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明月逐来
陆行则说完那一段话后便再没多说什么, 后退几步后指了指云霜月怀里的花束让云霜月多看看它,随后就笑着转身识趣离开了。
云霜月垂眸看向怀中的花束,刚刚尚未仔细看清, 只顾着躲那无孔不入的陆行则了。
这束花整体呈现出一种透明的, 带着淡淡月晕的珍珠白色,主要是由许多枝月魄昙组成的,每枝花的中心还有一点纯净的金色蕊光。这种花在修真界并不多见, 而云霜月却正好认识,因为前世陆行则第一次就薅了一大把月魄昙塞到了他们的院子中。
云霜月定了定, 随后不知为何突然用手拨弄了一下月魄昙的花瓣。然后下一秒更为奇异的是那被拨弄的花瓣居然真的冒出了回应的灵力, 飘飘悠悠作势要浮现出几行小字来。
她突然有些后悔真去碰这花瓣了。
“猜错了,不是要说那三个字。”那些灵力和它的主人一样, 慢悠悠地拼完。
随后这行恶作剧的小字凝聚在一起, 团成了一个发着光球, 待光芒散去,一枚用月魄昙花茎编成的小环落了下来。却不像是能戴在手腕上的大小, 反而更适合手指。
“买一送一ovo”
一行字落下,随后才真正消失不见。云霜月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塞进来这么个小物件,陆行则也没有说什么话解释, 似乎是顺着心意想塞就塞了。
她看着静静躺在花束上的那个小玩意儿, 随后微微摇了摇头:“分明是强买强卖。”
和它的主人一个样子。
现在的云霜月越去推陆行则, 陆行则就越会粘在她的手上。即使不去理会他,他也会自己找个空隙钻到云霜月身边。
她与陆行则不是仇人,甚至可以说他们之间半点恨意也无。远不到说什么不堪入耳的重话, 避他如蛇蝎的地步。
相反,她感激他带她逃出老宅看了不一样的世界,向往他拿着剑和话本里那些侠客一样意气的姿态, 所以重生后的她才想亲自来外面看看,看看能不能和陆行则他们一样,也能拥有那挥剑的自由。
后来才会遇到了前世未曾见到的云叔他们,遇到了看她舞剑的火曼儿,遇到了百仙盟上的许多修士,遇见了花灯节莲台之下的众生。
抛去一切的条件,陆行则作为这一系列里面最开始的那个因,无论如何云霜月都觉得他对她是有恩的。
挚友也好,夫妻也罢,这世间最奇怪又特殊的关系,像一条看不清的线系在他们的尾指。就算现在真去做那形同陌路之人,那条线也不会是被相看两厌的恨意斩断的。
于是现在的他们处于一个极为凝滞的状态,陆行则嗅着骨头的味道横冲直撞地跑过来,云霜月这个拿着香喷喷的骨头的人只能目视前方,无视在她脚底下乱转试图引起主人注意的生物。只盼着时间一久,拒绝的话堆积起来,好让他知难而退。
云霜月叹了一口气,随后抬手推开了院门。回到房间后,她找了个瓶子装水,将花束放了进去,随后本想将它放到一个看不见的角落,最终却还是拐了个弯,将它放到窗户那,一个能被光照到却不会晒伤的位置。
温和的阳光从窗外泄进来,安静流淌在月魄昙的花瓣上,清幽的冷香弥漫在屋内,无声彰显着它的存在。
云霜月难得发了会儿呆,她用手撑着自己的脸,注视着阳光下散发着微光的花束。她的皮肤依旧和前世一样苍白到透明,可眼中色彩却让她看起来像那枝头初绽的梨花,鲜活而生动。
空气中的微尘浮动着,云霜月在这静谧的时间里什么都没想,最后对着那束花轻声道:“……是挺好看。”
——
天字班内。
又是新的一天,今日的早课还未开始,天字班内的修士们还在三三两两地闲聊。
“诶,你有没有觉得昨天陆行则有点怪怪的。”一个将弟子服穿得很松散的修士站在桌旁,吊儿郎当地拍了拍旁边的修士。
被他拍到的修士面容白净,长得很斯文:“没看出来啊,怎么说?”
“啧,让你平时只会修炼!你不觉得……他好像对云霜月有点意思啊?”
“他和小漂亮剑?不可能吧,你乱说被他发现会挨揍的。”
“……这个小漂亮剑是?”那个还在八卦的修士顿住了。
“就是你说的云霜月啊。”那修士比划了两下那日桃花树下的剑招:“她上次论道的剑术特别好看,你不觉得很适合她吗?”
另一个修士摸了摸下巴细品了几秒后认同地点点头:“合适!”
就在他们对话间,入口处的光暗了一下,引得班里很多闲着的修士也跟着下意识抬头。
“呦,太阳打哪边出来了。我们陆大公子也有这么早到的时候?”其中一个男修笑嘻嘻地在不远处朝陆行则打了个招呼。
“今天有要事在身。”陆行则朗声一本正经地回了他一句。
左邢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到了陆行则的话后狐疑地看向他问道:“你又有什么要事了?不会这次又是下手没轻没重揍了哪个家族的宝贝疙瘩,被人家长老找上门来寻常德仙君讨说法的吧?”
陆行则看都没看左邢,笑了声:“这算什么大事。”他目标明确地朝自己的座位方向走去:“我现在的事情比那些重要多了好吗。”
左邢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真这么重要?至于走这么快吗。”
这回陆行则没有回左邢话,因为他已经来到了云霜月的旁边。
还未说话,就看见云霜月的手动了动,往他这推了几块糕点。
“给我的?”陆行则笑问。
“……不要装傻。”云霜月的语气很肯定:“是你放到我这来的。”
“唔,可是我才刚刚到啊。”陆行则开始耍赖。
“陆行则。”
陆行则这时倒极快地接上了句:“喜欢云霜月。”
云霜月终于抬起脸看向了他。
陆行则就这么和她对视着,露出一份极为无辜的样子:“我没说错啊。”
云霜月手指蜷了蜷,嘴巴动了动后发现不知说什么,随后又打算不理陆行则结束话题了。
见状陆行则熟练滑跪,但依旧没认错。他态度极为诚恳地捧场一大堆东西来赔罪:“给,这是昨天姬芜珩派人送来的。”
“昨天?”云霜月听到这个时候后微微一愣。
“对啊。”陆行则颇为坦荡地说:“留着今天给你是因为想用这个借口和你多说几句话。”
云霜月轻声道:“没什么可说的。”
“好吧——”陆行则晃了晃头:“那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想到问问题似乎说话容易回答,云霜月最终朝陆行则点了头。
“我今天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怎么是这种问题。”
他又开始装作听不见:“陆行则可以和云霜月一起走吗?”
