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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那枝抵在他心口的桃花枝一松,转而被主人拿着在他的下巴处轻拍了一下,是云霜月对他小小的惩罚。

咚咚,咚咚。

云霜月不是戳了他一下吗,怎么他现在和呼吸不过来了。

恰在此时,山顶忽起一阵风,卷起万千桃花瓣,朝着门口的二人奔涌而来。视线之中尽是翻飞的粉白,花瓣挣脱枝头,如一场盛大而无法阻止的雪崩。陆行则的发丝又被吹乱了,与他胸腔内沉重如雷,杂乱无章的心跳一起狂舞。

咚咚,咚咚。

纷乱的桃花,沾上了他与她的发丝。

咚咚,咚咚。

花瓣被裹挟着飞舞,视野之中满是温柔的粉雾。

春日阳光灿烂,落花盛大无声。仿若少年心事,欲说还休。

咚咚。

陆行则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又响起左邢的话,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或许早就输了。

在第一次见到云霜月的那一刻,就已经尘埃落定。

第66章 百仙盟

云霜月收回桃花枝, 平复了一下呼吸。她刚刚在院内练剑为几日后的论道做准备,因为想找回幼时挥剑的感觉,于是便折了一枝桃花作剑, 加上之前同火曼儿的切磋, 挥了一会儿竟也领悟出不少心得。

青髓剑被她还给了陆行则,小木剑被她让云苏带回了清淮城保存,此时折那开得繁茂的桃花一枝, 倒也算应了这生机勃勃的春景。

早课的时候云叔发来了讯息,内容有关于前些时间云霜月给他描述的那本陆行则带来的古书。

因为古书上面熟悉的禁制样式以及它背后和不渡川一脉存在的隐形关系, 云霜月猜测云叔或许知道些什么。果不其然, 云叔没用多长时间就发来了答复:“小姐,此书确为云氏古籍不假, 但书写方式却同寻常的样式有些不同, 至少我们不曾见过, 但我可以肯定这书不会出自不渡川一脉,小姐大可放心。”

云霜月也和云叔讲述了古籍只有第一页可以翻阅的情况, 这点云叔倒是给了准确的回复:“此为云氏嫡系一脉特殊的封印手段,受血脉影响不会被外人破除。小姐若想破解,可以试试把灵力辅以心头血滴到此书上。但心头血极为珍贵, 小姐还需三思而后行, 不要伤着自己。”

之后云霜月又和云叔说了点最近的情况, 在云瑶抢过云叔的传讯佩给她发了一张镇中族人依旧在好好活动的留影后才安心笑了笑。

那会儿时间已经过去有些久了,但陆行则还没回到天字班。于是按照前世对他的了解,云霜月直接回到了院中。虽然等了一会儿, 但陆行则确实回来了。

她看向现在面前呆愣的陆行则,没看几眼便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腕示意他化作龙身盘上来:“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 还是没办法独自出去太久吗?”

当时陆行则出去是以灵兽的形态,眼下恢复人身估计是他的师傅常德仙尊为他做了点什么。虽然旁人看不出陆行则的异常,但云霜月一眼就看穿了他此时神思不属状态。

就在她抬起手的那瞬间,陆行则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样,突然动作幅度很大地往后大退几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大半张脸,指缝间露出难以掩盖的红意,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烧干了一样。

云霜月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刚刚那桃枝拍疼你了吗?”

她那身纯白的弟子袍云霜月整个人仿佛和光融为一体,但她的发丝间偏沾了不少桃花瓣,将她又拉入这滚滚红尘。

看着光下的女人一无所知的样子,陆行则有些磕磕绊绊地开口道:“不、额。云霜月,不是。我、我。”他说着说着突然低头拿手扇了一下自己的脸,暗暗“靠”了一声。

这样的动作第一次出现在陆行则身上,无序又混乱,他自己大脑都是乱的。他根本就没想好拿什么反应面对云霜月,原本他自认为单纯的目的都因为“喜欢”这个词变得古怪又别扭。

看着底下云霜月悬了一会儿就要缩回去的手腕,陆行则咬了咬牙突然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再次缠到了女人的手腕上,没有让她离开。

云霜月低头看了看做了一串莫名其妙动作的陆行则,他这次不知为何虚贴着她的手腕,龙身也没再黏腻缠着,反而规规矩矩地找好位置就盘着不动了。

感受到云霜月的视线,陆行则尾巴僵硬甩了甩,他的大脑早转不动了。化龙之后更加灵敏的嗅觉让他此时的世界充满了云霜月的香气,那些平日里让他安心的气息,却在此时多了一份只有他能感受到的炙热烫意。巧舌如簧的陆行则憋了很久,才挤出一句:“化作人身一会儿好像消耗太多了,可能是困了。”

云霜月想了想后对他说:“我将你放入昨日的窝里再睡会可好?”她觉得自己还需要再练一会,顺便回房拿件东西。

陆行则的尾巴在她手心摇了摇,他的头跑到了云霜月的衣袖里埋着,闷声道:“好。”

——

院中桃树荫下。

那里有一张石桌,上面摊着一本古书,云霜月坐在旁边。

她翻开古书,因为不知道滴入心头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她特意等到了陆行则回来之后才准备接下来的动作,以保证过程不会被打断。

古书依旧是那副其貌不扬的样子,云霜月翻开第一页,摸了摸上面熟悉的禁制样式。她垂眸看了一会,抬手做诀按住心口。淡蓝色的灵力凝在指尖,云霜月闷哼一声,一滴被灵力包裹着的心头血慢慢漂浮到古书之上。

云叔让她三思而后行,因为逼出心头血的代价每个人都不同。她先天灵脉缺弊,所承受的痛意是寻常修士的十倍还多。可云霜月当时却感受到冥冥之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催促着她立刻滴入心头血。

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烫意,一般人应该感受不到的,但云霜月的皮肤实在敏感。她视线顺着看过去,居然是自从进了百仙盟后就一直没有动静的阴阳命珠。

