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第71章 百仙盟

百仙盟天字班内。

因为下午还有课, 云霜月就直接带上缠着她的陆行则来到了仙峰上。

此时天字班居然已经来了很多人了,正三三两两和平时一样聚在一起聊天。可是站位却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空出了一条道, 让人在所有位置都可以看到道路尽头的样子。

云霜月有些不解地微微歪了下头, 表情有些担忧,倒不是因为发现了天字班所有人的特殊站位,而是她第一眼就看了白野泽唉声叹气地趴在桌上, 整个人都散发出生无可恋的气息。

“姐,你可算来了啊。”白野泽抬头看了眼刚刚在他身边坐下的女人, 长叹一口气:“我都快被天字班这群人的眼睛扎死了, 之前怎么没见这么多人往这么看呢。要我说还是你今天的剑太漂亮了,百仙盟这个只喜欢天才的地方啊——还是老样子。”

“嗯?为何我不曾感受到有视线窥探。”云霜月听到白野泽的话后往两边侧了侧头, 目光所过之处众修士皆在做自己的事情, 一切都风平浪静:“许是你的错觉。”

白野泽嘴角抽了抽, 他还能咋说。他看到云霜月转头后,那些修士分散的视线很快又重新转了回来, 像一群正在嗅闻新人气味的狗一样好奇地看着云霜月。

这群天字班的怪脾气修士,平时看着他们各玩各的样子,倒是差点忘了他们的在修真界数一数二的极高天赋。不论是术法灵器还是别的手段, 皆是有着此方面登峰造极的传承。如今不好好用在正经地方, 倒是在此刻不约而同全用上了。

“……我觉得,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白野泽自从刚刚来到天字班后,已经感觉到有很多人想坐自己的位置了。

云霜月看着白野泽左右飘忽的视线,她虽然确实没感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还是没有忽略白野泽的感受:“可是感觉到有什么不适之处?我的角度和你不同,必然感受会有失偏颇。若是忍受不了可以和我细细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同他们沟通。”

白野泽连忙坐直身来摆摆手:“不用不用, 姐姐我刚刚瞎说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忽然道:“哦对了姐姐,你和那个陆……我靠。”

少年口中的话戛然而止,那张麦色的脸上将瞪大的眼睛衬得清晰。白野泽在论道那会儿本来是想把陆行则的事情和云霜月说一下的,结果看到云霜月所展现的剑意之后一时忘了这件事,此时趁着还没上课正好,谁料视线一挪,又看了云霜月衣袖底下那条装成镯子的龙,正悠哉悠哉地盯着他。

见到他看过来的目光,陆行则还用尾巴小幅度摆了摆,最后咧开一嘴利齿。这是代表着友善的打招呼还是威胁,就要交给被他看着的白野泽来想了。

“怎么了?”

“哈哈,哈哈。没事没事。”白野泽干笑两声挠挠头,这人当时都提着剑要把他当菜瓜砍了,他再心大也不能当陆行则是打招呼啊。

见云霜月还是有些不相信的眼神,他眼睛又往书桌上一挪,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那样转移话题:“姐姐,你刚刚拿出来的这书卷样式我怎么感觉看着有些眼熟。”

眼熟?

云霜月视线放到了自己的书桌上,然后用手将卷着的纸页彻底摊开。上面只能勉强看出是个造型奇异的图腾,却毫无寻常线条规律地敞在那,让人摸不清头脑。

这是云霜月从古书开始无法翻动的那一页发现的,在书页小小的一角就有这个模糊不清的图腾。古书前半本帮助她解开了前世始终无法解开的禁制,后半部分却被一种特殊的方法封印起来无法翻动。云霜月猜测要如果想要翻动后半本古书,线索应该就和这个图腾有关。

她把摊开的纸推到白野泽面前:“你见过这种样式的图腾吗?”

白野泽皱了皱眉,自己也觉得奇怪:“我刚刚第一眼乍一看觉得特别熟悉,如今把它清楚放到了我的面前,反而有些陌生了。”

“无碍。”云霜月叹了一口气,想要这么快解出图腾的秘密确实不可能。她看着白野泽,想起来了一开始他来到上界的理由,于是将话题移到了他的身上去:“你来到百仙盟已经有些时日了,当初你说你要来上界寻亲,眼下可有什么线索?”

“寻亲啊——”白野泽晃了晃头:“估计远着呢。”

“若还是没什么头绪的话,方便同我具体说说吗?或许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到你。”云霜月认真地提出建议。

白野泽看了看云霜月,突然泄气一样趴下来用脸在桌子上滚了两圈,最后对云霜月说:“让我想想怎么说,啊啊!姐姐你就当听个故事就行。”他竖起一根手指:“我和我家人原本在大家族里吃香喝辣,结果突然收到了一封信,家主一看火急火燎就把我和我家人打包踹了下去。”

“踹就踹了吧,我们在下面活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有人把我家人又打包带走了,但这次没带走我。我写信回了家主家,家主却没有回我。那我一看这不行啊,总得看看这是个什么事吧。就马上抱了个大腿,嘿嘿,给我带上来了。”

“可你如今在百仙盟,又和寻亲有什么关系?”云霜月从白野泽乱七八糟的故事里摘出了问题。

“这家族够大的话,走在哪都能碰到亲戚嘛……”白野泽眼睛往门口一瞟:“说到这个,姐姐你还见过呢。”

就在刚刚还斩获了那人的面纱呢。

“见过……?姓白的话,是——”云霜月很快反应过来。

门口传来了一阵铃铛响动的声音,风吹来了白离水进门的声音。

他脸上的面纱已经揭下来了,没有再戴新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傲雪凌霜的样子,和陆行则成天笑眯眯的气质天差地别,看着就不好接近。

他的面部线条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身形颀长,虽没有陆行则那般高挑,但骨架匀称,裹在同样素净的弟子袍里显得整个人衣物整洁妥帖。

那张玉砌冰雕的脸环顾了一下四周,没用上几秒就看到了想见的人,直直朝着云霜月的方向快步走来。

整个人站到云霜月的面前,最后却像一个木头那样直挺挺的动也不动了。他面上的肌肉动了动,似乎是想扯起好看的笑,但是因为自己没试过,最后呈现的还是一张微红的冰块脸。

“白离水……?”云霜月微微睁大了点眼睛,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直直走向了这里。

云霜月手上的陆行则动了动,缓缓转了转身抬起头来,暗金色的眼眸直直看向面前的人。

陆行则面部的鳞片微微张开,和刚刚戏弄白野泽那种威胁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此时逸散的灵气微微漂浮在龙角出,藏匿在云霜月袖子里的龙身已经有了让人觉得极为压迫的存在。

他几乎要冷笑一声了,不是才见过面吗,这男的究竟要干嘛?

