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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5378 字 5个月前

第21章

云绡不论妍妃说什么都不为所动。

就像她来到沉银宫时,那些宫女们对待她的态度一样,她们不将云绡放在眼里,云绡也不将这个沉银宫的女主人放在眼里。

这一举动显然让妍妃十分不满。

妖媚的女人脸上显出了几分狰狞,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只需要给身边的大宫女一个眼神,自然有人为她动手。

那大宫女朝云绡走来,等到了云绡的跟前扯过云绡的手臂便将她拖拽到了地上,右手狠狠地朝云绡身上掐过去。

妍妃带着几分快意地要从云绡的眼底看出痛苦,仿佛只要云绡痛苦了她就痛快了。

可云绡没有痛苦的表情,她只是冷冷地盯着妍妃,看她仿佛在看一个可怜虫,那双眼睛几乎将妍妃扭曲的心理看穿。

云绡越是这样满不在乎,妍妃就越觉得心里像是有火烧般抓心挠肺地难受。

云绡深知要如何惹怒她,可她不论如何折磨云绡,却无法给云绡造成任何痛苦……或许以前是可以的。

可这孩子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长成了一个不会痛也不怕受伤的怪物,从那之后,妍妃看见她满心都是恐惧。

钟离湛对云绡也是有些气恼的,当云绡说她掉入禁地是自己设下的一个局之后,钟离湛就知道她是个心性格外坚毅的少女,也知道像她这处处受挫的身份,唯有谎言才能让她活得更加轻松一些。

但怎么能……连他们第一次见面,连她跪地恳求他杀了显帝的理由,也是假的?

钟离湛想起他在禁地里看见瘦弱的云绡,浑身散发着剑意的浅白光泽,可怜兮兮地悲痛地阐述自己亲眼目睹亲生母亲被亲生父亲扒皮抽筋的过程,表述着昏君当道的无能为力,让钟离湛第一次对她产生了同情。

结果她的亲生母亲还活着?

那她那句扒皮制成人皮鼓,到底是她信口胡来,还是她渴望的目的?

纷乱的思绪还不等理清,钟离湛就看见云绡被大宫女拖到了地上。

他的身体比思绪更快地伸手想要拦一下,可那粉毛鸡穿过了他的魂魄,未等他有何举动,女人便扭着云绡身上薄薄一层皮肉,动作熟稔得以前不知做过多少遍了。

看少女就着姿势动也不动,任由对方磋磨,钟离湛心里那些被欺骗的气越积越深,达到一定的阈值之后忽然就散了。

他阔步走到云绡跟前,单手撑着膝盖弯腰俯身,以一种倾倒的姿势近距离地看向云绡的脸,对上她的眼睛问:“你可还会骗孤?”

云绡无辜地眨了眨眼。

什么叫骗呢?

又不是她强迫他非要和自己绑在一起的?纵使她在跳舞后的那番话是投诚,是示弱,是引导他再度开口给她一个共生的机会,可到底……还是他主动啊。

云绡那不知疼痛的眼神对于钟离湛而言,也代表着四个字——不知悔改。

明明之前还很会装可怜的小孩儿,这个时候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感,大约是因为她知道他们俩而今的生死绑在了一起,他后悔也来不及。

也可能是因为……云绡看穿他的本性,比他看穿她的本性要更早,她也比他了解她,要更加了解他。

那粉毛鸡还在掐着云绡身上的肉,云绡一声不吭,在外人看来她昂着头也不知盯着何处发呆,只有钟离湛似乎能从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无可奈何的倒影。

其实没有倒影,是他看穿了自己的内心。

在粉毛鸡的手第三次伸过来时,钟离湛忍无可忍地抓着云绡的手腕将人带起,而后借着云绡的手掌朝那大宫女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甩得大宫女尖叫一声倒在一旁,就连云绡都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很疼……比那女人掐她的时候都疼。

可见被打者更不好受。

钟离湛是有些暴躁的,所以他握着云绡的手腕也很用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了句:“你不是很能吗?这个时候装什么小白兔?”

连他都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偏偏该硬起来的时候又要闷不做声地受人欺负了?

钟离湛瞥了云绡一眼,而后对上了云绡那似笑非笑地目光,她嘴角微微扬起,笑容一瞬即逝,但眼神中些许得意的狡黠还是没有藏住。

看吧,传闻中的杀神,就是个容易被欺骗,还容易心软的菩萨。

“放肆!!!”

妍妃站起身,她从未想过云绡居然有一天敢反抗!

她这一声怒吼,沉银宫中所有的宫女全都围绕了上来。

两人扶起被打得口鼻出血暂时失声的大宫女,两人一左一右如同门神一样守着大殿的出口,还有两人站在妍妃身边,狗随其主地对云绡直瞪眼。

云绡眨了眨眼,满不在乎道:“你不来找我,我也不会找你,你我就相安无事的不好吗?你又何必像狗嗅到了骨头的味道一样总凑上来呢?”

“云绡!!!”

那张妖媚的脸彻底扭曲,她撕扯着声音指着云绡道:“这都是你欠我的,是你欠我的!除非你死,否则只要你身上哪怕还有半点利用的价值,那也只能为我所用!”

钟离湛听着这凄厉嘶哑的声音,握着云绡手腕的手也松了一些,将人带着往后退了两步。

云绡对妍妃道:“怎么?你要拦着我?你就不怕仲卿仙师找你麻烦?一旦得罪了仲卿仙师,那显帝对你还能有几分好脸?”

这句话戳到了妍妃的痛处,她

那像是恶鬼一样的脸慢慢冷静了下来,周围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地也都跟着沉默。

云绡挑眉:“没事了吧?”

“没事,我就走了。”

说完这话,云绡转身离开。

跨出殿门时身后突然发出了哐当一声响,紧接着便是大宫女痛苦的尖叫。

云绡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大宫女红肿的脸上被破损的瓷杯碎片割出了好几道血痕,鲜血直流。

她瞥向地上瓷杯砸碎的位置,又瞥了一眼还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嘴角扬起些许笑意。

这样的感觉还不赖,让她觉得,她或许真有一天能够逃出生天,离开这座深宫牢笼。

妍妃望着云绡离开的背影,少女脊背笔挺,再不似以往一样还会因为渴望得到母亲的爱而一步三回头。

她的目光也落在瓷杯破碎的地方,分明她刚才扔瓷杯的准头是朝着云绡的背后而去,可瓷杯却离她至少五步远。

前方的瓷杯碎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朝后方飞来,不仅划花了大宫女的脸,还割伤了妍妃的手背。

她抬起手,看向白皙的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红痕。

伤口很薄,血珠已经要凝固了,可这灼烧一样的刺痛像是威胁警告一样,让她内心惶惶不安。

离了沉银宫钟离湛就松开了云绡的手。

还是带着些许泄愤地甩开的。

云绡也不恼,毕竟她已经完全掌握了眼前这位杀神的本性,知道他生气,也就只能气气。

钟离湛也从云绡的眼神中看穿了她是如何想的,这满口谎言的破小孩儿如今在他面前是彻底不装了。

钟离湛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句:“怎么你身边都是一些疯子?”

周泉礼疯狂,有爱上旖族女人后被旖族咒语所控的原因在,那沉银宫里的那个女人又为何疯疯癫癫的?

云绡却因为他这句话失笑,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他,钟离湛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不适,而后反应过来她看着自己的意思。

他也是个疯子。

在他死后两千多年历史的记载里,他是普天之下最疯的那个疯子。

钟离湛没好气地瞪了云绡一眼,他没能威胁到她,毕竟今天钟离湛才算是真的看透了眼前的少女,她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胆敢欺神的小骗子。

偏偏钟离湛此刻拿她没有半点办法了。

别说他的骨剑已经与云绡的身体融为一体,即便是他的骨剑还在,他也只能受云绡的限制。

若要将时间往前推个两千余年,照国境内上下恐怕也找不出比她胆子更大的曦族人。

云绡也怕钟离湛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

她深知自己的优势所在,便是她有一双看上去还算无辜的眼,而且曦帝又非真杀神,好言哄着他也能听。

云绡走上前,她触碰不到他那身如烟似火的朦胧玄衣,便主动牵起了钟离湛的一根手指,指尖捏了捏,又晃了晃。

“别生气,我很可怜的。”云绡笑盈盈地说出这句话。

钟离湛:“……”

云绡揉着肚子道:“我好饿,我们先去膳房吧,路上我与你说说我与那个女人的事。”

她抬起自己的手道:“我保证,从今以后尽量不骗您。”

“尽量?”钟离湛差点儿又要气笑了。

云绡又道:“我说好了不骗您,就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大话答应得斩钉截铁,否则日后又一个不小心在您跟前说了谎,那不就是现在也欺骗了您一回?”