云霜月顿了顿,但阴阳命珠除了发烫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她又把目光暂时从上面移开,记下阴阳命珠的变化后就继续催动灵力,将心头血融入了古书之中。

云霜月还是想试一试。

或许是对百仙盟的论道的期待,又或许是重来一世后她尝试了太多不一样的事情,云霜月已经不再犹豫着开始了。

不论是她的意愿还是她的直觉,都告诉她,她想试一试。

逼出心头血后的反噬开始啃食着云霜月的经脉,那本就稀缺的灵力无法及时修复伤口,于是云霜月此时的状态相当于旧伤不断被割开那样。可她并没有觉得后悔,只多了一份期待,就像幼时期待看看老宅高墙外天空的样子一样,期待着这一次会发生什么。

只是眼看着心头血即将融入,却在最后一点即将没入时受到了极强的抵触感,好像整本书都在抗拒云霜月这滴心头血的进入。在这种抵触感出现的同时,古书的封面上突然开始渗出一丝丝黑气,它们顺着古书快速地爬上来,最后看方向,竟都是朝着云霜月的心头血而去。

黑气中夹杂着肮脏的浊气,里面不见一丝灵力可言,但却能如同灵力一样拥有一丝意识,普天之下,那就只有一样东西满足这样的条件了,更不用说云霜月前几日还见过。

那是小镇上见过的魔气!

云霜月皱了皱眉,试着将灵气运回来,却被黑气快了一步缠上,那点裹着心头血的淡蓝色灵力,眼看着就要被黑气吞没。

就在此时,一道乳白色的光芒突然从她的手腕处绽放出来。从刚刚开始除了发烫就一直没有动静的阴阳命珠此刻竟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源源不断流出灵气。

那道灵气缠到了魔气之上,周身带着的光芒竟硬生生逼退了它们,稳稳托着云霜月的心头血融入古籍之中。

随着心头血的融入,桌上的书页翻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最后重新翻回第一页,上面的禁制图纹已经不见了。

此时云霜月却有些无心在意了,她捂着心口咳了一声,大量磅礴的灵力涌入她的体内。是一种沛然莫御的灵力洪流,顺着那滴心头血与古书建立的微妙联系,决堤般汹涌倒灌。

从前世开始就一直刻印在体内的,那最后一个始终无法破解的禁制,在出现了一种钥匙扭动的声音那样后突然碎掉。

修复与破坏在云霜月体内形成了惨烈的拉锯。旧伤被狂暴灵力无情地撕扯扩大,新生的灵气又带着古书灵力的精粹,拼命地弥合、加固。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之中,一种奇异的感觉也在滋生。那灵力虽狂暴,其本质却精纯得难以想象,远非她自身稀薄驳杂的灵力可比。在阴阳命珠的调和下,一丝丝被驯服转化后的精纯力量,如同涓涓细流,终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汇入她干涸已久的丹田气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如同千百年。当最后一股狂暴的灵力洪流终于被阴阳命珠彻底驯服,引导归入丹田气海,让云霜月体内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的,通透的力量感。五感变得无比敏锐,桃花瓣飘落的轨迹、远处弟子挥剑的破风之声,甚至自身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的脉动,都清晰可辨,识海也仿佛被洗涤过一般。

她周身逸散出淡淡的光晕,那是境界突破、灵力外溢的自然现象。

云霜月缓缓睁开双眼,有些诧异,她低头看向腕间光芒渐歇、却依旧温润的阴阳命珠,又望向那本静静躺在桌上、光华内敛的古书,心中波澜起伏。

她竟然……

越过前面几重,直接到了初境五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67章 百仙盟

云霜月将自己的手心摊开又握上, 心中十分诧异。这古书之中的灵力醇厚而自然,进入她的经脉之后便和她体内原有的灵力毫无阻碍地相融,云霜月能感受到, 这好像天生就是她的灵力一样。

可是这书是不渡川那一族之人所带来的, 若非陆行则打断了那位长老的动作,按照原来的轨迹这本书应该不会流入她的手中,此时为何会同她扯上关系?

还是, 不渡川一族本就是为了阻止她获得这本古书。

虽心中疑虑增多,但并非一无所获, 云霜月也得出一个结论, 那就是不渡川一脉确实同魔域有所勾结。

阻拦她心头血放入古书之中的那道黑气和之前在镇中遇到的魔气一模一样,而小镇又实为魔域入口, 可见其关系非同一般。

居然又是前世完全没有接触到的内情。

云霜月试着将重生后所有遇到的事情串联起来, 可每一处都如同雾里看花一样, 模模糊糊看到了事情的轮廓,却始终无法看清, 它们之间缺少了关键的信息。

坐着呆想也不是办法,魔域同云氏的事情非一朝一夕所能解决的。云霜月将这些问题先记在心上后,又拿出传讯佩将这件事第一时间发给了云叔他们。之后再次翻开那本古书, 发现此时第一页的禁制图纹居然也和她体内的禁制一样消失了。

她的指尖一顿, 随后轻轻拨了拨古书的下一页, 竟真的可以翻开了。

云霜月定睛看去,随后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

古书之上没再记录什么奇怪的禁制或云氏秘辛,而是仿照话本的样式, 图文并茂地画上了几个单手持剑的小人,人物粗陋,脸上点两点墨汁便算作眼睛了。可不知绘者究竟是真有两把刷子还是什么, 这小人所做出的动作竟潇洒飘逸、灵动非常,即使是定格的动作却仍能让这呆板小人跃然纸上。

不过云霜月觉得古怪的并不全是这小人,更多的是这小人的动作。这些招式云霜月极为熟悉,甚至伴着她的整个幼年时期。

因为这画上小人练的是戒律剑法,那个在她身上留下无法磨灭伤口的戒律剑。且一招一式极为规律,同她记忆中断断续续的剑式不同,这本古书上有着完整的戒律剑法。

云霜月稳下心神,翻看后面几页,全是连贯的戒律剑招,甚至快速翻页还能做到让那小人动起来练剑的效果。直到剑招落下最后一式,她才惊觉自己竟然翻阅了大半本古书。她再次翻动一下,却发现这本古书的后半本仿佛黏住了一般,再没办法翻动了。

