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蕴枝身体摇摇欲坠,施嬷嬷正要扶住她,却被另一个人抢先了。
钳住她手臂的手稍微用了力,她根本挣脱不开,既然挣不脱,索性便由着男人扶着自己,她忍着痛质问他:“方才这么好的机会,为何要放弃,明明我连和离书都写好了。”
谢谌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心中一紧:“我不会与你和离,这辈子都不会。”
宋蕴枝气急,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这儿女情长的,她生气道:“今天我又算计了你一次,你难道还能忍下去,你若是不与我和离,日后说不定我还会算计第三次第四次!”
谢谌不为所动,见她这幅模样,突然笑了一下,墨黑的眼眸盯着她道:“夫人每次利用完我,就要把我甩开么?”
宋蕴枝强迫自己笑道:“是啊,都这样了你要继续吗,你就这样喜欢我吗?”
谢谌气她今天做的事情瞒着自己,明明他可以保护她,她却选择自己去做,分明就是没想过他,他冷嗤一声:“是,不仅喜欢还爱,不然为何你算计利用我,我都心甘情愿!”
这会换宋蕴枝愣住了,她没想到谢谌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半晌,她平静道:“谢谌,和离吧,我从始至终对你都没有任何的感情,不过是贪图你的身份家世,如今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了,只要我的家人还在世一天,我的心里永远都装不下旁人。”
说完她只感觉眼睛发涩,但最终还是强忍压下眼中的酸涩。
这是她最后的良心,若是不能给外祖父他们洗脱冤屈,她呆在谢谌的身边,只能让他遭受流言蜚语,甚至会让他的仕途受到严重的打击,届时就不是她主动和离的事了。
她想要给自己留点体面,她不敢去赌。
趁着谢谌因为她的话而陷入沉默的时候,她掰开了他的手,带着施嬷嬷上了一辆朴素的马车。
一家不起眼的院门被敲响之后,开门的是一位年逾五十的妇人,见了来人,她眼中有些惊讶:“般般,这下雪的天怎么来了?快进来!”
宋蕴枝被施嬷嬷搀扶着,虚弱地对着她笑了笑:“大舅母,本不想打扰您的”
说着人突然晕了过去,这是彻底撑不住了。
“般般!”朱氏惊呼道。
宋蕴枝再次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她正要起身,就被朱氏给按住了:“舅母已经听施嬷嬷说了,你怎么这么傻,幸亏只挨了一棍子,要是真那么继续打下去,怕是连腹中的孩子都没了,你背上的伤我已经替你上了药,这几天你若是不想回谢府,就先在我这里住下。”
听着朱氏的话,宋蕴枝眼中的眼泪忍不住流下了下来:“给您添麻烦了。”
朱氏已经从施嬷嬷口中知道今天的事情,她怜爱的把人搂进怀中:“傻孩子,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且你今天挨的这一下也是为你外祖父和舅舅们,若是他们真的能洗脱冤屈,你就是舅母的大恩人。”
“舅母”宋蕴枝忍不住哭出声。
朱氏安慰她道:“会没事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胎,刚才舅母请来给你把脉的大夫说了,你如今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正是关键时候,不能马虎,家里还藏着一些当年没有抄走的补药,舅母去拿了给你补补!”
宋蕴枝来不及婉拒,朱氏已经出去了。
她低下头,手放在小腹上,心底生出一丝庆幸,愧疚道:“别怪娘狠心。”
第66章
亥时,宋蕴枝侧躺在床上,她睡前喝了药,所以睡得早。
屋中留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即便是门关金紧闭,相比汀兰院,里头的温度还是还有冷,不过施嬷嬷在她的被子里塞了两个汤婆子,所以勉强能保暖。
静悄悄地夜里,巷子中突然有狗吠声,那声音远远传来,在静谧的晚上尤为明显。
过了不知道多久,油灯闪了闪,等它再次安静地亮着光的时候,宋蕴枝的床前已经坐了个人。
男人一张俊美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更不知道他是何时悄无声息地进了这个房间。
连在隔壁守着的施嬷嬷都没有听到丁点的动静。
谢谌看着睡梦中仍旧皱着眉头的妻子,抬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可一想到自己刚从寒风中进来,手上还带着冰凉,很快又放了下去。
一双眼睛克制地看着她。
白天就算她的话说得多么决绝,他也没有要动摇与她和离的心思,同时心里生出挫败的感觉。
今天她的种种举动,说在表明她对他并不是毫无保留,甚至可以说她内心深处并不是很信任她,所以才会
瞒着自己去敲响了登闻鼓。
因为心中的猜想,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宋蕴枝正在做梦,梦见自己因为敲响登闻鼓而被杖责二十,结果腹中的孩子因为承受不住而滑掉了,睡梦中她下意识手捂住小腹,渐渐的于挣扎中醒来。
谁知道醒来看见的人不是施嬷嬷,而是谢谌。
她愣了愣,眼中全是意外,不明白他为何知道她在这里。
谢谌对上她那双还有些迷糊的眼睛,半晌之后才缓缓道:“般般,我来接你回去。”
宋蕴枝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揉了揉眼睛,半撑着身体,声音微哑:“我以为我白天的时候,已经与你说得很清楚了。”
谢谌见她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瞬间就想起临走前,皇后让人告诉他,她在朱雀门前挨了一棍子的事情。
他抬手想要去扶她,结果却被她给避开,伸出去的手没有因此收回,而是替她掖了掖被角,脸上的神色依旧温和,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露出失落,他道:“外祖父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你身上有伤心,这里住着不好,跟我回去,好么?”
