。
云霜月听到陆行则嘴里又蹦出来了句乱七八糟的话,有些无奈地把他脸推回去:“好好说话。”
陆行则顺着云霜月的动作夸张后仰,视线聚到了天花板那就听见云霜月对他的分身解释着:“小则,那我先出去了……”
他咧嘴一笑,视线回落,和门口单独站着的分身对上目光。
此时洁白衣裙的主人已经离开,留下了两只不在笼中的斗兽。
“这么快就忍不了了?”分身收起了从陆行则那学来的假笑表情,有些嘲讽地说:“只能靠咬主人衣角来引起注意,我只在镇上的狗那见过。”
“一嘴一个姐姐叫得这么欢,顶着我的脸博得她的关注,最后有事没事就往她身上凑去的东西也配叫了?”陆行则拔出了赤霄剑:“你这手段我只在那天天逛花楼的老头嘴里听过,靠这张脸勾引云霜月倒是无师自通了。”
“你是什么身份就怪我吸引姐姐的注意力。”分身见陆行则的剑出鞘后没有动作,反而觉得有趣似的嘴角勾起:“非要等到姐姐走了才拔剑,是怕姐姐发现你真正嘴脸?那你对她也不坦诚嘛,自己都不是什么好货色还来骂我了?”
“我是她朋友,自然见不得你这种东西爬到她面前围着她转。”陆行则敷衍哈哈笑了两声,拎着剑一步步朝分身走去:“你管我坦不坦诚,弄死你这个贱种后,谁有命能跑到她面前揭穿——不对,是诬陷我。”
他早在那一日就想杀掉这个分身了,只是动手的前一刻黑衣人突然来了。他告诉陆行则现在的他杀死分身后又要将他复活,打断了陆行则的动作。但之后云霜月找到他,告诉了他破阵的条件后,陆行则再次回想起了那个金发男人所说的话,发现男人并没有说出限定时间的词。
也就是说。
黑衣人阻止的只是他那个时候杀了分身,而现在……
陆行则盯着面前的分身,随意转了转剑挽出一道剑花。
可以杀杀看。
反正都是让他消失,姬芜珩那分身刚刚不也是自己不见的吗。
“我现在就送你死回自己该呆的地方去!”话音刚落,陆行则的剑身上就浮现出耀目的金色灵力,比他在这个镇上猎杀魔物的那个时候还要浓郁,带着强烈的杀意。
“气昏头了吧。”分身和陆行则一样招摇欠揍的性格在此时更是完全重合:“你自己都说过我是灵体,单纯用剑的话可伤不了我。”
他的话说一半,赤霄剑就已经落下。红色的剑身贯穿分身的胸膛,可以看出用剑之人没有丝毫犹豫。
但是被暴力洞穿的胸口却不见血液流出,连伤口都没有,突出的剑身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身体上的装饰品一样。
“单纯用剑确实不行。”陆行则歪了歪头,也不见表情有什么变化,好像这样的情况就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似的:“我可没说只用剑。”
他反手将剑从分身的背后突然推入,而自己站在了那家伙的面前,就这么微笑看着赤霄剑尖刺破自己本人的身体。
“灵体的限制虽多,但我前世要是连这都解决不了,那也别当什么仙君想着去云霜月的院子前看门,收拾收拾从百仙盟滚下去吃云霜月软饭得了。”血液顺着剑尖违背常理地朝分身那处逆流过去,剑身的温度愈加滚烫。
随着他这番动作,陆行则的瞳仁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样再次收缩竖起,而和之前任何变化都不一样的地方是,他的脸侧也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细看形状如同鳞片那样。
借他之血连通到灵体之上,能强行打破灵体的限制对其造成伤害。但这个方法弊端也十分明显,若想伤灵体十分,自身必须承受一半的伤害。
用这个方法弄死一个抢夺云霜月注意力的东西,很划算不是吗。
陆行则在带云霜月来这个镇子的时候确实没想到会半路冒出这种货色,寄居在自己脸下莫名其妙的生物,居然真能靠着云霜月的软心肠骗得她十分的怜悯,就连他都不曾有过。
因为他的成就,所以云霜月不会把他当成弱者怜惜。可她又不在意他的成就,也不会对他产生像寻常人对他那样的仰望崇拜。
陆行则在云霜月那,不是天才,不是剑尊,就是陆行则。
红色的鲜血从分身体内流淌而出,代表着灵体回到人类状态受到了致命的伤害。
剑身贯穿身体的痛意被灵魂吮吸成扭曲的快意,只要将这个例外的错误杀死,陆行则在云霜月那就又变成了唯一。
他将命运的反噬就着纠正偏移的快感一起吞咽下去填补空荡荡的胃,那里面少了很多前世云霜月对他的关注。穿越回来的轨迹要回到正轨,只要修剪掉这横生出来的杂乱枝丫,他和云霜月就能回到前世的状态……不过是重来一回,能改变什么?