但这也足够让云霜月感到意外了,前世就算云霜月翻遍陆行则从不渡川所带来的那些古籍,也从没有一本有关于戒律剑的记录。这冰冷又毫不留情地剑意似乎只存在她满是伤痕的身上,亦或是她懵懂的记忆之中。凭空出现又消失,不留下一丝痕迹。所以云霜月的剑法一直是不完整的,她凭借着对戒律剑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拼凑,本以为此世也是如此,却没料到峰回路转,竟见到了完整的戒律剑法。

她摸着老旧的扉页,但里面的内容却对她来说崭新又珍贵。此时一阵清风吹过桃树,花瓣飘飘悠悠落了一朵到书页,接着被看书的人拿起放到桌上,书页被轻轻翻过。

不知过了多久,云霜月已经翻看了两遍古书了。前世记忆里断断续续的剑招在她脑中重新整理好顺序,终于完完整整地演练了一遍,此中玄妙融入了云霜月的剑意之中,那块一直缺失的主心骨归位,她的剑道终于得到圆满。

“姐——你在里面吗?”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左邢?云霜月听到声音后起身,心中有些困惑为什么他会这时候来到此处。

院门打开,露出左邢的人。此时他正往云霜月的背后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找什么一样。知道云霜月一脸温和地询问他可是有什么事情,左邢才“咳咳”两声站好。

“姐,常德仙君让我来通知你,论道提前开放了,天字班的人现在都要去仙峰顶论道。”左邢本想顺路看看陆行则那货是不是在云霜月这,不过现在看来应该还没敢来心上人面前。

啧啧,少年心事情窦初开哦。

“……现在?”云霜月有些迟疑。

她今天不过才拿着桃花枝当作剑挥了一会儿,戒律剑法也才堪堪翻阅了两遍,可谁料原本两日后的论道居然直接提前。

就这样和百仙盟的天骄论道,真的可以吗?

“对啊,怎么了姐?”听出来了云霜月的语气,左邢将心思从计划着一年内该吃什么转移掉了她的身上。

女人穿着规整的弟子服,风姿清越。不过左邢见到云霜月的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她身上的薄茧。

他在那一刻就知道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会剑。

只是她好像不习惯在外人面前拔剑。

左邢又看了眼女人迟疑的神色,故意用那种夸张的语气笑着说:“姐姐,等会你见到天字班那群人论道的时候可不要笑,百仙盟什么人都有啊,外人说他们是天才,不过让我说是怪人才对。”

“他们有人拔剑前一定要喝一壶酒,醉卧云巅做那逍遥红尘仙;有人施法前要先捅自己一刀,说是敬天地敬自己;还有人要一边念出招数的名字一边出招……性情迥异,奇才辈出。”

“姐,我和你讲个事呗,你听了可别笑话我。”他将两手交叉叠至脑后,大步流星地带着云霜月向前走:“我当时还在村子里的时候,最想看看的就是上界这群仙人的世界究竟是啥样的。毕竟凡人眼中的他们呼风唤雨,长生不老,还会飞。但是到了我师傅收我为徒的时候,要真正去到那个世界的时候,我却一点都不期待了,当时我其实很害怕,害怕见到那群凡人眼中的仙人。”

左邢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粗犷的外表一向很能唬人:“其实我胆子还挺小的,村里那群小屁孩每次都第一个欺负我,可能后来因为我总是见到他们就哭吧,哈哈,让他们觉得很没有成就感,后面就慢慢懒得欺负我了。”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属于阵修的罗盘:“所以当时要跟着一个陌生人去上界,我还挺怕的。担心自己会不会格格不入,被上界的修士瞧不起,让他们继续来欺负我。”

余光瞥见云霜月担心的样子,左邢嘿嘿一笑:“但我到了才发现,其实上界这地怪人特多,特别是百仙盟,简直把所有修真界的怪人都聚起来了。我这个胆小的性格,反而是里面最不起眼的,根本不会有人觉得我奇怪,因为比我怪的大有人在。”

“姐姐,上界其实没那么复杂。你若习剑,他们便只看你的剑。”左邢用手比了一个很丑的剑诀,不伦不类的样子让云霜月忍不住笑了笑。

她弯了弯眼睛:“……我明白了,谢谢你。”

左邢连忙摆摆手:“哈哈,小事!”

真要这么说起来,他还要谢谢云霜月才对呢,如果不是她,那左邢今年的饭可没着落了。

——

仙峰顶。

此处云雾缥缈,一棵巨大的桃树屹立在崖边。

树下已经站了不少人了,正讨论着已经开始了有一会儿的论道一战。其中就有之前那个带着玄铁护腕的少女,以及坐在她旁边那个蒙着面纱的男修。

“诶,你说今日你最想看谁论道啊?”少女侧头问那面纱男子。

“……无人。”男子想了一会儿后答道:“皆是些一眼便能见底的人,若真要说也就那陆行则有些意思,不过听说他今日不来,这论道便也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了。”

“切,装什么。”少女摸了摸下巴:“我倒是想看看那位叫云霜月的术法,那可是天字班第一诶,而且还要和你论剑,倒是有趣。”

“你也是够有闲心的。”男修淡淡地说了句。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少女朝他翻了个白眼:“下一个就到那位姐姐了,你等着看吧。”

话音刚落,前面那两人的论道就结束了。男修目视前方,甩了甩袖子将自己的袖剑召出来。

不远处的白野泽蹲在常德仙君身旁,被仙君看着不准他乱动。正无聊着呢,就听见头顶传来了一道声音:“你觉得,他们二人谁会赢?”