近乎低声下气的语气落在宋蕴枝的耳中,她只觉得心脏酸胀难忍,抿了抿唇,别开眼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藏在被子中的手却紧紧掐着身下的被褥,良久,她才慢慢道:“外祖父的事情自有刑部和大理寺,你不用操这份心。”
她还记着他白天在含元殿,主动放弃参与十年前案子的事,如今见了他还是有些生气。
明明皇后告诉她,他为了太子的事情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收集那些证据,今天却因为她的事而放弃了。
她心里为他觉得不值。
明明只要他把自己放在不知情的位置,说明二人已经和离,甚至可以在含元殿的时候说出她当初算计他,害得他不得不娶了她的事,他巴不得休了她,至少能减少皇帝和端王对他的猜疑。
可他偏偏什么都没说,甚至还放弃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还在生我的气么?”
谢谌见她这幅样子,就知道她的气还没消,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哄她:“以我和皇后娘娘的关系,只要端王退出,陛下势必也会找个借口让我也不能继续接触这桩案子。”
所以他今天主动退出,何尝不是在以退为进。
宋蕴枝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想要给他铺路,他却不领情,心里就不舒服,于是转过脸对上他:“今天我本来已经算好了,只要你签下和离书,在外人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定然不和,就算是我敲的登闻鼓,因你我已经无任何的瓜葛,也会减轻他们对你的怀疑,可你偏偏,偏偏”
偏偏不识好人心,不领她的情。
说着她自己被他给气哭了,红着一双眼睛怒瞪着他。
然而着模样看起来却没有任何的威慑力,反而让谢谌的心里生出怜惜,他终于抬起手去轻触她的眼角,替她拭去溢出的眼泪,轻声道:“是我不好,抱歉。”
宋蕴枝因为他温柔的动作而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又伸手想要把他的手拍掉,然而才碰到他的手,反而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握住,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温暖,让她生出贪恋,她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挣不开,只好由着他握着,气哼哼道:“就是你不好,要是你继续与他们一同审理外祖父的案子,一定很快就能还他的清白!”
谢谌原本觉得她不信任他,可如今听她这样说,又觉得她并非不信任他,只不过她有自己的想法。
他听着少女带着鼻音的软糯嗓音,一颗心很快就软了下去,他眼中的克制已然没有,将人连带着被子轻轻地搂进了怀中,怕碰到她背后的伤处,手只能放在她的后脑,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着,嗓音低低道:“别生气,外祖父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刑部有周大人在,大理寺还有陆温,他们都是可以相信的人,我已把那些重要的证据交给了他们二人,只要能抵挡住端王一党的阻拦,大约是没事问题的。”
唯一他担心的是,最重要的那位人证还在寻找中,直至今日还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没想到他已经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好了,宋蕴枝本想推开他的手松了松,她垂眸道:“你现在与我说这些,可不就是在哄我。”
谢谌瞧她这幅模样,就知道她的别扭劲儿又犯了,所以继续安抚她:“般般,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今日既然能在含元殿把自己摘出去,便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宋蕴枝只能勉强信了他的话,只是她的心里多少还有些生气,于是推了推他:“你回去吧,我要在大舅母这住几天。”
见她终于松口,谢谌乘胜追击问:“不与我和离了?”
宋蕴枝没想到男人会得寸进尺,她轻哼一声:“外祖父的事情还未解决,那封和离书你还是收好了,说不定你哪天不喜欢我了,正好遂了你的意。”
少女的脸颊微微鼓起,娇嗔的模样落在他的眼中格外可爱,他最终没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抵笑道:“若我说我把它烧了,般般可会信?”
宋蕴枝侧了侧脸,不让他捏自己,撇了撇嘴道:“你若是烧了,我不介意再给你写一封,免得你日后后悔烧了它。”
谢谌唇边泛起一抹浅笑:“那好,日后你给我一封,我便烧一封。”
宋蕴枝听了他的话,瞪大眼睛:“你!”
这时候隔壁的施嬷嬷听见这边的动静,很快就披风走到门边,敲了敲门,隔着一道门问道:“夫人可是身子不适,厨房里的炉子上还煨着安胎药,这会子夫人可要喝?”
宋蕴枝脸色一变,抬眸去看近在咫尺的男人,果真看见他的神色跟着严肃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半点也没了。
门外的施嬷嬷半天没有得到回应,不知道里头多了一个人,继续道:“夫人现在若是不想喝的话,可等明天再喝,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宋蕴枝此时不管谢谌眼下的神情是如何,硬着头皮对着外面的施嬷嬷道:“不用了,嬷嬷回去休息吧。”
没多久门外便没了动静。
安静的屋内很快就响起男人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宋蕴枝抿了抿唇,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大夫今天说才一个多月。”
说完她又笑了笑:“你应该高兴,有了这个孩子,母亲就会回来了。”
谢谌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当初为了母亲能够回谢家,他向宋蕴枝提出圆房的事,那时候他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故作天真的妻子。
所以第一次的时候,只当成是一项任务。
后来渐渐的察觉到了自己的感情,更多的时候,已经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只想要靠近她,诱着她一次次的沉沦。
如今她真的怀上了,他却没有当初想象得那般松了口气,更多的是对突然多出的一个孩子的迷惘。
见他脸上没有任何高兴的样子,宋蕴枝顿时觉得有些委屈:“孩子是你要的,如今有了,你难道不该高兴?”
