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除夕,天还没亮的时候,谢府各处的灯已经亮了起来,各院上下的主子都往祠堂去了。
宋蕴枝跟在谢谌的身边,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昨天她跟着裴书意干了一天的活,直到半夜三更才做好,谁知道才躺下两个时辰,就被身边的男人给叫醒,说谢府祭祖要早起。
从前在宋家的时候,除夕祭祖一事并没有像谢府这般严格,左不过是天亮了去给祖父祖母请了安,才去祠堂那边。
许是谢府的人加起来较多,还有旁支的族亲要来,且又是百年世家,所以显得较为隆重。
一旁的谢谌见她打第二个呵欠的时候,忍不住往前遮了遮她的身影,走在他们前头不远处的正是自己家祖母,若是让祖母见了她打呵欠的样子,许又会说教几句。
而宋蕴枝的性子他现在已经摸清了,知道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旁人对着她指手画脚。
这样的日子,他不想她不高兴。
宋蕴枝没有察觉到他的这个举动,她往后面瞧了瞧,意外地看见了一个身影,见对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谢谌的身上,她神色不变,看了看走在一起看似恩爱的谢均夫妇,回头的时候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是到了祠堂,众人一起拜过祖先之后,又分成了男女两拨人。
宋蕴枝跟在裴书意身边,伺候着族中长辈拜完,后又跟着小辈一起祭拜,这样一个繁琐的流程下来,她只觉得很快。
只是结束后却未能喘口气,她又跟着去前院布置晚间的家宴。
知道傍晚,她终于能喘口气了。
等宴席上的东西都准备好后,她绷着一张脸在谢谌的身边坐了下去,将头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又睁着一双清澈地眸子同他软软道:“再来一次这样的家宴,非要累死我不可。”
他们身边没什么人,所以她说话也肆无忌惮。
谢谌这一天也不轻松,在祠堂祭拜完祖先之后,还得带着贺礼去京中亲朋好友家,等他从陆家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正好赶上谢府的家宴。
他放心不下宋蕴枝,所以早早就来了前院,家中男丁就数他来得最早。
看看一脸恹恹的妻子,听着她带了抱怨的声音,他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轻声道:“明年再有这样的事,你与大嫂告假,府上这么多管事和下人,少你一个也不碍事。”
宋蕴枝把他的手拍开,却被他反手给握在掌心,手背被男人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抽不回来,索性抬头对上他黑色的瞳仁,娇声道:“这可是郎君教我的,明年我就照着郎君说的做,要是大嫂说我想偷懒,我就说是郎君的意思。”
谢谌瞧着她娇憨的模样,语气不自觉跟着放软了许多:“嗯,你便说是我心疼你,不让你跟在身边帮衬,大嫂听了大约也不好意思让你帮忙。”
闻言宋蕴枝坐直了身体,用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他。
谢谌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眉梢微微挑起,捏了捏她的掌心问:“不信我?”
宋蕴枝笑了笑,摇头道:“郎君的话我自然是信的,只是没想到心疼这两个字会从你的口中说出来,和你平时不大相符。”
这样外表清冷的人轻易对她说出心疼二字,倒是让她生出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来,同时心里也有一股暖流慢慢淌过。
谢谌笑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没有反驳她的话。
如今想来,当初在马车上觉得自己不会喜欢上她,觉得世界上最不牢靠的感情便是男女之情,谁知道才过了没多久,就被自己打脸了。
果然人都是会变的。
“三嫂怎么在这里?”谢铮来到这边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两个坐在一处,举止中透过出自然的亲密,他脚下的步子顿了顿,到底是进来打破了二人难得的静谧。
宋蕴枝起身对着谢铮浅笑:“五弟。”
谢铮的目光落在他们还握在一起的手上,眼中的笑意不减:“我看着祖母去那边了,三嫂赶紧去吧。”
经过他的提醒,宋蕴枝忙把手从谢谌的手中抽出,嗔了对方一眼,而后对着谢铮道谢,匆匆忙忙提着裙子就往隔壁的院子去了。
只是在经过谢铮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了一个眼熟的香囊,那上面的图案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一时没有想起来,她便没有再继续深思,进了女眷所在的院子。
这一次的除夕家宴倒是比上一次的团圆宴好了许多,她与卢氏还有谢明希坐在了一块儿,除了他们二人,就是婆母崔氏也被谢谌特意让人去给接了回来。
当初因为柳姨娘的事情,崔氏与谢老夫人之间的关系一般,所以并不打算去伺候这老太太用膳,索性与她们三人坐在了一块儿。
卢氏心中佩服自家嫂子的所作所为,所以与崔氏倒是颇为投机,妯娌二人聊得不错,倒是赵氏身为大房儿媳,不得不在谢老夫人跟前伺候,等老夫人吃得差不多了,才能回到席间与两位儿媳一起用饭。
直到月上中天,从外面响起断断续续的烟花爆竹声,这边大老爷谢赟遣了人来,说是府上要放烟花,让女眷也出来一同观赏。
宋蕴枝喝了好些酒,脸颊微微泛着薄红,一双水润的眼睛在看见谢谌的时候亮了亮。
崔氏见她这样,慈爱地说道:“去谌儿那吧,听说你跟着詹儿媳妇忙了一天,等看完了烟花便回去守岁吧。”
回去后管他们夫妻二人是睡觉还是守岁,她也不在意。
宋蕴枝得了婆母的话,听话地去找谢谌。
此时的谢谌原本和谢铮一起站在廊下,等宋蕴枝走近的时候,谢铮便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
她走到谢谌的身前,好奇地问:“方才和五弟说什么呢?”