钟离湛:“那你昨夜为何答应?”

云绡眨了眨眼,歪着头问了句:“我答应了吗?”

钟离湛:“……”

她没答应,她只是点头,点头并未应声,怎样解释都行。

钟离湛心道,好在他死了,不用因为受气无语再死一回。

果然人的底线只能一再降低,听见云绡这样强词夺理的解释,钟离湛已经没脾气了。

云绡的手还握着钟离湛的尾指,她与他并肩而行,简单地说了一番关于妍妃,关于她为何会一个人住在后宫偏远角落一处小院的原因。

妍妃是曦族进贡给凌国的美人,于节宴上献舞险些坠下高台,是显帝将她拦腰抱起救了下来。

当时的显帝已是而立之年,可威严气势与俊朗的五官仍然深深地吸引着年仅十八的妍妃,少女因这一场英雄救美而怦然心动,从此一颗心就坠在了显帝的身上。

陷入爱河的少女眼底看不见显帝后宫无数,也看不见显帝对她的敷衍,她从不会去想自己只是曦族为了保全自我送来凌国京都的牺牲品,她以为这一切都是上苍的安排,是缘分,是恩赐。

少女妍妃很快便有孕,即便是身怀六甲她也足够漂亮,显帝表面上对她的疼爱不减,妍妃也十分期待自己腹中孩子的降临。

她不知深宫女子为了争宠能使出多少手段,所以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每天吃的那些珍馐美味最终会让她腹大难产,险些死在床上。

妍妃生子时无比渴望能看见显帝,但这世上能为显帝生子的又何止她一人,她不是最特别的那个。

她躺在床上几乎丧命时,无数次幻想着显帝的那张脸,她想若她临死前不能再见显帝一面她一定会遗憾,魂魄飘荡于天地间,不舍离自己所爱之人而去。

后来宫中有擅医的妃子赶来,一看便说妍妃的身体不能顺生,但可剖腹取子。

妍妃害怕,但显帝答应了。

云绡就是这样从她的肚子里生出来,虚弱的妍妃看着云绡白嫩的小脸,脸上挂着满足又欣慰的笑,这样的温情持续到她的身体渐渐好转,能够侍寝之后。

那夜奶嬷嬷抱走云绡,显帝宿在妍妃的身边,她仍然美丽,生子之后身上多出一股温婉柔美的气质,比她以前只会痴痴望着显帝时要更加迷人。

可衣衫褪去,妍妃腹部一条蜿蜒扭曲可怕的疤痕让显帝兴致全无,当时显帝冰冷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拢起衣裳就离开了沉银宫。

尚年轻的妍妃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她看出了显帝眼底的嫌弃,她怔怔地望向自己白玉一样皮肤上那条可怕的疤痕,崩溃地哭了出来。

要不怎么说她爱显帝爱得深沉,即便被显帝嫌弃了她也不曾对显帝冷情,反倒是无法面对自己亲生的女儿,只要看见还在襁褓里的云绡,她就会想到自己身上的疤。

她也不再去想云绡是她对显帝爱的证明,是流有他们血脉的共同的孩子,想的却是如若她从来没有怀孕就好了,若她永远保持着少女的姿态和身躯,显帝对她的爱就一定会更长久。

她厌恨云绡,将畏怯显帝,不敢面对显帝从来都没爱过她这一现实的懦弱,全都变本加厉地还在了还是孩童的云绡身上。

云绡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母亲不爱自己,她看她的眼神里从来都没有柔情,哪怕是假装的都没有。

从此以后,云绡成了她身上的那道疤。

云绡不明白,一个人的爱为何能扭曲成这样?

或许从一开始妍妃就不是普通人,她的脑子本来就有问题,所以她一切与生母相悖的行为都得到了解释,是妍妃的问题,不是她云绡的问题。

得不到母亲的爱,云绡就学会了来爱自己。

不论在宫中经受了多少磋磨和欺凌,她都在内心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才没有错,她就是最好的,她喜欢自己的一切。

因为妍妃不想看见云绡,便将她远远打发到了皇宫角落的破旧小院中。

若是云绡哪一次做了什么事稍稍在显帝的面前露脸了,那天妍妃就会特地让人请她去沉银宫,不论是骗是哄还是威胁,都是要她主动借着显帝对她目前的这一点好感,为妍妃谋得更多来自于显帝的喜爱。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云宓即便在晨妃跟前寄人篱下,可至少晨妃也为她有过几分打算。晨妃从未克扣她的

吃食,晨妃从未打过她,晨妃也会为了自己的名声,在云宓被关青云司后想办法将她尽快捞出去。

云绡被关青云司那么多天,妍妃不是没有听过她的消息,她从未想过救云绡,甚至担心云绡会惹显帝不高兴,从而连累到她。

周泉礼死了,云宓被送到逍遥王府之前攀咬云绡,妍妃也从没想过自己的女儿或许会被陷害致死,却在仲卿仙师为云绡说了两句话后,急匆匆地想要云绡借着仲卿仙师的关系,讨好显帝。

云绡觉得她可恨,可也是真的觉得她可怜。

“她在我眼里,比云宓还像菟丝花,不,她连菟丝花都不是。”云绡拿着从膳房取回来的包子咬了一口道:“云宓至少知道男人的话不可信,男人的爱要不得,男人只是她为了自己过得更好的利用工具。可她却肖想显帝能够爱她,她甚至到现在都觉得显帝曾爱过她……”

若非她献舞当日台下还坐着曦族长老,显帝怎会管她死活?

若非她年轻时姿色正浓,显帝又怎会夜夜宿在她的宫中?

“后来,她找了个刺青师。”云绡顿了顿,似是回想起什么不好的画面,蹙紧眉头勉强将包子咽下去,再看向盘子里剩下的两个,恶心得吃不下了。

云绡道:“她找了个刺青师,将自己腹部的疤痕刺成了牡丹花枝,她让自己的身躯开出了一朵永不凋零的牡丹花,以此讨好显帝。”

妍妃做到了,那条疤痕不再吓人,而她身上绽放的牡丹花也让她看上去宛如花妖降世。

这甚至勾起了显帝的恶趣味。

显帝屈尊降贵地要去学刺青,于是请了十来个刺青师到了沉银宫,彼时妍妃衣衫褪尽横陈于殿中央,被十数双眼睛来回扫视。

他们讨论着,比划着,告诉显帝下一朵花在何处绽放会更漂亮。

云绡当时就在屏风后头,她想在妍妃的眼里看出点什么,只要她有半点羞耻和痛苦,云绡都能想个办法打断这令人作呕的场合。

可她没有,她沉浸其中,真觉得自己又一次得到了显帝的爱。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

妍妃过了三十岁后,显帝就不再来她的沉银宫了,哪怕她除了一张脸,身上每一处都是他亲手刺下的花朵,她在显帝眼里也不再鲜艳漂亮。

后宫中无数少女争奇斗艳,那些未怀上龙种的各展风姿,妍妃又算得上什么?

云绡说完这些,钟离湛也明白她为何会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她的母亲死了,因为在云绡的生命里妍妃从来都没充当过母亲这样的角色,所以她没有母亲,与死了无异。

云绡垂着眼眸道:“其实有的时候我挺羡慕云宓的。”

“我羡慕她,晨妃虽然不是她的生身母亲,可她仍然可以喊晨妃一声母妃,我从来都没这样喊过她。”云绡说着,肩膀上便落下了一个宽大的手掌。

钟离湛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觉得云绡在这一刻看上去很单薄,他还没想自己要做些什么,手就似安慰似的,温暖地盖在她消瘦的肩膀上。

云绡瞥了一眼肩上的手,眨了眨干涩清澈的眼。

羡慕云宓?