所有带来改变的,解决掉就好。
剑上的人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就像姬芜珩消失前那样,白色的光晕也传到了少年的身上,并且速度快很多,只是眨几下眼的功夫,光晕就蔓延到了分身的胸口,以下的部分已经全部变得透明。
但看到分身的变化,陆行则像是把握一切的表情却也跟着一起变了。
他的目光落到分身的头发上,云霜月赠予分身的发带此时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轻盈地圈在了贯穿分身胸口的赤霄剑上。明明看着微弱,却将陆行则的剑坚定、有力地推出了分身的身体。
“不过才几天,你就让她这么护着你!”陆行则有些不可置信,那属于云霜月的灵力在抗拒着陆行则的剑。此时发带上显露出淡淡的符篆纹路,陆行则极为熟悉,那是他刚认识云霜月的时候,她送给陆行则的礼物之一。
符篆根据修为而定,修为越高作用越弱。但若是持有者修为低下,或者是一位凡人,那就可以挡住一次致命伤。所以这份礼物,送给当时在修真界才崭露头角的陆行则再合适不过。
但在这一世,它连同着发带,被云霜月一起送给了一个顶着他的脸的赝品。
陆行则的喉咙突然开始发紧,那本就空荡荡的胃贪婪地吸收了零星的快意,将反噬的痛楚强制吐出。他突然有些反胃,可重生回来后就没有满足的胃部什么也没有,只有苦涩的胆汁混杂着迟钝的空茫盘旋在喉头。
分身笑了。
他的胸膛已经透明了,赤霄剑早已被云霜月的灵力抽出二人身体,只有剑身上的血液留存着它曾经的痕迹,杀不死这个异端的痕迹。
“我赢了。”他淡淡对着陆行则落下这句话后才消散而去。
消失是迟早的事情,陆行则一开始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但是他没有想到云霜月会将那个原本给陆行则本人的符篆也印在了发带之上,保住了分身一命,让他能完整回到自己的世界。
“……”
陆行则紧紧握住了剑身,身上的伤口来不及愈合,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前世从未出现的疤痕。
第48章 镜像镇墟
“咦?姐, 陆行则那家伙没和你一起出来啊?他不是找你有事吗?”左邢坐在凳子上看向云霜月身后,没见到一个生物的影子。
“那小子怕还是有什么事情要做。”一个老人的声音突然冒出来,给没有准备的左邢吓了一跳。
是这个医馆里的老掌柜。
左邢没怎么和这个老人对话过, 毕竟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一切都透出不寻常。但刚刚云霜月前脚刚走进空间, 这位老人就出现在了他和火曼儿身后,不管是揪着他耳朵的火曼儿还是一旁喝茶的姬芜珩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医馆内的。
但这位先生来了也不说话,就对着火曼儿交代一句要找云霜月后就随意搬了个椅子坐在一旁, 藤编的摇椅精细,一看坐上去就比他们的硬板凳舒服。
就在刚刚回应左邢的那句是他来到这坐下后的第二句话。
左邢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的胸脯, 安抚自己被吓到的小心脏。一旁的火曼儿翻了他一个白眼, 从他做出的夸张动作那走过去。
“霜月姐!”她笑着走到了云霜月面前,随后挪了挪眼珠, 压低声音暗暗示意:“医馆的这位老先生突然和我说要找你, 是有什么事情吗?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云霜月从空间里才刚踏出一小步, 就看见了火曼儿还挺着急凑到她面前的样子,生怕老掌柜要对她做什么。云霜月温和笑了笑, 还没稳住自己的身形就先安抚火曼儿道:“无事……”
她思索了一下,仅说这两字的话并不能让火曼儿放心,或许要再透露点她于云叔有点关系的事情。但云霜月前世并不习惯于对旁人说出自己的事情, 云氏老宅的生活将她大部分倾诉欲早已吞没了。
可是。
她看着火曼儿的眼睛, 那里带着友好和担心。这位这一世新认识的孩子和陆行则一样, 带有老宅不曾有的鲜活。那些前世不曾有的倾诉,在这重来的一世是否可以试着改变?
