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不渡川
在北境的日子过得很快。
这里终年风雪, 往来的人很少。云霜月留下来,救下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
一开始的数量很少,但是后面越来越多。在云霜月呆在这座镇中的两个月内, 这些孩子就像地里种的萝卜, 一个个都冒出头来了。
“还要多谢你给他们提供了庇护。”云霜月站在一个大宅的门口,神色温和地看向蓝眼睛药修。
“不用。那一日在巷中,我已承诺会善后, 现在不过是在践行罢了。”
她买下了这座镇上所有空置的宅院,全都用来安放这些流离失所的小孩, 以玄天门的名头庇佑, 上界的修士大多不敢来犯,下界的凡人也不会蠢到去无缘无故招惹大宅之中的人。
这点钱和事情对于玄天门来说, 简直不值一提。
但是……
她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看向走近宅院的云霜月。
药修总会从这个女人身上看到和寻常修士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底色。
她的嗓音平静无波, 却透着点实实在在的困惑:“你已经救了这群孩子,也给了他们得以生存的居所, 为什么还要和凡间的老师一样,教他们识字,教他们武功?”
云霜月:“我是帮他们脱离了困境, 可是这算得上真正地救了他们吗?失去了父母的引导, 他们依旧是在风雪中茫然的孩子。”
“我现在可以救他们一时, 可若有一天我离开了,留下什么也不会的他们,在温饱环境下习惯的他们还能回到残酷的风雪之中吗?”
“那么到了那个时候, 我当初到底是救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呢。”
药修沉默了一下,那常年无波的蓝色眼眸中淡淡泛起了涟漪:“……在我的认识里, 教导孩子所要耗费的心力,远比锻体多。”
云霜月笑了,牵动嘴角的那一小颗红痣,让整个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极为鲜活:“还好,毕竟那群孩子已经付过报酬了。”
“……?”药修目露茫然:“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群连衣服都破破烂烂的孩子,难道身上还能藏下什么金银不成。
“嗯……有个叫左佑的孩子,帮我戴了一次发簪。”
“这就是报酬?”
“嗯,这就是。”
药修错愕。
她看着旁边的白衣女人,身上莫名是寻常的衣服,并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在小镇里花上几枚铜板就能买到。
明明这般寻常,可那阵阵风雪掠过,让云霜月的衣袂微动,竟似山间岚霭轻拢,不沾半分俗世尘嚣。
云霜月看着药修,又笑着补充道:“而且,教导这群孩子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她朝药修眨了眨眼:“你也可以试试。”
忽然间,药修和那日仓惶寻求云霜月帮助的男人一样,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你……
究竟是什么人呢?
“老师!老师!”她的思绪被一阵清脆的童音打断。
“我们去买糖糕的时候,看见一条裙子特别漂亮,感觉和你很适配。嘿嘿,我们买回来了,老师你快试试吧!”一个小女孩跑在了最前面。
身后吭哧吭哧地跟了一堆小萝卜头,还有那日求助的男人。男人笑呵呵地看向云霜月,而孩子们和抬轿子那样,抬着一件白色衣裙朝着云霜月过来了,不过动作却比抬轿子小心多了。
“怎么给我买衣服?不用浪费在我身上的。”云霜月低头摸了摸女孩的脑袋。
女孩却咧开嘴笑了笑:“没有多少钱!我们先去买了糖糕,之后才看到这件衣服的。”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当时只有左佑的钱还没花出去,我们打劫了他的钱来给老师买衣服的,哈哈。”
话音刚落,一个小萝卜头就挤开了小女孩,凑到云霜月底下:“哼,他们就知道欺负我。老师老师,你得用你今日自己做的糖糕来换这件衣服。”
于是云霜月笑着点头答应了,被那群开心的孩子挤进宅院中。即使走远了,那一道道“我也要”“我也要”的声音还能传到门口。
男人站到了药修的身边,神色感慨地看向院中。
那些孩子的样子已经和刚救出来的时候大有不同了。脸颊上多了很多肉,身上的衣物虽朴素,但十分整洁。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脸上多了很多笑。
冷不丁的。
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那件衣服,远不止糖糕的钱。”
“那群孩子身上,也没有一个沾上过糖糕的气味,他们根本没有吃什么糖糕。”
云霜月失去了记忆,所以对修真界中的各种布料价格和衣物款式不了解。但是药修却在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了,刚刚那群孩子拿着的衣服,价格绝对不会便宜。
男人这是第一次听到药修开口对他说话。他有些惶恐,但最后踟蹰着,还是求她不要告诉云霜月。
“是,那群孩子一边跟着那位大人学习,又一边用她教会他们的东西去赚钱。从赚到的第一笔钱就开始攒着,也不舍得拿出一个铜板来买什么糖糕,全都堆到了一起,用来买今天的这件衣服。”
“那衣服不是镇子里的,是外地来的商户顺手带过来的,款式漂亮,比镇子里的那些衣裙都新。”
“那日我带着这群孩子出来,那群孩子第一眼全都看到了这件衣服,我以为他们还是孩童心性,对这些新奇东西好奇,就问他们感觉怎么样。”
“那几个小萝卜头仰头看着我,没有夸这衣服多精致昂贵,只是都傻笑着说了句,看起来很适合老师。”
“没想到他们今日不声不响的,居然真把这件衣服带了回来。”男人看着药修,言辞恳切:“希望您前往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那位大人,那群孩子可是千方百计瞒了好久呢。”
药修问:“孩童不都喜欢朝长辈邀功吗?”
“邀功?那也得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一件功劳才对。”男人淡笑着。
“那群孩子,从来只是觉得,她穿上这件衣服一定好看。”
“仅此而已。”
——
宅院里。
云霜月换好了衣服出来。
幼龙今日还在珠子里沉睡,而它化龙之后除了云霜月谁也不能接近,一靠近就要咬上去,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云霜月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只是刚刚换衣服的时候将它放在了桌上,此时一换好衣服,就又将那珠子收到了袖中。
她今日闲来无事做的糖糕已经被那群孩子搬了出来,就像是一只只小蚂蚁一样,都高高举着盘子。
见云霜月出来,一个个都睁着葡萄似的眼睛,嘴里喊着“哇——”的声音,此起彼伏,饶是云霜月都有点不好意思。
她赶紧让这群孩子去吃糖糕。
动作间,药修和男人一起进了院中。
云霜月笑着对男人点了点头,自从她将那群孩子救出来后,他就一直在帮着照顾他们。
男人憨厚地笑了笑。
药修此时站到了云霜月的身边,观察了一会儿在打闹的孩子们,突然问云霜月:“……教导孩子,都是你这样做的吗?”
云霜月愣了愣,失笑道:“当然不是,这只是我的方法罢了。若你有一日要教导弟子,那必然同我的方法不同。”
“如果我捡了一个婴儿呢?是要先教导她炼药,还是教导她种植草药?”
云霜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戳了下她的头,看到她不解的眼神,又用袖子微微掩唇笑了笑。
“你啊,应该先给那孩子取个名字。”云霜月顿了顿,又说:“至于炼药……不如到时候交给她自己选择吧,或许她不一定会走上药修这一条路呢?”
蓝眼睛药修摸了摸刚刚被云霜月戳到的地方,微微垂眸,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眸道:“那么,你帮那个孩子取个名字如何?”
云霜月有些错愕:“……我吗?”
