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明月逐来
百仙盟山脚下。
一座华美的楼阁矗立在镇中心, 明明是早上,但路过此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却此起彼伏,如同夜晚那般热闹。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喽——!”
“开!四五六, 十五点大!”
“晦气!又输了!再来!”
楼阁内, 声浪裹挟着名贵的熏香和一股子沉甸甸的铜臭味狠狠撞在每一个进入阁内的修士身上。这些杂七杂八的声音在阁内回弹,搅和成一片令人耳膜发胀的混沌。
整座楼阁的室内空间很大,但楼层却不多。因为最下面的大厅内, 放了不少灵石凿成的长桌,它们上面通通悬着一颗骰子的虚影。明明只是用灵力幻化而成的, 但它每一次变幻点数, 都引得下方乌泱泱的人群爆发出或狂喜或绝望的嘶吼。
白野泽捂着鼻子走了进来,他挤开推搡的人群, 有些怀疑自己逃了早课来这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众所周知, 有人的地方就有情报, 而人群聚集的地方,就是情报聚集的地方。
这座楼阁是百仙盟山脚下势力最为驳杂的地方, 明面上看着聚集了一群赌徒,但实际上每个眨眼的瞬间都有不少情报交易的完成。三教九流,家族子弟, 皆在其间。
这里信息的流通量极为庞大, 作为百仙盟镇守的长老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他们有时候也会化身普通修士来这里交易情报。
而且据说是此楼背后的势力不简单,白野泽想想也是,毕竟能维持住这么大一个情报交易所, 没点背景可不行啊。
“喂,小子你发什么呆呢!到你了啊。”一个油光满面的大汉拍了拍白野泽的肩膀:“你上不上啊?不上就换我来!”
白野泽赶紧摇了摇头,从人群中退开, 把那位置让给了大汉。他麦色的脸上划过一丝生无可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走神的功夫就被人群挤到了赌桌旁。
情报啊——他要情报。
关于魔域入口的事情……明明最近魔气比早些年浓厚了不知多少倍,导致那么多妖兽被魔气异化了,他不信这群修士没有察觉到。
普通修士可能只会觉得魔气异常,想不到有关四大家族镇守魔渊的那方面。但在这,可是百仙盟脚下,不要说此世最强的那些修士们或多或少都会来过这拜会了,就连不少不知出处的神秘修士都会慕名而来。
啧。
但这群人的情报交流不可能摊在明面上啊。
要是谁都乐呵呵地把那些尚且没有摆在明面上的消息说出去,那这赌场也别存在了,直接被一大群仇家找上门踏平得了。
白野泽捏了捏自己的钱袋,里面装了一小部分那日从盟会赢来的灵石,下山时为了谨慎,就装了几颗进去。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发现钱完全用不出去啊。
“这位小哥,手气不行啊?”旁边一个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汉子斜睨着他的钱袋,粗声粗气地嚷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白野泽的脸上,他面前的灵石堆成了个小丘。
白野泽看到这位大汉还有位置坐,应该比那刚刚那位从人群中站着挤进来的汉子身份要高。他心念一动,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会。
于是白野泽笑容瞬间灿烂:“老哥鸿运当头!佩服佩服!小弟初来乍到,听说……嗯,最近不太平?好像有些‘特别’的势力在附近活动?跟上面……”他隐晦地向上指了指,意指四大家族的层面:“……有没有什么风声?”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视周围。
怎么感觉……这桌气氛好像不太对啊。
那汉子正赢在兴头上,闻言咧开嘴笑了一声:“哈!管他什么势力!进了这……”他话没说完,旁边一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精瘦男子猛地咳嗽了一声。汉子脸上兴奋的红光“唰”地褪去,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忌惮地低下头。
“小子。”精瘦男子冰冷的目光刮过我:“新来的?话太多了点吧?”无形的压迫感勒紧喉咙。周围几桌的喧闹声低了几分。
白野泽笑着的脸一僵。
好消息,应该是找到知情者了。
坏消息,好像在得到情报前先被疑似对面那头的人警告了。
是不是把目的说出来的太明显了……但是那玩意儿不说明显一点,得慢慢打听到什么时候啊。
“哎呀,大哥误会了!”白野泽高举双手,笑容在那张老实的脸上显得更加“傻气”了:“小弟就是好奇,听个新鲜!您瞧,我这不手气背嘛……”
他晃了晃自己的钱袋,完全可以听出里面只有几颗灵石碰撞的响动。
精瘦男子嘴角扯出冷笑,对旁边一个膀大腰圆、手臂刺着狰狞兽头的修士偏了偏头。
兽头壮汉蒲扇般的大手“砰”地拍在桌上:“小子,规矩点!在这里,只赌钱,不赌嘴!要玩就老实下注,不玩就滚蛋!”
白野泽看着那赌桌在修士手底下直接震了震,忽然有点想念早课时常德仙君敲他脑袋的力度了。
起码比这修士的手落到他头上好啊。
白野泽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关键是这种东西,他就从没赢过……
“玩!当然玩!”白野泽最终把心一横,指尖灌注一丝极其隐晦的灵力震颤,用手将他的钱袋扔到“小”的区域:“买小!”
兽头壮汉狞笑,抓起骰盅急速晃动,骰子疯狂撞击,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看到壮汉的表情,白野泽心中那点不妙的预感,愈发浓了起来。
“开——!”
骰盅扣桌!
五、五、六。十六点,大!
白野泽见状,眉心一跳。
不好啊。
他的小把戏在落盅的禁制下瞬间失效,让周围人哄笑爆发。
“哈哈哈!果然是个新来的!”
“要输光底裤喽!”
精瘦男子满意一笑:“既然你输了……那该轮到我们收利息的时候了。”
“什么利息……”白野泽头顶上的那撮毛几乎都要立起来了:“行行行,大哥们,我的钱袋就在那,你们要利息的话自己从那取就行了。”
那男子轻蔑地扫了眼那不起眼的钱袋,这小子身上能有几个钱,八成把他人卖了都不一定能凑上几十颗灵石。
主要是这人和魔渊的事情……居然都打听到四大家族这方面来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这点利息可不够。”精瘦男人缓缓对白野泽说。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那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直接将手朝着白野泽本人伸过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白野泽的刹那!