才不呢。

云宓都是个死人了,有何好羡慕的?

不过这一下她骗钟离湛自己母亲被剥皮的事就算是过去了。

“包子。”钟离湛朝盘子里抬了抬下巴问:“不吃了吗?”

云绡嗯了声,继续装可怜道:“这是三餐的,我留着下一餐吃。”

实际上是她总能想到妍妃身上那些刺青,恶心得有些反胃。

不过话要怎么说才能将其用处最大化,云绡从小就学会了的。

钟离湛的声音果然轻了些:“你太瘦了。”

“等到有朝一日我能离开这里,去到外面大千世界,我一定要好好尝一尝各地美食!”云绡笑道:“我还没吃过正宗的曦族食物呢。”

总要适当地催一催这位杀神动手。

钟离湛听她飞扬的声音,扯了一下嘴角,他也很久没有吃过曦族的食物了,一个鬼魂,居然感觉到了饥饿。

云绡是被雨水淋得病倒在皇宫前的,显帝给了她两天休息时间才让她近前问话。

问的也是关于云宓杀死周泉礼一事,当时云宓非说周泉礼是云绡杀死的不少人都听见了,逍遥王就在跟前,有些话总要当着逍遥王府的面交代清楚。

云绡顿了顿,也就说了自己告诉仲卿仙师的那道说辞,又朝显帝重重地磕头,提起圣仙节祭祀被破坏时她装作若无其事,也是因为胆怯,不敢忤逆周泉礼。

云绡对显帝几乎知无不言,就连自己教周泉礼咒语之事也全都说出来了。显帝问她是从哪里学来的,宫中禁书中其实并没有让人爱意相通的咒语,云绡顺势就把妍妃拉进了火坑里。

她说,是看见母亲曾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笔画过,当时不知作用,后来长大了些翻看了一些符咒书籍觉得有用,便仔细回想,深深记下。

显帝听她这么说,果然脸色难看了许多。他不觉得云绡有胆子对他说假话,也有几分相信妍妃是会这些符咒法术的,毕竟她是曦族进贡的美人,未必不是曦族安插在皇宫中的一枚棋子。

曦族擅符咒,而妍妃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对他产生了狂热的爱意,显帝能从她的眼里看见痴迷,却也暗自揣度过这未必不是因为她演技精湛。

如若她真的会什么爱意相通的咒,如若她真的用那痴狂的爱叫他对她也生出了真心,显帝不由得背后起了一阵寒意……那到时候他很可能就是曦族掌控的一个傀儡。

所幸的是,显帝深知人心险恶,而他不信人心,能坐上这个位置,他也没有爱。

云绡交代完自己所能交代的,显帝便让她退下,在仲卿仙师朝他颔首之后,对着还没完全离开的云绡道:“收拾一番,三日后去神霄塔。”

云绡不明所以,不过看见显帝身边的仲卿仙师也就猜到了,应当是仲卿仙师想要让她过去探讨一番咒术,便答应了下来。

出了乾和宫,暖洋洋的太阳晒得云绡身上的骨头都有些酥了。

她虽然出了宫殿却没立刻离开,只是对守宫殿前的侍卫道她想在这儿等一下仲卿仙师,那侍卫没有驱赶云绡,任由她坐在台阶上发呆。

此时钟离湛尚且还在乾和宫中,乾和宫内也有许多他不曾阅读过的关于而今凌国历史与国法规则的书籍,于他有用的东西,总得尽快了解才行。

而且他也要仔细看一看,眼前的显帝,是否真是云绡口中那个无恶不作屠戮百姓的昏君。

毕竟……那小骗子嘴里没一句真话。

殿内这么一小会儿,钟离湛便从显帝的身上察觉到了杀意,他那杀意不光是因为听到云绡说她那咒语是从妍妃处学来,更在云绡离开后,那道冰冷的视线朝云绡的背影看去了一眼。

他想杀了云绡?

因为察觉到云绡只看一眼便能记下很久之前的咒语?忌惮她在符咒上的天赋?还是因为,她是妍妃的女儿?

显帝与仲卿仙师还有逍遥王后来闲谈的内容便不再围绕着周泉礼之死,即便逍遥王悲痛,却也知道这是他湖族借机向显帝讨要好处的最佳时刻。

“你说湖族长老要东洲月坛,为圣仙设水生像?”显帝说起这话时,眉头很明显地皱了一下。

东洲是曦族的领地,月坛虽靠近湖族边境,可五族向来领地分明从未逾越,这一回湖族要东洲,难免会让曦族不满。

凌国虽在人族的统领下,五族归于一国,但显帝也从未真的去管辖过另外四族的领地,只是派兵驻守边境,不让他们生事,也不许他们发扬。

五族中,旖族已经四分五裂,领地也几乎在人族的统治下渐渐被显帝收入囊中,可那些旖族的长老们的地盘,显帝也不敢轻易触碰。更何况曦族人数不少,其势力甚至赶超尾人族。

湖族这个时候去动曦族的东洲,哪怕只是想要一个小小的月坛,那也是挑起两族相争,给显帝加大难题。

逍遥王却道:“陛下,

曦族表面对凌国恭顺,可其族内六位长老目前一直只有四位露面,剩下的两人姓甚名谁未有人知。曦族擅符咒,那两位长老可还在领地中?从未露面是否是在做什么阴私勾当,这些我们都需趁早防范。”

说到底,曦族便是离得偏远,却也是湖族的心头大患。

他们湖族索要东洲月坛,也只是给曦族一个下马威,而且理由是要在月坛上建造圣仙水像,任谁也不能阻拦。

若能借此机会逼得那两位神出鬼没的长老出面再好不过,即便他们仍然龟缩,湖族也占据了月坛,甚至……可以借助占据月坛之势,深入曦族。

谁知曦族有没有远古符咒存留至今?毕竟云绡从妍妃那里学来的咒语就是仲卿仙师到现在也未能破解。

几番交谈,动摇了显帝的心。

显帝虽不想五族因小事生乱,却更不想曦族背着他壮大,尤其是突然出现的古怪咒语,更是让显帝觉得自己身下的皇位似乎松动了几分,让他心中的杀意更甚。

这事,显帝终究是答应了。

钟离湛只听到了这儿,他离开乾和宫时已过午后,太阳最晒人的那段时候。

云绡在这样的太阳底下都能昏昏欲睡,钟离湛一时都不知要该说她什么好了。

背对着乾和宫,她完全不知除了她的亲生母亲恨她之外,她的亲生父亲也打算让她死。少女就坐在想要她命的父皇的宫殿前,睡得毫无戒备。

钟离湛走到云绡跟前,站定后发现阳光仍然能穿过他的魂魄照在她瓷白的小脸上,他伸出手盖住了她的眼,掌心传来睫毛轻触的微痒。

钟离湛才碰到她,她就醒了。

云绡刚醒过来的懵懂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无辜的迷茫,在看见钟离湛的那一刻露出笑脸,这笑容到底是有些刺痛他了。

好可怜啊。

爹不疼,娘不爱,这破地方多待一天都是受罪。

钟离湛收回手,到底是没说显帝想要她命这件事,只道:“你爹看上去不像好人。”

云绡的笑容更深了,她道:“他本来就不是好人,我早就告诉你了,请神杀之。”

钟离湛又道:“他是帝王,有天道庇护,孤乃魂体,杀他也受反噬,孤不想因为他而受伤。”

这话有些牵强,钟离湛了解过了,两千年后的今日已不知多久未曾有神意降临,他即便是鬼魂一缕,要杀显帝也不至于承受不了那么一点儿反噬。

更何况,他杀的并非善人,反噬有限。

不过这话骗云绡是够的,谁说只有她能骗他了?

云绡也知道即便鬼能杀人,也不代表鬼能杀帝王,她有些失望,毕竟她以为杀神多少是有些不同的,这世上应当没谁是他不能杀的。

不过钟离湛没让她失望太久,又道:“孤之骨剑藏于你身,倒是可以借给你一点孤的力量,让你亲自动手。”

云绡眼眸一亮,显然对此跃跃欲试,兴奋得原地跺了几下脚。

还有这种好事?