药修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
随后她盯着云霜月身上的衣裙,又看了看云霜月,补充道:“我要捡一个女孩。”
她有些哭笑不得,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药修突然说这些话,明明她自己在云霜月眼中都和孩童一样性格单纯,现在居然说出了要捡一个孩子养的话。
算了,应当只是突发奇想的玩笑话,估计过几日自己都忘了。
于是云霜月想了想,又结合药修的身份,笑着说了句:“野有蔓草,生生不息。你炼药会用到丹炉,其炉火灼草,丹成而字出,就取一‘曼’字,如何?”
云霜月将这个字写了下来。
于是年轻的玄天门少主记下来这由云霜月亲自写下的名字。
在很久很久以后,云霜月消失的以后,她在上界的某处寻找药材,从妖兽口中救下一个火系灵根丰盈的女婴。
蓝眼睛的药修注视着女婴的脸庞,想到了友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她周身的气质依旧冷漠,但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对女婴说:“从今日起,你就叫火曼儿。”
入我玄天门,承我少主位。
再后来,年幼的火曼儿灵火失控,不敢再动用自己的灵火,不敢再靠近丹炉,意味着火曼儿再也当不了一个药修了。
女孩自囚多日,出来后跪在她面前,自愿让出少主之位。
“母亲,我已自废药修一途,今日之后再不能炼药,恳请您收回我的少主之位。我已决意入体修一道,原自逐于玄天门。”
而药修的表情都没变,只是问了句:“决定好了吗?体修,就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
火曼儿表情坚决:“是!”
于是就看到了向来淡漠的母亲对她微微一笑,颔首道:“好。那你便成为玄天门的第一位体修。”
火曼儿错愕:“可是少主之位……”
“谁说玄天门少主一定是个药修呢?不是因为只有药修才能当玄天门的门主,而是因为我是药修,成为了玄天门少主,所以玄天门门主是药修。少主之位,亦是如此。”
“可若是体修上位,肯定会有大把的人不服……”
药修只说了一句话:“那就打到他们服!”
张扬锐利。
火曼儿瞪大眼睛,第一次窥见了这般模样的母亲。或许是很久很久之前,母亲在年少的时候,同朋友说笑时才会显露的意气模样。
“怎么?难道作为玄天门的少主,这点信心和底气都没有吗?”
年幼的火曼儿看着母亲,握紧拳头。
她郑重的应下:“那,这玄天门的少主之位,只能是我!”
“如此,去吧,去走你自己选择的路。”
火曼儿转身离开,身形不再似刚进来的时候那般沉郁,反而充满了浩浩锐气。
药修看着她的背影,慢慢闭上了眼睛。
你给这孩子取的名字。
那么,你会看到吗?
我是不是……将她教得还不错?
——
回到现在。
白茯苓从院门那跑了进来,手上还拎着一个小女孩,脸上很脏,能看出来是刚从什么地方救出来的。
“大叔,大叔!又新来了一个小孩,你快带她去洗把脸。”她扯着嗓子朝院里喊到。
被她叫大叔的人,就是那日给她们带路的男人。很快,大叔听到声音就跑了过来,朝着白茯苓点了点头。
随后拉着龇牙警惕的小女孩,笑着带她去院子里的另一处洗漱的地方,边走还边对女孩说:“不要怕……没事啦。”
白茯苓径直走向屋内,猛灌了一口茶水:“我在来的时候,半路遇到了那个孩子,估计是从别的地方逃出来的,脚上全是冻伤,还一见我就跑。”
云霜月给她递了块糖糕,笑着说:“辛苦了。”
白茯苓摆摆手,接过糖糕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般一般,顺手的事情。”
随后她眼珠一转,就看到云霜月的手边多出了一条金色的幼龙,颇感无语:“这家伙怎么又跑出来了。”
云霜月笑了笑:“估计是糖糕蒸出来的香味吸引了他。”
说话间,她掰碎了一块小角,将糖糕喂到了幼龙的嘴边。他用细长的舌头卷进去后,还会用头贴贴她的指尖。
白茯苓见他那粘牙的样子,可谓是非常看不惯。
于是她作势伸手要拍一下幼龙的脑袋,嘴里还念叨着:“吃的明白吗你……”
幼龙龇牙。
但这时她的手还没碰到龙身,云霜月的手却又恰好伸了过去,直接被幼龙的牙齿划出了道小口。
“啊。”云霜月一顿。
伤口处沁出了一颗小血珠,然而她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于是那颗血珠就顺理成章到了幼龙的口中。
他的瞳孔缩了缩。
然而没人注意到他的变化。
白茯苓:“我靠,道友,你没事吧!”
蓝眼睛药修也很快看了过来。
云霜月笑了笑:“只是一道小口子而已,这么急做什么。”
说话间,指尖传来了一点湿润的触感。幼龙不知为何将脑袋凑到了她的伤口处,此时正慢慢舔舐着。
“啧,真把自己当妖兽了啊。还舔人家的血,再舔,再舔就认主了!”白茯苓瞪向幼龙。
云霜月感受到伤口处似乎开始隐隐愈合,有些新奇地看向幼龙。
“哇,道友你也太纵容这个家伙了。你现在这么喂他,小心以后他长大化龙了,也只能舔你的血了!”
云霜月笑着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呢……”
第112章 不渡川
风雪依旧。
云霜月又在北境呆了半月。
这座镇上的事情似乎被传了出去, 那些抓走孩子的商户渐渐减少,甚至不再出现。
“应该是在别的镇子聚集……得去往北境的其他地方看看了。”云霜月看着前面正在和别人玩闹的左佑,嘴中轻轻念道。
“哎, 这位姐姐, 你又在想什么呢。”屋檐上传来了一道女孩的声音。
云霜月抬头,就见少女一手扶在巨锤上,坐在院落的屋檐上, 垂下赤足晃了晃。
于是她仰头笑着对少女说:“我蒸了糖糕,要吃吗?”
“切, 糖糕而已, 我在凤氏要吃什么没有。”女孩撇了撇嘴,但动作一点没停。她单手撑着房檐, 直接就跳了下来。
云霜月笑容不变, 将一小盘糖糕递给了女孩, 像是在投喂一只野猫一样,动作很熟练。
和少女已经认识了将近三月了, 她依旧喜欢和云霜月对着干,比如云霜月教孩子们识字时,少女非要偷偷揪几个去监督他们练武。又比如云霜月蒸糖糕时, 少女会投放进几个掺了辣椒的糖糕混进去。
不过之后总归会被云霜月的青髓剑敲一下脑袋。
也不知为何, 明明少女的修为可以躲避那一下, 却非要直愣愣地挨着,直到被敲了一下后,才会起身开口, 然后又放下一堆话跑开。
云霜月至今都不知道她住在哪边,可少女却总是能发现云霜月在哪。
院中难得安静。
那些云霜月救回来的孩子们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北境独有的鲜花,专门在冬日盛放, 他们将话小心翼翼地栽种在院中,加上那些耐寒的松竹,整座院子倒是有着和外界不一样的鲜活。
“……你又要去逞英雄了?”女孩嚼着糖糕,声音含糊不清。
云霜月听到后摇了摇头:“怎么会,我做的从来都只是一些小事而已。”
“是吗。”女孩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两条辫子也跟着她的动作甩了甩:“就你现在救的那群小屁孩,东一个西一个的,凑不成一个整家,但少说也有百来个人喽。”
“百人而已。”云霜月道:“救人何须在乎那些数量呢。”
“况且他们聚在一起的地方,便也算家吧?”
女孩撑着脸颊,停下咀嚼,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云霜月,也不说话。
云霜月不知女孩在想什么,被她这般盯着,云霜月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着。细雪悄然落在她鸦羽般的鬓发和素色的衣襟上,她也未曾拂去,仿佛一尊伫立在冰天雪地里的玉雕,安静得近乎神圣。
等了一会儿后见女孩没说话,于是云霜月才柔声问道:“怎么了?”