谢谌垂眸,见她唇角往下压,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只得道:“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意外,它来得这么快。”
他还没做好他们之间多了一个孩子的准备,他还想继续与她过只有两个人的日子。
不过这些心里的想法,他自然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宋蕴枝想起他经常在榻上缠着自己的画面,要不是他在那事上对她予取予求,她还不至于这么快就怀上,于是羞恼道:“还不都是因为你”
谢谌愣了一瞬,很快就明白了她没有说出的话,他难得耳尖发红,嗯了一声,没有反驳她的话,将人搂得更紧了,而后温声承认道:“嗯,怪我。”
第67章
最后宋蕴枝没有回谢府,依旧住在大舅母的家里。
只是她才怀孕没多久,大舅母朱氏的家简陋,到底是没有在谢府住着好。
不过她从前在宋家的时候过得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日子,所以没有一点儿不适应的地方,唯一愧疚的便是觉得对不起腹中的孩子。
谢府那边的情况她也从施嬷嬷口中知道些,府上的人得知她敲响登闻鼓,才知道了她是傅安的外孙女,其他人倒是没说什么,倒是她那公爹因此对她颇为不满,甚至想要谢谌休了她。
她嗤笑一声,谢谌对她是什么样子她再清楚不过,若谢韶真的能做主让谢谌休了她,也算是间接帮了她。
可她也知道,谢谌既然说了不会与她和离,那更不会做出休了她的事来。
眼下只能把期望放在刑部和大理寺了。
用了午膳之后,有人敲响了朱氏院子的大门,等朱氏开了门,发现门口放着几担上好的煤炭,还有两床看起来就很暖和的被褥,但是送这些的人已经不见。
宋蕴枝听见朱氏疑惑的声音,跟着走了出去,看见那些炭火之后,很快就明白了,大约是谢谌让人给送来的。
施嬷嬷笑道:“奴婢把这些炭搬进来,晚上夫人睡觉的时候也能暖和许多。”
宋蕴枝撇了撇嘴,想着不能和自己过不去,便没有说什么,由着朱氏和施嬷嬷两个人把几箩筐的煤炭搬了进去。
她回了自己房间,静静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案子一天没有真相大白,她是不可能回谢府去的。
她心中还藏着事,昨晚原本是想要与谢谌说的,可是后来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谢谌的身影。
案子光是那些证据怕是还不够,还需要人证,只是过了十年,谁知道人证躲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皇后有没有告诉谢谌凌姜的事。
罢了,有刑部和大理寺在,她操心这些做什么,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的静养,先把背后的伤养好再说。
谁知道她躲到这里来了,还是有人存心不想让她清静。
傍晚的时候,有人再次敲响了朱氏的院门。
施嬷嬷在厨房忙活,而朱氏在屋檐下择菜,听到了敲门声立刻放下手中的青菜,用身上的粗布抹了抹手起身去开门。
看见门口站着的穿着锦衣,被四个丫鬟簇拥的陌生女子之后,她有些愣住了:“请问你找谁?”
宋媛安看见当初大户人家的夫人,如今穿着粗布棉衣站在自己的眼前,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优越的感觉,她微微抬起下巴,不拿正眼看朱氏,语气傲慢道:“我是来找三姐姐的。”
朱氏这时候明白了眼前的人是谁,她脸上的浅笑顿时就没了,语气变得冷淡:“我不认识你口中的三姐姐。”
宋媛安看着即便是穿着朴素的朱氏,身上仍旧还有一股从前身为宗妇的气韵,相比之下,她的身上的气度还不如一个妇人。
朱氏不喜欢她的打量,顺手就要把人关在门外。
宋媛安见状,忙让身边的丫鬟拦住了,她有些生气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你可知道我是谁,我可是端王侧妃!”
朱氏被丫鬟阻止了关门的动作,听了她的话,又重新看向她,就在她以为朱氏会一改之前的态度时,只听见对方轻飘飘道:“我还以为是端王妃,请回吧,这里没什么你要找的三姐姐,再不走小心我报官,到时候管你是什么端王侧妃,都给吃官司。”
那丫鬟被她的话给唬住了,立刻松了手,接着砰的一声,宋媛安等人被关在了外面。
“真是刁民!”
宋媛安对着大门道。
她特意打听了宋蕴枝不在谢府,以为她回了宋家,所以又去了宋家一趟,谁知道也不在宋家,她便怀疑她在这里,没想到朱氏一口否定,还一副要赶她的架势。
本来今日是想要在宋蕴枝跟前耀武扬威的,谁知道竟是没找到人。
她气得在门口剁了剁脚,最后只能打道回府。
朱氏已经回了屋檐下,装作没听见她气急败坏的声音。
天子脚下,朱氏自然是不怕她的,且昨儿外甥女敲登闻鼓状告端王陷害忠良,这个时候身为端王侧妃的宋媛安要是敢给端王惹事,百姓只会认为外甥女状告的没有错。
毕竟自己的侧妃都能欺压百姓,他身为王爷,说不定真的能做出陷害忠良的事情来,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舅母,刚才外面怎么了?”宋蕴枝在屋里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便下了床走了出来,却见朱氏仍旧在屋檐下择菜,脸上便露出疑惑。
朱氏看了一天已经安静下来的院门,笑了笑道:“没什么,隔壁的孙大娘来找我借点面,可是我们吵到你了?”
宋蕴枝自己搬了张小板凳在朱氏身边坐下,帮着朱氏择菜,“这些天要借住在舅母家,少不得要打扰舅母,家中的一日三餐我也不好意思让舅母自己出钱,我身上还有些银钱,日后的三餐伙食就让施嬷嬷去街上买,也减轻舅母的负担。”
朱氏想要从她的手中拿回青菜,谁知道却被宋蕴枝躲过了,她玩笑道:“难不成我做了几天的谢夫人,就连这点忙都帮不了舅母了,金贵的是这个名头,不是你的外甥女。”
谢谌站在门口的时候,听到的就是她说的这句话,他脚下的步子停下,一时没有敲响院门。
下值后他没有想要回谢府的心思,便想着往这边来,对他来说,小妻子不在府上,自己回去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来这里看看她,若是她不嫌他烦,他甚至想要在这里过夜。
他耳力好,听着她的声音,便知道她眼下心情还不错,思索在三,还是敲了敲门。
朱氏不知道今天怎么了,老是有人接二连三的敲门。
不过这一回与之前的不同,不是急促的敲门声,反而不疾不徐。
宋蕴枝放下手中的菜,对着朱氏道:“我去开门吧。”
说着已经起身朝着不远处的院门走去,只是等她打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男人后,眼中有些意外,她问:“你怎么来?”