一旁的白野泽也没看明白情况,不过他的眼睛又偷摸着往云霜月袖口那瞥了眼,看见隐隐约约溢出的金色灵气就一时没忍住猛地“咳咳”两声。

不是吧哥们,威压这么强的吗。搞半天你上次想来砍我原来还保留了点实力,感情真没把我放眼里啊。

白野泽因为无语发出的声音在此刻却是不合时宜,打断了白离水即将开口的话,将少年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白离水皱了皱眉:“……”他视线在白野泽脸上又转了两圈:“你是白家安排在下界的那个。”

白野泽提起手来朝他敷衍地招了招:“你好你好啊,难为大少爷还记我呢。”

“……”白离水看了他一眼,没理会那句带刺的话。又将目光转回去看向云霜月,脸上的绯红突然之间又冒了出来,完全把白野泽当成了空气。

“你……”他动了动嘴吐出一个字,之后却始终没有下文了。

云霜月虽不知他要说什么,但还是耐心地引导着他:“你是要将面纱要回去吗?”

“不是!”白离水颇有些急切地否定了。

云霜月发现他好像很容易在自面前着急,正要开口安抚一下,手腕上就突然传来了一阵束缚感。陆行则的龙身缠在她的手腕上动了起来,像是在此刻提醒着云霜月他的存在。

白离水不知道暗潮涌动的一切,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眼,这个冰雪一样的少年终于组织好语言开口:“明日晚上百仙盟山下的花灯节……我想邀请你一起去看看。”

花灯节?

云霜月并不知道这个节日,似乎是百仙盟周边的。她把目光放到了白野泽身上,想向他询问一下,谁知一下就看到了白野泽惊奇的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词一样。

没等到白野泽开口解释,反倒等到了面前这个少年的补充:“你桌上画着的那个图腾,我好像有些头绪……如果可以的话,花灯节上我同你说说。”

关于这个图腾的?这么快就有了线索吗。

云霜月对上少年那双认真的眼睛,也确实让人不忍拒绝:“……好的,我知道了。”

得到了想要的回应,白离水的嘴角没忍住上扬了一下。他重重朝云霜月点点头,随后才转身离开。

“哇……”白野泽的感叹声从旁边传来:“姐姐你知道花灯节是什么节日吗。”

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云霜月侧头问:“是什么很重要的节日吗?”

“重要倒也不是重要……额,看人吧。”他神情微妙:“对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倒是挺重要的。”

云霜月感觉到自己手腕处的一处皮肤被陆行则的尖牙轻轻叼住了。

“百仙盟的修士在那天都会邀请上有好感的人一起逛街。”

说点小话,看点小灯。

最后嘛。

告个小白什么的。

第72章 百仙盟

夜色如墨, 沉沉泼染天幕,云霜月按约定来到了百仙盟山脚下。

昨日白野泽对花灯节的解释将尽未尽,只提到了少男少女爱在此时出来游戏, 之后被出来讲课的常德仙君打断了。

于是之后下课了云霜月也没再问, 她的注意力依旧放在那张古怪的图腾上。

云霜月未将自己纳入这般年少的范围,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再说白离水才见过自己几面,她也不觉得自己有这般魅力。

山脚下的集市今日格外热闹, 造型奇异的彩灯连续亮起,如同将天上的星子们都摘到了地上。周围人声鼎沸如潮水, 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云霜月动了动手腕, 此时上面并没有一只盘着的陆行则。本来陆行则依旧想化成龙形和她一起的,但是云霜月始终没有松口同意。

既然白离水只邀请了她一人, 那云霜月就认为自己不能再擅自带上旁人。即使他无法发现陆行则也不行, 这是她给别人尊重的原则。

好在陆行则最后也没多说什么, 龙瞳盯着云霜月的脸看了看,拍两下尾巴就扭头窝回了自己的窝里, 说他会好好等云霜月回来的。

不过她今日来得有些早了,街上的花灯才刚刚亮起,路上多是一些布置摊位的摊贩, 真正的行人并没有出现多少。云霜月忽然感觉到了熟悉的窥伺感, 可是下一秒又立刻消失不见。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那种感觉再没有出现,或许是错觉吧。

环顾周围灯火通明,美轮美奂, 人还没有晚上那拥挤的阵仗。云霜月估着和白离水会面的时间还早,就想着先随意看看,于是就往前走了几步, 结果没走多久就看到前面一行人围在那边争吵。

“你是说你还没找到今年的天神娘娘该由谁来扮?!”一个老人佝偻着身子质问着另一个中年男人,手中抓着个拐杖正疯狂敲打他的屁股。

被老人敲打的中年人捂着屁股:“大伯,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前几年的天神娘娘都是跟着画师画上的那样弄个雕塑出来,明明今年也打算这么办的,结果您几日前自己突然改口说今年必须找人扮这天神娘娘。”

“哼!”老人伸回拐杖重重怼了两下地面:“是我改口的吗?是卦者大人观天象后亲自来找我,说今年的天神娘娘该现身了。卦者大人之前可是清淮云氏人执掌预言箴言的人,又怎么会出错呢。”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中年男人苦着脸:“只是您老这要求也太刁钻了,什么叫半月眉似展非展,含情眼似垂非垂,病骨似竹遇风而不折,肤色胜雪三分。最后居然还必须嘴角边有一颗红痣!就连那衣物的具体尺寸和首饰也都详细写了出来。你这让我这么点时间里上哪去找这样的女子啊。”

“卦者大人既然说了花灯节的天神娘娘会现身,那这女子必然能找到。”老人瞪了他一眼:“我看你就是不用心!这几天光顾着跑学堂去找女修们聊天了吧。”

“大伯啊,您又诬陷我。”中年人哀嚎一声:“您口中这样的人定是风骨绝佳之辈,我瞅着那书院学堂最为合适不过,这几天可是费了嘴皮子也费了腿,给所有书院都跑了个遍,也没找到符合条件的天神娘娘。”