“哒。”
一声轻响,如玉珠落盘,清晰穿透所有喧嚣。
声音来自整座阁楼的最顶层,那个需要验证层层身份才能进去的地方,所在之人非富即贵。
总之就是,惹不起。
而此时那层楼的正中央,垂挂的细密珠帘被一只素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拨开一道缝隙。
整个阁楼瞬间陷入死寂!所有声音被扼住。狞笑的壮汉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无数张脸孔凝固着惊愕与敬畏。
是要改变赌场交易的规则?还是要宣布足以震动修真界的消息?
大厅内的众人心思起伏,连那个打算抓住白野泽的精瘦男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珠帘被彻底拂开。
月白色长裙如水,乌黑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簪子松松挽着。面容清丽,身形削瘦,像是远山的寒玉,在这种氛围下,无端给人一种清冷凌厉的感觉。
她的眉眼疏离平静,缓步走下楼梯,步履无声,裙裾拂过台阶,像一片云悄然滑落。?!
白野泽瞪大眼睛。
我靠,云霜月?
不是,她怎么在这啊。
白野泽就这么看着云霜月走到赌桌旁,她的目光掠过“五五六”的点数,又扫过僵硬的兽头壮汉。壮汉猛地一颤,汗如雨下,缩回的手抖个不停。
白野泽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大哥刚刚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这位公子的账。”清冽如山泉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记在我名下。”
云霜月拿出一个令牌,催动灵力。上面精细的阵法运转,让它的灵气瞬间传遍整个楼阁。
“阁主令……”精瘦男人面色一变。
随后离开赌桌,恭敬地给云霜月行了个礼,斟酌着开口:“阁下……那这人……”
“我带走了。”云霜月的声音落下。
“……是。”男人没半点异议。
白野泽目瞪口呆。
于是他看着自己轻松无比地被带离那片是非之地,又看着自己在一群人忌惮的眼神中上了顶层。
直到他在房间内坐好后,整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云……云姐。”他咽了咽口水:“之前怎么没听说这座楼是你的啊。”
白野泽对面坐着的女人沉默了一下,随后才缓缓开口道:“……我也才刚知道。”
“不是,姐姐,等一下。”他有些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啊?你不是应该还在上早课吗,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啊!”
这回云霜月倒是没有很快开口,似乎在想着怎么和他说明情况。
就在此时,一双手扣住了白野泽的肩膀,力道有些大。
他下意识抬头,一张极为艳丽的面容就映入了他的眼帘。那眉尾上挑的少女语气轻松地对他说:“还能为什么,逃课了呗。”
“!”
火曼儿。
那个在修真界极为出名的体修少宗主,当然,脾气不好也是相当出名的。
她不是还没来百仙盟吗!
怎么也出现在了这里。
看到白野泽被吓得不轻的样子,云霜月朝他安抚地笑了笑,随后示意火曼儿先坐下,然后开口道:“嗯……有些说来话长了。”
白野泽呆滞。
不就过了一天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92章 明月逐来
时间回到今天早上。
云霜月在昨晚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之中, 当然,作为她的随身空间,也必然和她在一个地方。
回来前, 她告诉了随身空间之中的陆行则, 说让他暂时待在自己的空间里养伤,暂时不要出去走动了。
谁知当时的陆行则没有半点犹豫,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限制他活动的建议, 还莫名有些兴奋地问云霜月:“是要把我关起来吗?”
云霜月当时眼睛都睁大了一点,随后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陆行则凑过来的脸, 颇有些费解地说:“当然不……你怎么会这么想。”
“好吧, 那我刚刚就是开玩笑的。”陆行则笑眯眯地回答。
他这个回答有些耐人寻味,就好像云霜月真的点头承认了, 那他那张嘴里又要吐出一些更为过分的话出来了。
但云霜月又看向陆行则的眼睛, 眼尾上挑, 天生有着多情又流畅的弧度,可暗金色的眼瞳又天生带着堂皇正大的锐气, 将那桃花眼自带的风流意味给压了下去。只会让人觉得他坦荡而纯然无害。
她又不再看他。
或许真是被他往日犯浑的话带偏了……连那种错觉都差点相信。
云霜月轻轻摇了摇头,放过那点不对劲的地方。
“所以,正要照着那古书上的去做吗?”陆行则一手撑着头, 侧卧着看向已经站起身要走的云霜月。
“去看看也无妨。”云霜月微微点了点头。
之前云霜月旁敲侧击过白野泽在探寻的事情, 但他云里雾里地说了一通, 似乎并不想把真正的目的说出来。
云霜月为此也没有执着探究。
只不过她如今改变主意去看白野泽在做什么,倒不是因为古书上颁布了这么个讯息。
这本如此神秘的古书,和云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此时提到的第一件事居然和白野泽有关……那就意味着他卷入的这件事非同小可。
和云氏的因果相关联,本就具有危险性,所以云霜月不会放任他不管。
这是她的责任。
“我明白了。”陆行则没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随后突然问道:“但这书上说,他会在早课的时候溜走啊。”
“云霜月,你逃过课吗?”陆行则的声音中带着点坏笑。
女人默了默。
“我可以去找常德仙君。”
“他不在啊。”陆行则挥了挥手中的传讯佩:“我刚刚传讯和他说这两天我不去天字班了,他居然让我随意,不要惹事就行。”
按照常德仙君的性格,若他本人真在这,肯定会冲到陆行则面前把他抓回天字班去。
难怪白野泽也选择明天早课溜走,原来是一直盯着他的常德仙君不在。
于是云霜月又默了默,随后垂首一捏陆行则故意凑过来的脸,没说什么就离开了空间。
在空间内的陆行则揉了揉脸,朗声着对云霜月的背影说:“加油啊霜月大人,明天玩得开心。”
于是,直到今早。
要上早课的前夕。
云霜月还是先打算去天字班看一眼。
谁知刚踏上仙峰没多久,路上就出现了极为显眼的紫色妖血,上面还隐隐透着魔气。云霜月眉头一皱,担心会发生什么,加快脚步顺着妖血往前走。
突然,她的脚步顿住。
只见两头小山般的妖兽倒伏在地,粗砺的甲胄上遍布裂痕,四个硕大狰狞的头颅无力地歪斜着,赤红的眼珠爆裂开来,粘稠的紫色妖血与浑浊的浆液混作一团,顺着青黑色的皮肤沟壑蜿蜒流下。
“吼——嗷!”