谢谌看见她脸上的薄红,担心她喝多了,于是拉着她一起在廊庑下坐了下来,替她整理好了身上的斗篷,才缓缓道:“五弟大约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想要我日后帮着在三叔跟前说话。”
宋蕴枝有些惊讶:“五弟回来才几个月,这么快就有喜欢的女子了,想来那女子定然是很好的。”
谢谌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随着空中亮了起来,耳边突然嘭地一声炸响,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身边的少女直接钻进了他的怀中。
他下意识抱住了怀中
的人,而后轻轻拍了拍她:“是府上的烟花。”
宋蕴枝抬起头,又一颗烟花在天上绽放,亮光把身前男人的整张脸都照亮了,她在他怀中缩了缩,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在第三颗烟花绽放的时候,她与他一同抬头看去。
“好漂亮。”她轻声惊叹。
谢谌听见怀中人柔软的声音,垂眸看去,视线落在她因为喝了酒而像是上了胭脂的脸颊上,后面的烟花他再没看,等烟花暂歇,他才嗯了一声:“是很漂亮。”
宋蕴枝的目光从漆黑的夜空中收回,却骤然对上一双墨色的瞳孔,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方才的话,其实不是在夸烟花。
在他愈发灼热的目光中,她感觉自己的脸慢慢变热了,想要从他的怀中退出,却发现放在背后的手慢慢收紧。
她仰起脸,小声提醒:“郎君,那边还有人”
只是她说完后,心虚地往周围扫了一圈,却发现这个角落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不等她自己重新转头,脑后的大掌直接将她的头扳了回来。
“般般,可以吗?”温柔低哑的嗓音在耳边慢慢响起。
周遭归于寂静,昏暗的烛火下,她只听见自己心跳怦怦的声音,她才说出一个字,嘴巴就被堵住了。
“不,唔”拒绝的话被对方吞了下去。
宋蕴枝只觉得一阵窒息,整个人被迫紧紧贴上他的胸膛,抓着他衣襟的指尖微微蜷起,连耳边不知何时响起的烟花声也没有注意到。
回去的时候,宋蕴枝因为他方才的举动而鼓起了脸颊,她气呼呼地故意落在谢谌的身后一段距离。
谢谌知道她生气了,正要停下脚步回头哄人,却见云袖在前面叫住了他:“三少爷。”
这一声如泣如诉,带着哀怨的意味。
他抬眸看去,见云袖穿着单薄,手上提着一盏灯笼,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云袖看他停了下来,以为是有戏,于是上前,楚楚可怜地开口:“三少爷喝了酒,奴婢伺候您回去歇息。”
“伺候什么?”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谢谌的身后传来,云袖这时候才发觉走到后面的宋蕴枝,她看了一眼谢谌,发现对方皱着眉,以为是不满宋蕴枝没眼力见。
谁知道听见谢谌温柔道:“没什么,还生我气吗?”
宋蕴枝撇了他一眼:“我哪敢生三少爷的气,我不像三少爷,喝醉了还有人特意等着要伺候你。”
听着她带了讽刺的话语,谢谌失笑:“我不需要人伺候,晚上有风,回去吧。”
说着牵起她有些冰凉的手,带着她从云袖的身边走过,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云袖一眼。
云袖被冷落,咬了咬牙。
她泄气的转身,谁知道被宋蕴枝叫住了:“站住。”
再次转身的时候,宋蕴枝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而谢谌则远远地站在一边。
云袖没想到宋蕴枝还会回来,对方是主子,她只能低头问:“三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宋蕴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直到一阵风吹来,对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才开门见山道:“与其在我夫君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好好抓住眼前的机会,你是柳姨娘身边的人,自然知道我夫君有多厌恶柳姨娘,只要柳姨娘还在这世上一天,他就永远不会选择你,你要是聪明的话,就知道选择谁。”
说完这一番话,她满意地回到了谢谌的身边。
她知道谢谌对待的妾室的态度,本不想管云袖的事情,可她咽不下这口气,谢均膈应她一回,那么她也该还回去。
回到汀兰院,她才把斗篷取下放好,累得闭着眼睛坐在妆奁前一边唤夏竹冬青,让她们进来替她拆了头上的珠钗发髻。
身后响起脚步声,身后的人替她拆了头上的东西放好,又拿了帕子替她洗脸。
谁知道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却是谢谌,她眨了眨眼睛:“郎君,怎么是你,她们两个呢?”
谢谌把手中的帕子随手扔在水盆里,把人拉了起来,手指捏住她腰带的一端,俯身在她耳边道:“夫人喝醉了,为夫伺候夫人歇息。”
宋蕴枝:
最后宋蕴枝伏在对方精壮的胸膛上,喘着气报复似的一口咬在了他的锁骨上。
哪有谁伺候人伺候到床上去的!
第62章
在等待谢谌带来好消息的同时,宋蕴枝也不忘关注谢均院子的动静。
汀兰院里谢均的人早就被谢谌逐个揪了出来,而她也借机敲打了一番院中的下人,甚至来了杀鸡儆猴,如今她与谢谌在汀兰院做了什么事情,外院的任何人一概不知。
而她半个月前悄无声息往谢均的院子安了眼线,以此掌握他们院中的动向,这些谢谌都不知道。
她不是什么好性的人,最喜欢的是以牙还牙,所以在谢均给他们使绊子的时候,自然要一一还回去。
本以为云袖是柳姨娘的人,就算是她除夕那晚提点了对方,对方也不会轻易就被她的话给蛊惑,谁知道才过了一个多月,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是云袖被谢均收了。
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放下手中茶盏:“云袖倒是识时务。”
有了云袖的事情,谢均的心思暂时是不会放在汀兰院了。
夏竹笑了笑:“她知道姑爷这边行不通,便只能从四少爷那儿下手了,她也不笨,知道姑爷不为所动,便选择另一个,以她的身份,四少爷也不会对她怎么,反而因为那一层身份在,大约还会关照她一些。”
毕竟云袖是柳姨娘的人,柳姨娘大约也没有想到,自己留在谢府用来接近谢谌的棋子,不仅没有成功,反而成了自己儿子的妾室。
宋蕴枝道:“秦嫣然可有说什么?”
夏竹浅笑着给她的茶盏倒水:“听说昨晚四少爷和四少夫人因为云袖吵了一晚,在他们隔壁院子住的三姑娘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最后还惊动了二老爷,二老爷去说和了几句,夫妻俩才没有继续吵下去,不过”
“不过什么?”