女孩移开目光,嗤笑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喂。姐姐,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性格的人,是活不长的啊。”
云霜月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她并未因这近乎诅咒的话语生出半分恼怒,反而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将一切置之度外的释然:“啊……是吗。”
她抬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指尖,转瞬即化:“没关系的。”
她望向那些在院中跑闹、或是专心打理花株的孩子们,眼神像融化的春水。
“若我有限生命里救下的这些人,将来能好好地活着,一直记得曾有这样一个人……那么,即便我身死道消,只要他们不曾遗忘,我便也如同活着一般。”
女孩听完,沉默了片刻,突然抓起盘子里最后一块糖糕,狠狠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像是在啃咬什么坚硬的骨头,发泄着无处可去的愤懑。
“啊啊!所以我就说嘛,我最讨厌你这种性格的人了!”
“原本以为清淮云氏那个女修已经够让我讨厌了,一根筋的疯子,除了预言还是预言,每天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改变天命。喜欢触犯天道的忌讳,每天都被天雷追着劈,真是受够了!”
“她也是和你一样的路数,不对,她可是比你疯多了。你们无情道的人讨厌死了。”
“但是……但是,你比她还要讨厌一点!因为我和她不熟,但我和你——哼!”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跑开,只留下云霜月独自立在雪中,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出发前往别的小镇的那日,女孩早早站在了云霜月的院门前。
看到了云霜月的脸,女孩抱臂靠着巨锤,昂起下巴道:“看什么看,我和你们一起去!”
——
百仙盟的酒楼内。
白茯苓还在絮絮叨叨讲着以前的事情。
“……如此说来,凤家主年轻的时候是个性格别扭但很善良的孩子呢。”白离水感慨道。
听到白离水的话,白茯苓又是一愣,酒意熏陶下,这一次更是不顾形象,捂着肚子大笑着。
“谁善良?那家伙吗?”白茯苓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她一直都是个疯子啊,只有独独对着那人的时候,她才会那个样子。”
面对白离水茫然的眼神,她“啧”了一声,随后漫不经心地为他解释道:
“你知道现在栖梧凤氏的那位三小姐吗?也就是这一代凤氏的少主,唔……似乎叫什么凤柔爻。”
“寻常家族多以长幼嫡庶立少主,而唯独栖梧凤氏不同,他们的少主是十几年前,由凤家主亲自选出来的。”
“你可知是用何种方式选出来的?”
白离水摇了摇头。
“猜猜看呢。”
“额……书卷?”
“嗯?你让那个空有力气的笨蛋用书卷的方法选拔吗,哈哈哈哈哈!”
白离水脸一红,等母亲笑够了后,又试探地问道:“武斗?”
看到母亲点了点头,白离水才松了一口气。只是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母亲会说凤掌门是个疯子,在他看来,武斗明明是极为寻常的方式嘛。
白茯苓似乎看穿了儿子的想法,慢悠悠地补充道:“是武斗……但说明白清楚一样,是死斗哦。”?!
白离水瞪大眼睛。
“姓凤的那家伙可没什么血缘家族观念,她做事一向随心,善恶不分,跟条疯狗没什么两样。纯粹是因为实力太强,加上因为那人的缘故,同魔气势不两立,这才当上了家主。”
“她选出少主的方式也很简单,把年轻一辈有天赋的人圈养起来,封闭训练一年,最后决出胜负,如同养蛊一样,活到最后的人就能当上少主。”
当年预选少主之时,昔日拿着巨锤的女孩已经长大了,但她仍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如同斗兽场一般的竞技场上,从高处俯瞰族人,内心没什么波动。
直到血腥的撕扯结束,倒下的众多族人之中只有一个粉衣女孩还完好地站着。
那就是凤柔爻。
幼年的她脸上沾满了不同弟子的血,脚底下是一个又一个被她揍趴下的族人。
看似柔弱的女孩朝高高在上的家主看去,而那个向来喜怒无常的女人一挑眉,饶有兴致地戳穿她:“虽然力度很重,但你只是把他们都打晕过去了呢……”
少女握着锤子的手一紧。
但下一秒,家主却大笑起来:“什么啊!你这种性格,若是她的话,一定会喜欢的。”
她目光在凤柔爻身上转了转,又嗤嗤笑道:“有点笨,偏好聪明人,力气倒是不小……嘿,和我很像嘛,那你肯定也会喜欢那个人的。”
说罢,女人抛给了凤柔爻一个锤子,是凤柔爻的本命灵器,但此时却多了点东西,锤面上刻着她从未见过的花纹。
“凤柔爻是吧?好了,你现在就是栖梧凤氏的少主了,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她朝着小女孩点了下头:“叫声娘听听。”
“娘。”
叫完后,凤柔爻有些欲言又止,她似乎想问女人什么问题。
“你要说什么?”
“娘……我本命灵器上的纹样,是你亲手刻下的吗?”
话音落下,高座之上的女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眼中那抹惯常的、戏谑又凌厉的光,倏然间涣散了。女人的神情有些变化,比起威严的家主,似乎更趋近于普通人。
她扬起的唇角拉直。
静了片刻,她才抬起眼,目光却已穿过了眼前的女孩,落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几乎带着一种珍重的意味。
“嗯。是我亲手刻下的。”
“这个是此世,独一无二的纹样。”
是北境的风雪之中,少女抢走云霜月刻下的玉佩。在云霜月消失之后,遵循着那时无心又幼稚的话,在自己后代的本命灵器上,刻下了一模一样的纹样。
——
听完白茯苓讲述的关于凤掌门的故事,白离水又默了默。
“那火门主……”
“唔,她也是个不正常的。”白茯苓毫不遮掩地挥了挥手:“不过是表现得不明显而已。”
“我当年调查陆行则的时候,发现了个有趣的事。他有个从小就认识的兄弟,是玄天门的阵修哦。叫左邢,同你一起在天字班呢。”
“旁人都说他撞仙缘,运气好碰到了采药的玄天门门主,这才有幸来到了上界,连他自己都信了那套说辞。哈哈!撞仙缘,仙缘又哪是这么好撞的!”
不过是天生琉璃心的仙人,因为友人喜欢下界,所以仙人也开始注视下界。因为友人在意北境的平安,所以仙人亲自坐镇下界北境至今。
不过是因为那年北境,仙人记下了那个叫左佑的孩子,他曾为云霜月戴过一次发簪。
不过是仙人思念友人,重游故地而见故人之姿,于是垂首问孩童:
“你是左佑的孩子吗?”
你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孩子的孩子吗?
年幼的左邢懵懂点头。
所以仙人闭目,风雪暂歇。
予这孩童一场无上机缘。
“是仙缘主动去撞他啊……”白茯苓感叹着。
她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大大方方诋毁道:“哎……那两个家伙都不正常,不像我,哈哈!”