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意识,那个被魔气侵蚀的妖兽发出怒吼,已经完全没了理智。
“吵死了!”一声清叱如金玉乍破,那妖兽被重新镇了下来。
而不远处的云霜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抬眼看去。
只见远处穿着红色劲装的少女抱臂踩着那异化的妖兽,眉眼艳丽,神情却很冷淡,像是淬火的刀锋那样,能把人割伤。
她的旁边站了一位男子,白发如雪,面对这极为血腥的一幕,连眼皮都不曾抬过。脸上的表情和少女一样,看着就不好接近的样子。
他们的周围围了好些修士,看着二人拖了这么两只妖兽的场景,正窸窸窣窣的讨论着,颇有些咂舌。
居然是火曼儿和姬芜珩。
但却又不是在云霜月面前的模样。
只不过那眨眼的功夫,那清冷的男子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似乎有人窥探的视线,很快顺着目光寻来,随后那脸上的表情一愣。
他旁边那神情傲慢的红衣女子也察觉到男人停顿的时间有些长了,于是顺着姬芜珩的视线看来。
脸上的神情很快变化,仿若换了一个人那样。
她笑着朝云霜月招了招手,然后踢开那躺着的妖兽尸体,很快朝云霜月跑了过来。
火曼儿一把抱住云霜月。
“姐姐!好久不见啊。”仿若邻家的孩童那般和云霜月抱怨道:“本来能早点来找你的,但是我的传讯佩被娘收走了,路上又遇到了两只妖兽——!”
云霜月微笑着拍了拍火曼儿的背:“曼儿,我给你留了糕点。可吃过早食了?”
说话间,姬芜珩也走上前来。他的表情变化没这么大,但是周身气息肉眼可见地柔和了几分。
他朝着云霜月点点头:“好久不见,前些日子我寄来的物件可有帮上你?”
“多谢姬公子。”云霜月被火曼儿抱着,有些动不了。但她也没让火曼儿放开,而是找着机会也对姬芜珩点了下头,语气中透露着感谢。
姬芜珩笑了笑,这回倒透出不少这个年纪的少年气来:“倒也不用这么生疏,我的青玉针还多亏霜月姐的帮忙,这才能唤醒了。”
云霜月顿了顿,随后笑了笑,唤道:“芜珩,好久不见。”
心中也不免一晃神,倒是好久没叫这个称呼了。
想到重新回到此世之前,陆行则还在东极山碰到了他,如今竟也过去不短的时间了。
她定了定神,想到还在她空间中的陆行则,于是继续看着姬芜珩道:“还需麻烦你一件事,是关于陆行则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火曼儿也放开了抱着的云霜月,和姬芜珩一起朝她看过来,面露好奇。
话到嘴边,云霜月诡异地停了一下。
既然要告知陆行则受伤的事情,那受伤的原因也应该顺便提及几句……可是陆行则那情况该怎么说,为了她去连闯几个秘境差点死了吗。
神色温和的女人搓了两下指尖。
面色有些不自然地隐去了某些事实,将情况大致和他们讲了讲。
好在火曼儿和姬芜珩并没有多问,他们将妖兽拖到了百仙盟交悬赏的地方后,一个就进入了云霜月的随身空间内探查陆行则的情况。
另一个……
——
“就带着你逃课了?!”
赌场顶层。
阁楼内的白野泽嘴角抽了抽,视线在云霜月和火曼儿身上转。
“话不要说的这么直白啊!只是把在正确时间做正确的事而已。”火曼儿翘着腿,打量着对面的白野泽。
霜月姐新认识的小麦脸,笑起来的某种气质,怎么莫名比陆行则那家伙还要灿烂一点。
她用手撑着下巴:“倒是你,好好的课不上,来赌场干嘛呢。”
白野泽眉头一跳:“……话说,不是应该你们先给我解释一下情况吗。”
“逃课,路上看到你鬼鬼祟祟的,就跟着你来到这了。”火曼儿面不改色。
“……”白野泽被这过于简略的理由一哽,随后又道:“那……那云姐你的阁主令又是谁的?”
“嗯……是我的。”云霜月喝了口茶。
她们跟着白野泽来到楼阁,本以为能跟着他一起走进去。谁知云霜月刚踏入门内,腰间的一枚金叶突然亮起,随即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就有人毕恭毕敬地将她们迎到了顶层。
传迅佩亮起,坐下的瞬间,云苏的讯息就已经传到了云霜月这。
“小姐,我这边收到了金叶的波动,猜测您应该是到了云氏在上界的某个产业内。请您放心,金叶所亮之处,皆为您手中之物。”
那时的云霜月哑然。
前世那些关于上界的产业,云霜月虽整理过不下百遍,可她本人没去过上界,对那边产业的了解,只有下界的百分之一不到。
白野泽有些恍惚,云姐金钱上,这么有实力的吗。
他又听到对面的女人问:“所以,你来这打听四大家族和魔渊的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单刀直入,简洁明了。
白野泽还想挣扎几下,就又听到了云霜月的声音:“你们白氏镇守的魔渊入口也松动了?还是你怀疑上界白氏和魔域有所勾结?”
云霜月在昨晚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她回忆起白野泽上次说的那个故事,又想到陆行则带回古书时,曾说过云氏和魔域有所往来的事情,心中已经有了点猜测。
云氏作为四大家族之一,而其余几个家族也同样镇守魔域。修真界最近魔气上升,若单是一个入口泄出的魔气也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效果……那或许别的家族也可能存在异动。
她盯着白野泽,捕捉到了他脸上划过的惊异。
随后少年自暴自弃地挠了挠头,似乎破罐子破摔地小声说了句:“算了……反正我说了也会被天机屏蔽掉。”
“不是四大家族和魔域勾结。”白野泽面容严肃:“而是天……天和魔气有了关系,它已经异化了!”
云霜月面色也变了:“天……是天道?”
这回轮到对面的少年惊讶了,他瞪大眼睛,拔高声音道:“你能听到?!”
第93章 明月逐来
白野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带倒了旁边的茶杯,茶水洇湿了昂贵的丝绸桌布也浑然不觉。他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云霜月, 仿佛看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存在一样。
他此时的状态和在百仙盟时的状态完全不同, 那一直都极为阳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和严肃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点痛苦的希冀。
“你能听到?!” 他的声音有些变调, 带着极度的难以置信,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姐姐, 你……你竟然能完整听到我说‘天道异化’?没有被扭曲成杂音或者完全屏蔽?!”