亲手杀了显帝,简直不要太爽!

钟离湛看她脸上藏不住的笑意,眼底藏不住的欢心,也跟着勾了一下唇,心道:小骗子好好学学,什么叫善意的谎言。

显帝要杀云绡,云绡何其无辜,那云绡去杀显帝,便只能算作自保。

钟离湛抬头看了一眼灿烂的烈阳,心想天道若不贼,这个时候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云绡用反咒栽赃在了妍妃身上,当天显帝就有所行动。

他想要那女人死,而那女人知道想要自己死的是自己心爱之人简直比凌迟她还要让她痛苦。

云绡只要想到她那病态的爱意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她简直如同曝晒之后饮甘霖,浑身上下都惬意。

这么好的消息,她当然得告诉妍妃。

所以云绡几乎是掐着时间到了沉银宫,眼见着沉银宫内外皆被封锁,里头隐约传来了妍妃的声音云绡就忍不住笑。

老办法画了一张隐身符,云绡步入沉银宫,看着过去像个花园鸟笼一样的宫宇今日却被打被砸一派颓势,她也知道,显帝是想折磨妍妃,恐怕不会今日就叫她死。

这样才好。

沉银宫里的宫人们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出声。

今日先死的就是妍妃身边的大宫女,当年跟着她一同从曦族过来的,眼下正趴在老虎凳上,背面一片血肉模糊,血都凝固了,一股腥臭味充斥着整座大殿。

云绡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她那日被大宫女掐没有还手,也是知道她会有今日这般结局的。

沉银宫里还剩六名宫女,一天打杀一人,在大宫女头七那日送妍妃上路,显帝如此用心,云绡都不禁为他鼓掌,佩服他的狠绝。

妍妃的眼里才没有陪伴多年的大宫女,她爱一人爱到疯魔痴狂,这个时候只一心想要见到显帝,想要告诉显帝,不论她身边的宫女犯了什么事都与她无关,她深爱着他,她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那些喃喃自语,全都被剩下的六名宫女听见了。

忠心耿耿的宫女脸上一片木然,还有恨意,这个时候谁也没有上前安慰妍妃。

云绡踏入殿内,殿中只有妍妃一人,云绡吹灭了屋内的灯后现身,妍妃在看见她那一瞬的表情,不比当初云宓死前看云绡时的差。

都是畏惧的,惊恐的,憎恶的。

云绡端了个凳子坐在妍妃面前,只盯着她,心中千言万语都不想说,就这样沉默的目光就足够让妍妃疯狂。可这个时候即便她再怎么喊,那些宫女也不会来护着她了。

钟离湛以为,云绡当初报仇的计划里只设计了周泉礼和云宓,其实不是的。

云绡的计划里当然也有这个对她造成伤害最深的母亲。

云绡在禁地里告诉钟离湛,她的母亲被扒皮抽筋制造成人皮鼓,那是她的向往。因为只有她母亲死了,她才能说通自己为何会被漠视长达十多年。

那些欺凌她的人,何尝不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妍妃不会为云绡出头?

有母亲,不如没有。

所以云绡当然是恨妍妃的,什么无爱就无恨?她不爱妍妃,但她十分确定,她恨她,恨透了她!

云绡会反咒,妍妃不会,她骗了仲卿,骗了显帝,当然也骗了钟离湛。

不过……大约是债多了不愁,云绡也无所谓了。

杀周泉礼和云宓,亲自动手才能解恨,而杀妍妃,当然是要让她最爱的人动手,云绡才爽。

所以,她怎么能让妍妃不明不白地还期待着什么呢?

云绡道:“显帝想要你死。”

这句话彻底杀死了妍妃的理智,妍妃拼命摇头,尖叫。

云绡不用向她解释,她只要给妍妃种下一颗种子,凭着妍妃那疯子一样的头脑就能想出各种理由,就让她在这种猜忌和痛苦中饱受折磨。

妍妃当然不相信云绡的话,可她又忍不住相信,就这样吊着一口气,云绡还会送她一个大礼。

她会在第六日杀了显帝,让妍妃死前听到显帝的死讯。

所爱之人要杀自己,她不信,死期降至,真相不得,她终于可以欺骗自己显帝没亲口说出就不算他想杀她,可偏偏她深爱的男人却死了……云绡简直想象不出,到时候妍妃得有多绝望。

折磨她最好的办法,就是要用她所谓的爱,来杀死她,埋葬她。

反正显帝死了,她也活不成。

攻心妍妃之后,云绡听着妍妃仿佛杀猪似的尖叫声,听着她一遍遍喊自己为怪物和恶鬼,云绡转身就离开了沉银宫。

她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让钟离湛一时没能弄懂她去招惹妍妃的原因。

待回到小院里,云绡才抬头看向深夜头顶上那轮光洁的月亮道:“她毕竟是我的母亲啊,我也不想她死得不明不白,不过,她好像并不领我的情……”

说完,她苦涩地垂下眼眸。

钟离湛:“……”

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你演技退步了,想笑就笑。”

云绡:“……”

“噗哈哈哈——”

钟离湛那句话仿佛特赦,云绡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很清脆响亮。

她的脸上和眼里没有半分痛苦之色,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之色

,她还是像杀了云宓和周泉礼那样,对于这些人生不出半点感情。

钟离湛看着云绡,心里生出她这样也挺好的感觉,虽冷漠,但不会真的受心伤。

不痛快,便代表她不痛苦。

大约是因为这些天他实在是上当受骗太多回,多少也有些了解了云绡的本性,知道她绝对不会去怜悯自己不在意的,甚至还伤害过自己的人,那她特意去对妍妃说这句话,一定不是因为同情妍妃。

她只可能是去为对方带来更大的痛苦的。

想到了这些,钟离湛才不会被她信手拈来的装模作样所骗。

倒不是云绡的演技退步了,钟离湛觉得是自己学聪明了。

亦或者……他更贴近了她的内心,更想看到她心中那个没有伪装的少女。

云绡笑完了,还与他探讨:“你看见了她听到那句话的表情了吗?比吃屎还臭!”

钟离湛:“……”

提起吃屎……钟离湛问:“你今天的晚饭是不是还没吃?”

云绡:“……”

云绡不打算计较钟离湛此刻的扫兴,她带着期待地问:“我真的能亲自动手杀了显帝吗?”

钟离湛唔了声算是应答。

云绡摩拳擦掌:“那我们要不要好好计划一番,如何要他的命?”

事实情况并不容许云绡和钟离湛计划,在妍妃被关押的第三天,云绡正要去神霄塔面见仲卿仙师的那一日。

显帝死了。

就死在了云绡的面前。

第22章

云绡奉命要去神霄塔,可她并没想那么早见到仲卿仙师。

她想着反正过不了几天就能杀死显帝,待显帝一死,京中必然大乱,到时候她就趁此机会离开,彻底逃脱京都牢笼,所以对于去见仲卿仙师讨教什么咒术,云绡就没那么用心了。

不过云绡只要还是凌国的十一殿下一天,她就不能违抗圣旨。虽拖延了一段时间,可她还是在午后离宫,一路停停走走,花了近两个时辰,在太阳快落山前才到了神霄塔。

钟离湛在靠近神霄塔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拉住了云绡的手,神色凛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高塔,眉头越皱越紧。

云绡也被他弄得有些紧张,沉默着等钟离湛出声。

好一会儿钟离湛才沉声道:“闭上眼睛。”

云绡听话地闭上双眼,还不等她开口询问,便察觉到自己的手脚不受控地朝前走去。

云绡心下一惊,顿时明白钟离湛这是将她变成了俯身的载体,因为她的身体里有他的骨剑在,他只要魂魄回到骨剑之上就能掌控身躯。可又因为云绡毕竟是活人而非死物,他也没有刻意屏蔽云绡,所以云绡虽然什么也看不见,无法掌控身躯,却也隐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钟离湛用她的身体行驶很快,云绡能感觉到耳畔吹过的风很急。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一片黑暗中云绡忽而瞧见了一点亮光,赤红色的光芒闪烁着古老的符文,很远。