夏竹继续道:“不过二老爷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之后,气得差点要对谢均动用家法,说四少爷要谁不好,怎么偏偏要了云袖,可云袖已经是四少爷的人了,只得抬为姨娘,又因为他们夫妻二人吵架,这事都快闹得人尽皆知,今早听人说二少爷还笑话四少爷呢。”
宋蕴枝轻笑了一下,昨晚不过是第一回,云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以后那俩夫妻吵架的日子还多得是,谁让谢均敢算计到她的头上来。
她现在只要在汀兰院看戏就成。
晚上谢谌回来的时候,难得看见她的好心情,只见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边写着东西,这些天他回来都能见她在写东西,最开始他还问她写的什么,可她捂得严实不想让他知道,说等以后他就明白了。
所以他站在一边没有看她笔下的内容,只温声问:“什么事情这样高兴?”
宋蕴枝没想到他这样早就回来了,写完在最后一个字收了起来,又从一边拿出一张白天画的画,对着他弯了弯眼睛:“听人说郎君的字写得很好,就连陛下都经常夸赞,要不郎君替我题字?”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倒也不在意,看着满面红光的少女,他的心神微动,但是到底没有做什么,而是从容地接过她递上前来的狼毫,而后在她的画上题了几个字。
“郎君的字真好看。”宋蕴枝看着他写在宣纸上的字,发自内心的赞叹,原以为外祖父的字已经很好看了,没想到谢谌的不遑多让,一笔一划中隐隐带着风骨。
谢谌放下手中狼毫,牵过她的手走到另一边,然后用帕子沾了水替她细细擦去手上不小心沾上的墨汁,等擦干净之后,便让人传晚膳。
用膳前,宋蕴枝才想起方才谢谌进门后问她的话,她道:“方才郎君问我为何高兴,自然是看到我不喜欢的人吃瘪,所以我很高兴。”
谢谌想起今早起来流风与他说的话,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问:“那晚,你是不是对云袖说了什么?”
宋蕴枝见他一脸严肃,瞬间就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委屈道:“郎君是正人君子,自然不喜欢我的做派,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
身,又有什么错?”
她的做法谢谌确实是不赞同,他做事一直秉承着君子之道,更何况她算计的到底是自己的弟弟,可看见她目露委屈,又不忍心责怪她。
且是谢均自己先行不义之事,所以他的心里生不起一点儿气,只是道:“于情于理,你做的事情并不算过分,只是这样的事以后少做,你若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便让我来替你做。”
宋蕴枝还以为他要长篇大论地说教,没想到他竟是轻飘飘地接过,她的脸上瞬间就露出笑意,对上他那双温柔的眸子,高兴道:“那以后我要是被人欺负了,就找郎君,郎君一定要帮我!”
少女轻软的嗓音在屋内响起,而后是男人低沉的嗓音:“我答应你。”
晚饭过后,二人洗漱完,宋蕴枝坐在床边,看着从净室出来的谢谌,见他坐在窗边的炕上,炕桌上还放着不久前流风送来公文。
想起外祖父的事情,她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下了床,光着脚踩在柔软的毯子上,轻轻走到了谢谌的对面坐下,她探身过去,随便扫了一眼桌面上公文,发现与十年前的案子无关,她泄气了。
自皇后那日与她说了谢谌在暗中调查十年前的案子,她就想找他问清楚,只是他平日里太过忙,次次她想说的时候都等不到他。
今晚他好不容易回来得早了些,她不如趁着今晚的机会与他说明。
谢谌正想着事情,突然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他回神的时候,少女已经坐在了他的对面,此时正双手撑着腮认真地盯着他看。
她的袖口因为这个动作而往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怎么了?”他的目光从她那莹白的手臂上划过,最后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
宋蕴枝直接开门见山:“那天皇后娘娘与我说,郎君一直想替太子殿下翻案,是不是?”
谢谌虽然惊讶皇后会与她说这件事,但还是道:“娘娘告诉你,是因为你是傅大人的外孙女?”
宋蕴枝点了点头:“是呀,小时候外祖母还带我进过几次宫,见了几次皇后娘娘。”
说不定她还与少时的谢谌见过也不一定呢。
谢谌听着她的话,回忆了一下,发现印象中确实有在皇后的宫中见过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姑娘乖巧地坐在一位和蔼的老妇人膝上,听着大人聊天,不哭也不闹,乖巧可爱。
“郎君,你会帮外祖父他们洗脱冤屈的,对吧?”宋蕴枝道。
谢谌从回忆中抽出,深深看着已经成了自己妻子的小姑娘,最后才嗯了一声。
“那郎君可以和我讲讲那些你知道的事吗?”她的眼睛亮了亮。
谢谌沉默了一瞬,最后还是把十年前的事情,已经最近查到的都一一告诉了她。
宋蕴枝认真地听着他说话,等他说完,才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早知道郎君会这样做,我当初就不该算计郎君。”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这个事,只是没了那晚的破罐子破摔,语气平常。
才说完,下巴就被微凉的指尖捏住,她睁开眼,听见眼前的男人道:“当初你若不算计我,又如何能成为我的夫人,又怎么会有今晚这样的机会,心平气和地与我说这些?”
宋蕴枝眨了眨眼睛,听出了他语气中不悦,很快眸中就覆上了一层水雾:“是我对不起郎君,不该算计郎君的,郎君弄疼我了”
娇娇软软的声音带着委屈,落在谢谌的耳中,他顿时就心软了,本就没有用多少力度的手指松了松,正欲收回,手却突然被少女的双手握住。
“抱歉”他的喉头滚了滚。
只见少女双眸含泪,楚楚可怜地望着他,粉嫩水润的唇边一开一合:“郎君不用说抱歉,是般般错了,郎君要怎么惩罚般般都行,只要不生般般的气。”
说完她缓缓松开了他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反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她看着谢谌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睁着一双澄澈的杏眼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男人。
很快,屋中响起少女的惊呼声,她双手搂住对方的脖子,像是在水中抱住了一根浮木。
被谢谌突然打横抱起来,她着实吓了一跳,整个人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她抬头,看到对方完美的下颚线,慌张道:“郎君,你要做什么?”