云霜月被他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 但面上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扭曲”和“屏蔽”这两个关键信息。难怪, 白野泽的欲言又止和说出那句“会被天机屏蔽”后的颓然并非凭空产生的, 想来应该是切身体会过无数次后, 所积攒的失落。
“我听到了。” 云霜月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她的声音其实不大, 却在此时拥有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她继续开口,带着安抚的意味,耐心引导白野泽:“‘天道异化’。这四个字, 我听得清清楚楚。白野泽, 告诉我,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天道……怎么会和魔气有关系?它又为何要‘屏蔽’真相?”
白野泽有些急促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他双手撑在桌面上,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中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终于能倾泻的迫切。
白野泽又突然扭头朝着火曼儿看去,那双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似乎在想着火曼儿是否也能听到。
但很可惜,一身劲装的红衣少女朝他摇了摇头,皱眉道:“刚刚你们说的话……我只能听到几个字。”
“居然如此……”云霜月沉思后慢慢开口道:“那么曼儿,麻烦你去门口护法,刚刚底下那群堵着白野泽的人,应该还没那么快离开。”
火曼儿乖乖点头,离开了室内。
“白野泽,似乎是因为清淮云氏和这件事也有着关系,所以我能听到你说的话。如此这般,我与你恐为共犯,事已至此,但说无妨。”
而白野泽听到了云霜月的话,看到了她脸上极为沉静的表情,于是他慢慢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斟酌着开口:“姐姐,这四个字,意味着……意味着我们头顶这片‘天’,这片维系修真界平衡、降下雷劫、指引大道、本该至公至正的天道……它……它病了!或者说,它被污染了!”
白野泽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砸在云霜月心上:“魔渊的异动,我父母的失踪……这一切的一切,根源可能都不在魔域本身,而在于这‘天’出了问题!”
白野泽说出来的话极为跳脱,但云霜月很快就接上了他的思维。
她想到了白野泽之前对她说过来上界的原因——寻找他的亲人……那么促使他如此笃定父母失踪的原因,或许是他在下界魔渊入口处看到了什么,或者是知道了什么……
云霜月抬眸,对面的白野泽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组织被“天机屏蔽”折磨得混乱的语言。
“具体的,我说不清,我发现所有试图指向‘它’的关键信息都会被扭曲模糊,甚至直接抹去。”
“姐姐,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过,我和我的父母在下界镇守魔渊。但他们失踪之后,我曾去过入口那,因为镇守在那的缘故,我和它产生了一点联系。所以我能感觉到,有一股……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意志,它在刻意地……纵容,甚至是引导魔气的渗透!它在利用魔气!”
他脸上的五官像是纠结地扭到了一起,像是回忆到了很痛苦的事情一样,时常笑得有些傻气的脸都难以维持了。
“白野泽,不要急。”云霜月声音不疾不徐,像微凉的泉水一样,稳住又开始有些急躁的少年:“慢慢说,我在听,我都可以听到。”
她思索了一下,选择抛下一个简单的话题,继续引导着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白野泽:“你觉得,它利用魔气做什么?”
“削弱……控制……” 白野泽眼中闪过有些恐惧的情绪,但好在还是稳定住了:“魔气侵蚀生灵,制造混乱和恐惧,消耗修真界的力量。当所有人都疲于奔命地对抗魔灾,当灵气被污染变得驳杂难驯,当修士的心境在恐惧和绝望中动摇……谁还有余力去追寻真正的大道?谁又能察觉到‘天’本身的变化?”
他的语气艰涩:“姐姐,这简直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收割……”
云霜月的心下一沉。
她突然想到了前世,陆行则的修炼速度虽然很快,但仙君的尊号本轮不到只修炼了几年的他来。即使做出了无数惊天动地的事情,但排在他前面的前辈并不是没有。
只是那些前辈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却通通都以各种方式陨落了。
后面几年陆行则外出猎魔的时间不断变长,次数也开始变多。他也曾和云霜月说过这些异常,可修真界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好像除了增加的魔气,没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于是直到他们重生前,陆行则还是没找到什么直接性的结果。
白野泽头上时常翘起那撮毛早已蔫吧下来,和主人一样有些萎靡。
“而且,它不允许任何人窥探真相。任何试图深入调查魔渊异动根源、特别是将异动与‘天’联系起来的行为和言论,都会被它干扰。天降横祸,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就像我的父母一样。他们一定是在镇守时发现了什么,触动了‘它’的禁忌!”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在这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我说出去的话依旧会被天机遮掩掉……”
听到这话,云霜月想到了云叔他们。当时在镇中的梦里,云叔曾对云霜月说过相关的话,可里面的许多内容如同被迷雾遮住一样,让她无法听清。
云霜月让自己的思绪回来,稳住声线继续问白野泽:“所以你怀疑上界的白家……”
“我怀疑所有镇守魔渊入口的家族。” 白野泽说话的语速有些慢:“他们或许并非主动勾结魔域,而是……而是可能被‘它’蒙蔽、利用,或者,他们之中也有人像我一样察觉到了异常,却同样被‘天机屏蔽’所困,无法言说,甚至不敢深想。我上来,就是想确认这一点,想找到同道,想弄明白这‘异化’的源头和目的,因为我觉得,我父母的线索……可能也在这里!”
白野泽看向云霜月,眼神灼灼,一种期盼压过了原先的混乱:“姐姐!你是第一个可以听到我这些话的人……你,不,或许是清淮云氏,你们掌握的预言权能,和天机关联极深,是不是有对抗这类的术法?”
但云霜月却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她有这类的术法,那当时云叔的话本该清楚传入她的耳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此番她居然可以听到白野泽的话。
难道是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关于天道又产生了什么变化……
白野泽的话印证了她最深的疑虑,也指向了一个比她想象中更庞大、更恐怖的阴谋核心——天道本身。
她不免想起了将她带来白野泽这的古书,不要说它显现出如此恰好的时机,单论这本古书的本身。
既然有了和天道异化相关联的指向下都能留存下来,是否也是某种对抗天机的证明……
那不渡川的人为何要把这本古书带来百仙盟?
凑巧?
还是这也在古书的预料之内。
一切的一切。
似乎都在不渡川。
看来,要找机会离开百仙盟,去不渡川了……
思索间,门外突然传来了火曼儿的灵力波动。似乎是面对了十分猝不及防的状况,她的灵力不稳。
云霜月和白野泽同时面色一变。
难道是下面的那群人!