白离水却神情微妙,他看了看自己,又想到了百仙盟中还不知真相的弟弟。
因为一个和友人相关的可能,就将自己孩子的命运放上赌桌的人。
他的母亲,好像也不怎么正常啊。
“你什么眼神啊!”白茯苓拍桌。
被发现了。
白离水移开目光,嘴巴动了动,开始转移话题:“母亲,您说您的友人消失了……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然而他的话语落下,空气忽然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白茯苓的声音才淡淡响起。她的话中没有酒意,极为清醒。
“她突然消失了。”
“虽然别的人都说她已经死了。”
“但我还是觉得,她只是消失了。”
即使那年苍白的雪地上有着她穿的衣袍,即使衣袍上有着纷杂的魔气的和她的血迹。
——
那年的北境的风雪呼啸。
云霜月为了救更多人,走入了漫天的大雪之中。
不知为何,时间过得很快,短短半月间,她们又救了很多人。因为效率的原因,她们开始分头行动。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连灰蒙的天空甚至透出一线微光,仿佛天地仁慈,欲予人喘息。
然而,然而。
就在一个极为寻常的时刻,一个风雪都有些停歇的时刻。
云霜月的气息突然从她们的感知中消失了。
白茯苓最先惊觉,一遍遍以神识唤云霜月,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随后三人发疯般催动真元,神识如网铺开,掠过被坚冰覆盖的枯林、崩雪的断崖、死寂的冰原……
等到月亮升起又落下。
她们才在一处雪地上,发现了被风雪掩埋了一半的衣物,云霜月的衣物。
那布料极为特殊,乃天梦蚕所织,下界根本不可能看到。衣服的款式也一模一样,是前几日白茯苓送给云霜月的样子。
“她的气息突然消失了。”白茯苓对着另外两个人说。
蓝眼睛药修缓缓蹲下身子,手指抚过云霜月留下的衣角,沉默了一会儿后说:“这上面的血迹,是她留下的。”
白茯苓喉咙有些发紧:“……为什么会突然……”
“还能为什么!”拿着巨锤是少女突然出声:“为了救人!”
“什么人值得她这样……”
她的声音如初见一般娇蛮,这种情况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呵,你们不是心里最清楚的吗,和人的身份一点关系的没有。”
“她这人,救王侯,救乞儿,救那高高在上的修士,救那命如微尘的凡人。她救的,从来都只是一个‘人’字而已。”
少女说完后静默了一会儿,眼睛有点红,随后突然低声道:“嗤……我最讨厌她这种性格的人了。”
“这种人从来都活不长的。”
她的话落下,风雪之中就只余一片寂静。
无人再说话。
苍白吞噬了一切的声响和颜色。
唯有北风卷着冰粒,在空中飘然而过,像一曲无字的挽歌。北境的雪原浩瀚,厚厚的积雪掩埋了未曾说尽的憾恨。
于是谁也没注意到,有一道璀璨的金光悄然闪过。
就像是谁的头发一样。
第113章 不渡川
三人将云霜月的衣服收敛起来, 起身离开了这满是风雪的地方。
“她只是消失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可以当作这只是一份期盼而已。”
一阵大雪又被风裹挟着吹了过来,将她们断断续续的声音模糊。
“她身边一直养着的那条小龙也不见了。”
“那个叫陆行则的小孩?”
“嗯。”
她们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鞋印,像是一切最开始的足迹。
不知道她们又说了什么, 只是在这场风雪的最后, 她们的声音逐渐重合起来,像是曾有无数个人,在无数个时间, 问过同样一个问题。
“那我们要等多久才能再次遇见她?”
“或许就在明天……又或许很久很久。”
“这样啊……”
或稚嫩的、或成熟的、或苍老的。那些声音各不相同,有的带着乡土的蹩脚口音, 有的带着先天的矜贵, 它们重合在一起,却蕴含着相同的郑重决然。
“好。”
“那我就等着。”
“等着她在很久很久以后, 再次出现。”
三人的身影被漫天的大雪遮住了, 地上留下的脚印也很快被掩盖成无人经过的样子。
但这里, 留下了一份守候。
一份不切实际却牵扯了无数人的守候。
——
随着白茯苓等人的消失,那道被她们忽视的金色流光再次浮现在空气之中。
随着苍茫的雪景变得有些扭曲,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在了这一片天地之中。
手中拿着一截苍白的骨头。
他的发丝随着风雪而扬起,像北境厚厚的云层之下,那极为罕见而璀璨的日光。明明是浩然正气的颜色, 可男人的神情却极为冷漠,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一点波动。
他看着虚空, 淡淡开口道:“我在这个世界的幼年体,可以给我了。”
随着金发陆行则的话语落下,刚刚才恢复过来的雪景又是一阵扭曲。
先是一道带着戏谑的笑声荡开, 随后她整个人就出现在了雪地之上。
白绸覆目,装扮肃穆,但一开口变得极为不着调:“啧啧, 来得太慢了吧,小女婿。我还赶着去霜月最后的试炼呢。”
说罢,女人撇了撇嘴,手上抓着一只龇牙的小龙,朝着金发男人扔了过去。
男人垂眸,没去接女人的话。
幼龙看着这两道陌生的气息,还想要挣脱出来。而陆行则此时用手指在幼龙的额头上一抹,金色灵光闪过,消去了幼龙在这个时间的记忆,让其陷入沉睡之中。
而之前幼龙咬破了云霜月的指尖,那滴血进入了他的体内,已经大致唤醒了他从地球上携带而来的记忆。
现在,只需要把昏睡的幼龙放回属于他该出现的正确时间……
“诶,就把这样子的‘你’丢回二十几年后,那么那个叫左佑的孩子可不会顶着大雪,丢下刚打回来的猎物也一定要带‘你’回去的。”覆着白绸的女人饶有兴致地开口。
陆行则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笑吟吟的女人抱臂站在风雪之中,看着和修真界的寻常修士没什么两样。
这幅形象也曾经出现在了清淮的老宅之中,那时她的脸上不曾有什么表情,如同一尊缄默的石像,整日跪坐在祠堂之中。
全然一副无害的样子。
可陆行则知道,也就是这是女人留下了老宅中一院的傀儡,冷眼旁观过云霜月的幼年时期。
这个女人是清淮云氏真正的家主,预言一术上横绝修真界的天才,连天道都敢算计的疯子。
同时也是云霜月的母亲。
云晏。
女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哎呀,这可是我挨了一道天雷后,才‘看’到的呢。”
随后她手动了动,拿出了一截布料,像是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一样。有些残破,但上面的气息让金发男人瞳孔微微一缩。
是云霜月最后在雪原留下的衣物。
“把那小龙变成婴孩的样子,用霜月留下的布料裹上,再留点你的灵力威压,不让他被雪原的妖兽叼走……”云晏笑了笑:“那孩子一旦看见她有关的东西,不论如何都会带走他的。”
所以才有了后来北境的风雪之中。
金发的陆行则通过时间的法则,将婴孩投放到了云霜月消失的二十多年后。
于是,那时还是婴孩的陆行则从昏睡中苏醒,他被消去了和云霜月相处过的记忆,脑中一片空白。
婴孩的身体被昂贵的丝绸裹了起来,周身却空无一人,布料上的血迹和骇人的威压让妖兽不敢上前,意识里只有呼啸的大雪。
外出打猎的左佑回来,瞥见了婴孩身上极为不寻常的布料。由天梦蚕所织,在下界几乎不可能见到。
但这布料却是左佑的记忆中,最为印象深刻的料子。因为这是他的老师,在突然消失的那一日,穿的衣服。
而上界的仙人们什么话也没说,也在那一日消失了。
左佑和老师救的孩子们没有等到老师的回来,没有等到仙人的回应。
仙人似乎讨厌着他们,因为她们觉得老师是为了救他们这种人而消失的。
可是他们还是想知道老师的下落,即使这样追问下去会触怒高贵的仙人,会耗费自己本就如同蜉蝣一般的寿命。
听闻在古老的传说中,北境有一个的极北之地,有着上界和下界的通道,那里可以寻到仙人。
于是左佑带着一开始被老师所救的凡人们,徒步穿越空阔寂寥的北境,冰冷刺骨的积雪淹没了他们的膝盖,麻痹了他们的知觉。
十天十夜,几度昏厥。
倒了一个就背着一个,醒了之后继续走。在这片茫茫雪原里,一群不算大的孩子,居然真的走到了无人踏足过的传说之境。
他们见到了想见的仙人。
拿着巨锤的少女没有了在小镇上时常被女人敲脑袋的样子,她高高在上地盯着这群小孩,沉默了一会儿后才问道:“你们想要做什么?”