她不过眨眼就到了符文的跟前,可见钟离湛的速度令人震惊。

符文于黑暗中跳动,仿佛活的一样,血腥的气味扑鼻而来,云绡先不顾上那些,只牢牢记下这些文字。

“心刻不老咒,壳生凡地花。”

钟离湛的声音响起,下一瞬云绡的眼前就闪过一道白光,身体重归于她来掌控,视线也逐渐被打开。

她没仔细看自己身处何处,周围有什么,因为当她睁开眼一见到的便是倒在血泊里的显帝。

漆黑的巨石地面上雕刻着深深的符咒凹槽,如同蜿蜒爬地的蛇。显帝此刻就呈“大”字躺在巨石地面上,在那些符咒汇聚的中心,衣冠整洁,面目狰狞。

那些符咒凹槽里满是鲜血,一点点往周围延申。

云绡一时忘了动,她眼前的显帝还活着,他的心口正微弱地起伏着,苍白的嘴唇张开,瞳孔痛苦地颤动着。可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就连呼吸声也没有,如同被人捂住了口鼻马上就要窒息而亡。

眼看着血液就要流淌到云绡的脚下,钟离湛见她还没有反应,出手拉了她一下。

云绡往后退了一步。

显帝显然也看见她了,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云绡,眼神中有恐惧和震惊,还有一丝求饶。

云绡愣怔了瞬,朝身边的钟离湛看去。

他方才那一句念的是咒语?是他借着自己的身躯杀了显帝?

这也不是他们原先商量好的方式啊,不是说,让她借着他的力量亲自动手吗?

不待云绡思考和询问,她的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凌乱的脚步声,云绡想要躲,可当她看清自己身处的位置后才不禁慌神。

“你……这是把我带到哪儿来了?”

云绡震惊地看向周围,这里像一个巨大的深井,只有一个出入口,便是发出声音的地方。再仔细打量,这深井就连墙壁上也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咒语,抬头望去,深井几乎看不到顶,在最高处隐约有光芒在跳跃,像是摇摇欲坠的火把。

如铁花绽放,火光骤然碎裂,星星点点的星火从高空坠落,到了一半便熄灭了。被隐约照亮的符文启动,形成了古老的阵法,一步步收缩,像是要将这本就逼仄的深井彻底掩埋。

脚步声终于到了跟前。

仲卿从唯一的出路里冲了进来,一进来就看见了云绡站在显帝的尸体旁。

是了,尸体。

就在云绡打量周围的这短短时间里显帝就死了。

他死得很迅速,而且很诡异。

显帝的身体之下像是有什么细小的活物正在蠕动着,它们吃掉了显帝的血肉,从他的七窍中争先恐后地生长出来,冲破了他的皮肤,于他的身体上绽放出一朵朵颜色猩红到几乎泛黑,如同鬼爪一般的花。

云绡没见过这样的死法,钟离湛的声音在她耳畔幽幽响起:“神鬼蛊。”

这一声连带着出口出传来的微风,叫云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不知何为神鬼蛊,但凡是加了“蛊”字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一会儿仲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也念了一句:“神鬼蛊,一定、一定是神鬼蛊……”

云绡讶异他居然知道。

仲卿再抬头去看,看见这深井下的符咒启动阵法,那些花仿佛活过来一样蚕食着显帝的身躯,咒文吸食着显帝的血肉,整个禁地都化成了吞噬的怪物。

一切都那么巧合,禁卫军带着一众仙师来到这禁地中,看见云绡和仲卿那一刻便立刻扬声道:“是十一殿下联合仲卿仙师杀了陛下!”

此话一出,跟随其后的众人也如同中了什么咒语,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直接将显帝之死盖棺定论在了云绡和仲卿的头上。

云绡瞪大了双眼。

她是想要显帝的命,可她还没来得及动手,怎么能说是她杀的?

仲卿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成了和云绡合谋杀死显帝的凶手。

二人面面相觑,那些禁卫军带着仙师要将二人团团围住。

“大阵启动,凡活物都难逃脱,此地不宜久留,待我们出去了,本仙师再向诸位解释。”仲卿还有理智,他们若在这个地方争论只会全都沦为阵法中的养分。

可那些人哪儿会听他的,他们断定了云绡和仲卿合谋杀死显帝,自然是要将他们绳之以法。

仲卿就算再笨也知道自己这是中了圈套了,他朝云绡看去一眼,便见云绡已经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了符上,他愣愣地见云绡手中黄符漾起了一圈光,紧接着人影于眼前消失。

众人也亲眼所见云绡凭空消失,吓得大喊了一声鬼,又有人直呼妖怪。

仲卿一阵手忙脚乱,忽而听见身边传来一句:“你还不走?”

仲卿立刻认出了这是云绡的声音,他晃了神,连忙道:“十一殿下?”

她竟然还在?

云绡也没想到仲卿明明是国师了,居然连自救都做不到,也没怎么犹豫,毕竟现在这种情

况也没时间让她犹豫。

她画了一张隐身符,贴在仲卿的脸上便拽着这年过半百的老头儿避开人群往那唯一的出口跑去。

仲卿半句话也不敢说,沉默着跟在云绡的身后。那些打杀的声音被他们遥遥甩在身后,一声声“是十一殿下联合仲卿仙师杀了陛下”引来了神霄塔外更多的人。

他被迫与云绡绑在了一起,仲卿不甘又庆幸。

不甘自己不知落入何人的圈套居然成了谋逆弑君的罪人,庆幸于云绡没有将他一个人丢在那里,否则他就算是能活着离开神霄塔,也躲不过这一劫。

仲卿毕竟一把年纪了,跟着云绡跑出很远了才敢喘着气开口问道:“能、能否休息一下?”

云绡甩开他的手,仲卿连忙慌张地朝前抓,生怕云绡这个时候把他丢下来。

二人身上都贴着隐身符,谁也看不见谁,人群热闹的大街上,两道声音藏在浅浅的巷子里,不敢让人听见。

云绡问:“你走不走?”

仲卿不解又心慌:“去、去哪儿?”

“离京。”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仲卿立刻就要否决了,他怎么能这个时候离京?那不就承认了他是畏罪潜逃?可转念一想,他留下来又能如何解释?毕竟整个京中也找不出第二个能用咒语杀死显帝之人,何况显帝还死在了神霄塔。

云绡也是离开神霄塔才发现原来那深井是神霄塔的底部,一如钟离湛的坟冢那般建设,以地面为水平线,从上看神霄塔是碑,翻转来看,神霄塔的底部也有个纵深数十层楼高度的禁地深井。

显帝才死,便有一群人能轻易找到禁地入口,喊打喊杀,口口声声亲眼所见她和仲卿合谋弑君,这显然是一场逃不脱也无法自证的阴谋。

眼下她还能趁着事情没彻底发酵前离京,一旦显帝之死的消息从神霄塔处宣扬出去,届时京都封锁,不得进出,仙师以阵符一一排查之下,云绡就不好走了。

云绡第二次问:“你走不走?”

这一次仲卿没有犹豫:“走!”

仲卿人老了,却不糊涂,云绡能立刻想到的他也猜到了。留下来百口莫辩,离京后待事情沉淀,新帝继位,京都重归安宁之后他再悄悄回来,总能找到些许证据。

这一次不用云绡去拉,仲卿主动跟在云绡身后一路往城门方向跑去,哪怕是跑散了一身老骨头也不敢停歇,更不敢回头。

吵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人群尽头有人骑大马高呼:“落城门!下锁!”