“啊——!仙君你怎么在这!”就在云霜月豁然起身的下一秒,火曼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抓你们这几个逃课的小东西来了。”常德仙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随后门被推开,露出了正在吹胡子瞪眼的常德仙君。
以及他右手抓着的火曼儿。
里面的人看到了他,那他自然也看到了里面的白野泽和云霜月。
白胡子老人深吸一口气:“白野泽——!你个臭崽子自己逃课就算了,居然还带坏云霜月?!”
“???”
白野泽面上有些悲伤的情绪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完蛋的表情。
“不是啊仙君,你听我解释……”
“我不过是去为你们接下来的下山历练,和众长老讨论了一番,你就趁机开溜了是吧?”这个面容慈祥的老人瞪向白野泽。
“不是,您怎么现在就回来了啊……”白野泽还想挣扎。
“哼,不回来怎么逮到你们!”
常德仙君袖袍一挥,将他们三人带走:“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先给我回百仙盟再说!”
第94章 明月逐来
随身空间中。
陆行则躺在床上, 吃了姬芜珩那家伙捣鼓的药之后就睡了。至于那家伙弄完药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别处弄新药,所以这房间现在只有陆行则一人。
他闭上眼后不知多久,又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迷雾之中。他漂浮在虚空, 如同上次的梦境那般, 落不到实处。
但他此时脑中却只有模糊的意识,不断重复着他在哪的问题。
忽然,眼前突然变得清明。
最先恢复的是感官。
夏夜有些燥热的风, 蚊虫的低语,和树叶摩挲间发出的响声。
他睁开眼。
山路, 萤火, 和天上的月亮。
这是……梦到了他和云霜月在后山的时候吗?
陆行则用迟钝的意识猜测到。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的手上拿了一束花,珍珠白色的花瓣在月色下泛起美丽的流光, 是他曾经送的月魄昙。
只是随着他低头的动作, 一缕发丝从他的肩侧垂到了胸前。
是金色的。
此时他再抬头看去, 月下的景色依旧,可此时却无声出现了许多灵兽。它们恭敬地朝着陆行则垂首, 聚集在山上小径的两侧,为他让出来一条路。
没有一丝杂音,唯有无数生灵深沉而悠长的呼吸, 在寂静的月夜里氤氲成一片朦胧的薄雾。它们如同朝拜神祇的信徒, 以最古老、最隆重的姿态, 静默地分列于山径两侧,垂首恭立。一条由敬畏与臣服铺就的、通往未知的前方,在月华与兽影的交织下, 无声地在他脚下延展开来。
尊敬、畏惧。
垂首的生灵流露出最为直白的情绪。
陆行则感受到这具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不受他的控制。
他微微颔首,仿佛习惯了百兽的敬畏, 心中没有半分波动。如同平静的水面,只知道向前方无声又沉默地蔓延。
这具身体本身的平静就像一个透明的瓶子,将本来意识就有些混沌的陆行则关了进去,让他成为一个旁观者。
为什么他的心境没有半分变化?难道是他无法感知吗。
直到登上了这座山的山顶,一个朴素的石桌和两张石凳出现在了陆行则的眼前。
同时被他看到的,还有一个坐在桌前的白衣女人。
云霜月。
意识到她的身份后,陆行则感受到这具身体原本平静的心境,突然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微微泛起涟漪。
即使动静很小,但在无波的水面也难以忽视。
哦,看来并不是感知不到。
只是见到了她才有波动而已。
“我带了花。”他听到自己平淡的声音落下。
于是在石桌旁看书的女人抬头。
桌上有着一盏燃着的灯下,那暖色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将她的气质衬得更加柔和。云霜月的眼尾微微下垂,细微的弧度,在灯下仿佛盛满了欲坠未坠的温柔。眼瞳是极纯粹的墨色,此刻映着两簇小小的灯火,很亮。
她整张脸的线条还是极为柔和。光晕淡淡地笼住她,让那极为苍白的皮肤,竟显出几分奇异的通透感,仿佛月光凝成的薄胎瓷器,易碎但又漂亮得出奇。
“是月魄昙啊……谢谢,很漂亮。”她轻笑着对陆行则说:“以及,仙君,好久不见。”
月光下,陆行则的影子缓缓走到了云霜月的身边,速度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一样。
他的这具身体又长高了很多,眉眼也随之变得更加成熟,不笑的时候,如同出鞘的剑一般锐利。
“你又瘦了。”陆行则的声线平稳,淡淡地念出了那个名字:“云霜月。”
她叫他仙君,而她口中的仙君却依旧叫她云霜月。
听到了这句话的女人只是摇了摇头,微笑着寒暄:“许是仙君记错了,我这般身形已经许久不曾变过了。倒是仙君今日怎换了一身白衣?”
陆行则的身体微微垂头,于是他体内那一道陆行则模糊的意识也随之低头。
璀璨如日光般的金色长发下,是一件极为朴素的白衣,料子很好,但款式极为简单。
“我不穿红衣,也已经很久了。”陆行则吐出一句话,抬头又看向云霜月。
她的白衣被晚风轻轻吹动,如同烙印一样,在陆行则的记忆中留下重重一笔。重到他那些颜色鲜妍的华丽衣物也通通褪成了她的白色。
对面的云霜月似乎有些诧异,随后很快恢复面上的表情。
她又轻轻点了点头,眉眼依旧柔和,声音和往常一样很轻,她浅笑着从容道:“原来我们只是,好久不见罢了。”
夏夜的风悠悠穿过二人之间的空隙,带来草木微涩的凉意,也卷起若有若无的欲语还休,旋即消散。
“……”金发的陆行则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挥袖在石桌上变出了一壶酒:“……我来找你喝酒。”
云霜月招呼他坐下来,闻言语气中还带着点打趣:“这些年来,仙君的酒量可曾渐长?”
他不说话,只是顺着云霜月的动作乖乖坐下。
此界唯一踏入神境的仙君,一剑生而妖魔灭,此时也不过是个会被她开玩笑而不反驳的人罢了。
金发的他问:“云霜月,你最近在做什么?”
“商会目前很稳定,所以我时常会下山去救治些受伤的百姓,偶尔去学堂讲些课,收养些被抛弃的灵兽……”云霜月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个故事。
陆行则听的很认真。
风又轻轻吹过,从他的融金的发丝间穿过。片刻寂静后,陆行则又听到云霜月浅笑着反问他:“那么,你呢?”