“不行。”
“那我明天再问一遍。”陆行则笑着说。
他身后的左邢默默听着陆行则和云霜月的对话,眼睛一直在抽搐着。不是,他单知道陆行则这家伙刚开窍,但没想到开窍后是这么个状态啊。
练剑牛逼的脑子也这么好使吗,嘶……要不要找支笔记下来,回去追小师妹的时候用。
等等,那陆行则还来问他怎么追人,搞半天就是为了坐到云霜月身边去,然后顺便耍他玩呢。
左邢有些怒了,但他没怒起来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昨日交给你的课业,现在完成的怎么样了?”常德仙君从左邢身后走出来,笑眯眯地抚着胡须问他,另一只手提溜着神色恹恹的白野泽。
左邢霎时间一个激灵:“哈哈,马上,马上就要写完了。”
闻言,常德仙君睨了他一眼,也不知信还是没信。但人还是走掉了,左邢松了一口气。
他视线一移,看着旁边萎靡不振的新同桌问道:“诶,哥们,你这是怎么了?”
白野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看向左邢:“前几日欠的课业都没写完,被常德仙君喊去洞府罚抄了十遍。”
左邢听到后哽了哽,感觉自己的命运似乎也马上就要望到头了。他将视线放到前面的常德仙君身上,企图让他放自己一条狗命,谁知常德仙君的目光根本不在他身上,而是直接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似乎打算宣布什么事情。
“啪啪——!”
常德仙君背后悬在空中的仙剑动了动,用剑柄敲了敲地面后,又发出一道带着灵力波动的嗡鸣。
“趁着还未上早课的时间,和诸位说件事。”常德仙君扫了一眼台下的人:“诸位修士来百仙盟已经有段时日了,对于各位文书和修道那些方面,我们已经有了一定的考量。只是修真一途之中,险境重重,更多时候不是依靠自己,而是要学会依靠同伴。”
“这百仙盟对于诸位最后的考验,便是看看大家来天字班这么多天了,和诸位同门培养的默契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常德仙君笑呵呵道:“同桌两两一组,这段时间好好准备准备,迎接半月后百仙盟会的第一次切磋!”
第82章 明月逐来
天字班内。
常德仙君话音刚落, 底下原本还算安静的修士们像是沸石入水那般,叽里呱啦地炸开锅来。
“意思是其余那几个班的人也会来?但是组队切磋的话,算不算太欺负他们了。”那个浪荡修士摸了摸下巴。
“别的班的某些修士又不是实力不行, 别忘了当时是凭着书卷分班的, 有些人单纯脑子不好使罢了。”坐在他身后的女修白了他一眼。
长相斯文的男修也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按照常德仙君的意思,这次盟会比试考验的也并非双方实力, 更重要的是和同伴修士的配合程度。”
浪荡修士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看向坐在他旁边的斯文男修:“等等, 常德仙君说的是直接同桌组队吗?”他有些绝望地扶了扶额头:“我记得你是玄天门药谷那边的是吧?”
“怎么……”男修也顿了顿:“记得你不是体修吗?应该没什么的吧。”
“你以为所有体修都和你们玄天门的那个少主火曼儿一样吗?那拳头硬不代表我们体修拳头都硬啊!”浪荡修士欲哭无泪:“我是练御体的, 我们俩这组合上台,只能被别人当比较厚的沙包揍……”
他后排的女修听到后直接笑出声来, 感受到前排两人幽怨的视线, 女修清了清嗓子端正表情:“要我说你们也不用把自己想得这么惨吧, 组合不合适的肯定不止你们两个,说不定到时候上场后, 碰到对面两人也正好不合适呢?”
“说的倒是轻松,你和你旁边那个妹子一攻一守,还是从门派里就认识的, 这组合我都不知道你们拿什么输。”浪荡修士长叹一口气。
“哈哈, 你们惨是惨了点, 但最不适配的显然不是你们俩吧?”后排女修的搭档也加入进来。
“啊?那还有谁。”
“那谁和小漂亮剑啊。”女修朝前面两人努了努嘴,示意二人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人剑意霸道,容不下第二人。另一个人剑意虽没有陆行则那般锋芒外露, 但是内里蕴含的法则道韵,不像是能轻易允许别人靠近的。”
女修一锤定音:“要我说这俩人就是王不见王,最不可能相配。”
“我倒不这么觉得, 你这也太主观了。”浪荡男修小声嘀嘀咕咕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你想约小漂亮剑出去玩没约上,现在只要是个人能和她站一块儿的,你都会诋毁两句。”
“你——!”
此时并不止他们,有好几双眼睛隐晦地看向陆行则和云霜月的方向,心中大多得出了和女修一样的结论。而两位当事人却好像没什么反应一般,依旧自若地坐在那。
“这该如何是好啊,云霜月。”陆行则一句话三个调子的声音传到她的耳边,像是被波浪冲了过来一样,听起来没有半分字面意思上的苦恼之意。
“……”云霜月什么都没想,她甚至大脑有些空白。
她能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咋么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没想到主意怎么把陆行则推推远呢,结果一股神秘力量突然将她的手捆了一圈栓绳,顺便还打了一个死结,绳子的另一端连接在底下那只满肚子坏水的陆行则身上。若是云霜月朝他看去真的理会他了,他指不定又要朝着她汪汪叫唤几声。
“我们要组队了诶云霜月——”陆行则像是突然被抽去骨头了那般,上半身在那软趴趴地晃荡:“你可要对我这个柔弱无辜可怜的小白脸负责啊。”
他把身子往云霜月那挪了挪,胳膊撑着脑袋看向她:“怎么不说话啊云霜月,万一别人看我们这么冷淡的样子,就乘虚而入专挑软柿子捏,背地里偷偷欺负我可怎么办。”
“……他们不会来欺负你。”云霜月没有被陆行则那一通鬼话干扰到,微微侧头耐心又认真地说了句话。
陆行则笑眯眯地看着云霜月,嘴上依旧不停:“不管,就是会来欺负我。”
“百仙盟内不允许私斗,真发生了这种事情,你可以去找常德仙君。”
“常德仙君好忙啊,这种大人物小白脸可不会认识,我只有云霜月可以依靠了。”
“常德仙君是你师傅。”
“我知道啊。”陆行则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噙着笑:“但云霜月是我喜欢的人。”
“……”云霜月把头偏了回去。
但她刚偏回去没多久,就感觉到自己的袖袍被牵动。云霜月本该继续装作无事的样子不理会,但是余光瞥见了一抹清透的颜色。
“青髓剑为什么跑出来了?”云霜月的语气中带了点波动:“你这时候将它放出来做什么?”