她已经重新拿起了剑来挥舞,前世困住她多年的老宅也被她烧毁, 这些截然不同的变化都已经发生了,那再来一点嘴上的,小小的改变, 是不是也无伤大雅。
云霜月动了动唇,那颗嘴角鲜红的小痣此时也跟着牵动,仿佛是一只振翅的蝴蝶,扇动了这一世变化。她对火曼儿又补充道:“我与老掌柜有些旧识……”
她组织了下语言,想着接下来该怎么说才能保证不泄露太多云氏的信息牵扯到火曼儿,又能多说点不让她担心。
火曼儿却看着云霜月的样子笑了一下,将身子后退不再压着声音,眼中的担心也一扫而去:“我明白了,霜月姐。你可以不用多说,没有受到危险就好。”
她打断了云霜月的话,没有让云霜月继续详细讲下去。火红的劲装包裹身体,显得火曼儿的动作极为利落轻快。
云霜月愣住了,她没想到火曼儿会这么说。这孩子并不想知道关于云氏或者老掌柜的任何信息,只需要听到她是否安全就好,别的那些东西她也不会追问。
因为前世的年龄又有了阴阳命珠给她带来的重生,云霜月总是习惯性地把陆行则这群伙伴当成孩子去照顾,即使他们的灵力强于云霜月,在她眼中这群人也只是吵吵闹闹的小孩。
但就是这一刻,云霜月能感觉到自己被她认识中的孩子照顾到了。
这一世新认识的孩子。
火曼儿一只手叉着腰,扭了扭脖子,对云霜月晃了晃脑袋,又换了个角度朝着老掌柜的方向晃了晃。最后才转回来对云霜月俏皮一笑:“霜月姐,掌柜在那等你。”
云霜月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一种陌生的感觉在心头,浅浅的,却和当时知晓掌柜身份的时候感觉很像。
来到了这个阵法之中,她好像吸收到了很多陌生的感觉。
火曼儿将自己的辫子往身后一甩,跑到了距离老掌柜最近的左邢那边,朝着他屁股直接就是踹了一脚:“起来了,别占着位置,给霜月姐让让。”
云霜月看到左邢被火曼儿踹到的时候他身体本能想蹦起来找火曼儿斗嘴,照平时来看定会和火曼儿作对在凳子上多呆一会儿。但这时的他却在听到了女孩话中的内容后只捂了捂自己的屁股,面色如常地笑着对火曼儿说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我待在这又让大小姐看不惯了,这就滚到外面去不碍大小姐的眼——”
随后左邢抱臂看了眼收起茶杯的姬芜珩,偏了偏头对他说:“姬芜珩你也别天天坐着喝茶了,年纪轻轻一头白毛都和老年人一样了,出来一起晒晒太阳年轻一下呗。”
“我自己是医师还能不清楚我的身体,某些人长这么壮,身上多少肉是虚的自己清楚。”姬芜珩依旧淡淡地给左邢射小刀,但是也起身朝左邢他们走去。
这三人就在叽叽喳喳和平常一样的打闹里给掌柜和云霜月留出空间,默契又不突兀,一句话就能知道对方的意思。
这些孩子……
云霜月笑了笑,下垂的眼眸弧度更加温柔了。
“小姐很喜欢这些孩子啊。”云叔笑呵呵地看着三人离开的方向,又转过头来:“他们也是小姐的朋友?那日我问小姐谁改变了你的命运,我想也有他们的参与吧。”
她和这群孩子,也算朋友了吗?云霜月将落下的发丝撩至自己的耳后。对于这个定义她好像自己都不是那么清楚,但是在这镇子中的这几天虽然不久,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好像确实也有这些孩子的身影。
“或许。”她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回答云叔,而是又在和自己对话。
云叔的另一只眼睛已经重新罩住了,此时他露在空气中的那只琥珀色独眼微微一动,没有再继续这方面的话题,而是对云霜月询问道:“小姐刚刚一出来就看向我欲言又止,可是又遇到了什么问题?”
云霜月点点头,走到了掌柜身边坐下:“是关于太乙镇灵阵的,云叔,‘照影’消散的方式是不是不止一种?”
听到云霜月问的这个问题,云叔眉头一皱,意识到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担心反问云霜月:“小姐遇上的别的事情?可有什么危险?”
云霜月没说话,微微张开手臂给云叔动了几下后才说:“您看,我没事。只是我刚刚在空间之中遇到了那群孩子之中的一个‘照影’,他……他像是被不渡川一脉的族人附身了,对我说了句和您之前给我说的,一模一样的话,说我这时候不该来到这里。云叔,那孩子我很确定他并不是云氏的族人,为何那一脉能在他的身上?”