“斩魔。”他简短的说了两个字。
一月前去了南海诛杀魔鲸,捡了一些螺兽的壳编成了手串。五月前去了东极山封印魔气,用山上淬炼的奇石磨成了匕首法器。八月前去了大漠打破魔域复苏的阵法,找到了满天沙砾中唯一一株灵花。一年前,北境寒渊镇魔潮,拾得不化寒冰做了镇纸……
两年、三年、四年……
他垂眸,只是补充道:“然后,寄了点特产给你玩。”
酒意渐浓,体内本就意识模糊的陆行则似乎被酒液干扰得更加混乱。
他变得有些听不清二人的对话。
只依稀记得他们好像聊了很多东西,有修真界的大事,有这些年几大家族和门派间的勾心斗角,还有云霜月院中的花,天上的星星,手中的酒……
当意识变得模糊,本能就占据了上风。
陆行则被困在这个金色的瓶子里不得动弹,他开始感到奇怪和委屈。
为什么醉酒了之后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坐着这呢?
不应该跑到云霜月面前耍赖,死死抱着她的腰缠着她吗。
为什么相遇的时候捧着一束花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话了呢?
不应该直白地说好几遍喜欢云霜月,最后把花塞到她手中肆无忌惮逗她笑起来吗。
为什么她问起最近在做什么的时候只在心中把经历说了呢?
不应该抱着云霜月摇摇晃晃一股脑全和她讲一遍,最后装可怜露出身上的伤让她多在意我一点吗。
为什么变了呢?
云霜月和陆行则之间的相处为什么是这样子的呢?
变得好奇怪。
他们之间熟悉又陌生。
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他们可以互相看到对方,可伸出手放在同一侧时却无法相触。如隔千里,无法寸进。
不是这样的呀。
不是这样的……
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远。
他的困惑越来越浓,他的情感越来越激烈,像是一只挣扎的困兽。
无用,无用。
他只能听到云霜月起身的动静,随后越来越近的香气。
然后听到她无奈地说:“果然……这么多年了,还是一杯就倒。”
又听到云霜月轻声问:“既然仙君还是这点酒量,为何还要来找我喝酒呢?”
困在瓶中的陆行则听到了这具身体的心声。
直白的、顺从本心的、不再被理智压制的心声。
只是。
有些想你了。
这点微弱的意识,又很快散去。
又是这样?!
说啊!
为什么不说!
陆行则全凭本能驱使的意识挣扎地更加厉害。
于是这具身体闭上的眼睛开始缓缓睁开。
“为什么……”金发的陆行则开口。
他的手突然扣住云霜月那截细窄的手腕。
对上女人诧异的双眼,陆行则语气艰难开口道:“我们,吵架了,吗?”
云霜月松了一口气,她轻笑着拨开陆行则的手,像是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随后将陆行则杯中的残酒倒到地上,脸色很轻松:“当然没有。”
“……我们只是有各自的路要走。”她的面容依旧柔软,没有丝毫棱角。
瓶中的陆行则又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就像既定的命运永远无法改变那样。
一只萤火虫即将落到他的鼻尖,他不受控制地闭眼。
可鼻尖却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再睁开眼时——
山上已是白昼,层峦叠嶂褪尽夜色。漫天流萤化作苍茫的大雪。那一粒一粒的雪从天上飘落,从鬓角至衣袂,缓慢而执拗地沁入衣领深处,带来一片彻骨寒寂。
石桌上唯余一盏空杯,盛着半杯冷冽残酒,映照天地苍茫。
悠悠高山,皑皑白雪。
浮生若梦,孑然一身。
何来故人?
何来故人……
第95章 不渡川
“陆行则?陆行则!醒醒!”
在梦中出现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随着呼唤的次数越来越近,最后像是直接在陆行则的耳边响起。
“陆行则!”
他猛然睁开眼。
视线很模糊,房间内也有些暗, 他只能看到白白的一团色块, 和她放到床头的那一盏燃着的灯。直到他的鼻尖嗅到熟悉的香气,整个人才从梦中的紧绷放松下来。
“……云霜月?”他喃喃开口。
云霜月从常德仙君那离开来到了随时空间内,本想来看看陆行则的状况, 谁知一进门就发现他眉头紧锁,整个人的脸色极差。
她尝试叫醒陆行则, 却发现他像是完全陷入了梦境一般, 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动静。本想去找姬芜珩来看看,所幸陆行则还是醒了。
只是, 云霜月觉得陆行则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他的双目有些空洞, 如同经历过极大的打击。
“是我。”她的眼眸中含着担忧:“是发生了什么……”
“云霜月。”
陆行则慢慢坐起身来, 又轻声唤了一下她的名字,让云霜月看清了他的表情。
他似乎自己都没有发现, 那双往日充满神采的桃花眼被润湿,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流,似乎是那双眼睛盛不下的悲伤漏了下来, 完全无法止住。
直到云霜月有些着急地捧住他的脸,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他眼尾处抹了抹, 他才怔怔反应过来。
……眼泪?
他为什么会哭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像是后知后觉那样,大段大段的梦境碎片一股脑闯入他的脑中。
“……嘶。”他有些痛苦地伸出手捂住头。
云霜月见他这样心下一惊。
刚刚她才和白野泽讨论过天道异变和四大家族牵扯的事情, 而云氏又是其中一员,而此前不久陆行则才擅闯了和云氏有关的秘境。
她靠近了陆行则,俯下身将捧着他脸的手变了个方向, 改为扣住他的肩膀,想仔细观察他的情况。
结果二人的目光一对上。
陆行则的眼瞳又变成了极为细窄的竖瞳,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抬起,锁住了云霜月。
随后她感到腰后突然多了一阵温热,猝不及防施力将她从床沿半拖上了床榻。
云霜月的一只腿跪在床上,另一只腿却因为腰上的力道很大而离地。她失去了接触地面的支撑,整个人一时间并不能很好地维持平衡,相当于摔到了陆行则的身上。
陆行则的另一只手放到了她薄薄的肩膀处,一只手还在云霜月的腰后,紧紧将她抱到了怀里,那尚未束起的发丝因为拥抱的姿势蹭着她的脸颊,棱角分明的脸在云霜月的颈侧,有些硌人。
但她却没有训斥陆行则这个突然的动作,也没有露出任何被惊到的不满,而是下意识回抱住了他。
似乎是感受到陆行则的茫然,云霜月从陆行则死死箍住她的手臂里艰难抽出了自己的手,随后轻轻放到了他的脑后。
她察觉到陆行则的情绪不对,所以注意力还在这件事上。
云霜月摸了摸陆行则的头:“……为什么会流泪?”