白野泽愣了一下,随后脱口而出:“我云姐啊。”

“哦?”常德仙君抚了抚胡子:“你说说看为什么?”

白野泽张口欲眼,又听到常德仙君补充道:“敢说直觉敷衍我,你就等着罚抄百仙盟规吧。”

“额。”白野泽干巴巴哈哈了两声,随后挠了挠头:“因为姐姐的剑意,很明确直白吧。”

二人说话间,男修已经走上前去,站到了云霜月的对面。却见那女人并未召唤出自己的本命剑,而是折了一枝桃花握在手中。

他升起些不满:“为什么不召出自己的本命剑……你在羞辱我吗。”

女人却对他回以歉意一笑,那本就不具攻击性的面容更显柔和:“我并没有本命剑,所以折一枝花便足矣。”

来到天字班的人会没有本命剑?!

荒谬!

她就是瞧不起他。

居然说一枝桃花便足矣,真是够狂妄的。

男修冷笑一声,提起手中的剑。灵力裹挟在剑身之上,剑光如匹练,直直刺向他前面的云霜月。

面对那饱含势若奔雷的一剑,女修眼帘微抬,眸光依旧澄澈如映照万物的古井。她未闪避,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桃枝悠然抬起,动作舒缓,不带半分烟火气。

只听见剑的破风之声,桃枝碰到了他的剑身,并非硬撼,而是如同拂去尘埃般,精准点在了他剑风流转最为薄弱的那个点上。随后他手中的剑就如同被空气中一只手推回了那样,被女人手中的桃花枝挡了回去。

“你——!”男修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被挡回去的剑:“你修为明明比我低了这么多。”

却只见云霜月对他笑了笑,不含任何攻击性。男修却觉得云霜月的笑里面带着对他的轻视,原来这个女人一开始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冒犯。”女人轻声道,随后才真正提起自己的剑。

峰顶,起风了。

云霜月剑势终于动了。

她手中的桃枝划过一个极简、极朴拙的圆弧,仿佛包容了整个峰顶,乃至目之所及的天地。这一剑,非攻非守,自然流转,剑意所及几片正悠然飘落的桃花,被无形气机托住,稳稳悬浮空中。一株被凌风剑气余波扫到、即将折断的细弱草茎,被一股柔和生机包裹,瞬间挺立。

她的桃枝轻轻一挑,竟让男修手中的剑发出金铁相交的嗡鸣声。

第68章 百仙盟

“叮——!”

男修手中那柄锻造精良的灵剑脱手飞出, 旋转着插入远处的岩石,兀自嗡鸣不止。他本人连退两步,面纱之下脸色有些苍白, 体内真气翻腾像是沸腾的水, 但是也并非被云霜月所重伤,而是心神遭受了冲击。

只是一招,他的剑意就已经被女人的剑意压制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又望向那依旧静立、素衣无尘的云霜月。她正垂眸,看着一片被剑气余波震落、却被她剑意托住而未曾触地的桃花瓣。那眼神, 平静无波, 如同看待山石尘埃。

好奇怪的人。

明明修为低他许多,剑招之间的过渡也不是很连贯, 像是才接触剑术一道不久, 可是她的剑意却十分完整特殊, 甚至对他的剑意有着压倒性的克制。

“你的剑意……为什么我从未见过。”男修看向云霜月,面上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不满, 而是有些复杂。

他来到百仙盟会前所修炼的剑道偏刚直,所出剑意多锋锐之气,和他切磋过的许多剑修都会说他的剑意无情, 下手一点也不收着。

可此时他看向云霜月, 真心实意感到了困惑, 按理说出剑连草木都会顾及之人剑意应多情柔和,可为什么她的剑意里却有着一点和律法一样理智无情的意味。那无情藏匿在她挥动桃枝泄出的剑意中,若非他所修剑道理念和无情极为相似, 定不会轻易察觉。

峰顶唯有风声呜咽,桃花依旧纷落如雨。一开始看着他们二人论道的天字班众人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小了很多,许多此前漠不关心的目光这时也都落到了他们身上。

花瓣晃晃悠悠飘落到男修身上, 他看着肩头那片完好无损的桃花瓣,再回想自己剑气绞碎的那些花瓣,以及女修剑气滋养的细草、托住的花雨……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艰涩开口道:“不用比了,是我输了。”

他默默走向岩石,拔出自己的佩剑。剑身依旧光华流转,却似乎失去了某种灵魂。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株千年桃树下的素白身影,手中只简单执了一枝桃花朝他看来,那身影已与山、云、花、树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男修握紧了手中的剑,朝云霜月走去,直到在女人面前站定。他像是没忍住那样一把扯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纱,露出底下一张清俊的脸。

少年唇红齿白,芝兰玉树,本该是清冷那一挂的人,此时却有些气急,面上带了一点绯色。手攥着剑柄,突然动作莫名地把一只手放到薄如蝉翼的剑身之上:“你赢了我,按照我们宗门的规矩,我需断剑将一半剑身予你,证明我输给了你。”

云霜月的鼻尖有一点汗珠,在她莹白的鼻尖沁着。她听了这话后笑着微微摇头,淡色唇瓣和桃花一样:“不必如此,此剑既已有灵,不便以此换我一枝桃花。”

“你!赢了我就可以看不起我吗。”男修瞪大眼睛:“这是我们宗门的规矩,我必须遵守的。”

“并无此意。”她微微一愣,随后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向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此地既是百仙盟,并非你的宗门,若真要给我什么东西,便将你身上的面纱给我吧?”

面对男修下一秒就要掰断剑身的动作,云霜月来不及思考这么多,她想着男修身上能有什么代替剑身能马上给她的东西,一眼扫过去竟只有他手中的面纱合适。

“……面纱。”男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后直愣愣顺着云霜月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攥着的东西,突然面上更红,讲话都有些结巴:“你怎么能要——”

云霜月有些奇怪地看着男修的反应,有些莫名地轻声问道:“不可以吗?”