想起这人在床上的精力,她开始害怕了。
随即耳边响起一声轻笑:“般般不是说要我惩罚么?”
宋蕴枝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她不过是随口说说的,怎么他认真了,她立刻挣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要,放我下来!”
怀中少女挣扎着,谢谌蹙眉,一手拍在了她的臋上:“别动。”
这下宋蕴枝才彻底老实了,她用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咽了咽口水:“郎君,我与你开玩笑呢,你先把我放下?”
谢谌才不管她,抱着人走到了床边,才把人给放下。
温热的手掌包住她的脚掌轻轻摩挲了几下,他沉声道:“以后不要不穿鞋就下地,明白么?”
宋蕴枝被他的动作激得脚趾忍不住蜷缩了起来,想要往回缩,纤细的脚踝却被滚烫的手攥住,她唔了一声,轻声问道:“可以不要在这里惩罚般般吗”
谢谌仰头看她,双眸像是被墨染的一般,愈发地幽深起来,他哑着声音道:“我会轻点。”
宋蕴枝才不信他的话,想要逃,却又被男人抓了回去。
“般般,听话。”
他的声音哑的不像话。
她嘴上说着不要,可这一次却与之前不同,难得配合,倒是让男人有些意外,于是欺负得越发狠了。
结束后,宋蕴枝累得不想说话,只恨自己不该在最开始的时候撩拨他的,她想了想,不能白白被他欺负,即便困得要睁不开眼睛了,但还是半阖着眼睛,软着声音道:“夫君还怪我吗?”
说完感觉抱着自己的手紧了紧,接着额头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只听见男人哑着声音道:“最开始得知你算计我,确实生气,可般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我心里了,也许在得知的那一刻我就原谅了你。”
宋蕴枝闻言,强撑着睁开眼睛,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那郎君以后再不能拿这件事来说我。”
说完眼底闪过一抹难过。
他们怕是没有以后了。
谢谌听着她软绵绵的话,嗯了一声,这件事会永远深埋二人的心中,不会再提起。
第63章
宋蕴枝心中一直隐隐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端王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终于说动了皇帝重审当年案子,宋蕴枝知道,他针对的不是已经死去的太子,而是还在诏狱的前太子太傅,宋蕴枝的外祖父傅安,以及当年拥护太子的那些人。
而端王侧妃宋媛安的父亲,作为曾经傅安的女婿,也愿意出来指正傅安行事不端的事,直说自己当年如何忍辱负重,如何在傅安的淫威之下被逼得娶了他的女儿。
俨然把傅安说成了用权势欺人的奸佞。
至于听了宋彦陈词的皇帝是何反应,没人知道。
听说这件案子皇帝已经交由端王去审,而大理寺和刑部协同会审。
这个消息还是宋媛安特意让人来谢府带给宋蕴枝的,那丫鬟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三姑娘,我们侧妃娘娘说了,你若是愿意去端王府给娘娘跪下磕头求她,说不定娘娘还会念在多年的姐妹情上,亲自在王爷跟前替你求情。”
夏竹站在一旁听着着丫鬟的话,一时之间气得忍不住想要上前骂斥责她几句,但是却被宋蕴枝给拦了下来。
她眼中泛起笑意,语气风轻云淡:“以宋媛安的身份,还不配让我给她下跪,告诉你们那位侧妃娘娘,想要我给她磕头的话,那得等她埋进黄土里才有这个机会了,念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明年清明我定会多烧几
柱香给她。”
那丫鬟没想到都到这时候了,宋蕴枝仍旧这么嚣张,就好像从前在宋家的时候一样,不管她处境如何,总是不肯吃亏。
她哼了一声,觉得宋蕴枝不过是在嘴硬罢了:“既然三姑娘不在乎自己的外祖父,那我奴婢也没什么好说的。”
宋蕴枝轻飘飘道:“回去告诉宋媛安,趁着现在好好享受当人妾室的日子,日后说不定就没这个机会了,冬青,送客。”
等人离开之后,宋蕴枝的身子一软,整个人靠坐的椅背上,她吩咐夏竹:“你去一趟宋家,安抚住我娘和芃芃,尤其是芃芃,让她和我娘不用担心,就说陛下不会冤枉外祖父的,这一次案子重审,说不定会给外祖父洗脱冤屈。”
夏竹领了吩咐离开,屋内只剩下她,最开始听见皇帝要重审当年的案子,她并没有太多的意外,早在端王要纳宋媛安为侧妃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事情会如何发展。
那日皇后在宫中让她考虑的事情,其实在见到谢谌的时候,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自然不能再等了。
她提笔沾了墨,还未写下一个字,脑中就出现谢谌的身影,半晌之后,到底是抿了抿唇,最后落笔。
等写完之后,她换来冬青:“我要出门一趟,去找件素色的衣裳替我换上。”
冬青见外面的天气看着又像是要下雪了,可还是给她拿了衣裳,一边熟练地替她宽衣一边担心道:“夫人可是有什么急事要做,外头的天气看着不太好,若是不着急,也可等明天。”
宋蕴枝没说什么,穿好衣裳之后,才道:“我与施嬷嬷出门一趟,那边桌上有一封信是给郎君的,等我出门一个半时辰之后,你把它带去刑部亲手交到他的手上。”
这话听着就好像她要出远门一样,冬青挠了挠头,虽然心中有疑惑,但也应下,没有多问一个字。
坐上了马车,宋蕴枝才对着车夫吩咐:“去朱雀门。”
车夫扬起马鞭,很快就载着宋蕴枝往朱雀门去了。
施嬷嬷坐在马车里,看着手上捧着状纸的宋蕴枝,就在她猜到对方要做什么的时候,心里着实下了一跳,可一想到这么多年以来,宋蕴枝为的就是这个,心里的那点震惊又慢慢归于平静。
她叹了口气,她是傅家的家生子,看着傅家从兴盛到一夜之间大厦倾颓,看着伺候的主子过了十年耻辱的生活,不可能不为所动。
所以原是要劝人的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会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主子。
“嬷嬷,抱歉。”
宋蕴枝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带上施嬷嬷的,只是她信不过任何人,只信任施嬷嬷,只得把她给叫上。
她会尽自己的能力保护好施嬷嬷。
施嬷嬷闻言握住宋蕴枝略显冰凉的手,温和道:“夫人想做的事情,也是奴婢想做的,从前奴婢在傅家,受到了许多主子们给的恩惠,主家有难,我一个做奴婢的却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眼睁睁看着姑娘在宋家被宋彦等人欺负,奴婢帮不了姑娘,心里一直都很愧疚,今日若是能给老爷申冤成功,就算是让奴婢去死,奴婢也毫无怨言。”
这些话她一直都藏在心里,如今终于有机会说出。