青髓剑此时并不是完全体,而是和当时在镇中化作云霜月腰间的挂饰一样,比一般玉佩的大小还要小一点。此时正蹦蹦跳跳地从云霜月袖子那她这跑,中途差点倒下去还被云霜月的手扶了一下。
随后就彻底在云霜月的手心躺下,赖在那不动了。见到这个样子的青髓剑,云霜月眼睛弯了弯,心中还是有些惊喜的。
“是它自己要出来的。”陆行则手里还不老实地抓了一角云霜月的衣袖,没有放开:“它想你了。”
云霜月的目光看过来,陆行则顺势做了一个哭着的小表情:“回来吧云霜月,家里孩子总哭。”
“又在乱说。”
“冤枉啊大人——”陆行则似乎来劲了,嘴巴一张又要吐出些奇怪的话来。
“好了。”云霜月将手心的青髓剑轻轻放回了陆行则那,随后又轻声补充了句:“别再偷看我了。”
“青髓剑没有眼睛啊。”陆行则一本正经地拎起它,左看右看地打量着。
“我说的是你。”
“啊,那算偷看吗?我觉得我还挺光明正大的。”陆行则姿势不变,那双暗金色的眼瞳依旧盯着云霜月的侧脸,像是要将她洞穿了一样。
静了一刻后,陆行则突然冷不丁叫了一声:“云霜月。”
语气中难得带了些郑重,让云霜月下意识回头回他对视。
常德仙君还在台上分析着修真界某处灵脉的异动,班里其余的修士要么抬首看着前面,要么低头专注着自己的事情,无人留意到云霜月他们这突然有些凝固的氛围。唯独那道格外慷慨的阳光,将两人连同他们之间无声的视线笼罩在其间,细小的光埃在空气中安静地飘浮、旋转。
一切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隐去了。
常德仙君的声音、书页翻动的沙沙、亭台外隐约的风声……这些都通通消失远去,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二人瞳孔中彼此的倒影。
陆行则的计谋得逞,笑意又爬上了他的眉梢,像是接触到火星的干柴,“腾”地燃起一片明亮的灼热。
他毫不避让,那双暗金色的眼瞳深处跳跃着难以忽视的专注,牢牢锁着云霜月,好像要将她此时细微的错愕和愣神尽数洞穿捕获。
“要这样看着你。”他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寂静的空气:“才不算偷看吗?”
阳光落在陆行则微扬的唇角,也照出了他眸底翻涌的,几乎不加掩饰的热烈。那视线不再像蜻蜓点水,而是带着实质的温度,沉沉地落到了她的脸上,有一种坦荡甚至是宣告般的侵略性。
云霜月的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她偏头躲开陆行则的视线,动作间不知碰到了书桌上的什么东西,按照那个位置,似乎是陆行则课前塞给她的,关于姬氏的物件。
她还没来得及去看,常德仙君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陆行则!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话也挺多的?课业写完了还是剑诀练完了!等会儿下课来我洞府一趟。”
陆行则丝毫没有被喊起来的窘迫感,而是心情很好的扬了扬唇角,颇为热情地回应道:“好啊好啊。”
听到他这番话,常德仙君原本还在慢悠悠抚摸着胡须的手一抖,瞪大眼睛见鬼似地又看了眼陆行则。
没中邪啊,那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行了,别挡着别人了,你现在先坐下吧。”常德仙君摆了摆手,继续讲课。
云霜月这才将视线收回来,放到了桌面之上。只是刚一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她突然顿住了。
桌上原本放着姬芜珩送过来的那些小物件,被一个丝绸布袋装着,眼下布袋却塌下去一块,好像里面少了什么东西一样。
与此同时,更让云霜月感到惊异的是那本被她放在储物戒之中的古书突然间出现在了她的书卷之上,一点动静也无。
像是福至心灵般,她遵循着直觉,翻开古书的某一页。发现之前印着神秘图腾的那页微微泛着光,云霜月将手指放了上去,下一秒那个图腾突然如同被溶解了一般,消失在书页上。
随后书页的光散去,黑色的字体缓慢浮现在原本有着图腾的书页之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如多享受几日学院生活吧?”云霜月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在心中默念浮现的话,眼中浮现一丝疑惑。
她的手腕动了动,发现这页背后的内容依旧无法翻动。
“享受……学院生活?”
——
半月后。
百仙盟会第一次大型论道开始了。
数座仙峰巍然矗立,云雾飘渺。仙峰之间的云海上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玉白色竞技场,悬浮于云烟之中。
环绕它的是无数悬空而立的观礼台,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即使现在还未开场,有些地方仍然出现了不少密集的人影。鼎沸的人声与法器流光交织,汇成一片喧嚣之海,空气亦随之微微震动,仿佛也被这无形的浪潮所影响。
竞技场旁边的玉柱发出灵光,无数符文如活物般自柱体升腾流转,在半空中交织,延展,构筑,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阵法。柔和而坚韧的光幕笼罩了整个竞技场,就连投射到上面的日光都被晕染得瑰丽奇幻。
“我赌他们会输!”某处角落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了一个巨大的声响。
穿着不同弟子服的修士们聚在那,总共分成了两波人,似乎在对峙什么。他们的中间是一个简陋的圆桌,上面某一侧堆满了灵石,看样子似乎是个赌盘。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们这里一群人哪个赌了陆行则他们会赢啊!”一个明显不是天字班的修士扯了一嗓子。
“陆行则这人还能谈合作啊?从没见他接过什么双人任务,他那个剑气恐怖的要死,强到感觉完全不像这个修为段的!”有个修士认同地点了点头:“之前和他一起出任务的人无一不是以他为首,不服的人全被他踹进地里当人参去了。”
“这个云霜月到底谁啊?名字还挺好听的,居然这么倒霉分到陆行则那活祖宗一组,不会被压制得很惨吧。”
一个身穿天字班弟子服的修士不乐意地哼了一声:“谁压制谁还不一定呢,你们又没见过云霜月的剑,懂个毛啊!”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一个修士出来和稀泥:“反正你们不都压的是他们会输吗?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哼!”两人看了眼对方,扭过头不说话了。
“诶,你们都赌他们会输啊?”一个身形魁梧的阵修突然从人群中冒了出来。
“不然呢?这一次比的是配合度,前几日仙君已经补充完规则了,这一次想要赢并不是把对面击倒,而是通过比试时搭档招式间的应对形式打分。”
和稀泥那人瞅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对阵结果已经出来了,他们对面可是一对道侣啊!这怎么赢,难道他们两个陌生人还能比道侣更加默契?!”