她的耳边沉默了一会,随后传来陆行则有些闷闷的声音:“……又做噩梦了。”
云霜月的手滑到了陆行则的发丝间,用手慢慢地给他梳着头发。等到陆行则说完话,她又侧了侧头轻问:“那要和我讲讲吗?”
陆行则摇了摇头,眼睛落到了云霜月半跪的姿势上。随后微微施力,搂着她的腰将她稍微托起来颠了一下,彻底抱实后,把脸后撤了一点,用脸颊贴着云霜月的脸:“抱一会儿……”
似乎是感受到陆行则的语气比刚刚轻松了不少,于是云霜月便没说什么,静静地由着他抱。
随声空间内看不到外面的风景。
只有一盏燃着的小灯泛出温暖的光。
将二人的影子映了墙面上,微微摇曳,仿佛浓墨滴入水中,缓缓洇开,两片墨痕无声无息地融合一处,分不出边界。
或许世人口中的相拥总是亲密,可对于云霜月和陆行则来说,哪怕是明确了心意,此时的拥抱也仅是彼此早已习惯的动作。
两个对情爱一窍不通的人,比宣之于口的爱恋更早的,是早已习惯靠近的体温。是那在春日的清风下并肩看流云、夏夜的蝉鸣中静坐纳凉、深秋的落叶里牵手踩着碎叶、冬晨的雪天里一起相视一笑后呵气成霜。
要说喜欢是有些听不懂,但说起难过,那么云霜月会给陆行则一个拥抱。
仅此而已。
但此时被云霜月抱着的人,表情却没有她预料中的可怜,神情有些冷,那双眼睛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压迫感更深。
陆行则闭上眼睛,感受怀里云霜月的存在。她的体温一直都很低,但陆行则的体温总是很高,此时他们的脸颊相贴,倒是把她的皮肤都捂得有些温热了。
睁开眼,刚刚从梦中惊醒时的悲伤和空洞一扫而空。
梦中的有些细节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不对。
从梦中云霜月的话可以得知,他们似乎好久没见了,而且并不是第一次,话里话外都表示着这种见面频率已经成了习惯。
那么梦里是过去了几年?
地点也不对。
梦中的山里出现灵兽,云霜月出现的地方也不在熟悉的院落中,那么代表着她已经不在下界了。
可是她口中的那些事务,比起上界修士的世界,却更像是下界凡人的事情。
以及。
最不对的。
是“他”的性格。
他说话绝对不会冷淡成那样,换成地球上的话来说,他人设都崩了好吗。
之前一直把那个金发的“他”当乐子,时不时还能嘲讽“他”是不是做了点蠢事。陆行则一点也不关心那个时间线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到底,在陆行则看来,那个时间线的“他”和这个时间线的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因为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
何况当时他注意力全在云霜月不理他的这件事身上。
可“他”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之前那几个简短的字,陆行则能猜到是因为世界法则的力量让“他”不允许说太多。但随着他知道的越来越多,梦中的碎片化的记忆和“他”的话又重新串联到了一起。
抓紧她……
是什么让云霜月来到了上界,却依旧在做凡人的事情。又是什么让他的性格变成那样。
想到这,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了,暗骂一声,搞成这样了还能当谜语人。
他的动静被云霜月感受到:“好点了吗?”
陆行则表情变了变,竖瞳重新恢复成无害的样子,又贴了贴云霜月的脸。
“云霜月,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他没有选择回答问题,因为这样就能赖在云霜月的身上了。
果然,云霜月顺着他的话讲了下去:“我和曼儿去找到了白野泽,但没过多久就被常德仙君带了回来。”
“啊?常德那老家伙不是这几天……”陆行则说着说着,语气突然飘了一下。
不是吧,钓鱼执法怎么被他学去了。
“咳,没事。”陆行则正了正色:“只是你这么快来找我,是白野泽说了什么东西吗?”
云霜月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拍拍他的头让陆行则先放开他。
陆行则估摸了一下头上的力度,嗯,这个力度不能耍赖故意忽略掉。于是他识相地后撤了,但有只手还放在云霜月的腰后。
云霜月没管,她看着陆行则的眼睛,认真道:“接下来我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看你能听到多少。”
她将白野泽口中有些颠三倒四的猜测整理后,挑拣了最主要的那些关键词组成句子说了出来,其中的意思能毫无阻塞地连起来,但倘若少了和天道相关的那些关键词,那么就能很容易察觉出听漏的部分。
“……所以,或许我们要去不渡川一趟。”云霜月接着道:“刚刚这些话,你能听清楚多少?”
“我听的句子都很连贯……应该是,所有。”
陆行则的眉头皱了起来,正因为他能听清,所以在云霜月讲述的过程中,他就已经能得出这件事的重要性。
他很敏锐地捕捉到问题:“只是,为什么一开始要问我能听清多少。是因为这件事说给别人听,他们无法听到是吗?”
云霜月点点头。
在常德仙君带他们回来的路上,她问过白野泽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或许是因为修为限制的缘故,也许不止她一人能够听见。
白野泽还是有些低落,他说或许吧,但是他曾经试着和常德仙君已经百仙盟的其他几位长老,都提起过,可他们也和别人一样无法听到。加上事关天道,在很多事情未揭晓前,贸然大范围地去说这件事情,可能会引来不太好的后果。
“常德仙君说半月后我们要下山历练了,地点由我们自己选择……所以,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去不渡川看看。”云霜月想听听陆行则的建议。
前世他曾详细和她说过不渡川里面的样子。
它其实和秘境类似,都需要特殊的钥匙才能打开。是在修真界另外开辟了一个小洞天,因为云氏预言的权能,这处小洞天的入口避开了热闹的地方,选在了东极山顶。
陆行则沉思:“前世我拿到钥匙去不渡川,里面很奇怪,并没有人。打碎不渡川核心后,直到我出去,不渡川那群躲起来的人才陆陆续续来找我的麻烦。”
他给出了最终的建议:“带上我,我有用。”
第96章 不渡川
“我知道。”云霜月听到陆行则图穷匕见的话后看了他一眼:“就算我不带上你, 你也会跟过来的。”
“是吗?我不知道诶。”陆行则勾起嘴角笑了笑,又在装傻。
但随后他又思索着:“按照不渡川的情况,即使没有人阻碍, 它内部也不太简单。那个白野泽既然知道这件事, 要不然顺便也给他拉进来?”