那群冻得脸都发紫的小孩们左看看右看看,吸了吸鼻涕道:“我们想问,老师是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吗?”
“她是去救更多的人了吗?”
他们没有问云霜月为什么不告而别,也没有觉得她已经死去。
这是一群还相信云霜月仍然活着的人。
少女垂眸,想到了那一日云霜月对她说过的话:
“若我有限生命里救下的这些人,将来能好好地活着,一直记得曾有这样一个人……那么,即便我身死道消,只要他们不曾遗忘,我便也如同活着一般。”
“……”
她闭眼,朝着底下的那群孩子点了点头。
于是那群孩子笑了。
这个时候,他们好像完全感受不到身上的寒冷一样,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真好,真好。”
“等老师回来了,我要给老师看我新交的好朋友!”
“切,好朋友算什么!我和左佑已经决定了,我们长大以后,要生一个叫左邢的小孩,哼哼!到时候带给老师看!”
“你怎么耍赖——!”
吵闹间,一阵细微的声音突然说道:“可是……”
“可是……你们说老师以后还会回到北境吗?我们还能见到老师吗?”
话音落下,孩子们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静了几息过后,他们又开始小声地讨论起来。似乎是想问仙人什么问题,有几颗脑袋一直频频往那边看。
这样的场景,让少女想到了云霜月还未消失时,和这些孩童玩闹的场景,女人一直都很喜欢他们。
于是她心下难得闪过了一丝触动,沉默了一会儿后,顺应本心开口道:“我可以满足你们一个愿望。”
既然云霜月喜欢这群弱小的孩子,既然这群弱小的孩子一直记挂着云霜月。那么,满足他们一个愿望又如何。
无论是价值千金的珠宝,还是衣食无忧的生活。又或者是想要成为修士,长生不老,她同样也能找来让凡人生出灵根的丹药。
一个仙人的承诺,就算作为孩子的他们都能知道这其中的宝贵。
果然,她的话一落下,那些孩子们的眼睛都瞪大了。那一颗颗脑袋猛地扭了回去,凑到一起又是讨论了一阵。
最后,左佑走到了仙人的面前。
他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让您替我们带一句话给老师。”
“……带一句话。”少女重复了一遍:“这就是你们的愿望?”
她的目光落到这群孩子身上。
男孩们的头发结满了冰碴,女孩们的发辫散乱地黏在脸颊旁。他们的脸颊被冻出深浅不一的红痕,鼻尖和耳朵几乎透明,唇瓣干裂出血珠。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张小脸上,绽开着无比纯粹的笑容:“嗯!”
是什么话让他们做到这种地步呢……?
少女有些呆滞地想着。
左佑解释道:“虽然我们很想见到老师,可是既然老师去做了喜欢的事情,即使老师救了我们,也不能以此要求老师和我们相遇。所以我们会一直等她的。”
“只是老师是修士,而我们是凡人。我们的寿命太短啦,可能很久很久以后,直到我们死去都不一定能遇见老师,和她说上话。”
“所以,我想让您帮我们带一句话给老师。”
仙人道:“你说。”
左佑嘿嘿一笑:
“老师,在外面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啊。”
少女又等了一会儿,但见左佑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于是错愕道:“就这一句?”
“是呀是呀,吃饭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呢!若是老师没有把我们救出来,我们连饭都吃不饱。”人群中的一个小孩颇为认真。
另一个小女孩也笑着说:“嗯!老师看着就很瘦,总感觉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希望她在外面不要忘记吃饭了!”
“我和镇上的师傅学了两手,真想给老师尝尝……唔,我长到了可以教给我的孩子,这样就算我死了,说不定我的孩子还能给老师做一顿饭呢!”
另外的小萝卜头们一一应和。
少女看着他们,第一次认真打量这群孩童。
十日苦寒,数次昏厥。穿过呼啸的风雪,踏入寂静的无人涉足之地,这才得到了至高无上仙人的许诺。
竟然只是为了一句话。
好好吃饭……
向来张狂的少女突然嗤笑了声。
那个女人讨厌就算了,她身边的也都是群什么人!
那群孩子说完了话,就朝着仙人礼貌地弯了弯腰。随后牵起手,竟是又打算徒步回去。
若一开始不是她暗中为这群孩子挡了点风雪,他们其中真的会有人冻死在雪地之中……
少女闭了闭眼,手上突然掐了个诀,她可不想让这个世界上记住云霜月的人平白少了一个。于是借法宝召来了北境的长风,将这群孩子安然无恙地送回了小镇上。
将那个装着云霜月衣物的盒子给了他们。
回到小镇上的孩子们,因为云霜月曾经的教导而好好成长着。他们珍视着云霜月消失后留下的衣物,几乎把那样式完完全全地刻在了脑中。
自然包括了那衣服上极为突兀的缺角。
所以左佑才会将还是婴孩的陆行则捡回家,又在对比了他身上裹着的衣物后,静默半日,把陆行则养在了北境的小镇之上。
——
陆行则没说话,接过那截布料后,将幼龙按云晏所说变回了婴孩,草草裹住后,云晏又将一枚珠子似的物件给了陆行则。
“一开始忘记封印霜月那孩子的记忆了,差点就没拿到她手上那半颗阴阳命珠呢……”
赫然是从云霜月重生回来,分裂成两瓣的阴阳命珠,又因为云霜月和陆行则二人都进入了秘境之中,所以云晏可以拿到它们。
而此时分裂的阴阳命珠被云晏复原,只要利用它逆转时间的特质,就能把幼年的陆行则送到可以和云霜月相遇的那个时间了。
云晏的声音有些幸灾乐祸:“没了这珠子,你的幼年体就真被天道困在这个时间里,不能遇到我女儿喽。”
“……”陆行则只是问:“你为什么要将我心头血凝成的珠子,叫作阴阳命珠。据我所知,阴阳命珠这个法宝,在修真界已经有了一个传说了。”
“这不是正好借来用用?”云晏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随后她勾了勾唇,身形突然一阵模糊。几息时间过去,就从一个女人变成了一个年龄苍老的男人。
倘若云霜月在这,一定能认出来。
云晏此时的模样,居然和陆行则戒中的苍梧老人,一模一样。
“不然我附身到你戒指里的那个老头身上的时候,怎么引导你去寻找这珠子呢,不得编得像一点吗,哈哈!”
重生的前一日,陆行则曾对云霜月说过阴阳命珠的传说。他说,那是他戒指里的老头告诉他的故事。
是苍梧引导了最初的陆行则来到云氏。
而在现在,更准确来说,那是曾被云晏附身过的苍梧。
陆行则成神后拥有踏破时空的能力,所以能在不同的时间线内穿梭。而他的心头血,理所当然也有着和他相同的能力。
云霜月魂归天地后,陆行则践行了和云霜月的约定,用了千年时间寻找她散落在修真界的魂魄,重新将她送入轮回之中。
他放在云霜月身上的心头血,也随着云霜月的死去而回到了他的体内。
但陆行则没有允许它们的归来,选择逼出体内余下的心头血,将十滴心头血全部汇聚到一起,凝成了一颗珠子。
一枚能够扭转时间的珠子。
于是在故事的开始。
在这个世界的最开始。
陆行则前往云氏退婚前。
穿越而来的少年陆行则望着北境的风雪,百无聊赖地问了苍梧一个问题:“喂,你说的阴阳命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就只是预灾避祸吗?那也太一般了吧。”
因为预言到了未来,所以在此时附身苍梧的云晏瞥了眼天资过人的张狂少年,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露出高深莫测的样子。
“既然你这么问了……”她缓缓道:“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关于它的真正传说吧。”
少年听完了她口中的故事,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感兴趣的表情:“哈,真和游戏一样啊。所以,这是要来主线剧情了?”