“嘶……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啊。”左邢没说什么,随后想起什么似的饶有兴致地问了句:“这次的赔率怎么说啊?”
“1000:1”
左邢深吸了一口气,这么多!
看着那极为诱人的赌盘,心一横!
放了两枚灵石到“输”的那面上。
他本来是想放在另一面的,但多亏他冷静分析了一波,没有被面前的利益冲昏了头脑。这几日左邢虽看着陆行则那小子追在云霜月身后追得起劲,但霜月姐本人也还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似乎完全没有火花的样子。
加上陆行则和云霜月是从小镇认识的,这样算起来他们认识了半年都不到,怎么可能培养出比道侣还要默契的配合呢。
“哟,你在这干嘛啊?”一道声音响起,左邢转头一看,居然是白野泽。
看着他不太聪明的样子,左邢本着好同桌同甘共苦的兄弟情义,和他说了说眼下的情况。
谁知这傻小子摸了摸下巴,摸出了一大袋沉甸甸的灵石放到了“赢”的那一面。
还一脸肯定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第83章 明月逐来
“那个地方在干嘛呢, 左邢那家伙说去凑个热闹看看,结果半天都没回来。”陆行则倚靠在一根角落里的玉柱上,完全没有身为话题中心人物的自觉。
而另一个主角云霜月, 此时正在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 正低头看向地面,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恼。
只见她脚边躺了两把剑,一把是百仙盟弟子在接取任务时就能领取到的灵剑, 一把是神光熠熠的青髓剑。
而此时青髓剑正气势汹汹地从各个方向追着那把灵剑殴打,即使还是玉佩大小, 仍然大有一种不把它碾碎誓不罢休的感觉。
因为这把灵剑是云霜月今日打算带上台的剑。
她叹了口气, 把目光转向那个看戏的主人:“既然是你的本命剑,怎么不管管青髓这个小家伙?”
“你知道的, 云霜月。”陆行则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青髓剑在除了战斗以外的事情上, 大多时候很少服我的管教, 反倒是一直很听你的话。”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二人在讨论它,青髓剑顿了顿, 停止了对那把灰扑扑灵剑的攻击,转了个方向,用清透的剑身跑过来蹭了蹭云霜月的手腕。
她垂眸抚了抚青髓剑, 看着这把对她十分依赖的小剑。不知为何,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这把属于陆行则的本命剑一直很喜欢待在云霜月的身边。
它与赤霄剑同为陆行则的本命剑,但两把剑对她的态度是存在细微差别的。云霜月能感觉到两把剑都很喜欢她的存在,面对她时一样会发出欢欣的剑鸣声。
但不同的是, 都是要过来迎接她的情况,若此时陆行则下令不允许自己的本命剑动,那么赤霄剑会遵循主人的意见立刻停下, 而青髓剑却会无视陆行则的命令,依旧朝着云霜月过来。
似乎在它这,云霜月的优先级是高于它的主人的。
对此,云霜月也曾和陆行则说过这件事情,但是他本人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连笑着的表情都没变,似乎完全不介意这件事情,甚至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所以你真的打算用地上那把丑剑吗,云霜月。”陆行则往她这走了两步,发出了在这几十日里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就真的忍心丢下你手上这把既趁手,又漂亮,还很听话的青髓剑吗?”
他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块手帕,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然后蹲下身来戳了戳青髓剑:“好可怜,你娘不要你了。”
云霜月听到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将目光放到陆行则的手上:“你怎么会有我的帕子?”
“唔。”陆行则眨了眨眼睛,手腕微微动了动后飞快收回帕子,朝着云霜月摊开干净的手掌:“或许是看错了?”
此时青髓剑又在云霜月的手心贴了贴,这次的力气还变大了些。它这一动作引起了陆行则他们的注意,二人同时低头朝它看来。
“它想知道那个答案。”陆行则又把剑往她手心推了推:“……为什么不带上它呢?它明明比别人都好用。”
“就因为不想牵扯太深?”他似乎意有所指。
云霜月没回答这番耍赖的话:“不是在说青髓剑吗?”
陆行则笑了笑:“是吗,那好吧,也许?”
他这十几日对于云霜月的追求攻势一点都没放缓,甚至因为多了一个盟会切磋的由头,出现在云霜月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更多了。
到了今日,她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陆行则的“喜欢”二字了。云霜月一天中本来交流的话就少,此时那些其他人反馈回来的话,几乎被陆行则的那几个字满满当当地挤扁在角落里了。
现在只要一说陆行则的名字,云霜月下意识就会把喜欢她这件事挂上勾。
真是……
真是。
云霜月捏了捏青髓剑,没说话。
——
竞技台旁。
不单单是此次盟会招揽来的修士们,包括百仙盟各个派系的弟子都来到了观礼台上。如江河分流,在各自区域内汇聚成鲜明的色块。
“这次不是盟会之间的比试吗?怎么来的人这么多?”白野泽张望着。
“原因不就在那赛前准备区坐着嘛。”一旁的左邢朝陆行则的方向指了指:“兄弟你从下界来的,是不是还不清楚陆行则那家伙的名气啊。”
“当时他夺得百盟大比魁首的时候,可是揍了不少百仙盟的内门弟子,以至于后来进百仙盟的时候有不少人仇视他,来给陆行则使绊子,结果又败在了他的剑下。”白离水的声音插了进来。
因为是一个班的缘故,天字班的人都站到了一起。除了马上要比赛的人去了备赛区,其余人都在观礼台上,白离水也不例外,他听到了那个和他一个姓的蠢货问的问题。
他双手抱臂继续说道:“百仙盟有多少人欣赏他,就有多少人讨厌他。如今这次的比赛能看到他从第一摔下来,自然有不少人专门来看热闹。”
“诶?听你说话的语气,这么确定陆行则他们这次会输吗?”白野泽看了眼白离水面上新换的面纱,神色有些微妙。
白离水被他的视线看得有些恼:“你在看哪呢。他们这次对阵的可是一对道侣,二人已经结契,情投意合下剑招甚至能共鸣心意。陆行则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怎么可能得到小月姐姐的青眼!”
行吧,原来还包含着私人恩怨呢。
白野泽把头扭了回去。
“不过也还有凑巧的原因吧,今日是盟会第一天,本来人就多。”这边的左邢摸了摸下巴:“陆行则估计运气全花在捡神器秘籍上了,这次抽签抽中对面是道侣就算了,居然还抽到了第一个上场。”
突然,一声清越玉磬之音凌空响起,霎时压过所有喧哗,直抵人心深处。左邢咳咳两声,正了正声色,低声对旁边的白野泽说了句:“来了!”