中年人视线乱飘,走神嘟囔道:“要我说,这卦者大人也是因为老糊涂了才被云氏驱逐的吧。大战之后明明都延续了这么多年,好端端地突然要今年变掉。这一箩筐的要求,现在怎么可能立刻找到符合的天神娘娘……”中年男人视线突然落到了云霜月身上,语调突然带有些不可置信的恍惚:“……天神娘娘啊。”

听到了中年人的话,拐杖老人也顺着他看的方向转过头来。他眯了眯眼,满是皱纹的脸上随即露出了和中年男人一样不可置信的表情:“真是天神娘娘……”

不远处的云霜月并没有刻意听他们吵架的内容,所以当那群人齐齐转头看向她时,云霜月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动作。

她抬脚往旁边挪了一小步,那群人的目光就跟着她挪一小步。云霜月试探性地又挪回了旁边的位置,那群人的目光果然追着她一起挪了回去。

“……”是需要她的帮助吗?

云霜月有些迟疑,正想着这个时机是否适合上前询问,结果那个中年男人先她一步跑上前来:“天……不对,小姐留步,可否请您个忙?今日花灯节游街缺少了最前头的那位天神娘娘,而您的形象实在太符合了。”

“需要很长时间吗?”云霜月基本不会拒绝别人,只是今日她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她记着和白离水有约的事情,所以不会让耽误时间从而失约的可能出现。

“不久,不久!就只要游街的那一小会儿!”中年男人面露乞求:“我们先前苦寻许久都未曾找到扮演天神娘娘的人,希望您可以帮帮我们!您放心,扮演娘娘的衣物和酬金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您只需要来个人就行。”

云霜月预估了一下时间,那时应该已经是和白离水会面的时间了。于是她朝着中年男人摇摇头,嗓音轻缓平和,平复他人的急躁:“抱歉,我虽有心帮你们,但我如今已有约。”

“不知事小事大?您能不能问问您的同伴,若是事小,可否先放放来帮帮我们?”中年男人快急死了,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留下这好不容易碰见的女人。

但是云霜月还是摇摇头:“无关事情大小,有约在先。即使是再小的事情,我也不能违背。因为我的事情而对别人违约,即使得到了同意也终究是对他的不公平。”她面露歉色:“不好意——”

“没关系!”一道声音打断了云霜月的话。

她扭头看去,只见白离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感受到了云霜月的目光,白离水突然脸侧又飘过一丝红晕,低声道:“我刚刚听到你说的话了。”他又偷看了一眼云霜月:“不用这么在意我的……”

云霜月没有听清,对他投去了疑问的眼神。

“咳咳。”白离水欲盖弥彰地放大自己的声音:“我刚刚来的时候已经听到是怎么回事了,游街一事确实重要,此番邀你过来本就没什么计划,若能帮上大家自然最好不过。”他眼神在灯下亮晶晶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也想看看姐姐你扮作天神娘娘。”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这位公子!”中年男人机灵地接下话,立刻对白离水表示感谢 ,随后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向云霜月:“小姐您看现在的话……”

她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云霜月看向男人眼底下的青黑,朝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麻烦你们带我去吧。”

“多谢小姐!”中年男人如释重负地笑了,他乐颠颠朝着身后观望的众人中挥了挥手:“大伯快来带这位小姐去梳妆。”

人群中那位被喊到的老人一甩自己的拐杖,大步流星地朝着云霜月方向走来。一旁的白离水看着健步如飞的老人,一瞬间清清冷冷的表情都差点没绷住。

——

一路上两侧花灯的数量不断增加。

“小姐,往这边。”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一根拐杖的老人走在前面,带着云霜月往一处灯火最盛的地方走去。

漂亮的灯光照在云霜月的眼中,她不禁好奇开口问道:“老先生,这花灯节是何由来?为何偏偏只有这百仙盟附近才有。”

“哈哈,其实也不算附近。上界百仙盟在山下领域甚广,堪比下界几国,这里面的人啊都要过这花灯节。”老人笑着说:“这花灯节是民间的节日,细数起来也不过短短百年。修真界人尽皆知的神魔大战后秩序尚未恢复,面对生灵涂炭心如死灰,我们心中期望的愿景无处寄托,便自发弄了个花灯节。哈哈,如今这节日可有不少小年轻喜欢一起出来玩呢。”

“无处寄托?”云霜月直觉老人的话中似乎有什么:“百仙盟底下的大家既然身处上界,自身必然带点灵力,也算半个寻常修士,为何会比下界的寻常百姓都要……”

老人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云霜月。花灯节的灯光很温暖,但是老人此时眼底却有些悲伤,他低声道:“寄托?神魔大战之前我们朝天寄托愿景。可如今,天似乎无法顾及我们啊。”

“就像小姐你说的。我们比寻常凡人多了一丝灵气,便也能和修士一样稍微能感应天地,可终究和修士有很大的区别,无法吐纳修炼。”老人的拐杖轻轻点地:“所以我们比凡人更能感应天意,却比修士无能为力。天似乎乱了……它只在意修士们,却无法顾及我们,其实也没法顾及凡人,只是他们不知道所以活得依旧自在,而我们知道而已。”

“所以天神娘娘……”

“所以天神娘娘是我们自己给自己选的天。从那之后已经百年了,我们过得很好。”老人笑着摆了摆手,丝毫不在意这番话有多大逆不道:“没事,不用怕发现,我们已经试过了,它根本不在意我们。”

第73章 百仙盟

“小姐, 就在前面。”因为再走几步就到了地方,所以老人没再讲关于天神娘娘的事情了。

云霜月抬头,只见老人带着她到了一处通火通明的胭脂铺子, 数不胜数的华美衣物也陈列在其中, 里面的女人正来来往往忙着装饰花灯。推开门踏入进去,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阵香风。

“哟,老伯你可算来了啊, 还以为你这老东西临阵脱逃了呢。今年的天神娘娘找到了吗?”一个个子矮小却衣着华丽的女孩看到门口的老人,立刻踩着“啪嗒啪嗒”的步子疾走过来, 气势汹汹地要质问他:“这游街马上开始了, 明明和前几年一样照着雕就行了。要求这么多,我看你这时候到哪去找人扮这天神娘娘!”