云晏听不懂少年口中的话,但不妨碍她接下来要继续讲的话:“……它可是你,过去和未来的关键一环。”
“哦。意思是,我要去一个叫清淮的地方,找到它?”
被云晏附身的苍梧老人笑了笑,回答道:“嗯,找到她。”
找到你在清淮的妻子。
——
而回到现在的风雪之中。
金发男人没有对云晏的话产生什么波动。
他道:“但是我同云霜月,在我的世界,即使没有阴阳命珠,我也和她相遇了。”
云晏没看到自己想看的乐子,“切”了一声后抱臂没好气道:“那是因为你们身上本来就有一段因果。”
“你那个时间线虽没有阴阳命珠,但却和霜月有一纸婚约。这婚约不是天道定下的,也不是云氏定下的……”
“是你和云霜月的命运中天生就有的。”
“连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
“但因为这个婚约,即使没有阴阳命珠的噱头,没有刻意引导的一切。”
“你们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其他的方式相遇。”
“诶呀呀,说多了。”这个吊儿郎当的女人又笑了笑:“天道居然搞了这个小动作,不过祂也没想到就是因为祂的‘因’,才是促成你遇到云霜月的‘果’吧……”
是因为天道为了改变未来陆行则和云霜月相遇的时间,所以将他带来了更早的时间。但是云霜月进入了时空裂隙,同样来到了更早的以前,和陆行则遇见。
赋予了他最初的名字,又在幼龙时让他得到了她的血液,此后化龙的痛苦就只能她来缓解。
让陆行则的脆弱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人赤裸袒露,让他的头颅低垂在女人的颈侧。
让云霜月踏入了他的世界。
——
“真是蠢货一个,当了这么久的天道,连因果都没看清。还是早点把这个位置让出来吧。”
陆行则听了云晏的话后,却没有应和,而是抬眸道:“你和天道融合,如今也算和祂同为天道。说是为了镇压祂,但是将幼年体的我放到这个时间线……”
“是你做的吧。”
话音刚落,二人原本平静的表象下,似乎被这话撕开了一角。
蒙眼女人脸上的笑容一顿。
金发男人的声音有些冷:“云氏的家主……你究竟是真的在镇压天道,还是马上就要被祂同化了。”
“哈哈,表情不要这么吓人嘛。”云晏恢复了一开始的笑容:“虽然这事是我做的,那不也是帮到你了吗?”
“我不清楚在你的世界,那个‘我’为了同你交易说了什么话。但在关于同化这件事情上,我可永远不会变成祂那个样子。”
她说着似真似假的话:“哎,我的本事可是很小的呢……只是一个会预言的弱小修士而已,同化我又有什么用呢。”
“我可不认为,一个连天道都算计的修士,会是个普通人。”陆行则道:“更何况,我妻子魂魄消散于天地,也有你的手笔在。”
女人听到这话后,极为夸张地掩了掩嘴巴:“诶呀,那件事情是你那个世界的‘我’所做的,和这个世界的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未曾掌握时间的法则,同你的配合不过是预言所得罢了。”
云晏像个滑腻的泥鳅,恶意仿佛被她埋在厚厚的土层之下,不曾在表面展露半分。只有在她的真实行动里,才能看到那些沾在她身上的黑色泥垢。
“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同那个世界的‘我’交易,那我们现在也算是一边的了。唔,我还是霜月的娘呢,别这么警惕嘛。”她笑嘻嘻地看着陆行则。
陆行则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云晏还是笑着,但却在心底“啧”了一声。
没了主人牵着的一条野狗,真不好对付。
她的眼睛动了动,看到了陆行则手中的东西,突然笑着说:“你手里拿的那截骨头,是你自己的神骨吧?抽出神骨……是要把自己的骨头,放到这个世界?”
陆行则道:“……我觉得,你已经知道了。”
“什么?我知道什么了?”云晏后退了几步,声音略显无辜:“诶呀,你是说,我知道了你抽出自己的神骨,把它放入这个世界,因为你龙身的影响,它会在北境的某处寒潭底下也化作一条蛟龙,几年之后,由你神骨化作的蛟龙会被一个叫陆行则的小家伙打败……”
“还是说,我知道了那个叫陆行则的小家伙会用龙骨锻造自己的本命剑,一把奇怪的本命剑。最适合它的人不是它的主人,而是主人的妻子。”
“又或者是,我恰好又知道了那把剑的名字——”
“叫青髓。”
青髓剑。
曾经被无数人惊叹过,这把剑如此适合云霜月。
然而,谁也不会知道。这把剑一开始,就是陆行则抽出自己的骨头,为他妻子专门准备的剑。
“哦呀,不小心猜中了吗?”云晏十分轻佻地叹了口气:“那真是不好意思了,给你一个小补偿如何?”
“毕竟你不是此方世界的人,逼出了心头血后,世界法则的力量对你的约束越来越大了。如今靠着不渡川的时空裂隙才能动作,但你也无法待太久吧?”
“清淮有处地方,那里有着一个太乙镇灵阵……靠着那个法阵本身的因果力量,也能让你做点事情。”
“不过……哈哈,到了那可能会出现两个你哦!都喜欢霜月的话,在我看来,还是年轻一点的有优势呢!”
话音落下,云晏极为迅速地消失在原地。
而一道可怖的金色灵力同一时间在她刚刚站的地方落下。
陆行则的眼神微冷。
空气中只留下了一道张狂的笑声:“哈哈!你的攻击我也是能预言到的哦——!”
“不陪你玩了小子!我还要去看看霜月最后的试炼呢!”
“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毕竟,你终于能死了。”
“恭喜啊。”
陆行则的表情更冷了。
这个世界的云晏和他那个世间的云晏一样,都是一样让人捉摸不透。然而这般诡谲多变之人,金发的陆行则却同她做了一个交易。
因为那时的陆行则想将云霜月重新送入轮回,却迟迟没有找齐她的魂魄。幽精逸散,以此入轮回便会神魂残缺,不识爱恨。
可陆行则始终没有找到那剩下的魂魄。
就在此时,云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女人曾经将一个东西送到了云霜月的面前,导致了最后云霜月的肉身消散于天地之间。
金发男人对云晏没说什么话,几乎在她出现之时就落下了一道极其可怖的剑光。
云晏笑吟吟地躲开后,对他说了一句话。
让陆行则停下了动作。
她道:“我知道怎么救云霜月。”
“你同我做一个交易怎么样?”
“内容嘛……”
“让云霜月当上新的天道。”
“如何?”
第114章 不渡川
从北境消失的云晏出现在了一片黑暗的空间内。
有东西在拦着她去见云霜月。
见此状况, 云晏微微挑眉:“……还有力气做这些事情呢?你现在越来越虚弱了,可困不了我多久。”
“上次跑到我女儿的梦境中,在里面胡言乱语还不够。你是不是忘了此界乃不渡川, 我既已和你融为一体, 那你做的那些小动作我必然知悉。”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这个漆黑的空间一阵动荡,似乎是主人怒极的心情一样:“云晏, 你这个疯子!”
“就算你预言到了修真界异变的未来又如何?!我即为天道!即使魔气取代灵气肆虐,我还是这一方世界的天道!”