才说完,握着对方的手背覆上了对方的另一只手,同样也是冷冰冰的,只听见少女用绵软的语气说道:“嬷嬷不必自责,今日我让嬷嬷陪着,也是只相信嬷嬷,其他人我不放心,而且有这么对人看着,那位也不敢真的把我们怎么样。”
施嬷嬷只觉得眼睛一阵酸涩,她知道宋蕴枝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大约是有几分的把握,今日才敢去朱雀门。
她道:“夫人如今是谢府的少夫人,本应好好享福,要不还是让奴婢来吧。”
宋蕴枝摇头:“若是让嬷嬷代替我去,那外祖父和几位舅舅就白疼我了,且挨板子的事情,怎么能让您老人家去。”
施嬷嬷还想要劝说,她马上变脸了,佯装生气道:“嬷嬷不用再劝了,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最后施嬷嬷只得把话重新咽了回去。
马车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朱雀门。
施嬷嬷扶着她下了马车,宋蕴枝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寒风吹在她脸上,但是她似乎感觉不到冷,一双眼睛只看着不远处朱雀门一旁安静立着的登闻鼓。
登闻鼓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鼓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两侧的红漆因为风吹日晒而有些脱落,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宋蕴枝脚底踩着雪,坚定地一步一步地往那边走去。
施嬷嬷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一双眼睛也同样看着那静静伫立的登闻鼓,直到有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她才抬头,恍然发现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雪。
此时已过午时,朱雀门前除了皇宫守卫之外,再没有旁的人。
守卫看着一身素衣,披着雪色斗篷的女子慢慢走来,先是眼中出现警戒,可当人走近了,看清楚女子的容貌后,又收回了目光。
只当做是寻常路过的普通妇人。
谁知道那女子径直往登闻鼓的方向走去,不等他们出声呵止,她已经拿起了放置在鼓边的鼓槌,一下又一下地敲响了登闻鼓。
那声音先是沉闷的,随着她越来越用力,逐渐变得响亮起来,鼓身震动带起了顶上的雪,也跟着簌簌地往下掉。
鼓声慢慢地传到了宫中,道上扫雪的宫人站直身体,闻声往传来声音方向抬头望去,不明白发生了。
凤栖宫中,正在闭目养神的皇后倏地睁开了眼睛,她转头问向身边的女官:“你方才,可有听见鼓声?”
那女官摇头:“并未,许是娘娘听错了。”
皇后却直接从贵妃榻上起身,神色凝重道:“不对,本宫听见了,你去外面听听。”
女官闻言出了殿门,站在门口屏声静气听了一会儿,发现确实隐约有鼓声从宫外传来,她看了眼鼓声传来的方向,神色一凛,立刻走进去正色回禀道:“方才奴婢站在外面听了是有鼓声,且是从朱雀门那边传来的,是有人在敲登闻鼓!”
皇后脸色一变:“此时百官已经下朝,陛下正在含元殿,含元殿离朱雀门比后宫更近,快,本宫要去一趟朱雀门!”
就在宋蕴枝敲响第二十下的时候,守卫终于来到了她的跟前,对方厉声道:“来着何人,为何要敲响登闻鼓?你可知道敲响登闻鼓的后果是什么?”
宋蕴枝把手中鼓槌交给施嬷嬷,而后转身平静道:“自然是有天大的冤屈,才会敲响登闻鼓。”
那守卫严肃着一张脸:“你若是想要替人含冤或者状告他人,需得杖责二十,才能把状纸递到陛下的眼前。”
听到杖责二十的时候,宋蕴枝的手下意识抚上了小腹,但是很快又放下,再次抬头的时候,一张雪白的脸没有了血色。
其实她在此之前已经知道敲响登闻鼓的后果,只是为了给外祖父他们申冤,总得要有所取舍,她身体受点罪也算不得什么。
那守卫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准备打退堂鼓,见她生得好看,穿着又不一般,看着就不像是普通的百姓,于是忍住多说道:“夫人还是再想想吧,这二十棍打下去,别说是您身为女子遭受不住,就是换做男子,也能丢了半条命,小的看您身份不一般,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一下身后的家族。”
这些年也有不长眼的来敲登闻鼓,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听到要杖责二十之后都放弃了,且为了彰显陛下的治国有方,这些年上峰总是说告诫他们能劝一个是一个,劝不住的就往死里打,打死了就没这回事了。
就在他以为宋蕴枝沉默是生出了退意,想要把准备好的说辞把人劝走时,突然听见女子清澈的声音在寒风中慢慢响起:“那便杖责二十吧。”
说完,她垂眸看了眼小腹,语气带着微微的颤抖,轻声道:“对不起。”
第64章
守卫没想到自己苦口婆心居然
没有把人给劝退,最后只得叹了口气,对着不远处的另外两名守卫招了招手:“你们过来。”
等那两名守卫走上前,便一脸严肃地对着他们耳语,最后让他们离开。
施嬷嬷给宋蕴枝打了伞,替她遮住了风雪,她听到守卫说要杖责二十的时候,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回见宋蕴枝没有说话,于是小声道:“夫人,那守卫也说了,杖责二十别说是女子,就是男子都遭受不住,夫人身子比不得男子,要不,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宋蕴枝决定了事情就不会后悔,所以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嬷嬷,不就是丢半条命,只要我熬过了这一次,外祖父就有沉冤昭雪的机会。”
许是那守卫不想她坚持下去,所以自他吩咐了那两个人之后,就一直在拖着时间,他本就是故意的,陛下登基这么多年,敲响登闻鼓的人少之又少,而且大多最后都没成功把状纸递到含元殿中,为的就是让百姓知道,陛下在位的期间,海晏河清,国家治理有方。
反正是能拦一个是一个。
这一回他又想故技重施,谁知道站在一边的女子竟是执拗到了这种地步,即便一张脸被寒风吹得苍白,也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看来今天她是一定要给自己的亲人申冤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离开的两名守卫终于回来,二人手中一个拿着一尺多宽的长凳,一个手中拎着两根婴儿手臂粗的木棍。
宋蕴枝见了,脸上的神色倒是平静,可是一想到她下意识又抚上小腹。
最后到底是咬牙,没有说什么。
“夫人,得罪了。”守卫在心里叹了口气,挥手示意身后的两名守卫上去拿人。
施嬷嬷被挤开,她冲着被一左一右的守卫带着往长凳走去的宋蕴枝无力地喊道:“夫人!老奴愿意替夫人这二十的杖责!”