老人呵呵一笑, 回头示意云霜月后就侧开身子, 让那女孩看清身后的云霜月。

“……”女孩的眼睛瞬间瞪大, 将本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她手上动作很快地从袖中摸出一个画卷,将其展开后照着云霜月的脸反复比对:“怎么会……”

老人颇有些自得, 没理会女孩口中反复呢喃着的“像啊”“像啊”,侧头对云霜月微微一笑:“这胭脂铺子我一个老头也不方便进去,小姐只要跟着这孩子走就行了, 我会在外面等你的。”

云霜月点了点头, 视线在女孩的画卷之上停留了一会儿, 但因为角度问题却始终看不到画上的内容,再一眨眼那画卷就被女孩收回了袖中。

“这位姐姐和我来吧。”女孩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头上极为复杂的发饰碰撞发出脆响。

云霜月跟着她来到了铺子二楼的一个房间内, 里面装潢比外头还要精致。她被带着坐到了一面梳妆镜前,桌面上琳琅满目的脂粉饰品。

突然感觉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姐姐,怎么突然发呆了?”女孩好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霜月轻笑一声:“无事, 只是突然想起之前也有人这般给我梳妆,每次桌上摆的东西比这只多不少。”

“哦?”女孩的语气变得有些揶揄:“是姐姐的夫君吗?”

“……不,是我的一个朋友。”云霜月垂眸微微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女孩点了点头,后面也没有问下去,转而拿梳子梳着云霜月的头发。

“……咦?”梳着梳着,女孩突然疑惑地发出了个音节:“姐姐你背后的藏着的小辫子编的好巧妙。”

“辫子?”云霜月有些茫然,她下山的时候不曾给自己编了什么辫子啊。脑中记忆闪过,应该是陆行则今早盘在她头上的时候编的。

“是呀是呀!没想到相思结还能这么编到头发上。”女孩惊喜地拿小镜子给她从背后照了照:“这样看好像两个小兔子耳朵哦。”

相思结。

相传很久之前有个凡人王朝,那时恰逢战乱,朝廷征兵。男人马上就要远赴沙场,于是他的妻子便编了一个简单的绳结挂在他的衣服上,寄托了她盼他早日归家的期望。

只是造化弄人,最后归家的只有丈夫的离别信,他的尸首早已沦为敌人马蹄之下的一寸沙土,妻子伤心欲绝之下穿了他们成亲时的衣服,在家中自缢而亡。

这个绳结云霜月知道,或者说她不仅知道,她还编过。

前世陆行则在后面几年出去历练的时候总要带点什么东西走,有段时间恰好云霜月开始翻一些手工类的书,他跑来凑热闹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书页角落里的那个相思结。

于是就在云霜月耳边吵着要她给自己编这个绳结,被她提醒了一句这个绳结后面代表着的故事结局不太好时,陆行则才消停了一会。原来是只注意到了绳结的名字,别的什么都没看。

不过他也没消停多久,眼珠一转就看到了云霜月桌子上的笔,大笔一挥就把后面的结局给全部涂黑了。

“这样涂黑了有什么用?结局已经注定了呀。”云霜月笑他行为幼稚。

“不管。”他把头往云霜月脖子处一埋又开始耍赖了:“反正要是换成我们,结局肯定不一样。”

云霜月揪着他的高马尾,轻轻拽了拽:“为什么这么说?”

“哈,因为我们云霜月大人最明事理了。”他顺着云霜月的力道把头抬起来,故意用那张俊脸做出夸张的哭泣表情:“你只会照着我遗书里说的那样好好活下去。”

“又贫嘴,你写的遗书可不会和故事里的遗书一样。”云霜月听到后笑了一下:“不过就算这样结局你不是也死了吗?”

“我说的不一样不在这啊。”当时的陆行则语气黏糊,重新埋回云霜月的脖颈处后闷笑着说:“毕竟,我死后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怎么又在说这些玩笑话。”她拍了一下陆行则的背。

陆行则身子扭着躲了下,头却没有抬起来回这话,只是笑了两声。

——

花灯节的夜晚,长街流金溢彩。暖融融的光晕自千盏万盏形态各异的花灯中流淌出来,将行人欢笑的脸庞、飘香的食肆和摇曳的流苏都染上一层温柔的橘红。

白离水此时站在人群中,面对越来越拥挤的地方,他强忍着嫌恶对旁边的中年男人问:“怎么还没出来,你们不会是骗子吧?”

“诶诶诶,小公子别急。”消失了许久的老人不知从何处挤了过来,他擦了擦脸上的热汗对白离水说:“你往那处瞧。”

白离水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一阵喧嚣从那处传来,随后就露出了一个巨大的莲花灯台。灯台以无数小巧精致的莲花灯堆砌而成,处于一架花车的中心。

随后他就看到了一道素白的身影,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莲台之上的女人身着细软的鲛绡长裙,外罩一层几近透明的轻纱,风过时,衣袂翩然,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圣光。乌发尽数绾起,只以一枚温润的白玉莲冠轻束,冠下覆着薄如蝉翼的白纱,半掩着面容,平添几分神秘与庄严。

花车缓缓移动着,沿着御道巡游。沿途是鼎沸的人声,孩童的欢笑,悠扬的丝竹。不过这些白离水都没有听见,他的世界仿佛突然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一阵清风徐来,带着夜晚的微凉和女人鬓间的香气。这阵清风,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拂开了云霜月面前垂落的薄纱。

宛如一片被风吹走的云,被托举着拂向女人的身后。

它蹁跹着,跃动着,在无数人的头顶吹过。他们无一不举起高高的手像要抓住它,白离水也伸出了手,可无一例外,都被它轻飘飘地躲过,只能任由无情的风将它带走。

最终白离水只能放弃追逐回头,不知为何刚刚喧闹的四周像是被投入了凝滞的湖水那般。鼎沸的人声,叫卖的吆喝和嬉笑的话语,瞬间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种近乎屏息的寂静。

一个正举着糖葫芦、踮脚张望的小女孩,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红润的小嘴微张着,糖葫芦从她忘了抓紧的小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轻响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她却浑然未觉,只痴痴地望着花车。一位提着锦鲤灯笼的老婆婆,手臂微微一颤,灯笼几乎脱手,幸而被旁人扶住,她浑浊的眼中却蓄满了泪水,喃喃道:“像……太像了……整整百年啊,天神娘娘……”