一道玄色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法阵穹顶之下最高的玉台之上。老者正是常德仙君,他须发如银,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随后缓缓抬手,宽大的袖袍拂过虚空,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清晰落人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百仙盟会切磋赛,第一场开始!”
话音刚落,竞技场的两侧陡然出现四个灵力光团,随着光芒的散去,里面的人也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云霜月和陆行则这次都没有穿弟子服,这种万众瞩目的赛场上,陆行则那一点装劲就又上来了,刚刚不知从哪掏出了两件色系相同,做工比弟子服精致了不知多少的衣服出来。
还对云霜月保证,只要她换上这件衣服,他可以一天都不说话。不过云霜月真的换好后,他说倒是真的不说了,但手上又开始有动作了,仗着马上要开赛了云霜月不会走,灵力一闪就抓了几把梳子和饰品,在上场前给云霜月编了一个颇有他风格的发式。
他们对面站着一对道侣,男修温润如玉,女修娇俏可人,两人并肩而立,十指紧扣,周身灵力流转如一。
远处的观礼台上,一个站在左邢旁的修士眯着眼睛,似乎视力不怎么好,于是有些着急地拍了拍左邢:“诶,朋友。这场上哪边的一对道侣啊?右手边那对吗?”
左邢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级别较高的弟子服,于是准备耐心回答他一番。只是等到他真的把视线转回竞技场上,看了看哪边是右边时,突然面色一变。
右手边那对不是云霜月和陆行则吗?!
“不……额,你认错了,是左手边那对!”
“什么?好吧,我看右边那对气质还挺配的,还以为他们才是道侣呢。”
“你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啊,我闭关好久了,今天刚出来就听他们说有比赛,所以来凑个热闹。”
二人对话间,竞技场上的人已经开始动了。
对面道侣先有了动作,男修掌心涌出柔和的青色水汽,女修指间则跳跃着温煦的赤色火焰。两人相视一笑,眼神缠绵如丝,青红灵力在空中交汇,并未融合,却如两条灵蛇般首尾相衔,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他们双手舞动,动作优雅和谐,牵引着那道青红交缠的光束,朝着对面云霜月二人缠去。
这是他们修炼的道侣法诀,一旦被光束牵扯住就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之上,届时会全身动弹不得无法动作。
陆行则手持双剑,手腕翻转后和云霜月对视点头,手中两把剑同时燃起金色的灵火,直直朝对面二人劈去。
“嘶,那女修手中的剑似乎是初级弟子就能领到的灵剑,居然也能挥出如此剑气,着实惊艳!”左邢旁边的修士感叹着。
他目光一移:“那男修居然有两把本命剑?不错,面对那招灵丝牵引的话,直接迎上去确实是——不对!有诈!”
随着观礼台上修士的话音落下,道侣中的女修眼中寒光一闪,一直引而不发的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碧色水箭,如同潜伏的毒蛇,直直从灵丝间朝着陆行则射出。
角度刁钻无比,除非他此刻放弃前面的灵丝旋身躲过,否则就只能被水箭从背部击中。
电光火石之间,陆行则眼中没有惊慌,反而笑得张狂:“喂,有点太小看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了吧!”
他右手一松,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柄凶名赫赫的本命灵剑“青髓”,竟被他如同丢弃某个寻常兵器般,明明没有回头,却像完全知道一样,朝着云霜月的方向猛地掷出。
就在青髓离手、碧箭及体的千钧一发之际,手持初级灵剑的云霜月动了。她并非去挡箭,而是迎着那柄裹挟着灼灼金色烈焰飞射而来的本命灵剑,一步踏出。
素白如雪的广袖翻飞,一只欺霜赛雪的手,毫无犹豫地凌空抓向了青髓剑的剑柄!
“她要强握住陆行则那有剑灵的本命灵剑!?”
“战斗之时截停本命剑定要注入灵力,但若是灵力并非原主人的,可是会遭到反噬的!”
“陆行则的剑这么凶,寻常道侣的本命灵器都不一定允许对方使用,更何况他们!”
巨大的声浪从观礼台上掀起。
然而,下一幕的景象,让所有的惊呼、所有的质疑、所有的预判,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死死卡在喉间,化为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云霜月那只纤瘦的手,毫无凝滞地握住了青髓剑的剑柄。
握住了属于陆行则的本命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反噬,预想中狂暴的金剑气在触及她手掌的刹那,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安抚驯服,那足以熔金化铁的高温瞬间内敛,狂躁的龙吟剑啸也化作一声低沉的嗡鸣,带着一种奇异的顺从。
她手腕微动,金色的火焰逐渐被幽蓝色替代,青髓剑畅通无阻地接纳了她的灵力,对修真界某些东西缺乏认识的云霜月,在此时并不知晓此举的震撼程度。
灵力波动从剑柄处传到云霜月的手心,仿佛另一个心脏在掌心跳跃。
现在的她全神贯注,青髓剑与她心念合一,让云霜月挥出了极为快意的一剑。
她持剑而立,白衣胜雪,手上青髓剑灵光闪烁,仿佛天生就是她的本命剑一般。
幽蓝色的剑气划破空气,精准将水箭崩解,而前面不曾迟疑的陆行则直直斩碎了那对道侣的灵丝,所有动作皆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面对道侣二人震惊而僵硬的表情,陆行则安抚地朝他们笑了笑:“不要那么惊讶嘛,我的剑就是她的剑啊。”
观礼台上,一片寂静。
左邢瞪大眼睛,手里的鸡腿“啪叽”一下落到了地上。
他旁边的修士挠了挠头,又问了他一遍:“右手边那对真不是道侣吗?”
“哈哈……你猜。”左邢的眼前一晕,语气发飘,仿佛看到了长出翅膀离自己而去的两颗灵石。
两个疯子。
你们为什么会用对方的本命剑。
我的灵石……
第84章 明月逐来
随着左邢的灵石梦破碎, 观礼台上陆陆续续有议论声开始响起。
“本命剑……陆行则的本命剑这么轻易就被拿走了?那把剑不会是假的吧。”一位百仙盟弟子脸色难看。
他旁边的弟子瞅了他一眼,无情戳穿道:“那上面的金色灵力怎么可能作假,你上次百盟大比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揍了一顿, 应该最清楚不过啊。”
他们议论的话传入白离水耳中。
本命剑。
他那张和冰块儿似的脸有了一丝裂隙, 白离水冷哼一声,有些不服地说:“本命剑而已……她也摸过我的,怎么没见你们这么大惊小怪。”
站在白离水身边的那位戴着玄铁护腕的女修“啧啧”两声, 有些幸灾乐祸:“你那本命剑若是掰断后便算作废剑,而且里面的剑灵也会之后在你的第二把剑内复苏。断剑涅槃以明心志, 这本是你们那个门派的秘技规则, 怎么能算在寻常本命剑之中?”