城门前的守卫见那人高举旗帜,连忙与身边人一起合力落下城门,城门关闭之前似有一阵风从他们面前吹过,下锁之人恍惚了一瞬,将那城门大锁压下。

沉闷的声音重重落地,关闭了京中一切嘈杂。

京都城门前还有许多没能进去的百姓,包括那些只是短暂出来游玩的世家公子也一头雾水,疑惑的声音渐渐升起。

显帝之死隐瞒不了太久,更何况背后之人本就有意宣扬,不过短短一夜,整座京都城里人人自危,闭门闭窗,不敢发出半点喧声。

多日雨水洗涤之后的天空很清澈,入夜繁星点点。

今日是个好天气,白天的时候阳光温暖万里无云,到了夜里也是弯月高悬,一望无际的星河。

距离京都四十里的深山,一小簇火把已经燃至尾声,架在两旁的烤鱼外焦里嫩,散发着阵阵香气。

云绡拿起烤鱼咬了一口,烫得张开嘴吐出些许热气,惹得身旁的鬼发出一声轻笑。

云绡朝钟离湛瞥了一眼。

这几条鱼都是钟离湛抓的,曦帝虽然成了鬼魂一缕,却也不是没本事的鬼。他让云绡拿起一颗石子,自己握着云绡的手腕用力一扔,准头、力度,无可挑剔,顷刻间几条肥鱼肚皮朝上翻出了水面。

钟离湛又在林子里找到了一些可作佐料的香草,口述让云绡处理了鱼,再涂抹草汁,放在火堆旁烤得喷香流油。

这一口下去,果然不亏她费了这么多力气。

云绡问仲卿吃不吃。

仲卿低垂着脑袋,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哪有半点以前的清高威严,发丝凌乱,眼含血丝。

他看云绡的那一眼像是看什么怪物,眼神明晃晃在问:逃命呢,你还吃?你怎吃得下?!

云绡乐了,不吃才好,不吃全都是她的。

看云绡吃得那么香,半点没有因为今天之事倒了胃口,仲卿才问:“十一殿下当时怎么会在那里?”

“你让我来的啊,不记得了吗?三日前乾和宫,你让显帝开口要与我讨论咒术,所以我才来的。”云绡这回连半点恭敬都没有了,直呼显帝。

仲卿又问:“我是说,十一殿下怎么找到了入口?怎么会在禁地?”

云绡不答反问:“仲卿仙师呢?神鬼蛊是什么,你能回答我吗?”

仲卿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云绡道:“我当时仔细看了你所谓的禁地,神霄塔下只有一个出入口,显帝当时怎么会在那里?你是亲眼看见他死掉的吧?这是否说明凶手其实并没走远?好比……凶手杀了显帝,发现我来了,于是躲起来,在我到后又假装匆忙赶来,装成目击者?”

第23章

仲卿没想到云绡居然会将他指认成了凶手,情急之下连忙道:“那神鬼蛊是什么人都能下的吗?不说其他,就说饲养神鬼蛊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入仙道数十年也从未见过一人养成过!许多饲养神鬼蛊之人养蛊不成反被蛊杀的不计其数,此等邪术,也就只有你们曦族的人才会!”

云绡微微挑眉,对仲卿的辱骂不太在意。

不过经此一试,倒是可以知道仲卿的确不是杀显帝的凶手。

云绡道:“不管你想不想,如今你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以那些冲进禁地的侍卫来看,他们也早就被下了某种暗示的咒语,我们都是背后凶手计划的一环。”

仲卿的脸色更加难看,心中愤愤。

要知道他在圣仙节祭祀被毁之前,见过云绡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可能与她攀扯上什么关系。

若非要说有所联系,便是他对云绡会的那个咒感兴趣,且在此之前他也想过,如若云绡的确在符咒上有天赋,他便可以将云绡收入神霄塔为弟子。

当然,这些如今也都成了空话,不必拿出来再说了。

云绡一边吃鱼,一边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不用在那里想平日里都得罪过谁,有这个时间不如想想,如若你我都死在了这次计划中,于谁更有利?”

“周申?”仲卿立刻提起了这个名字。

周申——逍遥王。

凌国只有一个异姓王,因为显帝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太信任,不愿意放权。如同云光憧这样二十好几的长子还在宫中没被封,也未出宫立府,更是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便可看出,显帝行事有多小心。

如今太子未立,显帝也死,不论是立长还是立贤,能被提起的也只有大皇子云光憧和三皇子云光樾,可周泉礼前段时间才死在云光樾的秋水殿内,云光樾自然是与皇位无缘了。

周申替儿子报仇,所以站队大皇子?

拿捏大皇子,辅佐大皇子,他就能当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了?

这些都是仲卿的猜测,越想,他就越觉得有可能。

“想要陷害杀死你,是因为周泉礼之死上,云宓攀咬了你一口,且在之前的破坏祭坛一事上周泉礼也与你有所牵扯,可以说周泉礼之死皆因你教他那个什么咒,所以周申想要你的命。”仲卿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要我死,是为了湖族?”

因为他是湖族的长老,而现在湖族的野心越来越大,甚至

将手伸到了曦族的东洲。这件事其实仲卿是持反对意见的,只是周申坚持,且有湖族本族另外几位长老的来信,所以仲卿就缄默了。

难道是周申觉得他不可控,留着也是隐患,所以想换一个更合适听话的人坐上他的位置?

仲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人也瞬间苍老了十岁,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脚要踏入棺材了一样。

毕竟周申是他本家侄儿,即便是出了五服却也是一脉上传下来的,为了湖族的未来,他不知给周泉礼行了多少次方便,可周申却能在这个时候对他痛下杀手。

仲卿深吸一口气,靠在一旁的树干上闭上眼睛不再开口了。

若不是他还在喘气,云绡就要以为他被气死了。

毕竟一把年纪了,气急攻心死掉也是常有的事。

她撇了一下嘴,好几条肥鱼全都下了肚之后,云绡才借着去溪边洗手的理由和仲卿暂时分开。

踩着深林里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驳银光,云绡问钟离湛:“神鬼蛊到底是什么?”

钟离湛道:“传闻中的一种以纯正血脉饲养的蛊虫。要养这个蛊分三步,第一步是找到上百个人在他们身上中上蛊虫,让蛊虫彻底融入他们的血液中;第二步是杀死那些人,将他们的尸体装在同一个器皿里,等待蛊虫互相残杀,角逐出仅剩的蛊;第三步便是寻找到一个血脉足够正统之人,以那人的血来喂养蛊虫,直到蛊虫的身上布满咒文。”

云绡光是听,就知道这个蛊虫一定很厉害。

“所谓血脉足够正统又是如何分辨的?”

钟离湛道:“普天之下有五族,曦族、人族、尾人族、旖族、湖族,五族往祖上追根求源,总能找到血脉最接近正统的一脉。据说那一脉承其本族祖上的力量,血液里有神意。”

“神意?”

云绡抬起头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地看向钟离湛,她眨了眨眼,眼神似乎在问他是不是在开什么玩笑。

怎么难道这世上还真有神吗?

钟离湛看出她眼神中的意味,却没有反驳,也没有嗤笑,他仍然是那样一副冷淡的表情,却让云绡暗自心惊。

对于如今的凌国和人间而言,别说是所谓神意,就算是圣仙,杀神曦帝,于他们绝大部分人的眼中和心里都是传说,是神话故事。

若非云绡自幼身体便与众不同,而她又过目不忘,对符咒有几分天赋在,她也不会信世上有杀神,可事实,杀神就在她的身边。

被他们当成神话传说的钟离湛曾经是存在的,即便与史记上的不同,可他的魂魄仍然可以立于世间。

云绡不了解两千年前之事,那是不是代表两千年前,那些被钟离湛同一时期的人认为是神话传说的神明也的确存在过?

“你……见过神吗?”云绡不自在地问出这句。

钟离湛轻眨了一下眼,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算见过吧。”

那个不知何时会出现,不知何时会离开,给他带来了麻烦又替他解决了危机,博晓古今能够预知未来的,称呼自己为小仙女的女人,如何不能算是他唯一接触过的“神”?

云绡听他居然见过神,便不自然地询问:“你方才说的神意,又是什么?”

“神意,便是神明降临世间,赐予凡人力量的一道意念。传说中五族除了人族,其余种族都被赐予了神意,所以我们才会有异于常人的能力。”钟离湛向云绡解释他那个时代的神话故事,解释五族力量的由来。

“神意赐予尾人族尾巴,可以与野兽沟通的能力,赐予旖族美貌,让他们可以被更多的人爱,借力而生,赐予湖族对阵法的掌控,赐予曦族长寿……”

云绡打断:“不对不对,曦族明明是对符咒上的天赋。”

钟离湛瞥她,眼神意味深长,忽而一笑:“谁说的?”