无数张仰起的脸庞凝固了表情,目光中充满了纯粹的震撼与一种莫名的,被抚慰的安宁。

而被众人所注视的云霜月微微垂眸,在莲台之上目光温和地注视他们。薄纱已经彻底飞扬而去,她的脸完全暴露在了灯火之下。柔光勾勒着她面部温润的轮廓,那双低垂的眸子黝黑,像深秋沉静的潭水,澄澈见底,不染尘埃。眸中没有任何攻击性的锐利,只有一片广阔无垠的,能包容万象的温柔与平和,仿佛能映照出世间所有的苦难与祈盼。

素衣皎皎,慈光流转。

就在这万籁俱寂、众人仰望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从云霜月的心口升腾而起。并非灵力涌动,也不是在镇中得知云叔他们身份时那股激荡的情绪波动。更像是一粒被投入深潭之中的石子,所引发的涟漪无声却又清晰地扩散至她的四肢百骸。

站在这高高的莲台之上,没人会比云霜月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下方目光的重量。那并非审视或者欲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渴求。

手腕上的阴阳命珠突然发出了烫意,那流转的灵力与花灯的灯光呼应着。云霜月低头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庞,承载着她尚不能理解,却又无比真切的祈愿与悲欢。

云霜月在这一刻清楚感知到,他们在注视着她。和陆行则的注视不同,和云叔他们的注视也不同,和不渡川那群族人的注视更加不同。

这汹涌而至的众生相,在此刻带有一种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像一盏盏无声的灯火,映入她的眼中。云霜月这时才真正意识到,那位拄着拐杖的老人口中的花灯节,究竟意味着什么。

“娘亲,是天神娘娘……”一个稚嫩的童声怯生生地响起,打破了寂静,带着全然的信赖。

“扑通!”

原本站在白离水身边的那位中年男人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率先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眼中满是虔诚的祈愿。

“扑通!扑通!扑通……”

之后的声音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长街两侧的人群,不分男女老幼,不分贫富贵贱,如同被一股温暖而令人心安的力量所感召,纷纷心悦诚服地跪伏下去。富商放下了矜持,老妪虔诚地叩首,方才还嬉闹的年轻人也肃然垂首。他们跪拜的,并非虚幻的神祇,而是眼前这具象化的,令人心折的身影。

莲台之上的云霜月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情况,她怕出什么差错,于是望向底下的老人想投去询问的目光,却只看到了他也跪在人群之中,虔诚地闭目祈福。

之前有这样的情况吗?云霜月突然多了一丝无措感,或许是因为这突发的情况,又或许是因为面对了这些磅礴又陌生的情感。

她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本能的责任感,取代了纯粹的困惑。云霜月无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朝拜,却也没办法忍心让这些纯粹的仰望落空。

眼看花车即将走到尽头,云霜月并不知道如何退场,必须想个办法唤醒老人了。她叹了一口气,手指无师自通地轻轻捻动,遵循着心中那缕尚未明晰,却想安慰他们的本能。于是那幽蓝色的灵力溢出,化作花瓣飘向人群。

灯火的照耀下,幽蓝色的灵力花瓣显得透明又圣洁。人群中发出一片低低的,却又满足的惊叹。许多人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仿佛要接住这无形的福祉。

白离水呆站在人群之中,他仿佛也被这氛围感染一样抬手去接,直到手举到半空之中才猝然回神。

第74章 百仙盟

以至于后来花车消失, 云霜月站回到了白离水的旁边,他都还沉浸在刚刚那个场景久久不能回神。

云霜月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见他状态有些游离便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白离水惊了一下, 那飘走的意识也随之归位:“……我没事。”

他看着眼前的云霜月已经换回来自己原来的着装, 素白的一身衣服,没有了天神娘娘的那些隆重奢华的金饰。可她身上那种源自高天之上的气质不曾变过,仿佛她还遥遥站在花车之上俯瞰人间, 俯瞰着他。

白离水有些不敢看云霜月,于是偏开头动了动嘴巴道:“姐姐, 我们寻一处人少安静点的地方吧。”

云霜月还直直盯着他, 确认了他身上真的没什么伤口后才点头:“现在人群多聚于街上嬉戏,似乎不远处的河畔人会少很多, 去那可好?”

白离水应了一声, 他条件反射想拽一拽脸上的面纱挡住自己漏洞百出的表情, 可手直接碰到皮肤后,他才又一次反应过来自己的面纱已经被云霜月要去了。

这个场景在云霜月赢走他的面纱后, 几乎每隔一小会儿就要上演。没想到此时到了云霜月面前也会这样,他难得有些羞恼。

云霜月余光瞥见他有些不自在的小动作,想了想还是决定说点话打破这路上凝滞的氛围:“百仙盟山底下的花灯节似乎已经有百年之久了, 你知道有关于天神娘娘的什么事吗?”

“百年时间对于修士来说其实并不算久。”白离水看了过来:“嗯……天神娘娘作为他们凡人的事情, 上界真正的修士们都不怎么关心。”

即使百仙盟山脚下的这群人因为出生在上界天生带点灵力, 在真正可以修行的修士眼中也和下界的人一样,都是凡人。

“大多数修士会在花灯节时下来游玩,对于里面的风俗并不是很在意。”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关于天神娘娘的事情, 我也是在今天才了解了一点。”

云霜月点了点头,也没再问什么。二人之间的对话再次冷了下来,云霜月没觉得有什么, 但是白离水也有些不知所措。

所幸还有没几步就要到河畔了,他心中舒了一口气,但转念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河畔清风习习,白离水哽了一下不知怎么开场,最后憋出一句:“山脚下的风似乎有些热了,许是将要入夏的缘故。”

云霜月从好久之前就等着他说什么,结果在此时听到了这一句。她善意一笑,还是决定将台阶再递过去点:“当时在天字班的时候你来找我,似乎是有话想对我说?”

河水波光粼粼,映在少年的眼底。他又那么一瞬间的慌张,最后像下定决心了般开口:“你拿了我的面纱。”

云霜月愣了愣,最后从袖中拿了出来:“你说的可是这个?”