“你一个小小的修士能改变什么!”
“就算你同我融合, 那也不过能压制我百年时间而已, 于我来说不过弹指一瞬。而你,死后会彻底魂飞魄散, 到时候这世间再没人能阻我!”
云晏抬手掏了掏耳朵:“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 我都听腻了。”
这个姿容庄严的女人忽然抬手, 给自己变了一个凳子,翘着腿吊儿郎当地坐在上面。
“我死了之后不是还有我女儿嘛。”她慢悠悠地说着:“你是天道, 而非世界的法则本身。只要云霜月此次试炼一过,得到了天地法则的认可,再积累些因果, 那么你这个天道, 迟早在百年之内换人喽……”
“你——!”那个声音咬牙切齿:“你的女儿?哈哈!可笑可笑!”
“你的女儿身上哪有一丝你的血脉!你不曾有过丈夫, 何来骨肉。那云霜月不过是你盗取这天地的一缕法则,放入体内孕育而成,所以才能凭借这一点天地法则间的因果, 获得成为天道的机会。”
“你靠着不渡川的裂隙,将她送到这个世界不同的时间上,让她和无数人沾上因果。只要牵扯的因果够多, 再加上天地法则的认可,就有可能取代我。”
“你说我在她的梦境之中胡言乱语,呵,但有句话,我可没有说错!从头到尾,她只是你妄图镇压我的一颗棋子而已!”
与那道气急败坏声音形成对比的,是坐在椅子上的云晏。
此时她不知又从什么地方变出了一杯茶,里面淡棕色的液体泛出浓郁的奶香,云晏一边喝一边享受地摇摇头:“啧啧啧,我这小女婿给我女儿研究的这‘奶茶’,滋味甚美啊!”
像是完全没有听那道声音在讲什么。
“你这般惺惺作态又能怎么样?为了引诱我和你接触,放任我的力量渗透云氏不渡川一脉。又将你刚出生的女儿扔到下界,据我所知,她这些年可不好过吧。”
云晏又淡淡喝了一口茶,随后无所谓地开口:“啊——我都有点听困了。所以你现在说完了,就这些吗?”
“棋子又如何,我何时否认过这个说法。”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是啊,云霜月就是我用来牵制你的棋子。”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毕竟,连那个你费尽心思从异世牵扯而来的陆行则,预备踏入神境之后让其感染魔气化为魔神,也因为云霜月这一颗棋子,背离你预设的道路。”
“就算你趁他成神之际,拔去了他的情感又如何?他听你的话了吗,哈哈!即使他失去了情感,千世百世,他陆行则也只会和云霜月纠缠不休!”
“你居然还敢提起这件事——!”那道声音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怒火:“是你算计我的!是你故意放任我在那时拔去他的情感,拖住他的人,只有这样,你才能保证那个世界的云霜月死去!”
“只有云霜月死了,成神的陆行则才会为了复活云霜月,从而答应和你的交易,才会用自己的能力让这个世界的他回到过去,改变此世的未来!”
“云晏,你真是好算计。”
云晏夸张地捂住嘴巴:“诶呀呀,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聪明。”
“我不是都说了嘛,做这些事情的人是那个世界的我,在这里,我只是一个会预言的小修士而已,又怎么会知道那个世界的计划呢?”蒙着眼睛的女人轻佻地笑着:“我可是很无辜的啊,有些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道声音冷哼一声,带着恶意的诅咒:“云晏,你这般傲慢冷血之徒,此世我也未曾见到第二人,你的下场不会好到哪去的。”
“以你魂飞魄散换我沉寂百余年,云晏,你这一步棋,可真是走歪了。”
“歪没歪,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云晏向前走去,头也没回。
“没时间和你废话了,你的力量又用尽了吧。哈哈,好好待在这里,我得去看看我的女儿了。”
女人对着空气随意地挥了挥手,最后的一截衣角也消失在了这一片漆黑的空间之中。
——
云霜月从黑暗中醒来。
她又失去了记忆。
在潜意识里,她好像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状况。
云霜月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多事情。
她独自行走在荒原之上。狂风卷起砂石,一只巨鹰正抓起啼哭的孩童,于是她指尖微动,灵气如刃斩过长空,鹰唳声中,孩子安稳落地。
她行走在高山之上,救下了迷途的行者。他因寒冷而蜷缩于岩石的缝隙之中,云霜月耗尽灵力,将他从永眠的边缘拉回。
她又去往海洋,走向咆哮的海岸,巨浪即将吞没渔村。她踏浪而立,术法如屏障推开怒涛,百姓跪地泣谢。
她又去往大漠,目睹了旱灾肆虐的土地。于是她割开手腕,以血为引召来天降甘霖,让此处干裂的大地重获生机。
她似乎曾救下了大族的修士,他感激地邀请她到族中当客卿长老,享受无边的财富和长生。
云霜月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想去救更多的人。”
修士百般邀请,但云霜月还是不为所动,最终他给了她一块令牌,告诉她拥有这个令牌,可以随时回到他的家族之中。
很多年后,修士听到下人汇报,有人携此令牌前来,心下非常欢喜。大笑出门,却见一群修士长跪于门前而不起。
领头的修士捧着一个染血的令牌,告诉他:“老师为救我等而死,言此令牌可为我等归宿。然今日前来,只为将此令牌归还。我等修士将追寻老师的遗志,四散于天下,救该救之人,行未行之道。”
她似乎曾救下了濒死的乞儿,他的眼中满是贪婪,向她索取更多值钱的东西。
云霜月摇了摇头:“我的身上并无金银,但我可以教你一些本事,让你可以好好活着。”
乞丐嗤之以鼻,但他确实身无一物,跟上这个陌生的女人,她还能给自己几口饭吃。
于是乞丐跟着云霜月行走天下。
他学会了女人很多的本事,她教他识字、谋略、棋艺、剑术……她仿佛无所不能,无所不授。
他看着她一路上救了无数人,即使感激的人很多,但也有人同他一开始的那样,践踏过她的好意。
他有些生气,但女人只是笑着说:“我救他们并不是为了得到他们的感激。”
乞丐默然。
多年之后,乞丐已为王师,一人之下而万万人之上。幼年的天子曾问他,当年为什么有魄力挽救一个倾颓的王朝。
乞丐摇了摇头,望向远方轻声道:“我从来都没有这般魄力,我只是想着,若王朝寂灭,老师埋在此处的尸骨会不得安宁。我不愿让她救下的这片土地,再陷烽火。我要让老师存在过的地方,皆感恩她的作为。”
云霜月一遍遍地失去记忆,又一遍遍地救下不同的人。
一次次遗忘,一次次启程。
她割下过自己的血肉,折断过自己的骨头,却不曾停下脚下的步子。
见天地,见众生。
知天地浩荡,知众生渺渺。
这是这期间,好像有一道声音不断在她的耳边响起,充满蛊惑的意味:
“停下来吧,停下来吧。不要再救他们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就此转身吧,金银财宝,荣华富贵,你可以不为他们舍弃自己的性命得到长生。”
云霜月继续向前。
那道声音开始变得激动:“快停下吧!你救了这么多人,他们都不曾知道你的名字,甚至可能直接把你遗忘!”
云霜月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随着她救下的人越来越多,死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那道声音似乎是着急了,开始变得极为尖锐刺耳:
“你为什么还不停下!天底下这么多人,你救得过来吗!你一旦救下了他们,就要承担他们身上的因果,你的寿命就是因为这样,才总是早早夭亡的!”
“停下!停下!”
失去记忆的云霜月摇了摇头,她的嗓音依旧轻柔:“不,我不会停下的。”
“在我眼前之人,我不会忽视。此刻能救之人,便救!”