云绡道:“书上是这样写的,而且一直以来,曦族人的确是更擅长符咒。”

尤其是长寿这一天赋被钟离湛诅咒消失之后。

钟离湛却笑得更深:“符咒,是孤的天赋,而非曦族的天赋。”

云绡一怔,她还想问什么,钟离湛便将话题扯回了神鬼蛊上:“人族虽然没有赐予天赋,但其他被赐予天赋的种族在繁衍上也成了问题,所以人族的数目更加庞大……总而言之,彼时五族皆有帝王,五帝被指为身体血脉中有神意的天选之人,而他们的子嗣后代,也就是神鬼蛊第三步,以血养蛊的最佳人选。”

“所谓神鬼蛊,便是先将蛊虫养成了鬼蛊,又称是不死蛊,再用残留神意的血液浇灌喂养,让这不死蛊从鬼蛊化身为神蛊。传说将这种蛊种在某个人的身上,有机会让这个人——成神。”

云绡呵了声。

走到小溪边,她洗掉手上的脏污,顺手在溪水边上采了几朵野花把玩:“难道给显帝下蛊之人,还是希望他能成神的?”

“孤还没说完呢。”钟离湛道:“那个传说其实并不完整,神鬼蛊的确是让人成神的步骤之一,神鬼蛊种在某个人身上后会吸干这个人身上的血,血液被吸干后,那个人的七窍中就会开出妖异的花,开花才算养成了蛊,而这种蛊需要二十四只。”

云绡想起今日所见的显帝的死状,便知道显帝身上的那只蛊虫算是养成了。

她的背后不禁起了一阵冷汗。

云绡翻阅过宫中所有书籍,除了那些禁书实在没机会看的之外,能看的她都看了。可看了这么多书她也仍然是管中窥豹,不曾了解世间符咒阵法的万分之一,更不知道这世上居然有一种秘术,可以让人……成神?

听起来太扯了些,但这些话从钟离湛的口中说出来,就不那么扯了。

“需要二十四只蛊虫,是因为人的身上有二十四条经脉吗?”

云绡刚问出口,便从钟离湛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欣慰:“好聪明的兔子。”

云绡:“……”

神鬼蛊不是只杀一百人就能养成,如若在那死了的一百人被放在同一个器皿里,最终里面没有一只蛊虫存活,就代表他们全都白死了,便会有下个一百人遭殃。

要养成一只鬼蛊就不知要多少条人命,且还需要血脉正统之人的血液喂养,喂得不得当,那蛊也会死,一切就又都要重来。

即便喂养出了一只神鬼蛊,可将神鬼蛊种在某个人的身上,最终蛊虫没能完全吞噬对方身上的血液,没能开出花儿来,那只蛊虫也是作废的。

多重尸山尸海堆砌而成的蛊虫,居然要二十四只!

云绡甚至都不敢去想,这二十四只蛊虫养成了之后,在那蛊虫的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每一条经脉里,都有一个只成熟的神鬼蛊,将对方的肉体凡胎蜕化成带有神意的不死之躯。

云绡连头皮都发麻了。

钟离湛看穿了云绡有些害怕,毕竟小公主即便在皇宫的尔虞我诈中成长,可这辈子看见过最可怕的事恐怕也只是陷害和仇杀了。她又如何能知道凡人心中野心和欲望的庞大,一个人如若对成神有了执念,能做出多少令人心惊的杀戮?

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云绡的头顶,正措辞要如何安慰她,便见云绡突然抬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显帝身上的神鬼蛊养成了!”云绡懊恼道:“我居然没带出来!”

钟离湛唔了声,指了指她身后不远处的草丛道:“别担心,那小子带出来了。”

云绡闻言骤然转身,便看见漆黑的丛林里,不远的大树后,仲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像是在看疯子一般看向云绡。

仲卿在云绡来溪边后便立刻跟上,主要是怕云绡背着他跑了。可他看见小公主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到了溪水边银白的月光下他视线更清明了些,这才发现她不论做什么都让开一个身位,行径怪异到让仲卿胆寒。

他确定她不是在自言自语。

仲卿的袖子里已经捏住了捉鬼降妖除邪祛祟的黄符,他紧张地问云绡:“你……在与谁说话?”

第24章

云绡面对仲卿的疑问,表现得比他还要惊讶的模样:“你、你看不见他吗?!”

仲卿不知道他应当看见

谁?

难道一直以来逃出京都的不就只有他们俩?

仲卿的心越来越沉,就要将黄符掷出时,云绡突然蹲下,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那匕首看上去很破旧,唯有刃处磨得很光滑锋利。

眼看着云绡快速朝自己跑来,那把匕首也是冲着他过来的,仲卿吓得也顾不上云绡方才究竟是与谁说话,只觉得她一定是被邪祟上身了。

他一边跑一边画符纸,嘴里念念有词。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仲卿心跳加速,转身将那黄符贴在了云绡的身上。

于此同时,云绡将仲卿扑到,匕首贴着他的肩膀,只要仲卿敢乱挣扎,她就能一刀抹了他的脖子,让他立刻毙命。

仲卿毕竟年纪大了,跑不过云绡,也挣扎不起身。更何况云绡有刀,他只能躺在野草中震惊地望着云绡,嘴里喃喃念着咒,而后指着云绡的额头道一声:“退散!”

云绡:“……”

她垂眸看向自己胳膊上的黄符,那是驱邪的黄符,她撅嘴将其吹掉再看仲卿,眨了眨眼后用恶狠狠的声音道:“你将神鬼蛊藏在哪儿了?”

仲卿心慌意乱,难道他方才没能驱散邪祟?云绡这模样太像鬼上身了!

云绡呲牙咧嘴地对着他:“再不交出来,我就把你砍了!”

一旁看着云绡发疯的钟离湛:“……”

“你究竟是谁?!”仲卿见对方是想要神鬼蛊,便知道只要自己不说出神鬼蛊的去处便不会死,一时间不担心自己,反倒是担心起云绡来。

她是何时被操控的?操控她的人是谁?难道他一路从京都逃亡出来,那人就一直跟着他们吗?

云绡顿了一下,难得回答:“我是云绡啊。”

“你怎么可能是……”仲卿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了。

云绡的反常不是因为她被什么操纵也不是因为鬼附身,是因为她暴露本性了……那个常年在宫中被欺凌长大,总沉默着如同羔羊一样的十一殿下,才是她的伪装。

所以她会连他都不会的隐身符。

云绡见仲卿一副呆愣的模样,又摆出那副凶狠的样子道:“快点!把神鬼蛊交出来,不然我就把你大卸八块!”

仲卿:“……”

钟离湛叹了口气,他伸手提起云绡的衣领,将这个没什么形象推倒小老头的少女给拽了起来。

云绡的手里还拿着那把匕首,愣愣地抬头看向钟离湛,眼神询问他要干嘛。

钟离湛对上她的目光,一时觉得好笑。

实在是因为现在的云绡表现得太莽撞了些,和她一贯以来运筹帷幄以弱势欺骗所有人的聪明少女完全不符。

钟离湛问她:“你其实不会威胁人吧?”

云绡:“……”

被发现了!

钟离湛也是才发现的。

云绡的爱憎太分明了,面对她讨厌的人她很会伪装,轻易就狠下心肠将那些人全都算计入她的死局里。但面对她不讨厌的人她便不是很会伪装自己,因为她对仲卿没起恶意,所以一切凶狠的威胁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儿闹脾气要吃糖一样。

一般小孩儿闹脾气是甩树枝,她甩刀剑,只有这个区别。

她不会凶恶地威胁他人,因为她没经历过可以让她凶恶的时刻,她所有手段都是以示弱达成的,不过很显然刚才那种情形下云绡无法示弱蒙混过去,干脆就发狠。

“威胁人呢,得先动手,再开口。”钟离湛握起云绡的手腕,晃了晃她手里的匕首道:“你若先扎他一刀,再问话,事半功倍。”

云绡:“……”

受教了!