宋蕴枝回头冲着她勉强笑道:“嬷嬷,如果二十杖之后我受不住了,请替我把状纸给他们。”
施嬷嬷看着她被押着卧趴在了冷硬的长凳上,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她哽咽道:“奴婢一定谨遵夫人的吩咐,请夫人放心。”
守卫对着那两名行刑的使眼色,让他们动手。
宋蕴枝双手紧紧握成拳,指甲钳进掌心。
说不害怕是假的,只是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断然没有后退的道理,若是她承受不住这二十的杖责,也只能认命了。
施嬷嬷看着守卫高高地抬起棍子,别开眼不敢看,可想而知这一棍下去会有多疼。
第一棍打在后背的时候,宋蕴枝没忍住闷哼出声,钝痛很快蔓延,她的一只手死死捂着小腹,额头沁出一层汗珠。
就在守卫要打第二下的时候,一道声音传来:“住手!”
听到这一声,就连宋蕴枝也往那边看去,隔着风雪,她看见了端坐在凤撵上的皇后。
“娘娘”她唇边露出一抹苍白的浅笑,有气无力道。
皇后此时的脸色称不上温柔,她对着守卫道:“有本宫在,谁敢打她!”
女官已经走到宋蕴枝的身边,看到她脸色不对就猜到她挨了杖责,于是连忙把人给扶了起来:“夫人不用担心,有娘娘在,他们不敢再打你了。”
施嬷嬷这时候反应过来,也顾不上给皇后行礼,踉跄地上前去扶住宋蕴枝。
守卫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后亲临,瞬间吓得跪了下去,他知道这位夫人身份不普通,但也不知道连皇后都能替她撑腰,他将头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小的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没有理他们,看到宋蕴枝脸上血色全无,心顿时揪在了一起,她走至她的跟前,心疼道:“般般,对不起,是我不该让你做这件事的。”
宋蕴枝身体摇摇欲坠,感觉自己缓得差不多,后背那没那么疼的时候,才有开口说话的力气,她苦笑道:“娘娘的提议从前我便想过,只是从前我总是害怕,不敢走出这一步,今天我明白了,就算他们已经被诏狱被关了十年,但还是有人不肯放过他们,所以,我只能踏出这一步。”
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皇后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她习惯了顺从,就连当初太子的事情也不敢与皇帝正面对上,今日见了情愿被杖责二十也要上奏的宋蕴枝,只觉得自己这些年很可笑。
短短的一瞬她便想通了,对着守卫道:“去,把着谢夫人手上的状纸送到含元殿去。”
那守卫没想到皇后没有责怪他们,心里松了口气,从施嬷嬷的手中接过状纸,但是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的脸上出现为难:“启禀娘娘,这位夫人敲响了登闻鼓,但是却只挨了一下杖责,若是陛下问起”
皇后扫了他一眼:“陛下问起就说本宫在,去吧。”
得了她的话,那守卫收好状纸,很快进了朱雀门。
皇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看出了还在忍痛的宋蕴枝,于是带着她走到凤撵前,将她按在了凤撵上坐好:“以陛下的性子,等会定是要召你我前去,你且耐心等待。”
果不其然,在含元殿的皇帝看到了手中状纸,脸色沉了下去:“岂有此理,当年的案子由大理寺和刑部审理,难道朕还会冤枉了傅安等人,当年朕就不该心软,应该将他们和左相一起处死!”
登闻鼓敲响,状纸还送到了含元殿,不出一天这件事就会传到京城的大街小巷,届时百姓会如何看待他?
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或许会因为今天而毁,他恨不得立刻处死敲响登闻鼓的人!
这边端王下朝之后没有出宫,而是去了他生母的殿中,隐约听到鼓声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感到不踏实,于是没在后宫坐多久,找了个理由离开,接着又来了含元殿,在殿门口看见朱雀门的守卫,又听见里头皇帝的话,一颗心顿时坠了下去。
他来不及多想,让门口的太监通传:“快去告诉我父皇,我有事求见!”
正无处发火的皇帝,此时知道端王来了,对着太监道:“让那逆子滚进来!再去刑部把谢谌给我叫来!还有皇后和谢谌夫人,也别忘了!”