不可以的话她再想想,总归不能真要少年折了他手中的剑。

寻常寻到趁手的剑便已难得,何况这种生了灵智的剑?她观眼前之人少年心性,心高气傲多半受情绪驱使,她年长于他,知道寻剑不易,不能也跟着他胡闹。

不过云霜月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此话一出,面前少年的脸竟然更红了一度,傲雪凌霜的一个人此时脸上的颜色,竟比那桃花都艳了几分:“你赢了我……那就、那就可以吧。”

他招回自己的剑后飞快像云霜月伸手,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怎么不拿啊……不会要反悔了吧。”

云霜月一开始没懂他伸手的意思,仔细一看才从他的指缝间看到男修紧紧团在手心的面纱。

她说出的话在外人听来像哄孩子那样,对着男修提醒道:“不把手张开的话,我拿不到。”

视线中的手猛地一抖,很快听话摊开,在云霜月拿到后又飞速撤去。

男修又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眼睛向一旁撇开:“你刚刚的剑,很漂亮。反正,我遇到的人里面没有这么特殊的。”

随后他转身抬起头朝原来的方向走回去,应该是想端着和原来一样的架子,但是似乎没同身体商量好,最后竟被自己同手同脚绊了一下。

——

哇哦。

远处的白野泽吹了一个口哨。

云姐牛啊,刚收割了某个百仙盟魁首的少男心,现在又收了一个和陆行则完全不一样的款式。啧啧啧,别以为他没看到,天字班还有个小子也总是偷偷看云姐,白野泽还旁敲侧击问过云霜月,结果她想了一会儿说她只是帮那个少年捡了个东西。

“啊!”他还没再想什么,后脑勺就又被常德仙君的剑柄拍了一下。

“把你带到这来了还不老实。”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人瞪了他一眼。

白野泽本来是蹲着的,此时颇为幽怨地拿一只手捂着后脑勺,抬头望向头顶的常德仙君:“不是吧仙君,我到底哪个地方惹到您老了啊。虽然我平时话很多,但当时仙盟会考卡着最后几名进来,按理来说入不了您老的眼啊。”

“有教无类。”常德仙君又乐呵呵抚了抚胡须,话里有话:“何况玄霜白氏最后一代镇守魔域之人,放在人才辈出的百仙盟也不能算是普通吧。如今孤身一人跑来上界,我也应该多关照关照。”

“啊,哈哈。”白野泽把头低回去了:“这您老也知道啊,厉害厉害。”

装作没听懂白野泽干巴巴的语气,常德仙君将摸着胡须的手背至身后,突然问他:“你觉得云霜月的剑意怎么样?”

“啊?”白野泽有些疑惑:“这个问题你不是问过了吗。”

“问过就不能再问了?”常德仙君睨了他一眼:“你刚刚看过她挥剑的过程,不觉得认知更深了一点吗?”

“额。”白野泽摸了摸下巴,他确实觉得云霜月挥剑的样子和他想象之中差了很多:“似乎更加克制,理性吧。有点像你让我罚抄的百仙盟规,给我一种律法的感觉。”

“只是这样?”常德仙君看着前方。

“当然不是啊。”白野泽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但是我感觉有点矛盾,我感觉她的剑应该是挺温柔的样子,怎么会和律法这种冰冷冷的词沾在一块。”

常德仙君哈哈笑了两声,像是听到了想听的困惑一样:“你为何会觉得云霜月的剑很温柔。”

“这谁都能看出来吧?她和那人论剑的时候连那些花啊、草啊什么的都注意到了,就像把草木当成人一样对待,这还不温和吗?”白野泽感觉脚有些麻,于是站了起来:“我觉得云霜月的剑意一定会被那群以多情入剑道的前辈注意到。”

“就凭这个吗?”常德仙君摇了摇头,又对白野泽说:“你为何认为她是将草木当成人对待,而非将人当成草木对待呢?”

好像只是两个词的位置之间发生了变化,里面的含义却天差地别。若照后者的意思,那在寻常人眼中将人当做草木一样照料的人,似乎就是天地间最为无情之人了。只在乎草木的成长,在乎它们的外在的鲜妍,可是它们的情感呢?这么问出来的话,寻常人也会叫你不要闹了,要在意草木的情绪吗?

白野泽理解了常德仙君的意思,瞪大眼睛看向他。

“你说她适合这多情一道,可我这话讲出来后,你安知她是不是这天地间最为无情之人?”常德仙君微微一笑:“不过这么说也不对,既然草木同人对她来说都无甚差别,那寻常人的观念也不适合用在她的身上了。万物唯一,至情无情……哈哈。”

绝一情,生万情。

“绝者,绝其私情偏爱,等观而齐照,是谓至情,亦名无情……”白野泽莫名其妙低声念了一句话,面色变了变:“那是……”

远处的男修红着脸走回了那个少女的旁边,看到少女的表情时那绯色倒是褪下去了点,有些不明所以地问:“你怎么是这个表情。”

少女看了他一眼:“那个剑意的话,你输给她很正常。”

“你知道那个剑意?我之前怎么从未见过。”男修有些好奇。

花瓣的阴影遮住少女的眼睛,她此时的声音和不远处常德仙君的话重合到了一起。

“那是——天剑。”

第69章 百仙盟

“哗啦啦——”

又一阵风起, 吹动了满山的桃树。云霜月当时将百仙盟院子里的窗微微敞开了一点,考虑到并未到晚上的缘故,所以开着给陆行则透气用。

此时花瓣从桃树枝头落下, 晃晃悠悠地飘落进房内, 其中一朵正要落到盘踞在桌子一角的陆行则身上。

谁知刚飘到了他的头上,才堪堪接触到了陆行则的龙角,就被龙角主人突然从睡梦中醒来的剧烈动作给改了轨迹。

一道极快的金光闪过, 陆行则化作了人形的少年模样。只是他好像忘记了睡前他在桌上的情况,所以化作人形后还踉跄了一下, 慌乱之中用一只手撑着桌子才稳住了身形。

他呼吸急促, 那双总是游刃有余的桃花眼此时正不可置信地瞪大着。陆行则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捂住嘴巴,炙热的呼吸不断扑洒在他同样滚烫的手心。直到新鲜的氧气无法涌进他的鼻腔, 他才后知后觉猛地撤开手让自己呼吸。