她摇了摇头:“白野泽和下界的魔渊入口依旧有联系,来到百仙盟已是极限,无法支撑他离开太远或太久, 他需要镇守入口并继续在上界暗中调查其他家族的动静。深入不渡川,只能靠我们自己。”
云霜月顿了顿, 看向陆行则:“你前世深入其中, 虽然打破了核心,但并未探明其真正的秘密和与天道异变的关联。这一次, 我们需要更谨慎。”
“唔……那得找点帮手来了。”陆行则眉头一挑。
“左邢那家伙。” 陆行则率先开口, “他的阵法造诣, 尤其是空间禁制一道,登峰造极。不渡川本质是小洞天, 内部空间规则必然复杂多变,甚至可能被刻意扭曲。有他在,我们能多一分把握找到核心并安全进出。而且……他对‘规则’异常敏感, 或许能察觉到我们察觉不到的‘异化’痕迹。”
他摸了摸下巴, 伸出手又在云霜月面前竖起两根手指:“打团的话, 再带个奶和输出,正好把姬芜珩和火曼儿两个人叫上,反正这次历练他们也没想好要去哪。”
云霜月的目光放到了陆行则的手上, 她虽听不懂陆行则蹦出来的有些陌生词汇,但不妨碍大致意思可以理解,随后伸出手把那几根竖起的手指压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
“白野泽既然是知情人, 那么问他能不能和我们去不渡川那也无可厚非。但是曼儿他们并不知情,作为这件事的局外人,或许保持现状会让他们更安全……我们不应该把别人拖进来——”
“别啊姐!这种事情一定要带上我们一起玩啊!”
突然从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伴随着门“哐!”的一声被大力拍开,左邢的脚步落了进来。
“姐!要不是你没关门,我都不能……额。”左邢看到了床上的二人:“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只见陆行则一手被云霜月的手半包着,一手揽住女人的腰。袖子被半卷起,露出手臂上极为流畅的肌肉线条,将女人细窄的腰身勒出来并紧紧圈着。他让云霜月半坐在了他的腿上,并微微支起一点高度,让女人得以俯视他。
似乎是听到了左邢的动静,那张朝着女人扬起的脸朝他看了过来。
本来左邢大笑的表情僵在脸上,突然感觉额头冒出了一滴又一滴的汗珠。
靠,不就不见一天吗。听姬芜珩说陆行则这次外出历练差点给自己整废了,他才迫不及待跑过来打算嘲笑一下的。
这下好了。
他倒退了几步,又倒退了几步,火速后退打算关上房门。
就在马上可以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候,床上那位活祖宗慢悠悠地飘来一句话:“别走啊,你不是说要带你玩吗。”
左邢看到昏暗的灯光下,那双暗金色的眼瞳在这个房间泛出淡淡的光,极为嚣张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像是黑暗中的捕食者。
“哈哈。哈哈。”左邢挠了挠头干笑着:“你和云姐先玩呗,我等会,等会再过来。”
“哦,你等会还想过来?”那个活祖宗笑着咧开了嘴。
“那我不过来了。”左邢只能顺着毛走。
谁知他一开口,陆行则笑容变得更大了,那两颗不怀好意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那——”
那张露出虎牙的嘴被一只手捂住了。
那双手很白,青紫色的血管从皮肤下透出,即使陆行则本身的肤色并不黑,都和那双手呈现出了极为明显的色差。
“好了。”
云霜月捂住了陆行则的嘴,没太用力,但陆行则还是一瞬间不说话了。他那双眼睛就看着云霜月,颇为无辜的眨了眨。
她不去看他,而是转头看向左邢,柔声道:“不要纵着他乱讲,小邢你先进来坐吧,可是还有别的事要说?”
“云姐!”左邢大为感动。
他又笑着从门口重新踏了进来。
“不过房间里怎么这么暗啊?姐,我帮你用灵力点几盏灯吧。”左邢想着刚刚暗处陆行则的那双眼睛,搓了搓手臂。
“好,多谢你了,小邢。”云霜月微微弯了弯眼睛。
而就在他们说话间,云霜月的手心突然感到湿润。意识到一种可能,她瞪大眼睛猛地转头,看向笑眯眯的陆行则。
他突然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云霜月像被吓到似的,将捂在陆行则嘴上的手放了下来,那只手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悬在他的脸旁,最后如同实在没有办法一样,扇了一下陆行则的嘴。
力道根本不重,而且只扇上来半个手掌。
陆行则笑得更不加掩饰,对着云霜月道:“你刚刚忘记理我了。”
“那你可以直接喊我。”云霜月说:“不会不理你的。”
她的嗓音和平常一样,但很认真。
陆行则突然愣了一下,面上不正经的神色收住,扬起的嘴角也下意识敛回,他的脑中莫名其妙闪过梦境的碎片。
不会不理我吗。
他突然想,那个时间线的他,会不会也喊了很多次你的名字?
“……不会吗。”陆行则轻声问:“一年后,十年后,很久很久之后,也都不会吗?”
云霜月见他的情绪又有些变了,于是伸出手挤了挤他的脸颊,盯着他的眼睛,再认真重复了一遍:“不会。”
二人说话间,没人注意到房间内的左邢已经杵在一盏立灯前不动有一会儿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最后一盏未点燃的灯,背对着陆行则他们,手上那一点灵气升了又收,收了又升,愣是拖着没点燃那灯。
左邢的大脑正飞速转动着。
他在思考什么时机才能转身。
当然,肯定不是这个时候,不会有没眼色的人在这时候突然——
“姐姐!左邢那家伙明明说就来看看,怎么赖到现在还没出来!”火曼儿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
左邢:“……”
他的第一反应,是又忘记关门了。
他的第二反应,是怎么真有这种人啊。
第三反应……
草,人有就有了,怎么话里面还有他的事儿。
紧接着,火曼儿狐疑的声音从左邢背后响起:“你莫名其妙跟个桩子一样干嘛呢?”
左邢只好转头,第一眼就看见了火曼儿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似乎在想着他的脑子是不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