不是欢迎的语气,即便昨晚他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她今日见了他,有些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所以想把人给。
谢谌想了想,便道:“父亲让我休了你,我不愿,便扬言不许我回家。”
他从来没有在宋蕴枝眼前说过谎,眼下说起来倒也脸不红心不跳,在对方怀疑的目光中,他仍旧是一脸平静。
宋蕴枝觉得谢谌在骗她,可她又没有证据,毕竟施嬷嬷只知道谢韶要谢谌休了她的事,居然有没有把他扫地出门倒是不得而知。
她抬眸对上那双看起来不像是说谎的眼睛,狐疑道:“果真?”
谢谌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道:“不信,你可以去谢府打听。”
宋蕴枝倒也没有那么闲,而且在她的记忆中,谢谌在她跟前从来没有说过谎,于是将信将疑,可她却还是没有要把人放进来的意思,她倚在门边,扬起下巴道:“大舅母的院子没有多余的屋子给你睡,你与陆大人是好友,大可去他家借住,再不然去你外祖家也行。”
没想到她不按套路来,谢谌沉吟道:“外祖家太远,去刑部要花上半个多时辰,陆大人家中妻子不许外人在家过夜。”
好吧,话都让他给堵死了。
宋蕴枝张了张嘴,看着眼前的男人站在外面,下雪了也没有撑伞,雪花在他的肩膀上薄薄的落了一层,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妥协了,她侧身:“进来吧。”
朱氏已经收拾好了青菜,她见宋蕴枝站在门口那么久,正想要问她,就看见宋蕴枝领着一位相貌不俗的青年一起进来。
那青年在她询问前先对着她恭敬行礼道:“见过大舅母。”
宋蕴枝出嫁时,宋彦因为嫌弃朱氏的身份,所以并未给她下帖子。
朱氏只知道自己的外甥女婿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可从来没有见过本人,如今见了,面上虽然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又笑了起来:“不必多礼,外面冷,进屋吧。”
她没有问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对谢谌也没有过分的热情。
把人给领进了屋中,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等宋蕴枝也
不情不愿地跟着进来后,才笑着道:“我去厨房忙活,般般,你们夫妻俩先坐着吧。”
只是走到门边的时候,却被宋蕴枝给叫住了,她回头:“还有什么事?”
却见宋蕴枝微微红着一张脸,嗫嚅道:“舅母,今晚还请劳烦多做一个人的饭菜,他,他要留下。”
朱氏没有多问什么,一脸了然,很快又笑开了:“傻孩子,难道舅母还是那等没有眼力见的,既然外甥女婿来了,自然是要招待的,还是说因为你与外甥女婿闹别扭了,所以连饭都不想让他吃?”
说完笑着离开。
“我才没有!”
宋蕴枝被朱氏一番打趣,更是整个人都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谢谌难得看见她这幅模样,眼中浮现笑意。
“你再笑今晚就睡外面!”宋蕴枝转头对上含了笑意的眸子,顿时羞恼了。
“好,我不笑。”谢谌低声道。
小姑娘总算是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他就算是心里再怎么高兴,面上也不得不收起笑意。
第68章
谢谌直接在朱氏家和宋蕴枝一起住了下来,从刑部下值就回这边,完全没有要回谢府的意思。
一开始宋蕴枝还有些不大乐意,但是她来朱氏的家中只带了施嬷嬷一个人,她背后有伤,加之又怀着孕,施嬷嬷不可能白天晚上都要照顾她。
既然谢谌在,晚上有什么事她也不跟他客气,使劲地使唤他。
对方倒是毫无怨言,甚至伺候起她来异常的顺手。
至于夏竹和冬青则被她留在谢府,除了朱氏的院子住不下那么多人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就是把她们二人留在汀兰院,也能时刻知道府上的动向。
更重要的是防止她不在的时候,有人会来汀兰院作妖。
这些天下来,她也渐渐习惯了被男人伺候。
只是偶尔夜间醒来的时候,她能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她知道谢谌在交代流风做什么事,
又一晚半夜醒来,宋蕴枝再一次发现谢谌不在身侧,她抬头往外面看去,发现门边印了两道影子,即便是他们极力压低了声音,她还是听到了一些。
她不明白谢谌大半夜不睡地把人叫来做什么,出于好奇,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榻,悄悄走到了门边,想要偷听。
谢谌站在门前,并不知道门的另一边有人在偷听,他听着流风的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等雪停了,我亲自前去找他。”他低声道。
他本可以趁着宋蕴枝睡着之后回谢府,只是他晚上的时候为了照顾她,便让流风有什么事就来这边找他。
流风恭敬道:“此前我们派出去的人已经找了凌先生两次,只是两次都吃了闭门羹,凌先生似乎是铁了心不想替傅大人他们作证。”
谢谌沉吟道:“凌姜曾经是傅大人最得意的门生,因为太子和傅大人的事情被牵连,中了状元却被取消,十年寒窗苦读,换做是谁,心中都会有怨气。”
更何况,听人说凌姜原本家境便不好,他母亲千辛万苦才供出了他,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听人说因为此事,他母亲自己一病不起。
流风也是劳苦百姓家养出来的,自然能感同身受,他遗憾道:“这些年也是苦了他了”
门口的宋蕴枝瞪大一双眼睛,她没想到谢谌的人居然找到了凌姜。
她眼睛一阵酸涩,本以为他主动退出,把自己收集到的证据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之后,便不会再有任何的动作,谁知道他竟是在暗地里找凌姜。
外面的声音停止,她立刻察觉到谢谌要进屋,立刻回到了床上闭上眼睛,装出还在熟睡的模样。
谢谌小心翼翼关上门,等身上的寒气消了之后,才脱下外衣躺在了宋蕴枝的身边,他瞧见少女仍旧睡得安稳,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连着几天的夜晚,宋蕴枝都会在流风前来回禀谢谌的时候,偷偷下床躲在门后面偷听,只是每次听到的要么是凌姜不愿意露面,要么就是见了也直言了当的拒绝。
好几天都没有进展,她一个偷听的都会泄气,更何况是谢谌等人。
偏偏刑部和大理寺审案子的时候,根据证据抓了几个因为徇私舞弊而受益的人,从他们的嘴里也撬不出什么。
只有一个因为证据确凿受不了刑招供,但也一口咬定背后之人不是端王,而是太子。
没想到太子死了这么多年,还要被人污蔑。
听了个全程的宋蕴枝抿了抿唇,这一次她没有如同前几次一样,在谢谌进来之前上了床。
所以等谢谌开门的时候,发现她正安静地坐在桌子旁,脸上是一副凝重的神色。
他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但是怕外头的风吹进来,很快有转身把门给关紧了,他从一旁拿起披风走到她的身后替她披上,才在她的旁边坐了下去。
“你都听到了?”他问。
宋蕴枝看着桌上烛光跳动的场景,半晌之后才缓缓道:“凌叔叔的事情我也知道了。”
谢谌闻言眉心蹙起:“你想要知道这些,可以问我。”
何必偷偷摸摸偷听他说话,而且她夜里起来,他担心她会受凉。
宋蕴枝知道他的心思,抬眸对上他,轻声问道:“我们当真拿端王没有办法了吗?”