这不撤还好, 一撤去他整张通红的脸就露了出来。耳朵上边缘锐利的耳饰此时叮铃哐啷地碰撞着, 毫无节奏规律,像此时主人的心跳一样。

热气从他的身上不断蒸腾出来, 明明是春光宜人的季节,但是陆行则却感觉有人把他扔到了蒸笼里面,在方寸之间避无可避, 控制不住沁出热汗。

“有病吧, 做这种梦。”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紧。

他怎么会突然梦到云霜月。

都怪左邢那个家伙满嘴跑火车, 说什么牵手亲嘴——!

陆行则撑在桌上的手一松,整个人又踉跄一下。

草。

不要想了。

渴意催促着他寻找可以喝的东西。

陆行则没有过什么脑子,下意识就朝着茶盏的方向走去。他已经记下了云霜月这件房间的所有布局, 包括她时常喝水的位置。

骨节分明的手粗暴地抓着茶壶就开始往杯中倒水,急促的水柱很快就将凉透的茶水送入杯中。

陆行则抓起茶盏就开始往嘴里灌,一杯不够就接着下一杯。直到透明的水液从他的嘴边溢出滑过喉结进入领口, 让胸膛处的弟子服都变得有些透明。

他脖子上挂着的银色项链突然猛然晃动一下,彰显着主人突如其来地大幅度动作。

“砰——!”

茶盏被重重放到了桌面上。

“陆行则,你也跟着疯了吗!”他突然骂了自己一句:“这杯子一直都是云霜月喝的,你又没喝过。”

他抓着茶杯的手很用力,青筋暴起。

素白色的瓷杯握在手中有着莹润的光泽,就像它的主人云霜月一样。她淡粉色的唇瓣喝水时被杯口微微挤压,喝完时嘴上会有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她喝的哪个方向来着……

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陆行则的手也随着慢慢转动杯子,垂下眼像是在找着什么一样。

直到混沌的大脑迟钝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他的猛地一顿,就连呼吸也跟着停了半拍。

你真的是脑子都没有了,陆行则……

他有些抓狂地撩起刘海,犬牙隐隐发痒,像是在迫切期望着咬住什么东西。

从指缝间漏出的碎发将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可他的眼珠僵硬地从一边挪到另一边,目光所过之处都是云霜月的物品。

云霜月用过的发梳,云霜月睡过的床榻,云霜月写过的书卷,云霜月给他做的小窝,云霜月坐过的椅子……

云霜月,云霜月,云霜月。

他的周身全是云霜月。

他根本逃避不了。

“你是不是喜欢霜月姐啊?”脑内白野泽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他耳边响起。

“你就是喜欢她!”左邢的声音紧随其后。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喜欢……

最后一切吵闹杂乱的声音归于平静,他突然感觉脑内天光大亮,无数桃花瓣呼啸而过,木门打开,露出了云霜月的那张脸。

喜欢。

云霜月。

和无解的魔咒一样。

陆行则看向窗外,刺目的阳光让他的双眼不受控制地闭了一下,随后才缓缓睁开。

若有若无的花香从窗外被春风送入房内,那空中悬着的太阳灿烂无比。

他见过父母结婚时的录像,那也是一个春天,视频里的太阳和今天一样明媚。

他的喉咙再次发紧,此时却是一种恶心的作呕感。陆行则向窗口走去,靴子落到地上发出声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终于到了窗边,陆行则将窗户彻底推开。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送了过来,可此时他的不适感却没有减轻半分。

喜欢会变成爱吗。

爱的结局最后会变成那样吗。

桃花的香气被父亲身上的香水味混着母亲身上的血腥气所取代,浓烈的好像要从他的记忆之中撕开时空的裂隙朝他狰狞扑来。

他不受控制地去想象最后和云霜月的结局,又逼着自己戛然而止,最后所有的未来通通变成了迷茫的空白。

浓稠的感情似乎要将他淹没了。

他无法想到和云霜月分开的以后。

喜欢这种感情好奇怪,明明还没开始,最先感觉到的居然是痛苦。

陆行则微微垂下头不再去看那刺眼的春光,他用手掐住脖子想要将那股可怖的感觉强硬压下。

好讨厌的感觉。

无能为力。

他掐着自己脖子的手逐渐用力,氧气不断缺失带来了感官的部分麻痹,他那喉间急迫的干呕感才逐渐减缓。

突然,脸颊上传来了一阵冰凉的感觉,将他从那些扭曲的情感里拽出来。

他猛地抬头,看见了逆着光的云霜月。

“为什么掐自己!”云霜月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明显的呵斥,皱着眉垂眸朝他看来,表情十分严肃。

云霜月放在他脸上的手向下挪,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没有收住,有些重,将紧紧掐住脖子的手地拿了下来。

陆行则呆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云霜月。

他其实想问她为什么总能恰好在这种时间出现,可上下嘴皮碰一碰,最后也就干巴巴蹦出了一个字:“……痛。”

云霜月严肃的神情缓了缓,随后向四周看了看,她今日是从山后上来的,刚回到院落中就听到她房间窗户那传来响动。此时周围都是窗户,进门需要再绕一段路到另一边。

“是化龙那种,痛得不行了吗?”云霜月问他。

陆行则还不知道回什么,眼神躲着云霜月,模模糊糊嘀咕了两声:“唔,嗯。”