“附身……那孩子眼下是不是已经消失了?”云叔在听到云霜月无事后眉头一松,即使后面她给云叔讲了如此离奇之事面色都没有变:“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消失的应该是那位姬家孩子的分身。”
看着云霜月诧异的眼神,云叔支了支下巴若有所思:“在内斗尚未真正开始之前,云氏同姬家的交往并不算浅,或许是因为这个……但这也只是一种推测,真正的原因一时半会我无法判断,还要和你云瑶姨他们商量。对了小姐,这个需要给你。”
云叔说到商量的时候手动了动,从衣袖之中拿出了一个通身碧翠的玉佩:“这枚特制的传讯佩小姐拿着,只有它能跨过阵法和我们联系,小姐今日的问题等出结果了会第一时间告诉小姐。”
“云瑶姨……她们那日被红线牵扯消失后还好吗?”云霜月接过玉佩在手心捏紧。
“小姐不必忧心,我们早就习惯了。”
早就习惯了。
云霜月眼睫微微一颤,随后抬眼朝云叔看去:“我需要做什么可以帮云叔你们摆脱眼下的情况?那日您说不急,但我还是想做什么。”
重回这一世,云霜月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改变,她开始尝试着干预一件事件,想着做出变化。所以她这一次才会又对云叔发出询问,问他自己能做什么。
接触到云霜月坚定的眼神,云叔这一次没再回绝云霜月,而是罕见沉默了:“小姐,这个时间你的命轨本不会和我们产生交集。为了不影响小姐的未来,云瑶他们也只能在梦中和你匆匆一见。若真的要继续下去的话,小姐的命数连我们都无法预知,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了……”
“云叔。”云霜月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依旧这样看着面前的老人。
被她叫到的人看着云霜月始终不变的眼神,突然微微笑了笑:“你已经长大了啊……”他叹了一口气,看向云霜月的手腕,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小姐。”
他又往袖子里掏了掏,这次拿出了两样完全不同的物件摆在桌子上推到了云霜月的面前。
一个是金光闪烁的竹叶,上面刻有云氏族徽。云霜月认识这个东西,前世她接手云氏商会时就有一个这样的金竹叶,是商会掌权人的象征。前世一共两枚,云霜月手上有一枚,另一枚不知去向。
另一个……云霜月目光凝住了。
是百仙盟的令牌,云霜月前世在陆行则身上见过,是他刚入门时的牌子。他曾对云霜月说过,这个牌子是百仙盟发给新弟子出入用的,持此令者才可以入百仙盟。
“小姐本该持此金叶掌云氏商会,但若要解开天道所设限制,就要去百仙盟中寻找。我们在镇中曾倾力借卦卜算未来,给出的指示全部指向了百仙盟。”云叔又看了看云霜月的手腕:“小姐灵脉微弱,天命有弊。那日之后我就同云瑶翻阅典籍,卜算之后的命运也将你指向了百仙盟……我想,或许小姐做出改变之后走向的才是你真正的命运。”
云叔的视线位置是阴阳命珠的地方。
云霜月看着面前的两样物件,似乎将她两天截然不同的命运摆在了面前。一条是和前世一样,回到清淮掌管商会。另一条,就是和前世截然不同的命运,前往百仙盟。
她的脑内闪过陆行则在客栈内对她说“试一试”,又闪过了在灵火之中她给火曼儿挥的那次剑。百仙盟,上界第一大宗……里面练剑的人是不是也很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视线略过了代表着商会的金叶,似乎是想放弃它选择那一枚令牌,又想到了前世,手停在空中有些犹豫。
但就在此时,有只手伸了过来,一股脑将金叶和令牌都塞到了云霜月的手中。陆行则清朗的嗓音在她耳边落下:“二选一的答案,当然是全都要啊!”
云霜月诧然转头,发丝擦着陆行则的脸颊,他发现他离得很近。少年感受到女人的动静,微微垂了垂眼睛对她讨巧一笑,表示他回来了:“我打怪的时候可不会只捡一个掉落品,既然都摆在了你的面前,我们云霜月当然是全都可以拿!”
少年尖尖的犬牙若隐若现,面颊之上还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他横冲直撞地给云霜月劈开第三条路,在他的概念里,掌管商会和前往百仙盟哪有什么冲突的地方?