她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担忧。
谢谌替她把散落在脸颊两边的发丝拢到耳后,道:“还有办法,关键还在凌先生身上,他身为傅大人的门生,当初的事情自然也是知道一些,只有找到他,或许就有办法证明他们的清白。”
可这时候宋蕴枝却犹豫了,凌姜真的能证明外祖父的清白吗,万一他什么都不知情呢?
不过很快她又把这些担心抛在一边,凌姜消失了这么多年,大约是知道了些什么的,不然为何要躲躲藏藏的?
她突然坐直了身子,把手放在谢谌的手背上,认真道:“郎君,我知道你要亲自去找凌叔叔,你可以带上我一起吗,说不定我有办法说服他跟着我们进京。”
谢谌感受到手背上那双手的温暖,他垂眸,看见少女的清澈的眸子里蕴藏着急切,即便是有一瞬间的心软,但还是拒绝了:“不行,雪天路滑,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又怀着身孕,路上的颠簸你会受不了。”
宋蕴枝早就知道他会先拒绝自己,于是笑着道:“我当初为了给陛下递状纸,明知道自己要遭受二十杖责,会因为杖责而流掉孩子,我仍旧选择敲响登闻鼓,郎君便知道,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不会把孩子放在首位。”
听了她的话,谢谌立刻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如果那天皇后没有及时赶到,而是放任她被杖责二十,现在她哪里还能坐在他的身边心平气和的说话。
甚至可能连命都丢了。
一想到会有这个可能,他的心顿时就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猛地骤缩。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她的收下抽出,在她神色一变的时候,轻轻把人带进了怀中:“般般,只要一想到那天你可能会受到二十的杖责,我就后怕,不敢去想后面的事情。答应我,这些事情交给我去做,好么?”
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地颤抖。
听着男人低沉的嗓音,宋蕴枝只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异常饱胀,她环住他的腰,将脸靠在他的胸前,感受着对方沉稳的心跳。
而后慢慢说道:“夫君,这个孩子能够躲过一劫,我相信它是幸运的,而且我也没那么娇气,身子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弱,你就让我陪你去吧,有关外祖父的事情,我不想当一个袖手旁观的人。”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从前撒娇的语气,让人不忍心拒绝。
可谢谌迟迟不肯松口,她便一直磨着对方。
谢谌拧眉道:“般般,我不是担心你腹中的孩子,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宋蕴枝见他不吃这一套,最后生气道:“你要是不让我去,我明天就让施嬷嬷买了药,把着孩子落了!”
说完她就感觉男人的身体顿了一下,接着她的下巴被捏住,男人危险的气息在慢慢靠近:“你说什么?”
被迫对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宋蕴枝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话过了,她只是她一向不喜欢主动认错,于是轻哼道:“你既然听清楚了,我就不再重复了,谢谌,我说话算话,你要是真的不答应我,我就闹给你看!”
她倔强地仰着头盯着他,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最后还是谢谌败下阵来,他知道宋蕴枝如果跟着去了,能劝动凌姜的机会更大,只是他担心她的身子经受不住舟车劳顿。
他到底是松了手,摩挲了一下她滑腻的下巴,轻叹了口气:“我答应你,只是你身子若是在途中出现不适,我会立刻停下,让人送你回去。”
宋蕴枝得到了他的同意,立刻道:“我一定听夫君的话,不会让夫君为难的!”
少女发自内心的高兴,脸上绽出一个甜甜的笑,谢谌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眸色逐渐变深,放在她腰上的手也渐渐收紧。
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之后,她将双手抵在了他的胸前,嗔道:“郎君,大夫说了在胎儿稳定下来前不能,不能”
后面的话俩人心照不宣。
她感受着对方身体的变化,心想口口声声说出为了她身子着想的男人,难道连这点都忍不了吗?
谢谌盯着她粉色饱满的唇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最后只抚着她的脸,哑着声音轻笑道:“想哪去了,我只是想亲亲你”
看着逐渐在放大的脸,原本紧紧揪着他衣襟的手慢慢的放松,等触碰到了时候,又攥紧了。
因为担心她,所以这一次男人没有如同之前一般霸道,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不过时间也比从前长了些。
等他最后放开她的时候,她整个身子都瘫软了,伏在他的怀中微微地喘着气,瞪了他一眼,还以为他只是亲一下她,谁知道这男人竟是亲了她这么长时间!