面纱一直放在云霜月的房内,用小盒子锁着。她今日出门前并没有想着要带面纱,但是桌上一直装死的陆行则突然摇了摇尾巴,语气不明地提醒她要不要把面纱也带着。

云霜月想了想,确实见白离水这几日面纱也没换新的。这面纱恐怕对他也挺重要的,于是就想着带在身上今日找机会还给他。

不过白离水好像误会了什么,耳朵有些红:“……你居然一直带在身上吗。”

他的声音细若蚊呐,云霜月没有听清。但不影响她拿着面纱朝白离水伸手的动作:“这个东西似乎对你很重要,我今日想了想,还是将它还你为好。”

白离水没料到她一下就要将面纱还给他,有些着急,左思右想没几下就找出一个话题扯开:“那个,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图腾吗?”

云霜月点了点头,她当然印象深刻。那关乎着能否打开后半本古书的神秘图腾,时时刻刻和她的命运挂钩。

“这个图腾实际上是由几个图腾叠加起来的,虽然别的我不清楚,但是组成它的其中就有一个,是我家族的族徽。”白离水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块玉佩:“那个族徽并不常见,因为已经被淘汰了。它作为一开始的族徽刻在纪念的玉佩上面,如今只剩下一块在我这里。”

“如此巧合吗……”云霜月微微一愣,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后开口道:“我目前很需要你手中的这块玉佩,若要借来一用,白公子可有什么条件?”

“不,不!”白离水伸手指了指云霜月手中的面纱:“你已经收下我的面纱了……那我的东西你随便用好了。”

“等等。”云霜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变得有些严肃:“收下这个面纱在你那代表了什么。”

白离水现在不止耳朵红了,整张脸都开始变色,他呆呆开口道:“当然是和我订下婚约啊。”

果然是这样。

云霜月叹了一口气,对他摇了摇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不能收下这个面纱。你年岁尚浅,不能把婚约当做儿戏。”

“我没有当做玩笑。”白离水脸上的红色褪去,面色开始有些发白:“我是喜欢你的啊姐姐。”

“我们认识才不过几天时间。”云霜月依旧摇头,没有将退还面纱的手伸回来。

“我——!”白离水语气有些急促:“我手上还有姐姐你想要的玉佩,只要收下面纱这个玉佩就是你的了。”

云霜月气息不变,坚定地对他说:“这不是一回事。我不会为了这个就随意涉足你的感情,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可是……”白离水的眼眶有些红了。

云霜月不为所动地将面纱塞回他的手中,月光之下眉眼温柔:“或许是我的某些行为让你产生了误解,你是一个很棒的孩子。能把这些话表达出来已经很厉害了,不过我想,你的这些真诚和勇敢可以留给更加合适的人,而不是我。”

“……”白离水听到这些话后干脆把头一扭,嘴巴抿了起来。

她知不知道这样会让别人更喜欢她的?

云霜月还在说:“我并不值得你的喜欢,按照你的岁数应该有很多志同道合的姑娘。或许你应该把目光放到她们身上,去喜欢她们?”

他将头猛地转回来:“喜欢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改变!”

云霜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

白离水又仔细看了看云霜月。她的身形纤瘦,却如同一根成熟的青竹,永远不会因为外界的事物而影响。带着年长者的理性和克制,似乎这世间的道理都在她的心间明了。

但是。

白离水突然在这氛围下心中多出一份释然:“其实,姐姐你是不是不懂喜欢是什么意思啊?”

他突然发现他好像因为云霜月外在的气质和行为处事,默认了她好像永远比自己懂得多,却忘了青竹的内在是个空心。

云霜月也有不明白的东西。

云霜月也有不知道喜欢的可能。

他动了动手指,将面纱裹着玉佩一股脑塞到了云霜月的手中:“刚刚那个事情当我没说好了,这个就算我送姐姐你的礼物,收下吧。”

“可婚约……”

“婚约也当是我瞎说的好了,大不了我回去换个面纱带着。”白离水又舒了一口气,故作轻松一笑:“不过我现在得自己回去了。”

云霜月隐约也感受到了他现在想一个人待会的念头,于是接过了手中的玉佩,又将一枚金叶给了他:“这是云氏商会的金叶,若有白公子所求之物,可凭此叶前往任意云氏商会。”

白离水没多说话,他收下了金叶后就转身离开了。走了一段距离后他后猛地转身:“不过我还是要说,我就是喜欢你。”

话音刚落,他的脸又马上涨红。有些狼狈地掐了个诀,身形立刻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了。

云霜月被他那一嗓子打得有些猝不及防,她来到了最近的一棵树下,远处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虽然波澜很小,但并不是没有动静。

喜欢……吗?

她按了按心口。

“云霜月,我喜欢你。”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点玩味。

……什么声音!

云霜月猝然扭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她又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双做工精致的靴子在半空中晃荡着,上面细长的金链勾在靴身上,一双修长有力的腿被裹入其中。来人一袭黑衣,隐没在树叶的阴影之中,连表情被黑暗吞没,只有一双金色的龙瞳盯着云霜月不知看了多久。

“陆行则。”云霜月松了一口气,她的面色再次柔和下来:“你在树上偷听做什么?不要学别人说话了。”

“学别人说话?你说的哪句。”陆行则的声线不知为何有些飘忽,轻柔得诡异:“我喜欢你?”

“难道还有别的吗?”云霜月毫无知觉地笑了笑:“你怎么化作人形下山了?不知百仙盟山脚下是否有不渡川的人,你不若化作龙形下来说话吧。”

陆行则没有接话,他单手撑了撑树枝,整个人就这么不做伪装跳了下来。云霜月这时看清了他手上还拿着一样东西,居然是游行之时她被风吹走的头纱。

他究竟看了多久。

云霜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但她还是站在原地没动:“……这是怎么了?”