端王听着里头不小的动静,一颗心吊了起来,他勉强稳住面上的神色,等传话的太监让他进去,这才整理了衣裳进了含元殿的大门。
才进去,一盏茶就摔在了他的脚边,他立刻跪下:“儿臣拜见父皇,不知何事让父皇动怒,御医说了父皇不宜生气,还请父皇息怒!”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下首衣冠楚楚的儿子,见他即便被他迁怒,仍旧说着关心自己的话,怒火暂时平息了,他冷哼一声:“方才有人敲响了登闻鼓,状纸都送到御前来了。”
说着把状纸仍在了端王的脚边:“你自己看看!”
端王看了眼落在脚边的状纸,忍着心里的疑惑捡起,只是当看见内容的时候,他的眉头渐渐皱在了一起。
上面的内容是给傅安等人喊冤,遣词造句不仅不俗,还有理有据,句句泣血,暗指皇帝被蒙蔽在鼓励,还明晃晃地写当年陷害太子与忠良的幕后之人是他,如今还想赶尽杀绝。
强行稳住捏着状纸的双手才不至于让他们颤抖,他抬头对上神色阴沉的皇帝,大呼冤枉:“父皇明鉴,当年皇兄的事情儿臣绝对没有参与,儿臣与皇兄是亲兄弟,且皇兄经常教导儿臣,儿臣怎么会残害自己的手足,而且当时儿臣才刚参与政事,又如何有那样的能力去构陷皇兄,儿臣冤枉,上面所说的一个字儿臣都不认,还请父皇明察!”
皇帝多疑,看了上面的内容也开始对端王生疑,他没说什么,殿中一时陷入沉寂中。
他当年虽然有顺水推舟的嫌疑,可如今年纪上来了,又渐渐怀念起太子的好来,尤其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近来长得越发的像少时的太子,不仅外表生得像,就连聪慧孝顺的程度也一样,他每每见了那孩子乖巧的样子,就会生出一丝后
悔来。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他绝对不会容许有人质疑他!
他是皇帝,皇帝是没有错的!
*
刑部。
谢谌正在整理这些日子收集到的证据,流风突然进来,说是宋蕴枝身边的丫鬟冬青来了。
他收好案上的东西,让流风把人给带进来。
冬青是第一次来刑部,听惯了传言中刑部的可怕,所以战战兢兢地跟在流风的身后,头也不敢抬,被带到谢谌的跟前,见了一脸冷肃的姑爷,更是吓得不轻。
她行礼后拿出一个信封:“姑爷,这是夫人今天出门前,让奴婢交给您的。”
谢谌看着流风递上来给他的信封,心中生出古怪,等拆开之后,看见上面的和离书三个字后,神情顿时冷了下去,像是在雪水里浸过的声音慢慢响起:“她是何意?”
冬青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可她也感觉到了上首男人的极度不悦,忙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夫人只让奴婢给您送信,后面就急匆匆地出门去了,别的奴婢一概不知!”
出门?
谢谌想起前些日子变得异常粘人的少女,心中突然生出隐隐的不安,他问:“她可有说是要去哪?”
冬青摇头:“夫人没说去哪,不过夫人出门换上了素色的衣裳。”
和离书上她已经签好的名字仿佛刺痛了他的双眼,他按下没有说什么,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以他对她的了解,除非是出了什么事,不然她不会轻易放弃如今的身份。
心里愈发的不安,仿佛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了。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人来传话,说是皇帝召他去含元殿。
直到进了含元殿,看见熟悉的身影之后,他愕然:“般般,你怎么就在这里?”
第65章
谢谌还有想问她和离书的事情,只是眼下在含元殿上,即便是发现她的脸色不同寻常的苍白,也只能先暂时按下,给皇帝和皇后行礼。
皇帝见了他,气不打一起处来,他一直看重这个得力的外甥,却没想到外甥居然娶的就是傅安的外孙女,不仅如此,他媳妇今天还敲响了登闻鼓。
想起谢谌与太子的关系,皇帝不由怀疑宋蕴枝敲响登闻鼓的事情,是否背后就是他教唆的。
他对着跪在宋蕴枝身边的谢谌冷哼一声:“朕待你不薄,你媳妇却不知感恩,今日敢敲醒登闻鼓,明日是不是就敢状告朕了?”
谢谌闻言神色一怔,先是看了同样跪着的少女,见她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而后才对上冷着一张脸的皇帝:“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让太监把状纸给他看,谢谌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这时候才明白宋蕴枝为何会给他写和离书,这是又算计了他一次。
只要他们和离,他是刑部侍郎,便不用因为顾及身为她丈夫的身份而避嫌,可以继续协助刑部侍郎审理当年的案子。
而端王却因为她在状纸上的话,不得不退出三司审理,从而成为旁观者,更甚者说是成为被审之人。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他的般般真是好算计。
可这一次,他不想如了她的愿,也不愿意就这么放开她。
见他沉默,皇后立刻道:“陛下,想来谌儿媳妇也不是要故意为难您的,或许其中真的有什么隐情,陛下不妨就趁着这一次,彻查当年的案子。”
皇帝冷笑一声,本来他这次让端王重审就是想赶紧了结这桩案子,交代他就算是没证据,也要想办法赶紧给傅安几人定罪,让大家都是知道太子当年是被这些奸佞给蛊惑的,彻底洗脱太子的罪名,谁知道见如今皇后的样子,竟是站在傅安那边的,他对着皇后道:“皇后说得倒是轻巧,本来简单的案子,如今被她这么一敲,就成了天下人眼中的事。”
说着他沉着看向宋蕴枝,又冷哼了一声。
皇后上前一步,将宋蕴枝护在身后,抬眸对上皇帝:“陛下,既然登闻鼓敲响了,状纸也到了您的手中,还请陛下遵循律令,尽快让刑部与大理寺主审彻查当年的案子,否则外头的流风渐起,恐怕会对陛下不利,至于端王牵涉其中,理应避嫌。”
她的一番话让皇帝重新拿目光去审视她,从前一直在他面前温柔端庄的皇后,这一次竟是想要直接替他做主了。
他冷笑一声,出声嘲讽:“皇后倒是会替朕着想。”
这话是没有同意方才皇后的提议。
皇后眉心微微皱起,而一旁的端王怎么能放过可以彻底按死那些曾经亲近太子的人的机会,他直接在皇后身边跪下,对着皇帝道:“父皇让儿臣重审当年的案子,儿臣已经和两位同审的大人在准备了,这些天儿臣日夜翻看当年的卷宗,每日休息的时间不过两个时辰,父皇难道就因为那状纸上没有证据的话,让儿臣成为不义之人吗?儿臣并不想为自己辩解,只是想要给皇兄一个清白!”