云叔见到陆行则的动作愣了一下后也哈哈一笑:“小姐,这位小公子说得没错。既然小姐不知如何抉择,那都试试也无妨。”
“我同小姐说过的……”老人指了指挂在云霜月腰间的剑。
既然不知道往哪走,那就随便走吧,无论哪个方向,都是向前。
“既然公子来了,那这个阵法很快就要崩塌了。”云叔笑着像是放心了一般背过手去,随后地面突然开始震荡:“小姐,向前走吧,我们会一直看着你的。”
轰隆隆的声音从天地各处传来,云叔的身体开始消散。医馆之外火曼儿三人的声音咋咋呼呼传来,那边一道“我靠”,这边一道“左邢谁让你扯我头发的”,吵闹的声音和坍塌的动静混在一起,云霜月却感到了安静。她捏紧了手中的金叶和令牌,陆行则的衣摆也因为坍塌的动静时不时滑过云霜月的手背。
这是……
新的未来吗。
第49章 长桥不长
万里无云, 煦色韶光。
云霜月从秘境中回到了清淮城。
此时阳光从窗外大片大片挥洒进来,云霜月坐在云氏商会的顶层厢房之中,身前的木桌摊着一本本账本, 那是商会的人拿来给云霜月过目的。
她的身边不远处还站着一位年龄看起来不大的女孩, 是那日带云霜月来到商会的云氏旁支,女孩说叫她云苏。
这孩子梳了一头整齐却不失灵秀的双螺鬓,面上熟练地带着商会培养出来的标准表情。但耐不住年龄尚且年幼, 在这长久的静默之中,她眼珠子一动, 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前面女人的背影。
女人的脊背很挺, 她端正地坐在莲纹云塌之上,坐姿在几个时辰里也不曾变化松懈过, 病弱纤瘦的身体如同青竹一样坚韧。她时不时咳嗽几声, 在窗外大片的阳光之下, 皮肤苍白到透明,像一尊澄澈的玉雕, 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污浊。
自己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叫云霜月,是几天前刚来到云氏商会的。
清淮城作为上界云氏在下界设置的唯一一座城,里面生活的人可谓是都大有来头。凡人难以遇见的上界修士常常出没在城中, 城中百姓也或多或少同上界有联系。在这种情况之下, 作为中心的云氏商会掌握了城中几乎所有人员的信息。
但为什么说几乎呢?因为对于这个陌生女人, 云苏第一次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物。
易出难进的清淮城对每一个到来的人都会自动登记,否则不予以放行,登记的信息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中枢商会, 以便了解客人的身份,避免不必要的冲突麻烦。
但云霜月的到来可谓是悄无声息的,清淮城的自动登记独独在她身上好像坏掉了一样, 完全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任由这个女人像逛自家后花园那样进入了城中。
更别提初遇那一日她身边围着的那群人,单拎一个出去都是修真界新生一代中风头正盛的修士。
拥有一手出神入化卜卦布阵之道的玄天门亲传弟子左邢,才入门没几年就能和阵道前辈较个高下。而他旁边的红衣少女,名字更是如雷贯耳,这位玄天门少主火曼儿一夜废修锻体,仅百日重回修为巅峰,在她拳头下的天骄数不胜数。而那位年少白头的少年修士特征实在太过明显,云苏几乎一下子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上界四大家族之一的沧溟姬氏长公子姬芜珩。
这三位传奇的少年修士都落后几步跟从在了女人身后,这个站位无疑是将她放了在主位。更让云苏震惊的是离云霜月最近的那个少年,就连他也落后一步乖顺跟着女人走。身上叮铃哐啷的配饰每一个在商会之人眼中都是千金难换的极品灵器,标志性的红衣金眸配上那张万众瞩目的脸,瞬间云苏就想到了百盟大比的那位散修魁首,一举成名的天才剑修陆行则。
然而就是些这样的人物,站位潜移默化全都奉女人为主。这个清癯病骨、浑身上下只有一点灵力波动的苍白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甚至让清淮城都为她开路?
即使云霜月笑得再温和,也让第一次见到她的云苏在她笑容下回过神来的时候,都冒出一身冷汗,惊觉自己险些被女人的笑意蛊惑掉以轻心了。
随后云霜月的动作也验证了她的想法,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在修真界素有傲慢不拿正眼看人的火曼儿朝着这个女人撒娇,那姿态,云苏敢打赌,上界都没人见过。前些日子还有从上界下来的修士提到了火曼儿,说她高傲一点也不好相与。然而面前的这个女人居然像摸灵兽那样摸着火曼儿的头,旁边的人一点都见怪不怪。
后来那群天才们对着女人黏黏糊糊半天,最后才依依不舍挥挥手,说和她百仙盟会见。
百仙盟!那可是上界第一大宗,底蕴丰厚。而它的盟会则集合了修仙界的所有精英汇聚在一起,交流修炼。它不同于其他宗门的一点是招生无所限制,即使原本有宗门的人都能进去学习,只要你天资足够优秀。
面前这个女人……想必定然是长老之上的人物吧。云苏面色更加恭敬,对女人接下来的每一句都极为重视。