于是就听见了窗外的女人叹了口气,将手上盛着冰酪的食盒递给陆行则让他先放到房内的地上,随后一手撑着窗户的边缘,施了点力道从窗户那进来了。

“……云霜月,你不要好啊,怎么突然翻窗。”陆行则的脖子上还有着掐痕,莫名其妙跑出一句这样的话,估计把自己给掐傻了。

云霜月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陆行则走去:“前世你带我翻的窗还少吗?”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施了咒的丝帕擦了擦手腕,随后将手悬在陆行则的唇边。她还未来得及整理头发,此时几朵桃花瓣躲在云霜月的发丝间不舍得走,像头饰一样妆点着她。

陆行则的嘴巴贴着云霜月的手腕,此时关于地球上的那些记忆褪去,梦境里的画面又重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眼前人和梦境里的人重合起来,陆行则忽然感觉到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他的目光落到云霜月的脸上,嘴巴下意识地贴着她的手腕碰碰。

“怎么不咬?”云霜月又走近了一点,她身上的香味更浓了,无孔不入地侵入陆行则的感官。

陆行则才回过一点神来,用犬齿叼了一小块云霜月的皮肤,却始终没有用力刺破,而是轻轻磨了磨,随后像是又回神了一样突然松开犬牙,直接当做吸完血的样子舔了舔那块被他磨得有些泛红的皮肤。

云霜月另一只手扯了一下他的马尾,少年感受到发丝被牵动,朝她投来了不解的目光。

“……不要玩。”她动了动自己的手腕重新抵住陆行则的嘴巴:“好好咬下去。”

陆行则此时在云霜月脸上游离的神思终于彻底回来了,他身上的不自感更重。嘴上虽然听着云霜月的话咬了下去,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想要后退。

“今天是怎么了?”云霜月坦荡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以前你吸血的话不都是这样的吗。”

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句云霜月看来极为寻常的问句,却在陆行则纷乱的思绪间重新凿开了一条路。

以前都是这样的啊。

今生的变数太多,竟让他在落差感里差点真就忘记了这两世里从来不变的东西。

他从来没想过离开云霜月。

即使没有意识到喜欢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和云霜月分开。

陆行则抬起眼,和云霜月对视。那双金色的眼瞳因为化龙而紧缩着,带着兽性的侵略感。

如果消去痛苦的代价是离开云霜月,那他愿意一直痛苦下去。

因为离开了云霜月,陆行则一定会更加痛苦。

眨眼间他又低下了头,刚刚那股强势的气息隐没下去,犬齿微微用力,乖乖听着云霜月的话咬了下去。

云霜月的血液滑过他的喉间,陆行则依恋地又蹭了蹭她手腕。

明明在云霜月对他说了那么多不行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做什么了,不是吗?

陆行则才不会离开云霜月,永远都不会。

在最后可以的离开的机会居然又阴差阳错拉了我一把。

云霜月,你看,这是天意。

就这样一直纠缠下去吧。

第70章 百仙盟

云霜月看着低头的陆行则, 当时他被茶水打湿的衣襟还没干透,透出来皮肤的颜色。她又看了一眼,确认了陆行则包着的纱布已经被他自己拆掉了。

陆行则化为龙形时伤口的愈合力不单单可以用恐怖二字来形容, 毕竟没人会上午还缠着纱布, 下午就看不出来什么外伤了。

手腕上的力度逐渐变轻,陆行则才吸了几口就又恢复了一开始的状态,在那里用牙齿磨着她的皮肤玩, 一点点银色的光时不时从他嘴中闪过。

“陆行则。”云霜月叫了一声少年的名字。

被叫到的人微微抬眸,那双带着少年锐气的眼睛有些湿润, 就这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有意无意地眨了眨。若是换作旁人定会被他这幅样子所迷惑,将即将说出口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毕竟谁也没见过这个么张狂不可一世的陆行则, 会露出如此示弱模样。简直一点正道的派头都没有, 净是合欢宗那类旁门左道的勾当。

但是云霜月却早已习惯, 她就这么盯着陆行则没动,手腕微微往上抬了一下。结果她手下的陆行则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什么, 竟用嘴巴贴着她的手腕追了一下。

这个动作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你这是……哪学来的。”云霜月语气中有些诧异,她又看了眼自己是手腕。怎么刚刚那个和她前世喂养的那些小犬一样, 她觉得自己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个画面:“我不记得我教过你要这样。”

云霜月前世能立刻意识到陆行则化龙状态的异常, 大部分都要归功于陆行则带来的那一本本古籍, 她闲暇时翻阅那些书,这本记一点,那本记一点, 最后竟零零碎碎学会了很多东西。

关于医术一道,她翻过的书是最多的。前世有段时间对它极有兴趣,处理完商会的一些琐事后, 云霜月便会抽出一册来看看。

关于陆行则妖化的症状和应对措施,古籍里面竟也巧合般地存在。不过那本古籍虽记载着许多其他妖兽的疗愈方法,但后来云霜月细细读来,竟发现其中更多一部分记载的是驯兽之道。

图文并茂,手段层出不穷,是铁了心要教她如何训化妖兽,收服妖兽,驱使妖兽。

只是……云霜月真没想把陆行则怎么样。后面的那些内容她匆匆扫过,没发现对陆行则有害的后遗症后就连忙合上,不再去看了。

她垂下手,感觉刚刚的氛围有些奇怪,竟让她生出了一丝不自在感,但具体说上来却也没什么不对。于是云霜月将眼睛从陆行则的脸上移开,思索后开口问:“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化龙是不是也快结束了。”

还是尽早让陆行则回到天字班的轨迹为好,让他整日化作龙形盘在自己的手腕上也不太像话。

陆行则面色微微一变,嘴角拉直抿了抿嘴巴。他一瞬间就明白了云霜月的未尽之话,张开嘴正想要说什么,就被云霜月递来的冰酪堵住了话头。

“今日左邢来找我的时候不方便告知你。”她笑了笑:“这个冰酪味道不错,带给你尝尝。”

两个话题切换的毫无凝滞,说明云霜月把陆行则化龙恢复后这件事和冰酪这话题放在了同等的位置,好像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一样。

陆行则不理解为什么云霜月把他的离开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真的不那么重要吗。他这般想着,于是身迟迟不动,让云霜月有些疑惑:“是伤口还疼吗?”