“我喜欢你。”陆行则又用那个声调再次重复了一遍。

“……怎么又学一遍?”云霜月声音有些轻。

“这种话我需要学别人吗?”陆行则轻笑了一下:“我喜欢你啊,云霜月。”

云霜月后退了一步,腰身却抵住了河畔防止行人落水的石柱上。她面前的陆行则步伐不停,不急不缓地走到她面前站定。

陆行则其实在白离水开口说话的时候就要气疯了,半路冲出来就告白的野蛮货色。可是当他真正跳下来,看到云霜月的身影时,那股火气却又安心地平静下来。

此时天边明月高悬,夜空澄澈无云,远处多少有情人终成眷属,花灯晃晃悠悠顺着水面朝他们而来。

一直在云霜月面前弯着示弱的身体此时站直,极具压迫感地覆上了她的影子。陆行则的手放到了她的头顶,随着发丝的牵动,白色的头纱重新盖上了她的面庞,云霜月的视野陷入模模糊糊的一片纯白。

“是我陆行则,喜欢你云霜月啊。”滚烫的手捏住头纱的一角,重新给她掀起。

视线恢复清明,眼前是陆行则的脸。远处平静的河面上突然多出了一盏盏花灯,惊起一处又一处的涟漪。

云霜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花灯的灯光与红烛的火光在此刻突破时空的限制短暂重合,前世陆行则掀开盖头一角时的场景巧合般地重现。

一样的角度,一样的人。

“我喜欢你,云霜月。”陆行则盯着她的眼睛。

第75章 百仙盟

“……什么?”云霜月怀疑自己听错了, 虽然陆行则的话清晰无比,但是她还是没把陆行则说出的话和他联系上。

“我,喜, 欢, 你,云霜月。”陆行则又给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没有听清吗,那我多说几遍也没事。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她张了张口, 看着面前的陆行则不知该说什么。他说的话太过直白了, 没有任何过渡,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陆行则的手还捏着云霜月头纱的一角, 于是胳膊此时就这么横在她的耳侧。云霜月本想侧头避开他不加掩饰的视线, 却发现他的手里她有点太近了, 近到云霜月一旦侧头,鼻尖就会擦过他的衣袖。

他身上的气味和影子一样, 已经不声不响笼罩住了云霜月。

“……这太突然了。”云霜月放弃了转头的动作,直直和陆行则对视:“你还记得你说过的吗?”

陆行则捏住头纱的手一紧。

“我们是朋友。”云霜月试图搬出前世今生陆行则一直期待的关系来缓解当下的气氛:“或许你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哪个动作,或许……”

朋友, 朋友。

陆行则几乎有点想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 发现弧度很僵硬。于是放弃了对自己的表情管理, 只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云霜月。

“云霜月。”陆行则又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打断她说的话:“你有点坏。”

云霜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你打算把刚刚拒绝那个白离水的话给我复制粘贴一遍吗。”他另一只手勾了缕云霜月的发丝:“我没他这么好糊弄的,云霜月。”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和云霜月的距离更近了,声音也放得更加轻缓,如同情人之间的耳语:“养了我这么久, 别的蠢狗或许可以,就这点骨头的分量可没办法打发我诶。”

“……不要这样说,陆行则,你不是我养的狗。”云霜月叹了一口气,对陆行则话里话外把自己当成宠物的话表示不赞同。

“云霜月耍赖,又转移话题。”陆行则眼睛弯了弯,晃了下云霜月的头发:“我不是吗?我是啊。难道你要因为那个白离水弃养我吗。”

什么弃养不弃养的。

云霜月觉得陆行则又在犯浑了。

但此时的她不再做出什么动作来纠正他,在这种时候,似乎什么动作都有些不太合适。

“……你不是也在转移话题吗。”云霜月将一只手放到了陆行则的手背上,微微施力阻止了他的小动作:“关于朋友的话题。”

陆行则没有说话,他的手此时被云霜月抓着不能乱动,于是他就垂眸借着手指的力量,依旧在不依不饶地晃着云霜月那缕头发。

云霜月眉眼柔和,对他耐心引导道:“这种距离我们如今保持的不是很好吗?前世你曾说过不止一次我们可以当朋友,如今重来一世你应当得偿所愿了。”

好坏的云霜月。

你在引诱我走向一个陷阱,一个跌落进去就要和你永远分开的陷阱。

“我们保持的一点都不好。”陆行则说:“如果不是我认路跑到你的脚边,你已经要把我丢掉了,云霜月。”

他的语气像被河水浸透了一般,带着湿漉漉的感觉:“百仙盟的时候,你因为怕这一世的云氏再次纠缠我,所以打算远离我,连朋友都不打算当了。”

心中的打算被直截了当地讲了出来,云霜月抓着陆行则的手一时间失了点力道:“你很早就知道了吗。”

“云霜月。”陆行则听了这话只是单单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别的什么都没说。

云霜月呼出一口气:“云氏终究给你带来太多拖累。前世你身上的伤口或多或少都与云氏有关。甚至如今重生回来,你的化龙时间都因为云氏而提前了。我们的婚约已经解除,等你伤势好透后便不用再和我有所牵扯……”

陆行则放下云霜月的头发,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看到她没反应过来的样子,陆行则笑了笑:“云霜月,我喜欢你,所以我从来都不在乎这个。”

“我在乎。”云霜月看着陆行则的眼睛,摇了下头:“我不想看到你的命途因为我的因果而变得坎坷,这是我的责任。”

“你又怎么知道你的因果不是我命途里的一部分呢。”陆行则弯下腰来,平视着云霜月。

“陆行则,你的人生很长,长到关乎了不止你一人的未来,甚至和整个修真界都有关。”云霜月的面色不变:“如今你可能混淆了对我的感情,对我的离开感到不适应,也许时间一久你就会忘记了。”

陆行则帮云霜月整理了一下她脸侧被风吹凌乱的发丝,最后又摸了摸她的头纱,反正就是不说话。

静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又在某一刻云霜月突然感受到了自己的发丝被牵动,面纱重新遮住了她的脸。

视野消失后其余的感官似乎就被无限放大了,云霜月听到了陆行则因为她说的话而加快的呼吸声,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平复自己的情绪。结果过了好久,那呼吸声依旧没怎么变化。

最后对面似乎有些忍无可忍了,她的耳边传来了陆行则有些气急败坏的少年音色:“云霜月,你是笨蛋吗!”