得到了满足的男人由着她瞪着自己,接着抱着人大步回到了床上,一夜无梦。
三日后,在宋蕴枝背后的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一辆低调的马车从朱氏的远门口驶出了巷子。
第69章
马车因为宋蕴枝的原因走了三天才到了凌姜所在的镇子上。
这镇子距离京城不远,也是凌姜出生的地方,十年前他因为徇私舞弊一案,辛辛苦苦考得的第一被取消,至此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生长的故乡。
谢谌的手下早就摸清了他的底细,这十年来他在镇子上给一些乡绅员外的孩子当老师,起先有些人得知他的事情,还鄙夷他,后来他无意间得了镇上一个名望在外的乡绅的青睐,名声才渐渐扭转。
去年他母亲去世,如今和妻子在镇上的一处小巷中过着平静的生活。
只是以眼下的局势,凌姜也感觉到了,这十年来的平静注定是要被打破。
马车在一座小院门口停了下来,接着从上面下来一对相貌出众的男女,男子护着女子走到院门前,自己上前轻扣了院门。
正在里头坐着缝制衣裳的杨氏听见动静,马上放下了手上的活计,起身走出门外,恰巧看见自己的丈夫也同门从书房走了出来。
凌姜的手上还握着一卷书,他见妻子欲出去开门,抬手制止了,并且示意她不要出声。
杨氏不明白这些日子老是有人上门打扰,最开始她还以为是丈夫学生家派来的人,谁知道一开门,是好几个一脸肃穆的年轻男子,说是京中来的,要找凌先生。
一提到京城,杨氏就下意识害怕。
十年前她才和凌姜成亲没多久,满心欢喜地和他去了京城,眼看着自己的夫君得了太子太傅的青睐,最后还考上了状元,谁知道一夕之间就成了泡影,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所以她对京城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好的,所以对于声称是京城来的这些来路不明的人,更是警惕,直接关上门,把人给挡在了门外。
晚上等丈夫回来的时候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丈夫听闻后脸色变了变,最后叮嘱她这些日子只要是不认识的人敲门,都不要开门。
而他也告了假,这半个月没有出门。
然而那些人第一次吃了闭门羹后却没有放弃,还来过好几次,许是他们一直不让进去,所以渐渐的他们就没来了。
过了几天清静的日子,眼下听见敲门声,杨氏下意识觉得外面的人是熟人,所以并未多想。
看丈夫的神色,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是大意了。
若是熟人的话,早该在敲门的时候自报家门了。
谢谌敲了半晌的门,里头都没有动静,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略做思考。
一旁的宋蕴枝早就从流风的口中得知了,这些天凌姜都没有出门去教学,大约是因为顾忌着谢谌的人,所以夫妻二人一直都在家中。
至于为何谢谌敲门他们却没有开门的意思,她也明白。
身边的男人微微蹙着眉头,他似乎也没有想到,凌姜竟然会因为十年前的事情做到这种地步。
可越是这样回避的心态,就越让他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思及此,便想他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凌姜,以证实自己的猜想。
他再次抬起手想要敲门,却被一只手给拦了下来。
耳边响起少女轻软的嗓音:“让我来吧。”
宋蕴枝上前一步走到门前,先是拍了几下门,接着才大声冲着里面道:“凌叔叔,我是般般,外祖父让我来看你了,你若是在家,还请开门!”
她的声音透过这扇门传到了站在院中夫妻二人耳边,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就好像是一个许久不见的好友登门。
杨氏脸上先是露出一丝彷徨,但是很快就想起来了,她轻声对着丈夫道:“般般,是不是从前那个经常在傅大人身边,生得唇红齿白的小姑娘?”
凌姜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是昔日恩师的外孙女,他握着书卷的手收紧了,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而后道:“过了十年,人的相貌会大变,万一门外的人,是冒充的”
杨氏觉得他说得也是,但知道外面站着的人是女子之后,她的戒心也没那么重了,自我安慰道:“夫君说得有道理,可万一真的是般般呢?就算不是,我们也不过是普通的百姓,难不成还能威胁到他们什么,以至于用这样的办法骗咱们开门,那些人要真的十恶不赦之人,就不会客气到三番四次地来敲门,而是直接破门而入。
况且十年前傅家落难,般般虽然是外孙女,可也能想到在宋家大约过得也不会好,如今她还能来看你,就算是带着旁的目的,但是我想她也不会害咱们,难不成真的要把人给拒之门外吗?”
杨氏的话凌姜都明白,只是他一想起十年前,想起自己亲眼看着傅家被抄家的场景,想起恩师如今还在诏狱受
苦,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就会被刺痛。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两扇棕色的木门,过了良久之后,才叹了口气:“去开门吧。”
宋蕴枝正在心里嘀咕着,以为就连她来也没用的时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接着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脸,这张脸比记忆中的要老了许多,眼角处比年轻时多了几道细纹。
她愣了愣,一时心绪复杂,没有开口唤人。
杨氏见到门前的一双男女之后也同样愣了一瞬,这十年来在镇子上,她从来没有见过相貌这样出色的男女,更何况还是一对夫妻。
她的目光从男人的脸上略过落在了敲门的女子脸上,少女生了一张花容月貌的脸,细看之下还有些眼熟,直到对上对方那双的清澈的眸子,她这时候才确认女子正是宋蕴枝。
“一别十年,婶婶也认不出般般了。”宋蕴枝脸上带着浅笑,看似腼腆地开口。
听到宋蕴枝的声音,杨氏从震惊中回神,脸上也露出惊喜的笑:“真是般般,十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宋蕴枝闻言两靥顿时染上薄红,害羞道:“这些年我未能前来探望你和凌叔叔,你们过得可还好?”
杨氏道:“这里比京城好了些,没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打扰,而且你凌叔叔还得到了几位乡绅的尊崇,被争着要去给他们的孩子当老师,去年春闱的中的探花郎就是他的学生呢。”
宋蕴枝闻言,瞬间与有荣焉般道:“从前外祖父经常夸凌叔叔厉害,果真教出来的学生也是不俗的。”
杨氏笑了笑,没有否认她的话,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冷落了一直站在宋蕴枝身边的男人,她张了张嘴,问道:“这位是?我记得你从前身边也经常跟着一位俊俏的小公子,似乎是你表哥,这位莫非是慕公子,你们真的成亲了?”