只是女人接下来做的事情完全不在云苏设想之内,只见云霜月拿出了一片金叶递给她,上面还刻有云氏族徽。
云苏虽没见过这个东西,但因为是经女人之手给她的,所以她丝毫不敢轻视,妥帖将女人带入商会厢房之后便马不停蹄将金叶呈了上长老席去。
下界九州,上界百域,遍布云氏商会足迹。所以几乎每一个区域都会有一个长老来管辖周围的区块,而清淮城和别的地方有所不同,它是自己单独有位长老驻守在城中,所以这片金叶很快就呈到了长老手中。
那是云苏第一次这么快见到了商会长老,按以往的速度,那位云小姐怕是要和别人一样等上半天再咬咬牙加价,或者再呈上些什么奇珍异宝,这位浸满铜臭味的商人长老才会踩着线慢悠悠来面见。
“小姐……”她看见长老毫不犹豫地对着女人鞠躬,以谦卑的姿态将女人迎上商会顶层。
小姐……
难道她就是那位一直居于清淮城高山之上的云氏长女。
后面长老也女人具体商议了什么她也不清楚,云苏只是尽职站在门口不敢偷听。直到长老从房内出来后,才只告知她被安排到了女人身边尽可能辅佐她做事。
云苏注意到了长老口中辅佐这个词,敏锐意识到女人高位的身份。也注意到之后几天商会中时不时会出现陌生的长老来清淮走动,察觉到权力的中心似乎在一点点向这个出现没几天的陌生女人转移。
后来女人才告诉云苏,她叫云霜月。
——
云霜月揉了揉眉心,随后将面前的一叠账本整理好。这些东西的内容她前世极为熟悉,再重新完善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那日被长老带到厢房之内,甚至都没有隐晦谈到关于族中的任何事情,那位面容苍老的长老就将商会的权柄转移给了她。
要知道前世云霜月在一开始要见到这位长老可不容易,他一如既往地拿商人架子对着陌生人,她身上也没有这一世能证明身份的金叶,是陆行则拿着剑在这位长老屁股后面赶着他下来的。
回想起那个滑稽的画面,云霜月弯起眼睛笑了笑,面上的疲惫扫去很多。她将视线落到了桌案的传讯佩上,它正如同呼吸一样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光,意味着有人正在给她传讯。
那一日和陆行则等人在商会门口分别之前,云霜月就和火曼儿他们几人交换了传讯佩的联络方式,再加上云叔他们的,让云霜月的传讯佩头一回这么热闹。
不过即使这样,能这么热闹的原因还是和陆行则本人脱不了系。
云霜月拿起传讯佩,叮叮咚咚的消息络绎不绝地弹出来,其中陆行则的消息盖在了所有人的上面,一直闪烁着新讯息的提示。
[云霜月,看我今天在秘境抓到的兔子(笑容灿烂比耶)。]
[配图:一只被拎着后颈面容凶恶的大魔兽]
云霜月无奈叹了口气摇摇头,提醒陆行则注意安全不要随便抓兔子。
[云霜月,你有没有觉得赤霄剑的色号好像深了一点?]
[配图:上次的赤霄剑和这次的赤霄剑]
她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反复比对了两张图片,也没看出所谓陆行则口中的色号差别。
就在她思考的这段时间,下面的消息一连串冒了出来,弹出来的频率像是完全不让人呼吸一样。
[云霜月,好无聊啊,你在干什么?]
[云霜月,你旁边有别人吗?]
[云霜月,你今天都忘记和我将要去做什么了。]
[云霜月,你是不是在和别人聊天啊?]
[云霜月,你怎么不理我?]
[云霜月,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呀。]
[怎么还不理我?算了,你应该在忙。]
[我们不是朋友吗,我想和你多聊一会。]
[你嫌我烦了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无聊了?]
[云霜月你是嫌我说的话无趣吗?]
[云霜月,你看看我呀。]
[云霜月,云霜月,云霜月,云霜月。]
[云霜月……]
[云霜月。]
[传讯佩的灵力波动了,你在看。]
[你在看对不对?]
[快回回我吧云霜月,不然我要哭了。]
[呜呜。]
云霜月对这种情况却像是早已熟悉了一样,娴熟地耐心安抚陆行则,说她只是回复慢而已。她还不忘陆行则一开始发给她的那个色号问题,深思熟虑后真诚回复对面,她没觉得有差别。
果然这些话一出,对面密集的话语立刻停住了。
[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云霜月不是故意不理我的。]
[不然我要死掉了。]
[^^]
他发送了一个可爱的表情,不知是把哪个符篆上的纹路抠下来了。
云霜月将那些话全都看了一遍,最后教训陆行则不要把那些夸张的又哭又死的字挂在嘴边。或许是作为云氏族人下意识的习惯,她对嘴上说出的东西很是谨慎。虽知陆行则说不理他就会死掉的话不能当真,但云霜月还是会纠正他。
不过……说到哭。
她思绪飘远,想到了第一次见到陆行则流泪的场景。
第50章 长桥不长
那是陆行则刚带着云霜月逃出老宅的一年。
新居的檐角尚且空荡, 地砖上零星散落着些异物。院落里的东西还没有后来那么多,云霜月从老宅之中也没有什么要带来的,只有陆行则历练回来会带一些她没见过的小玩意塞到院子里慢慢填满空旷的地方。
禁制的咒文在经脉中若隐若现地鼓动着, 那时她身上的禁制并没有解除干净, 云霜月倚着廊柱仰首,对于逃离了囚禁她那么久的老宅一点实感也没有。
就这么出来了吗?之后要做什么?