“而且人家当时根本就没收,只是摸过又不是用过。某个人还是在换新面纱的时候自己掰断灵剑的, 居然还成功了。”女修看着白离水的面纱哈哈大笑:“看来情场失败也算一场战斗啊, 连输两场对象都是云霜月, 小公子感觉怎么样啊?”
“要你管……”白离水咬牙。
“不过你也别忘了正事。”女修笑够了后端正神色,低声道:“主家让你看好那下界来的小子, 那个预言里的日子要来了,这段时间得稳当点,不能生什么别的乱子了。”
白离水听后身形一顿, 垂下眼睛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
交流只在瞬息之间, 无人看到这一处的氛围变化, 包括站在他们前面的左邢。
哦,还有被他掐着胳膊疯狂摇晃的白野泽。
“灵石——你放了多少灵石上去?!”
白野泽被他摇得整个人都晕了,声音都变得不太稳当:“呃呃呃!一袋也没多少吧, 我真记不清了,可能就几千块而已。”
“而已?而已!”左邢眼前又浮现了抛弃自己而去的两块灵石:“你知道两块灵石放上去,现在都能变成两千块吗!”
白野泽费了老大劲才从左邢的手底下挣脱出来:“按理说你认识他们的时间比我久啊, 你不应该早就知道他们可以用对方的本命剑了吗?”
“早知道?他们的剑都没出现过,我怎么早知道……”左邢说着说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似的,语气忽然开始变得迟缓。
等一下。
青髓剑……
他的记忆突然开始倒带,最终在小镇定格。
云姐每天腰上挂着的那个。
现在想起来,左邢忽然意识到了那个玉佩给他带来的熟悉感,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那不就是一把缩小了的青髓剑吗!
这么早就……?
左邢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是想要去质问事情的罪魁祸首。
这事也不能怪左邢没注意,谁能想到那个时候陆行则就已经不声不响,把本命剑挂在了云霜月身上,而且他的本命剑居然真的乐意。
他视线转了转,回到竞技场上,却发现陆行则留下了这满场的哗然,已经带着云霜月逃之夭夭了。
——
竞技场的某处角落。
陆行则的胳膊枕在脑后,笑嘻嘻地站在云霜月的旁边:“怎么样?还是青髓剑好用吧。”
云霜月用手撑着,在一块白玉石上坐了下来。她的头发有些乱,是刚刚陆行则趁乱牵着她袖子逃走的过程中跑乱的。
她抬起头,天上的太阳有些刺眼,让云霜月不受控制地眯了眯眼睛。我的手心还残存着青髓剑的波动,和挥动它时的快意。
“我们终于一起赢了诶,云霜月。”陆行则的话带着笑意,模模糊糊地传入她的耳中。
和前世那个强硬将青髓剑塞给她,说要带她一起去上界的少年声音重合起来。只可惜那时她体内的禁制当时还未破除,让她无法彻底离开清淮。
飘动的浮云在此刻被风推着,轻悠悠地向某个想去的方向走着。竞技场上的一场战斗后,云霜月此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似乎也坐到了那高天的白云之上,慢慢地飘动着。
云霜月没有接陆行则的这句话,而是在静了一会儿后突然轻声道:“……刚刚跑起来的感觉,和前世很像。”
陆行则只愣了一下,随后就用肯定的语气道:“是我前世牵着你的手,带你在清淮房檐上乱跑的那次?”
“你带我跑了这么次,怎么这么确定就是那次呢?”云霜月用自己的胳膊支起手,让掌心撑着脸,姿势难得有些随意。
她自己不常做这些动作,可是陆行则却很喜欢这么摆着。
“直觉。”陆行则走到云霜月面前蹲了下来,也照着云霜的姿势撑起他的一边脸:“我说的没错吧?”
云霜月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却带着轻松和怀念。
她还是没有回陆行则的话,甚至有些故意使坏的意味在。
“也许?”她学来了陆行则口头上经常糊弄装傻的词。
一阵微风从二人之间穿过,拂过了他们的衣角和发丝,让他们的影子偶尔交缠。
看到陆行则没有反应过来的表情,云霜月又笑了笑,这次她唇角翘起的弧度更加明显,似乎因为捉弄得逞了。
“……我牵着你在屋檐上乱跑了很多次,照这么说的话,你怎么知道我说的那次是哪次呢?”陆行则很快察觉到云霜月话里的漏洞,将话重新推了回来。
云霜月微笑着摇了摇头,动作间几缕发丝贴上了她的脸颊,此时阳光下的她看起来十分柔软。
“那次天上的星星很多,你用屋檐上的碎瓦片给我摆了几个样式,之后伸出手给我挨个在天上指出来,又和我讲了在你那个世界,它们都叫什么名字。”
但她又明目张胆地躲开了陆行则的问题,完全没有打算解释的样子。陆行则有些牙痒痒,但他又不能做什么,于是戳了戳云霜月在地上的影子,就算是报复过了。
他也学着云霜月讲话的方式开口,不明着说哪一次:“对啊,那还是我第一次起这么早呢,天都还没亮就要醒来了。不过那时候我去敲你的门,发现你那时候也没醒,被我捉到你偷偷赖床喽。”
看着陆行则笑得有些得意的表情,云霜月拆穿他:“那是因为你根本就没睡,突然就想到了要来带我去看看日出。”
“那不是因为你说你没看过清淮的日出吗?”陆行则又想到了什么:“话说我就应该多烧几遍你那云氏的老宅,没事把墙建这么高干嘛。”
也不知道陆行则讲得哪句话好笑了,让云霜月又弯了弯眼睛。随后看着陆行则,声音像隔着时空那样,轻轻道:“嗯,但后来你带我看到了,所以没关系。”
“我们在屋檐上坐着的时候,你说你借了某只螺兽的壳,给我录了北海日出时海浪的声音。日出的时候突然把螺壳凑到我的耳边,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海的声音,很好听,但是你最后有没有给人家还回去?”
陆行则眼神有些飘忽:“……或许?”
此时一只灵鹤落到了他们二人身旁,歪头听了听这两个人类打的哑谜,怎么也听不懂,随后扇了扇翅膀,又飞走了。
人类,真奇怪。
为什么他们会把正常的话,说着说着就变了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懂的话?
明明都是同样的语言呀。
陆行则没管那只路过的灵鹤,继续说道:“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个了?”