面纱下的视线突然一阵昏暗,随之而来的是陆行则的鼻尖径直抵住了云霜月的鼻尖。完全没有预兆的,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小,二人的呼吸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有种不合时宜的亲昵感。

“云霜月,我喜欢你。所以我的未来不止和那无聊透顶的修真界有关,还和一个叫云霜月的人有关。”陆行则似乎喝了点花茶,说话间茉莉花香味盈满面纱下小小的空间:“我当然不适应你的离开,因为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什么时间一久就会忘记你啊,别来玩笑了,你占据了在这个世界整整三分之一的人生。”

“我记得你春天种花的时候总沾着泥土的手,我记得你冬天用雪捏了一个我的时候有点红的指尖,我记得我第一次带你翻窗的时候你不熟练的动作,我也记得你第一次离开老宅时正好下了雨,你当时穿着浅绿色的长裙,不要伞也不用灵力,那时候雨水顺着你的发丝滑进你湿漉漉的眼睛里,我想着你好漂亮。”

“我记得你睡着了手却总喜欢抓着什么,于是我总是趁那时候把手挤进你的手心,睡不着的时候我喜欢看你的眼睛,你知道吗,你的睫毛很长,睡觉时投下的阴影是一个小三角。”

“我记得你第一次熬夜是被我带着在晚上的清淮乱逛,我那时总想着看看你的底线在哪里,于是那天我们走了好久。街上的铺子都关门了,只有路上的灯还在亮着,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那是我穿越后走得最慢的路。”

“刚开始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像一块没有情绪的木头。我总是通过各种方法来挖掘你的情绪,后来我知道你说谎时会不自觉地搓搓指尖,碰到开心的事情时嘴角的那颗小痣会颤一颤。我知道你表达疑惑时头总会稍稍往左偏一点,我知道你收到礼物时会小小惊呼一声。”

“所以,云霜月,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陆行则微微垂眸。

“你……”云霜月被他这一股脑的话搞得有些难以反应:“不……喜欢。或许,你搞错了,如果是前世这样的话,那时候的你确实还想和我当朋友……”

话还没说完,云霜月的手腕忽然被攥住。滚烫的温度渗透进她的皮肤,那只属于陆行则的手强硬牵着云霜月的手放到了他的心口。

那个属于他心脏的位置。

“你感受一下呢?它因为你跳得好快哦。”

陆行则的脸也随之动了动,面纱遮住了云霜月面部的很多细节,但陆行则就是精准无误地找到了她嘴角的那颗红痣。

“我……”云霜月好像还要说什么。

陆行则垂眸。

慢慢吻上了那颗小痣。

感受到动静的云霜月语气第一次有了些凝滞:“你刚刚——!”

陆行则的嘴唇还轻轻贴在云霜月的脸上,听到了这句话后他抬起眼,露出了毫不掩饰地侵略性,不过云霜月因为面纱的原因看不见。他的脸离开了一点,但说话间呼吸的热气还明目张胆地扑洒在那可怜的红痣上。

“刚刚是我的手指碰了一下。”他一本正经地说,随后很快憋不住了一样闷笑一声:“你信吗?”

他重新掀起云霜月的头纱,此时的距离远近到下一秒他的唇就可以覆上云霜月的唇。

“云霜月,你说的那个朋友是指每时每刻都要抱着你,每时每刻都想要亲亲你,看到你就想黏着你,和你接吻的那种吗?”陆行则面容在昏暗的阴影中变得蛊惑。

他的手强硬地挤进云霜月的指缝塞给她一样东西,声音变得有些耐人寻味:“哦,那我可能就是这种吧。”

“不过你别想着再推开我了,云霜月。云氏的因果我不在乎,但我的命途里必须有你。”说完这句话后他的手又踩着线松开了,云霜月顺势摊开手心,是一个回百仙盟的传送符文。

“你现在肯定不想和我一起回去了。”陆行则自己先捏碎了一个符文:“所以,明天见。”

“忘了说了。”陆行则笑着留下最后一句话:“喜欢你。”

第76章 明月逐来

斜月沉沉, 清晖如霜,静静流淌在路上。

百仙盟山上的气候和山下有略微不同,草木的花期远比山下的那些长久, 但似乎是因为快要入夏的缘故, 前几日开得正盛的桃花也在陆陆续续落下。

云霜月并没有捏碎陆行则给的传送符,而是选择走回百仙盟,让一路晚风吹在自己的脸上。

陆行则此时虽人不在这, 但他那些叽里咕噜的话像是飘在了云霜月的眼前,让她没法忽视。

并不是被他所说的话搅弄得心神不宁, 而是在此时云霜月突然感到了深深的疑问和一点好奇。

喜欢。

喜欢?

这个带着浓厚爱恋意味的词, 和以往的“喜欢”所代表的意思不同,云霜月可以明显感受出来。

“……喜欢我?”

但坦白来说, 云霜月从没想过这个词会一天之内连着出现在她的身边, 此前她只在陆行则的话本里见过。

为什么白离水会在说出这个词后表情变得如此不同, 为什么被拒绝后又会如此低落?只是一个词,就能让人变化这么大吗。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

其实云霜月也不是很清楚。

暗无天日的老宅从不具有人情味, 那些寻常的夫妻连同旁的亲密关系她也不曾在见过。幼年时期陪着她的甚至都不是活物,如同被束之高阁的名贵玉石,不沾人气。只有在遇见陆行则之后, 她才从他搜刮来的那些话本里窥见人类各种情感的流动。

况且前世的她比起看这些民间爱情话本, 旁的剑术典籍更吸引她的注意力。甚至典籍看完了, 那些爱情话本也不是她的首选,她会看一些剑客英豪闯荡江湖的话本。

至于这些爱恨情仇的故事,好像更多时候陆行则会翻来看。前世的她处理商会事务时, 陆行则偶尔不会睡觉,而是会熟练又精准地从她那抽出一本话本来看。等到云霜月完工后,她就会跟着看个几话。

“你很喜欢看这种类型的故事吗?”当时的她问陆行则。

“没有吧, 其实这些感情挺无聊的。”陆行则露出尖尖的犬牙,笑得有些恶趣味:“但是看他们因为这种无聊东西死去活来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他漫不经心时翻页的速度很快,换话本的速度也很快。时常一本书看了不到半本,就嫌没劲换掉了。于是连带着偶尔和他一起看的云霜月,也不知话本里那些人物的情感真谛,更不知那些春花秋月爱恨纠葛故事最后的结局。

白离水有一点说对了,她对于“喜欢”确实不懂。陆行则曾说这是一种无聊的情感,可是为什么又在今日影响他如此。

百仙盟山上的月光依旧明亮,和河畔旁照着他们的别无二致,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回了百仙盟的院子里。

刚一推开院门,就和里面双手摊开也要作势推门的白野泽对上了视线。

云霜月一愣:“小泽,这个时候你怎么还在这?”

“姐姐你总算回来了啊。”白野泽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云霜月身后没跟着任何一个人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