云霜月就这么看着院落的天空,浮云略过四方天井, 居然和困守深宅之中望向的是同一片苍穹,和那位自由恣意少年眼中的天空也是同一片。
那位奇怪的丈夫帮了她, 但她始终没有理解这一桩完全没有报酬的交易。
那些凭她一人之力无法探究的领域被这个陌生少年强硬闯入, 其中不乏要去危机生死的秘境找到线索。但他常常会披着一身月色回来,表情轻松得像是去折了一枝带露的辛夷。其实对于那个阶段的陆行则来说, 他的修为那时还远没有到后面睥睨修真界的地步, 很多次回来都会带着一身血, 和本就鲜艳的衣服颜色混成一团,竟也成了他的底色。
云霜月在老宅中接触的人很少, 她不清楚外面和陆行则一样的人有多少,但她只认识这一个带她逃离樊笼的少年。所以她没地方问,没法从别人口中了解, 为什么陆行则要无缘无故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帮她呢?
好感?不对。
云霜月很清楚地能感受到少年笑眯眯的面具下独有一份疏离, 和陆行则接触越久, 她就时不时能在少年松懈的某个瞬间,捕捉到他眼底没来得及遮盖的无聊。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年,烧毁的祖宅之中不知那棵老树是否长出了新芽。
陆行则在云霜月那依旧让她觉得奇怪。
她很多时候都觉得陆行则的行为很矛盾,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让她逃离,可云霜月没能感受到他身上有很大的情绪波动。他对于很多事情的主动性极强,像是幼童好奇扑捉一只蝴蝶, 不想替它遮风挡雨,只想看它的蝶翼能在手中振颤成何种模样。
可人终究不是蝴蝶,云霜月还是想知道,陆行则想从自己这得到什么呢?他需要她吗?
不过她并没有说出来,只是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偶尔观察着这个少年。
直到那一日。
陆行则历练回来之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她这跑,而是罕见回到了他在院落中的房间。
照理说按照云霜月的性格并不会主动去打扰他,但他一路上蜿蜒的血痕和身体不受控制撞倒东西的巨大声响让她无法忽视。
于是云霜月第一次主动推开了陆行则的房门。
跨入了里面。
听到从门口传来的动静,陆行则猛地朝她看来。
映入云霜月眼帘的是一对龙角,空气中不稳定的金色灵力从那流出,随后逸散在房间内,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陆行则的脸侧浮现出用灵力勾勒的鳞片,连眼睛也化为了龙形的竖瞳,此刻正痛苦地睁着,时不时会有额头的冷汗滑过他的眼睛,最后像泪水那样流下来。
他脸上时常笑着的表情完全隐没了下去,露出毫不遮掩的攻击性,配上从他嘴角溢出来的鲜血,整个人宛如一头失去理智的凶兽。
他就这么盯着云霜月,空气中的灵力颤动着发出警告,伴随着他喉间低低发出的短促龙吟,好像下一秒只要女人一动,陆行则就直接会攻击她。
但云霜月却也只是在刚开始愣了愣,随后很快恢复了她平日里毫无攻击性的表情,顶着陆行则恐怖视线不紧不慢走过去。
“……别过来。”他发出的声音小了很多,甚至在云霜月距离他越来越近时身体不受控制向后退了一下。
他不想被别人看到这个样子。
陆行则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脚步不停的女人,他别过头去,莫名感到有些难堪,像是把赤裸的自己摊开摆到女人的面前,所有的底牌全都脱手。
今日是他第一次化龙的时间,当初契约了那条神龙之后它的血液就融入了自己的身体之中。化龙期间灵力全失,妖形毕露,几乎是任人宰割的地步。
他在外面第一时间察觉到自己体内血脉沸腾,想也没想就御剑飞到了清淮的这座院子里。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下意识到这,明明这里只有他那位名义上的病弱妻子,为什么能让他放弃无数大能留下的防御洞府,让他认为这里是比其他所有地方都安心的化龙之地。
这样的不解和现在看到女人为什么能无视他的抗拒站在面前的困惑混在一起,将熟练于拿捏玩弄情绪的他打得措手不及。
面前的女人并没有对陆行则的样子感到恐惧诧异,相反,她镇定到不可思议,像是波澜不惊的水面,不曾泛起一丝涟漪。云霜月的五官毫无锐利可言,连勾起的唇角都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带着安抚的意味。
“……不是说不要过来了吗。”他没有去看云霜月,手攥着床榻上的被子青筋暴起。
她垂眸看着底下狼狈的陆行则,背着光的姿势让她的周身环着一圈柔和的白光,像是庙宇里慈悲的神女像显灵那样耀眼。