“不可以!你不能救,你不能——!”
那道古怪的声音尖啸着,又突然如同被掐住了脖颈一般,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道女人的轻笑声取代了那道古怪的声音。
云霜月听到那个女声问:“云霜月,你要救这天下吗?”
听到她这么问,云霜月愣了愣,随后又是摇了摇头:“不,以我如今的修为,并不能救这天下。我只是尽我所能,救能救之物。”
于是那道女声又轻笑了一声,说道:“如此,那么我便换一种说法。”
她的声音陡然一变,脱离了一开始的轻佻,化作天地般的沉浸肃穆:“云霜月,你愿意救这天下的草木,救这天下的走兽,救这天下你所能救的生灵吗?”
“哪怕代价是你的性命,是你的轮回,是你存在的所有痕迹——”
“你,仍要救吗?”
云霜月没有犹豫,她说:“我要救。”
她要救。
一字一句,如凿如刻。
救一切能救之物。
于是,这天地间的声音忽然一滞,那道奇怪的声音和刚刚的女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全都消失不见了。
刹那间,天地俱寂。
她眼前的画面归于混沌。
而后。
她听到了河流奔腾不息,山川轰隆作响。她看到无数的雷霆撕裂云层,又在顷刻间化为照彻万物的大日。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掩埋大地,淅淅沥沥的雨水滴下催生幼芽。
灵兽与牛羊共驰于旷野,凡人于晨昏间耕织不息,修士结阵守护四方安宁。
而后,有一道声音响起。
它仿佛汇聚了万物之语,山河之息,庄严而恢弘,替那女子作出最后的回应。
它说:
“那么,便遵循您的意志。”
“此世的天道。”
第115章 不渡川
云晏是不能听到云霜月耳中的声音的。
因为那是天地法则对云霜月的回应。
但云晏可以凭借对不渡川的掌控, 捕捉到她引导云霜月说出的那句话后,裂隙之中多出了一股浩渺的气息。
那就是法则的力量。
凡人的理解里,天道就是一切的法则。其实并不是的, 天道并不能代表天地法则。
祂能掌握风雨雷霆, 万物生长。但实际上,一些修为高深的修士也能做到。
而天道之所以是天道,就是因为祂分到了一部分天地法则的力量, 拥有了此世最高的权能。
所谓天地法则,是世间万物生灵汇聚而成的“果”。草木山川, 大地和天空, 灵兽妖兽,修士凡人, 他们生长在这个世界, 诞生了自己的规则, 这些规则逐渐演化,最后变成了维持这一方世界的法则。
云晏通过诱导天道的势力渗入不渡川一脉, 得到了一个能和祂接触的距离,用秘法从祂身上窃取了天地法则的力量,从而诞生了云霜月。
所以这个孩子, 本身就有着和这番世界天生的联系。
一切大因果大气运者, 都会不自觉地朝她身边靠拢。
就是因为这样, 云霜月将火曼儿那几人带入秘境之中时,不渡川的秘境才能通过他们身上牵扯的因果,把云霜月送到和他们的前辈有关的时代。
在那一个个时代中, 云霜月和他们的前辈结下缘分,那些在当年就惊才艳艳的人物,如今更是被天地所钟, 他们身上的气运反哺到了云霜月身上,从而导致了云霜月身上的因果力量更甚。
于普通修士而言,太多的因果反而是拖累。
但对于云霜月来说,那些因果就如同赌桌上的筹码,她所背负的因果越多,手上的筹码就越多。
而这赌局所赌的,就是那获得天道之位的机会!
云晏本想让云霜月直接进入不渡川的裂隙之中,靠着不断救济天下生灵,以量取胜。谁知那几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孩们也一个接一个,如同下饺子一般进入了裂隙之中。
他们身上能带来的因果可不是一般的大。还有进入那些世界后,云霜月所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一般人物。
包括那些凡人。
每一个在她离开之后,都有着大成就。
又因为云霜月给这些人带来了改变,所以他们此后的每一件大因果之事,都会源源不断地分出一缕到云霜月身上。
“我女儿这样软心肠的人,怎么净是一群疯子喜欢围上来。”云晏“啧啧”摇头:“也是,不疯的争不过他们,全给挤后面去了。”
因为这些人带来的变故,让原本牵扯的影响更大,竟然直接引动了法则的本身,亲自回应了云霜月的话。
云晏和金发男人对话时,曾将云霜月在裂隙中经历的一切说成“试炼”,金发男人不曾纠正什么。
因为确实和试炼差不多。
而这试炼最后的奖励,原本是可能获得当上天道的机会。而如今法则亲临,所代表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直接变成,获得了当上天道的机会。将原本有概率的事情,在此时直接盖上了云霜月的名字。
“虽然现在修为还不够,不能直接成为天道……现在也只是空有一个资格,没有实际的权柄。”云晏轻笑了一声:“但是,挺厉害的嘛。”
说罢,她踹了一脚地方的某处空间。明明是空无一处的虚空,随着她的一脚落下,却出现了一道痛哼声。
“啧啧,法则还在持续收回你身上的力量呢。将魔气引入修真界的时候,可曾想过有这么一天?”
那道声音淌出了咬牙切齿的恶意:“云晏,你在得意什么?算计天道,你现在可没多少时间能活了!”
“我活多久关你什么事。”云晏抱臂晃了晃头:“哎呀呀,你就在这里待着吧,好好待着,我特意送你的一百九十七年,你可要,好好享受!”
那道声音无法控制地咒骂:“你这个傲慢的疯子!冷血冷情之人!连亲人都能当棋子算计,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云晏漫不经心地回答祂,随后边走边哼着歌,听着那道声音淡去,周身的气质依旧轻佻不着调。
——
“啪嗒。”
棋子落到棋盘上的声音。
云霜月睁眼,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正端坐在一个棋盘面前。而她的对面,还有一个看起来极为熟悉的女人。
“你是……”
云霜月刚要开口,脑海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刺痛感。
紧接着,无数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朝她涌来。她的脑海中闪过姬柏舟等人的面容,又闪过和白茯苓等人的相处,随后,无数张不同的人脸在她的脑中浮现。
又逐一消失不见。
云霜月撑住自己的额角。
即使一切记忆变得模糊,但最后那道如同天地的浩渺回应却在她的脑海中,不曾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棋盘上的棋子多了很多颗。云霜月的意识渐渐清晰,她感受到了一些记忆的消失,同时也有些被封印的记忆在回归。
接着,她缓缓看向了对面的女人。
白绸覆目,姿容庄严。此时正一手撑着脸,一手把玩着一个棋子,懒洋洋地看着云霜月。
这个打扮和样貌……
云霜月有些沉默。
她幼年的记忆中,无数次在老宅的祠堂中见过。重生回来之后,她为了逃出老宅,也曾销毁过和女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
“哈哈,怎么说了两个字之后不说了?别那么严肃嘛,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喽。”
“……”云霜月静了一会儿后,缓声道:“……我从百仙盟带来的那群孩子们,可还安好?”
“唔,一醒来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关心别人吗?”女人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放心,我可没有动他们。”
云霜月点了点头,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而云晏也没有再说话,依旧懒散地在棋盘上放下一颗颗棋子,似乎是料到了云霜月会再度开口。
“那么,您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母亲。”
云霜月轻轻道出了女人的身份。
“诶,居然这么快就叫了这个称呼吗?我还以为你会装作不知道呢。”女人语气浮夸:“哈哈,那既然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就来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她笑着止住了想要开口说什么的云霜月。
“不想听也得听哦。”
——
四十年前,某一个深秋子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