云霜月看着陆行则的眼睛,此时阳光落到了她的眼中,闪烁着细碎的金色,就好像某个瞬间,陆行则眼中的颜色滴落到了她的眼瞳中一样。
“那天的日出很漂亮,是我在老宅中完全没有见过的景色。”她注视着陆行则,呼出一口气:“所以,陆行则。”
“我们做回朋友吧。”云霜月声音像是被要被吹散了一样:“这是是真的,我不会再避着你了。”
“或许你只是不习惯我的离开,所以我们做回朋友,你会不会就不用想着喜欢我了?今天比赛的场景已经让我和你在大家眼中产生了牵扯,似乎我再刻意躲着你也没什么用处了。”云霜月微微摇了摇头:“我不知今天云氏的人会不会再注意到你,可没有了婚约傍身,他们应该不会同前世一样纠缠你。”
“就是曼儿、左邢那样,我们变成朋友,我不会和你分别,就这样止步如何?”云霜月垂眸:“或许这样,我们还有机会看很多次日出。”
陆行则笑了,态度坚决:“不一样的,云霜月。”
“如果止步在这,你就不会在日落的时候,再允许我向你讨要一个拥抱了。”他的眼睛是弯着的,但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你也不会再单独和我看日出日落,也不会接受我送你的螺壳,我看向你的时候不再是你的眼睛,而是你的背影。”
“你不觉得那次的日出很很漂亮吗?”
“是漂亮,我见过很多次日出,但那天的是最漂亮的。”
“那为什么不做回……”云霜月似乎又想说什么。
“那是因为有你在。”陆行则打断她:“那是因为有我喜欢的人在。”
是因为陆行则喜欢的云霜月在。
云霜月怔怔地看着他。
在这个世界,陆行则看过昆仑之巅亘古不变的雪,看过南海尽头吞没日月的巨涡,听过西漠深处风蚀岩壁的呜咽。无数奇观与他来说不过是过往云烟,拿着两把剑换个地方猎魔罢了。
日出好看吗?
也许吧。
真正漂亮的是云霜月。
第85章 明月逐来
一天后。
早课。
“要死了陆行则, 你昨天带着云姐跑哪去了,一天都没找到你们。”左邢拿着手掌拍了下陆行则的背。
盟会论道要持续三天,但为了不让比完赛的修士们无事可做, 依旧是要来上课的。不过因为人没有来齐的缘故, 今日早课大家被安排在了另一处亭子里。
陆行则整个人靠在亭柱上,就这么看了左邢一眼:“你找我们干嘛,带上那个白家的煤炭, 烧成一个超大瓦电灯泡吗?”
“?”左邢试图理解:“电灯泡是什么?等等,你小子是不是又在造词骂我!”
陆行则诧异地看了他两眼, 接着用夸张的语气道:“哇, 这都被你发现了。”
见他这样,左邢又想到了自己丢失的两颗灵石, 怒道:“别贫了, 不是我说, 你和云姐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你不是还没追上人家吗,怎么已经关系好到本命灵器都可以互通的地步了?”
明明看前几日云姐的态度, 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甚至避着陆行则的。搞得他幸灾乐祸了好久,终于看到好兄弟吃瘪了。
“什么情况, 嗯……你猜猜呢。”陆行则看了看远处:“我说是好朋友, 你会信吗?”
“你骗鬼呢?!”左邢无语:“当然不信啊。”
“我也不信。”陆行则哼笑了两声, 意有所指:“但是我不信没用啊。”
又在这打太极呢。知道从陆行则这里挖不出什么东西了,左邢撇了撇嘴,眼珠一转, 遂卖惨道:“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了陆行则,你们昨天可把我害惨了,整整两颗灵石啊!就这样轻飘飘离我而去。”
陆行则踹了他一脚, 笑着拆穿道:“你那两颗灵石,是从我给你的那一年份的饭钱里面抠出来的吧。”
左邢身体一僵,嘿嘿尬笑了两声:“你这话说的……哈哈。”他目光一转,顺着陆行则的方向看去:“诶!那是不是云姐啊!”
仿佛看到救星一般,他朝着女人挥了挥手:“姐!你来了啊。”
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扭头看了眼一直处在这和个柱子一样的陆行则。嘶,云姐不是一直都有点躲着这家伙的吗,如今看到陆行则这么大一只在这,不会和之前一样当阵空气略过了吧。
远处的白衣女人抬头,看到俩人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像阵风一样轻盈地走来过来,笑道:“二位,早上好。”
“早上好啊,云霜月。”陆行则第一时间回应了云霜月,声音清朗。
一旁的左邢面色古怪,以前没仔细对比过,刚刚怎么突然觉得陆行则的声音好像变了点样子,总感觉和他刚刚讲话的调调不一样啊。
随着左邢和陆行则打招呼的声音落下,女人身后忽然探出了一个脑袋:“哟,你们这么早就来了啊。”
是白野泽。
左邢一看到这张脸,就想到昨天的赌局,非常不爽。但他突然灵光一动,扭头看了眼陆行则。
哈哈!
比他还要不爽的人就在这站着呢。
左邢心里突然一阵舒畅,看着白野泽的脸都顺眼不少。
“哇,姐姐,今天换教室了,连地上的蒲团位置都布置的不一样,我是不是可以回来继续……”白野泽看了眼云霜月,准备旁敲侧击一下。
“云霜月,我还要和你坐一块儿!”陆行则直白的话却一点预告没有,直接砸了进来,把白野泽那后半段话直接盖没声了。
仗着自己腿长,迈了两步站到了云霜月的身边,低头朝她看来:“可以吗可以吗?”
云霜月刚刚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震了一下,又看到下一秒就站过来堵着路的人,有些哭笑不得:“……为什么刚刚突然这么大声,你不是本来就坐在我旁边吗?”
“唔。”陆行则莫名笑了笑。
旁边的左邢这里看一眼陆行则,那里看一眼云霜月。
嗯?感觉这俩人之间的氛围好像变了点。
“今天起这么早,又没吃早饭?”云霜月虽是问陆行则的,语气中却带着肯定。
陆行则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回答,而是把脸凑过去了点,嘴巴微微张开:“啊——”
云霜月看了他一眼:“手。”
于是陆行则闭上了嘴巴,又不知为什么笑着,乖乖伸出一只手。
淡蓝色的灵力划过,陆行则的手上出现了一个白色餐盘,恰好是他手掌的大小,上面叠了几枚糖糕。
“走吧。”放下这碟东西后,云霜月先朝着亭内走去,这句话也没特意对着谁说。
陆行则却将碟子端稳,自觉跟了上去。
“好久没吃到了。”
云霜月道:“那你这几日一直往我桌上放的是什么?”