她伸出手拨开少年汗湿的刘海,意料之中没有受到抗拒:“我只是觉得,你好像需要我。”
陆行则的手又紧了紧。
他的想法被云霜月这个毫无攻击性的女人看穿了。
被这个需要他拯救的女人。
她身上的香味传到了陆行则的鼻腔,他闻到了草药味和柔软皮肤底下流淌的血液气息。虽然龙形的他嗅觉更加灵敏,但他的喉咙上下翻滚着仿佛在渴求食物一样的感觉,绝对不只是嗅觉的事情了。
他体内的血脉在疯狂叫嚣着,想要尝到面前女人的血液。
此时此刻却好像世界颠倒,他变成了需要匍匐在云霜月脚下的信徒。脊骨裂开重组的感觉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化龙的痛苦让他视线有些模糊,面对眼前站着的女人,竟被催生出朝拜的虔诚,现在的他需要被面前的女人拯救。
“吱呀——”
床榻陷下去一块。
云霜月坐在了陆行则的床边,让自己出现在少年的视线之中,盯着他的眼睛重复道:“你在需要我。”
距离太近了。
陆行则强制自己吞下喉头的渴望,紧紧咬着泛痒的牙齿想将头再次扭到一边,他的感官已经有点混乱了,不清楚自己是觉得眼下的情况太过难堪想要逃避,还是畏惧女人的动作会让他走入难以回头的地界。
但云霜月的手指阻止了陆行则的动作,她那根细瘦到脆弱不堪的苍白手指轻轻放在了少年的下巴处,就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不再动作。
女人将他的头扭回来,收获了陆行则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这也不怪他,毕竟这是相处这么久以来,云霜月第一次做出主动的动作。
她看了看陆行则的表情,随后试探性地将手腕放在他的嘴边。随着身体不受控制,更加急促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冰凉的皮肤上,云霜月了然,随后皱了皱眉担心道:“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是需要我的血缓解吗?前些天我就翻到了云氏古籍中有说你这种情况……”
陆行则的瞳孔收缩得越来越狭窄,几乎要变成一道竖线。他看着云霜月的手腕,想象苍白皮肤下汩汩鲜血,渴望将他的灵魂撕成两半,一边紧紧拉扯着不受控制想要遵循本能的另一边。此刻云霜月的血液仿佛一瞬间浇灌成了只艳红的苹果,让童话里的公主昏迷,让陆行则觉得咬下一口就会踏入未知的深渊。
灵魂牵扯着理智在远去,本能驱使着身体在靠近。
他的嘴巴贴上了云霜月的手腕,却在咬下去的那一刻强迫自己停住,尖尖的牙齿抵在女人的皮肤上,让他咬住的那处轻轻陷下两个小窝。
咬下去。
意味着他的脆弱将在女人面前毫无保留地暴露,他也不能再无所顾忌地当他的救世主观察这个世界,再也不能用一个玩家挖掘副本的心态对着这个女人……他玩世不恭的冠冕会变成项圈,一端紧扣着自己的脖子,另一端交到妻子的手上。
“咬下去。”女人看着他越来越痛苦的表情,更加担心了。还放在他下巴处的手指微微施力不让他退开,语气有些急促,迫不得已强制对他下了这个命令。
“……”
陆行则闭目。
鲜血涌进口中,他的身体如同贫瘠的土壤重新获得水分,骨骼分裂的痛苦在减轻,脸上的鳞片也慢慢消了下去。但他却低下了头,用湿漉漉的刘海挡住自己的表情。
云霜月感受到自己手腕上的呼吸开始变缓,少年起伏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但始终没有把头抬起来。
“啊……?”云霜月忽然小小惊呼一声。
少年突然动作很快地换了个姿势,将自己整个人蜷缩着想嵌在云霜月的怀中。
陆行则的下巴搁在了女人的肩膀处,旁边就是她纤细的脖颈,看着像一株伶仃又不能承受风雨的花,却稳稳接住了在修真界搅弄风云的、天才的头颅。
她那只被咬过手此时放在了床榻之上,指缝间被陆行则的手指挤了进去。被他牙齿咬出的小口此时还未愈合,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流到了二人紧紧相扣的手上,顺着指缝流淌下去,如同一根红线圈住了他们。
云霜月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环着陆行则的身体小幅度地晃了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其实当时的她也没有反应过来这什么情况,只感觉肩头的布料被沾湿。
后来她才意识到,那是陆行则的眼泪。
“你怎么……”哭了。
肩头的脑袋动了动,像是觉得很丢脸那样,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