不怪杨氏认错人,实在是她对慕祁的印象不深,且那时她偶尔听到丈夫夸赞这位年纪轻轻的表少爷,还听说傅大人曾经有意让这对表兄妹长大了成亲,所以她下意识就觉得眼前这位出色的男人就是慕祁。
宋蕴枝感觉到杨氏说完,身边男人的气息瞬间就变了,她立刻挽上他的手,冲着杨氏羞涩地笑道:“婶婶误会了,他不是表哥,是谢家三郎谢谌,我与他成亲刚好半年。”
谢谌因为她的举动,眉梢微挑,过了一会儿对着杨氏自报家门。
杨氏因为自己认错了人,对着谢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她拍了拍额头,道:“说了这么多倒是忘记把你们请进去,快进来吧,你凌叔叔今天刚好也在家,如果不嫌弃我这儿的粗茶淡饭,今晚就留下来用了晚饭再走我们仨正好可以叙叙旧。”
宋蕴枝点头:“怎么会,那我和夫君就却之不恭了!”
等杨氏领着他们二人进了院子,宋蕴枝悄悄打量了一下,发现是一个两进的院子,出了正堂和主屋之外,还有一间厢房。
知道凌姜夫妻过得还不错之后,她也放心了。
进了正堂,宋蕴枝让谢谌把另一只手上提着的礼品放在桌面上,对着杨氏道:“今日冒昧打扰,这些小心意还请婶婶笑纳。”
如此二人又客气了一番,等坐下之后,喝了一口杨氏倒的茶,才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
宋蕴枝问声望去,正好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来人正是年过三十五的凌姜。
他的脸上看起来和杨氏一样,许是因为经历了十年前的事情,又或者是岁月不饶人,印象中清俊的男人比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略带憔悴的脸。
她站起身,面对凌姜突然有些不知道所措,没有了应对杨氏的从容,只听见她轻声道:“凌叔叔,般般来看你了。”
相比杨氏最开始看见他们时的震惊,凌姜就冷静多了,他嗯了一声,面上没有什么笑意,目光从她的身上落在了谢谌的身上。
谢谌平静地与他对视,接着对他拱手道:“凌先生,在下是般般的夫婿,谢谌。”
凌姜早就第一眼就发现了他的不同寻常,他和杨氏不同,即便是深受十年前的事情影响,但是对当今朝廷的官员仍旧十分的了解,得知眼前对着自己客气的人就是年轻的刑部侍郎,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也不与对方客气,直接开门见山道:“谢大人亲临寒舍,难不成是有什么案子需要某帮忙?”
第70章
面对凌姜的冷淡,谢谌并未有任何的不满,他道:“凌先生既然知道我此次前来的目的,那么我不妨开门见山,陛下已经让刑部和大理寺重新彻查当年的案子,我暗中搜查到了的一些证据也交给了两位主审的大人,只是证据尚有不足,所以想请凌先生作为当年的人证,替太子殿下和傅大人洗脱冤屈。”
凌姜闻言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扫了一眼站在谢谌身边的宋蕴枝,他对这个恩师的外孙女还是有些不一样,看向她的时候明显眼神柔和了一些,他直接问:“般般也是因为这件事来找我的?”
宋蕴枝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虽然我也和夫君一样希望凌叔叔帮一帮他们,但是我能前来还因为外祖父的嘱托。”
她的眼神太过清澈无辜,又因为提到了自己的恩师,凌姜神色有所松动,他忍着想要立刻问出口的话,半晌才道:“老师的嘱托?”
后者点了点头:“最近我去诏狱见过一次外祖父,他老人家在狱中道你被他们所牵连,是他害了你,觉得自己对不起你,这十年来在狱中他一直都带着愧疚,我不忍心见外祖父因为你的事情而整日里忧心忡忡,所以想要亲自前来见一见你,若是你过得好,我也好回去让人告诉他老人家,能减少一点他心里的愧疚也是好的。”
宋蕴枝说得认真,语气也跟着变得低落,就好像这一次前来真的只是因为外祖父的缘故。
听了她的话,凌姜眼神微动,他心里的那点愧疚慢慢地又浮现了出来,当初的事情,如果不是他轻信他人的话,或许就不会是那样的结果了
宋蕴枝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又接着道:“今日般般前来,见凌叔叔和婶婶过得还算不错,般般也放心了,等回去后就告诉外祖父,让他老人家放心,不用整日里担心凌叔叔的处境。”
她入戏入得快,最后眼圈都红了,但还是倔强地没有任由眼泪跟着掉下来,其实那日在狱中,外祖父只是与她提了一下凌姜,虽然是担心他,但也没有到整日食不下咽的地步,现在她说的这些话不过是添油加醋罢了。
一旁的谢谌看了看身边演得情到深处的妻子,心里一阵无奈,没想到最后还是要靠她来骗人,他虽然不是很赞同她的做法,可特殊情况只能特殊处理。
于是他也伸手握住宋蕴枝的手,安慰她道:“凌先生如今在这里得那些人的尊崇,自然不会有人敢随意欺辱他,外祖父自然能安心。”
宋蕴枝没想到谢谌会跟着自己一起睁眼说瞎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是很快又隐去。
凌姜想起从前恩师的悉心教导和知遇之恩,顿时心里就像是被刀割一般难受,他干涩地开口:“老师他,在狱中还好吗?”
宋蕴枝强迫自己笑道:“那日我去看他,除了年纪上来,瘦了些之外,看着还好,就
是”
这个停顿瞬间让凌姜的心跟着吊了起来,他有些急切道:“就是什么,你快说!”