皇帝虽是看了状纸上的话而对端王生出了一丝怀疑,可看先跪下跟前,看着有些疲惫的儿子,到底是有些不忍心,但是这状纸不是普通的状纸,若是让端王继续跟着刑部和大理寺审理当年的案子,百姓知道了也会有因此诟病。
可眼前这个平日里温和的儿子,口中说要给自己的兄长证明清白,他的心里又生出些不忍来。
当年太子在狱中自尽,这些年来慢慢成为了他的心病,有时候面对和太子有几分相像的皇孙,他也会失神,也会想若是当年他没有危言耸听,听信谗言,或许太子也不会死。
如今自己的另一个儿子遭受到了他人的指控,他是不是不该和当年一样,去怀疑对方,万一端王也和太子一般
他膝下孩子不多,如今优秀的也只有眼前这个。
皇后看出了他心底的动摇,立刻道:“陛下,臣妾感念端王这份心,可按照律令,他不能继续与三司一同主审此次的案子,陛下若是心疼端王,就该让三司好好的彻查当年的案件,还端王一个清白,也还我儿一个清白!”
说着她拿着帕子掖了掖眼角,面上生出一副因为提起太子而难过的样子。
这边的宋蕴枝还跪在地上,她看了装模作样的端王一眼,俯下身子道:“陛下英明神武,臣妇相信陛下会还我外祖父一个清白!”
随着她的动作,牵扯到了后背的棍伤,她身子轻颤了一下。
皇帝还想要斥责她,却见谢谌也跟着俯下身体:“臣身为宋氏的夫君,理应不该参与这桩案子的审理,还请陛下彻查当年的案子,彻底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让太子殿下得以安息!”
一旁的宋蕴枝听了他的话,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她明明给他机会,为何他还要主动放弃,她心里不理解他的举动,也因为他的这个举动,生气地掐仅掌心。
众人屡屡提到太子,皇帝顿时心情复杂,当年的案子即便左相等
人承担了罪名,可这些年来外头的百姓对太子的名声仍旧是褒贬不一,而太子如今也还未葬入皇陵,尸骨还在国寺中放着。
他想或许他真的是老了,也比从前更容易心软,可如今不是还太子清白的时候,事关他在百姓中的声名,原本让端王重审傅安等人,百姓是这不知道的。
今天登闻鼓被人敲响,不说明天,最快今天京中的百姓都知道,十年前的案子被翻出来重审,百姓只会认为他这个做皇帝的错杀无辜!
面对皇后等人变相的逼迫,他心中更是生出无限的烦躁来。
皇后一向是最懂他的人,此时也看穿了他的内心,她上前扶住皇帝,柔声安慰道:“陛下,这桩案子事关重大,若是当年真的冤枉了傅大人他们,陛下如今还他们一个清白,谁人不会夸赞陛下的英明,陛下日理万机,底下的人想要瞒着陛下残害忠良有的是办法,世人不会因此诟病陛下,只会更加憎恶那些奸佞。”
皇帝拧眉,半晌之后,才开口道:“你们先退下,朕再想想。”
皇后不死心,还想要继续劝诫,却听见门口有太监通传,说是小皇孙来找皇帝。
不等皇帝发话,一道小小的身影就走了进来。
少年今年才十岁,生得一张清秀的脸,见过太子的人都知道他与太子生得十分相像,只是脸上少了太子的威仪,是天真无邪的模样。
谢谌眉梢微挑,他意外于这个不合时宜出现的少年。
慕容璟走进来的看见殿中这么多人,瞬间就有些害怕,一时不知道说话。
皇后见了他,对着紧跟上来的太监道:“还不带小殿下出去!”
小皇孙听到她的话,眼巴巴看了皇帝,有些委屈地唤道:“皇爷爷”
皇帝见了小皇孙,心里的气消了一半,对着他道:“璟儿来找皇爷爷,是有什么事吗?”
慕容璟眨了眨眼睛,走到他跟前,从手中拿出一个木制的小玩意儿,这东西看着有些年头了,只听他道:“孙儿不小心把父王的宝贝给弄坏了,皇爷爷能帮孙儿修好吗?”
别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皇帝却是知道的,这是他在太子十岁生辰的时候,花了好几晚的时间亲手给太子雕刻的小玩意儿。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却还保存得这样好,可见当时的太子当时有多么珍视它。
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皇帝颤巍巍地从孙子的手中接过,看了手中的东西良久,最后对着孙子道:“皇爷爷给你做一个新的好不好?”
旧的,他要留下。
慕容璟看着他手中的旧的,虽然脸上表现得很不舍,但还是忍痛道:“孙儿听皇爷爷的,只是孙儿有一个请求,皇爷爷能教教孙儿怎么做吗?孙儿学会了还能皇爷爷和皇祖母做!”
皇帝看着双眼清澈的少年,脸上露出笑:“好啊,择日不如撞日,皇爷爷现在就教你。”
闻言慕容璟立刻裂开嘴笑了:“谢谢皇爷爷!”
皇帝带着慕容璟就要往内殿去。
皇后着急道:“陛下!”
皇帝听见皇后的声音,脚下的步子停下,却没有回头,疲惫道:“就按皇后说得那样办吧。”
端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阴鸷地看了一眼罪魁祸首宋蕴枝,后者非但没有害怕,还冲着他勾了勾唇角,明明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却还是不甘示弱。
*
走出宫的这段距离已经是宋蕴枝的极限,一出宫,施嬷嬷便迎了上去,见她身上没有什么大碍,心里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