又是只在意这个。

他意识到自己那番心中的挣扎女人一概不知,永远都是那纵容的样子,好像说什么云霜月都会答应。无论多大的事情,都变成了小事,包括他的离开也一样。

“所以除了伤口疼,别的就不重要了吗。”陆行则轻声说了一句,也没想云霜月听见。

但云霜月此时的目光久违的都在他的身上,听到此话后微微一笑,依旧是那柔软的样子,让陆行则的话中的情绪像落在一团棉花上那样,了无痕迹。

“当然重要,但身体健康要放在第一位。医书上总说将身体养好了,才能关注其他的。”云霜月认真地和他说:“许是你重生回来,忘了如今你年岁不大。前世这个时候你应该在百仙盟展露头角,而非提前妖化藏匿在我身边。”

云霜月没有一丝开玩笑的语气,她温和却不失理性地罗列出事实:“你还年少,这个世界允许你随意一走就是一条前途坦荡的路,这是你前世对我说过的话。”她又笑了笑,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怎么如今不走,竟然在我身边偷懒了。”

如此平静从容,如此云淡风轻。

说出的话也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错处。

陆行则直起身来,此时没有遮掩自己比云霜月高出一个头的身量,结结实实挡住了云霜月。他想扯出一点笑,但尝试了很多次都无果。

他才刚刚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想了很多各种结局的以后。但是漏掉了一种可能,漏掉了他喜欢的人计划之中根本没有和他的以后。

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故意逃避掉的,可如此这般藏匿的感觉,竟被云霜月轻飘飘讲了出来。

还以为自己重活一世又多成熟,其实依旧是少年气性,和这世间的每一个普通人一样,心神会为自己的心上人摇摆。

修真界的万般世事对陆行则来说如同掌中观纹,自以为他的每一个走向都能推演分明。现在才知道那些他不曾咽下的苦果,通通在这一世凝成了“情”字一劫。

陆行则垂眸,接过了云霜月给他带来的冰酪,挖了一勺放入口中后突然问她:“这个冰酪是单给我带的吗?”

“当然不是。”云霜月坦然地说了出来,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左邢他们点了很多份,天字班的修士们都一起分了。”

话音刚落,陆行则又没说话了。他握着勺子搅动了一下冰酪,叮叮当当地发出声音。云霜月刚想把目光放到冰酪上,结果下一秒陆行则就恰好说话,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他们?”陆行则吐出一口气,露出了平日里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云霜月,你是不是认识了一个新的修士啊。”

陆行则用还沾着碗壁水珠的手精准扯了扯女人的衣摆,一个面纱轻飘飘地落到了陆行则的手上。

“我就说哪来这么大的味道,居然能跑到你衣服的香味里。”陆行则拎起面纱的一角晃了晃,诋毁的话随口就来:“感觉好臭啊,云霜月你要小心一点他。估计不是很讲卫生,云霜月你自己说的健康第一,得注意一点了。”

“又在乱说什么。”云霜月摇了摇头要拿回陆行则手中的面纱,只是陆行则是手悬在上面,云霜月必须向前一步才行。

“哒。”

陆行则的后腰带抵住桌边的声音。

他的另一只手端着冰酪,一只手里拎着面纱,此时可怜兮兮地双手举高,一副被云霜月欺负到无路可退的样子。

云霜月没有看他,而是手扯着那面纱拉了一下。第一下没拉动,这才无奈地看着陆行则:“可以松手了。”

“你居然为了他这样对我——”陆行则又拉长调子,但云霜月总感觉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平时懒洋洋的调子不一样。

“只是一个面纱。”她对陆行则说:“今日我论道赢了他,他居然就要断剑赠我。本命剑珍贵,我看那孩子和你一般大,怎能放任他自断?”

“断剑?”陆行则脑内瞬间闪过了一个人:“你说的是白离水那家伙。”

白氏在上界的长子,不好好学白氏传承的御体一道,非要离家拜入别的宗门学剑。他那个宗门规矩多,十八之后出去与人论剑,要把剑赠予第一个打败他们的人,接受失败以稳固道心。

“是那孩子。”云霜月笑了笑:“看来你们关系还不错,居然能马上猜出来。”

陆行则面色变了变,他和他关系好个屁。白离水前世就心比天高,很少拿正眼看人,那张脸更是一直遮在面纱下很少出现。可此时云霜月竟直接摘了他的宝贝面纱带回来了,陆行则在心中暗骂一句白离水装什么清高,还不是用这种小伎俩的货色。

“……你把冰酪也给他喝了吗。”陆行则突然问。

“?”云霜月有些不解:“若不给他一份,岂不是成了针对那孩子。他又不曾做错什么,仅是同我论道一番罢了。”

陆行则放下端着冰酪的手,眼睛突然从云霜月身上挪开去盯住她的衣角。他又挖了一勺塞进嘴里,含糊道:“云霜月,你好讨厌。”

讨厌你对别人都一样好,讨厌你的挑不出一丝错处的话,讨厌你若即若离毫不在意的态度,讨厌你让我满脑子都是你。

讨厌你让我喜欢上你。

“又讨厌上我了?”云霜月好脾气地笑了笑,前世陆行则要向她耍赖的时候就会蹦出这些话。

陆行则吃完最后一口冰酪,叼着勺子又看了她一眼。随后化作一道金光,紧紧缠在了她的手腕上。

和上午那种松松垮垮的状态不一样,和之前黏黏糊糊的状态也不一样。此时龙身的鳞片紧紧贴着云霜月的皮肤,力道很大,好像要将他的每一片鳞片都在云霜月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烙印。

“刚刚骗你的。”陆行则闷声说。

“我知道。”

“你才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