焦急的神情已经出卖他的内心。
宋蕴枝在心里满意笑了,面上却仍旧是一副强颜欢笑:“两个月前生了一次病,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凌叔叔不必担心。”
凌姜听到生病之后,哪里还听得下她后面的话,他语气微沉:“老师已经年老,还在狱中生病,我不信你的话,你如实告诉我,老师他到底好不好!”
看着像是被他突然的激动给吓了一跳的小姑娘,杨氏不满地拉住凌姜:“夫君,你吓到般般了,你好好与她说话。”
凌姜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确实比起方才初见时激动了许多,许是这些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他的性子早就不是从前那般温和,经过妻子的提醒,他这才慢慢平复心情,语气放轻了许多:“抱歉。”
宋蕴枝笑了笑:“凌叔叔也是因为担心外祖父,外祖父知道你心里还有他,也会高兴的,你放心,我夫君偷偷让御医去瞧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风寒,早就没什么大碍了。”
虽然对她的话将信将疑,到底凌姜的心也落了一半回肚子里,因为她提到了谢谌,这时候他看了一眼谢谌,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温柔,他原是对谢谌不太满意,即便知道他在京中的名声,可他的心里到底是更偏向与慕祁。
如今得知恩师生病是他找的御医去医治的,心里的那点不满意也渐渐消失。
这一回他对着谢谌恭敬道:“恩师的事多谢谢大人的相助。”
谢谌脸上的神色仍旧没变,他道:“般般的外祖父便是我的外祖父,外祖父生病,作为外孙女婿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他的话说得轻松,可是凌姜也知道,以谢谌的身份,不能轻易让人抓住和恩师之间有任何的关联,更不能让人知道他找人去医治恩师。
所以那一次,他大约是费了些心思,并不是他嘴上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而现在,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是为了给太子留下的孩子铺路,还是真心想要给恩师等人翻案,都不重要了。
毕竟这桩案子,只要是身在朝局中的人,大多是避而不谈,而他恰恰相反。
他再次看向这位年轻的刑部侍郎,眼中多了一丝欣赏:“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坐上这个位子的人,看来老师当年看人还是很准的。”
当年老师身为太子太傅,教导太子的时候,也认识了谢谌,而且也曾在他面前夸过这位谢家三郎,谁能想到,自己的外孙女竟然最后会嫁给这位。
谢谌并未居功,他道:“先生大约是不知道,此件案子原本是端王和三司一起审理,端王参与的后果是什么,你我都知道,还是多亏了般般敲响登闻鼓,在御前状告端王,陛下才将端王从中摘去,只让刑部和大理寺一道审理,端王便少了在其中做手脚的机会。”
凌姜愣了愣,他听说了有人敲响登闻鼓的事情,却不知道是谁,以为是太子留下的人,谁知道竟然是眼前这位看着天真无害的小姑娘。
这时候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晌之后才突然放声笑了出来,笑到眼泪都出现。
杨氏不知道他怎么了,一脸担心道:“夫君”
她记得当年得知他的状元身份被陛下取消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反应。
凌姜的笑渐渐止住了,他这些年来一直因为那件事而在逃避,却没想到有人为了能够给亲人洗脱冤屈,以自己弱小的身躯去敲响登闻鼓。
而他这个熟读圣贤书的人,却因为自己的懦弱,而选择自欺欺人,偏安一隅。
他心里那点动摇顿时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我答应你们,跟着你们进京,给老师他们做证人。”他开口道。
许是没想到这么快能把人给说服,宋蕴枝反而有些愣住了,但是很快她又换上了浅笑:“谢谢凌叔叔。”
凌姜对着杨氏道:“我方才听你要留下他们一起用饭,时辰不早了,还请夫人出去外面一趟,让平日里熟悉的酒楼做了好的饭菜送来。”
杨氏知道丈夫有意支开自己,她其实还是有些担心,可她一直以来都尊重丈夫做的每一个决定,即便这一次的决定可能会毁了他们一直以来的平静生活,可她同样也希望傅安等人洗脱冤屈,所以看见丈夫无形中被说服,便不再说什么。
想通了这些,她便笑道:“站着做什么,快坐下吧,我先去张罗今晚的晚饭,般般可别趁着我出门的空隙偷偷离开!”
宋蕴枝对着她眨了眨眼道:“答应了婶婶,自然不会跑了。”
等杨氏离开之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谢谌突然道:“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凌姜这时候放下手中的茶杯,叹了口气,缓缓倒出了当年的真相。
那时候他与一位同样出生寒门的同窗关系甚好,那位同窗虽然没有入老师的眼,可也成了右相的学生,当时的右相与左相不对付,众人皆知他们二人是政敌。
而傅安与右相私交不错,即便是知道这些,可同窗并没有因为这些事而与他生疏,反而是有什么都与他说。
还说自己很喜欢老师的字,希望有一天能够得到老师的指点。
那时候他对谁都没有防备,自然不知道所谓的好友早已成了左相的棋子,并且自愿当那枚棋子。
所以在考试的前一天,好友打着想让老师指点的旗号,把装了自己写的字帖的匣子交给他的时候,他并未拒绝,当晚就交到了老师的手中,并说明了原因。
即使疑惑过为何字帖要用盒子装,可出于对朋友的信任,他没有过问。
偏偏就是这个暗藏玄机的盒子里,藏了一沓大额的银票,以及附上的考生名单。
在殿试隔天,就有考生揭发傅安等人收受考生贿赂,陛下大怒,命人去查,所以他带给老师的匣子就成了致命的证据。
被抓的官员中,有人指出太子也参与了其中。
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他以为陛下不会信,谁知道陛下竟会偏信偏听,把太子也关了起来。
而他的状元身份,因为是太子太傅的学生,所以理所当然地被取消了。
眼睁睁看着老师等人入狱,既愤怒又后怕胆小的自己,害怕被殃及池鱼,于是选择了离开京中。
说完这些,他对着宋蕴枝郑重道歉:“当年的事情,若不是因为我,老师也不会,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