陆行则晃了晃头:“不一样,此糖糕非彼糖糕,百仙盟的和云霜月的怎么能一样。”
白野泽目送着他们朝里面走,脖子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被勒住的窒息感。
“还看呢,这位灵石大老爷。”左邢的声音阴恻恻地在他耳边响起。
白野泽还记得昨日他拿到钱袋后,左邢盯着他的眼神。已经预料到今日的下场了,所以才想坐回云霜月的身边去,没想到还是没躲掉啊!
“昨日让你溜走了,今日我们同桌来,好好交流交流。”左邢勾住白野泽的脖子,咬牙切齿地把他拖进亭子里。
——
“由于盟会尚未结束,今日早课自习,各位不可走动,其余随意即可。”
到了早课时间,一位陌生的长老坐到了讲师席上,替主持盟会的常德仙君坐镇,除了斗法那种大动作,别的都不管。
云霜月坐在蒲团上,桌上摊着那本古书。前几日困扰她的图腾已经解决了,可书上的小字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
突然发丝传来牵动的感觉,云霜月下意识想要侧头,随后又意识到旁边是谁后,就停止了侧头的动作。
轻声留下句:“不要编得太夸张。”
陆行则也学着她的音量,笑着飘来了句:“被发现了——遵命遵命,云霜月大人。”
没过多久,发丝牵动的感觉就消失了。云霜月有些诧异:“今天这么快?”
少年有些自得的声音响起:“就两个小蝴蝶结扣而已,那个叫什么来着,嗯……唯手熟尔。”
前世他给云霜月编得发式可不少,甚至专门买了几本给女修编发的话本去学。对秘籍的悟性用到这上面去了,加上云霜月对他又纵容,可不熟练。
陆行则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方便看云霜月在干什么:“上次我带给你的这本古书,里面居然还有这种东西,不过后面又翻不到了吗?”
陆行则将脸凑过来看,似乎若有所思。
突然,在二人十分安静的情况下,陆行则眼睛盯着书没移开,嘴上却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云霜月。”
“嗯?”
“云霜月。”陆行则也不说什么事,又重复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
“云霜月。”
被叫到的人眉眼温和安静,依旧耐心:“……嗯,是发生什么——”
“喜欢你。”
“……不是在看书吗,怎么说到这个了。”
“看的时候突然走神想到你了。”陆行则蹦出一句话后,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然后想说就说了。”
“……专心。”
“说句喜欢云霜月又不算分心。”
“专心。”
她呼出一口气,没有再理陆行则,将手放下,撑在了蒲团旁。
谁知动了动,手侧突然碰到了一阵温热,带着人皮肤的触感,和她碰到了一起。
愣了愣,因为刚刚陆行则的话分散了点云霜月的注意力,导致她这回下意识转头看去。
谁知旁边的人也是一个动作,当视线相撞时,云霜月和陆行则同时一愣。
刚刚两个人的手指无意识碰到了一起。
陆行则一低头,看到了那双熟悉的手,青色的血管脉络在苍白的手上浮现,指节纤瘦细长。陆行则不算黑,但是云霜月的手和他放到一起还是会存在色差。
看到这个情况,云霜月心底不知为何突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想要将手缩回。
却见对面的陆行则微微抬起一根手指,曲起后又舒展开,轻轻按在了云霜月的指尖。
将云霜月要离开的手扣住了。
做完这个动作后,陆行则又抬眸,再次和云霜月的视线重逢。
他暗金色的眼睛带着浓浓的侵略感。
他们对视着,陆行则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又慢慢压了一根在云霜月的指甲上。
带着试探的意味,就像是野兽捕获猎物前,那缓慢又带着压迫感的脚步,一步步朝着云霜月而来。
云霜月默了默,手指微微上翘,将陆行则压在上面的手指弹开。
那只手老实不动了。
她将手伸了回来。
又看了眼陆行则。
神色寻常,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谁也没有注意到桌下这突发的隐秘状况。
后桌。
“啊……这很热吗,为什么他们两个耳朵红了啊?”白野泽小声问旁边的左邢。
左邢听到后狐疑地看了两眼前面的人,又看了看亭子外的天气:“应该吧……不是快到夏天了吗,最近好像是有点热了。”
不然怎么解释?
明明什么动静都没有,这俩人怎么突然耳朵红了,搞得像牵了个手一样。
第86章 明月逐来
三日后。
百仙盟会第一次的切磋结束了。
周围一切似乎没什么变化, 日子依旧在不急不缓地走着,并未发生什么特别大的事情。
除了偶尔云霜月和陆行则一起走在路上时,有些目光会落到他们身上, 还带着她不太理解从何而来的热切。
“他们真的不是道侣吗……”一个女修远远看着走过去的两人, 眼神灼热。
她身旁的男修摸了摸下巴有些疑惑:“你又不认识他们,最近这两天怎么天天来这里蹲守?还弄得这么偷偷摸摸的,你明明和他们一句话都没讲过啊。”
“叫你前几天光顾着历练不回百仙盟, 不知道错过了什么好东西。”女修翻了男修一个白眼:“谁说我不认识他们!前几日他们在盟会论道的时候,我正好去看了。”
“盟会论道……”男修似乎觉得有些印象, 眉头紧锁思考后恍然大悟道:“是不是你昨天用留影石给我看的那场?如此说来, 他们配合真是相当默契。”
“何止默契,那留影石质量太差了, 你居然没有注意到——”女修双手捧脸:“最后一下是云霜月直接拿了陆行则的本命剑来斩的!”
“?!”男修震惊:“这种程度——”
“他们两个真不是道侣吗?”他的声音和女修的声音重合到了一起。
“怎么会如此般配。”女修扭了一下, 随后突然看向身边的男修:“你要不要来了解一下?”
“什、什么?”男修有些懵:“这要从何了解。”
女修一笑:“带你去这届的甲字班找一位凤小姐, 她可是给不少人都讲述了一番那日论道时,二人之间的氛围, 让听过的无不心驰神往啊!”
说罢就扯着男修去了另一座山头,完全没在意他们的身后还站了一个人。
白野泽看向他们的方向:“甲字班,凤小姐……那不就是凤柔爻吗。”
他嘴角抽了抽:“她这是当上教主了在传教吗, 看不出来平日里书卷分这么低, 碰上这种事倒是得心应手啊。”
随后又看向天字班的方向。
这几日里, 那陆行则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像传言中那样的天才剑修脾气,也不像之前要提着剑戳死白野泽的凶劲儿,脸上成天挂着一副笑脸, 却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云霜月的身边。
特别是他和云霜月对话的时候,哪怕空了一条小缝,陆行则都要从那里挤进来, 装成一脸好奇地问他们在讲什么呀。
表情之刻意,动作之浮夸,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此举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