她握紧匕首,眼神在仲卿的身上打量,想着要从哪里扎刀能让这年过半百的人别真死了。那双圆眼滴溜溜地转着,转得仲卿冒了一身冷汗。

他确定云绡绝非独自一人,在她的身边一定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难道也是用了隐身符?云绡的隐身符是对方教的?

眼看着云绡找准了仲卿的右腿,她还没出刀,钟离湛便又提着她的衣领将人往后拉了点儿。

“他你不用扎刀,孤知道神鬼蛊在哪儿。”钟离湛指着仲卿肩膀处道:“他衣裳的那里有一个扣子,扣子打开后有口袋挂在肩上垂至腋下。”

云绡朝仲卿瞪了一眼:“不想断腿就老实点!”

威胁完,她就要朝仲卿的肩膀过去,而后听见钟离湛道:“神鬼蛊就藏在他的腋下。”

云绡:“……”

手中的匕首在这一刻不是很能下得去。

一个小老头的腋下……她也不是很想掏。

云绡别扭地回头朝钟离湛看去,表情有些苦。

前一刻还利落得要打要杀的少女,这回僵硬着姿势一脸为难地看向自己,钟离湛哈哈笑出了声,笑完了之后他才双臂环胸,微微抬着下巴道:“孤也不想碰。”

云绡撇嘴。

钟离湛又道:“不然孤上你的身,再来拿?”

云绡无语,那还不是她的手去掏吗?!

云绡将匕首收回了靴子里,有些怨怼地朝仲卿瞪了一眼,这一眼瞪得仲卿莫名其妙且险些被气死过去。

“算了,神鬼蛊就暂且先放在你那儿!”云绡说完这话,像是终于找回了良心一样问仲卿:“你还起得来吗?”

仲卿:“……”

起不来也得起了!

回到熄灭的火堆旁,仲卿和云绡之间隔着个方便彼此逃跑但又能随时观察对方是否逃跑的距离。

仲卿抱住自己的臂膀本打算盯紧云绡的,可毕竟年迈又经历逃跑,他还是发困地睡着了。只是睡前用石子在身前设了个小阵,若云绡靠近,他就能察觉。

寂静的夜里不知何种蛙发出怪叫,云绡听得心烦,她没忍住问:“这蛙能吃吗?”

“你还吃?”钟离湛瞥了一眼她别扭的姿势,心里稍稍有些懊恼。

晚间打的那几条肥鱼全都进了云绡的肚子,她一点儿也没浪费,甚至烤焦了的鱼头她也嚼碎了吞进去。

彼时钟离湛觉得她没吃过好东西太可怜了,想要她多吃点。可云绡的身体太脆弱了些,常年的饥饿让她的胃没办法承受那么多食物,这回子开始发疼,想吐。

云绡本是悄悄地用手按着肚子的,在对上钟离湛的眼神后,扁着嘴十分可怜道:“疼。”

其实不是很疼,这点难受她忍得住,不过学习机会难得。

之前受伤时她从钟离湛这儿学会了能让人的伤口快速愈合的咒语,现在她身上没伤,那有没有止疼的咒语?

钟离湛蹙着眉头,看云绡那双水眸坠着几点星光,像是疼得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到底有些不忍,心想这也算他的责任。

他不打那么多条鱼就没这事儿,又或是在她吃的时候提醒一句。

高大的男人蹲在云绡跟前,扑面而来的热意驱散深夜的寒冷。

钟离湛勾着脑袋朝云绡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很疼?”

云绡按捺住加速的心跳,连连点头:“很疼!”

还要装模作样地哎哟了两下。

钟离湛也不知信了没信,但他的声音更轻了几分:“手拿开。”

云绡拿开自己的手,如往常一样掌心朝上,想让钟离湛将咒文写在她的手心里。

钟离湛越过了那只小手,宽大修长的手掌轻轻盖在了云绡的肋骨下。

他身上滚烫的温度贴着微凉的皮肤,五指轻轻盖上云绡肚子的那一刻,云绡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呼吸暂停,她连眼也不会眨了。

钟离湛垂着眼眸,在触碰到云绡身体的那一刻才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本来就瘦,肋骨下的胃高高顶起,可见今晚的确吃了太多,他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也有些硬硬的,应当是严重积食了。

钟离湛的手掌轻轻地揉着云绡的胃,那股暖意像是真的慢慢将她胃部的不适驱散了。

云绡愣愣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甚至能看清钟离湛的睫毛,杀神那双带着几分邪肆的眼睛在垂下来的这一刻看上去温柔极了。他微微抿着唇,眉头也随着云绡身体放轻不再僵硬的紧绷着而松开。

皮肤贴着皮肤的触感很神奇。

云绡从没和谁离得这么近,

即便她被钟离湛附过一次身了,可与现在的感受也完全不同。这让她觉得,眼下的她离钟离湛更近一些,比他的魂魄在她的身体里还近。

胃好像真的不疼了。

钟离湛问:“你的身子一直这么凉吗?”

云绡尚未回过神来,目光还直勾勾地盯着钟离湛看,有些呆滞地、没有防备地嗯了一声

钟离湛想问她没吃过什么药去调理吗?但这话想也知道问是白问的,她连吃饱都成困难,更别说吃药了。

在察觉到云绡的胃柔软了些,没再那么硬邦邦地像是塞了块石头一样,钟离湛才没继续轻揉,但也没立刻收回手,他觉得自己魂魄的这点儿温度会让她好过一些。

云绡在他停下动作后才回过神来,眨了一下眼后她问:“这是什么咒吗?我没见你念。”

钟离湛不明白地抬头看向她。

夜风吹动着云绡的发丝,她的脸色因为疼痛消失也好看了些,在说出这句话后,她又抬起手伸到钟离湛的面前,想要他教她。

钟离湛无奈,又感觉到心脏的位置浸出了几分涩意。

他按下云绡的手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符咒去解决的。”

饿也好,伤也好,疼也好,除了用符咒消解这些,还可以有其他的方式。

饿了就去吃。

伤了就去治。

疼了哄一哄就好了。

这些很浅显简单的道理,云绡都不太懂,没有人教过她这些,所以她不知道钟离湛并没有用咒帮她止疼,他刚才只是在哄她的身体而已。

又捂了会儿钟离湛才收回了手,他问:“现在还疼吗?”

云绡摇头,反问:“所以如果以后我吃多了,就像你刚才那样揉一揉就会好吗?”

钟离湛起身点头。

他背过身去站在月光下,双眸看向夜空里的远山,回想起显帝在死前说要将曦族的东洲送给湖族,东洲……是他的故乡。

要不要去看一眼?

曦族古山众多,山洞里亦有秘境,说不定能找到他当初因何而死的真相。

京都史书上的记载全是假的,钟离湛断定自己死前从未听过圣仙名号,被捏造出来的圣仙究竟是谁?那些像是罩了一层纱的朦胧记忆总要想办法找回来,看清楚。

杀他者,他亦要反杀之。

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云绡盯着钟离湛的背影,他的身形长得真匀称好看,宽肩窄腰腿还长……而且他的眼睛很漂亮。

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很不好惹的眼型。

和她的不一样,她的眼睛看上去一点也不凶,没有威慑力。

云绡放在肚子上的手慢慢松开,她撇嘴,心道钟离湛骗人,明明她揉起来,和他揉起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第25章

翌日。

仲卿是被云绡揪着山羊胡疼醒的。

他察觉到疼后立刻惊醒,又朝自己布下的阵看去,那些石子化成了碎屑,七零八落地散在草地里。

仲卿:“……你居然还会破阵?”

云绡眨了眨眼。

她不会啊,钟离湛的魂魄从那里走过,脚尖一踢就将那阵法踢散了。

不过她还是故作深沉地点头,朝仲卿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关于神鬼蛊,关于为何你会出现在禁地,关于为何你觉得是周申杀了显帝。”

仲卿有一种该来的总算来了的感觉,好在这一次云绡没有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也没骑在他身上让他难堪。

仲卿整理了衣衫,低声道:“旁人都道神霄塔下的地宫内全都是当年封印杀神钟离湛的咒文,实际上那满壁的咒文都是钟离湛留下来的。”

云绡听到这怔了一下,她朝不远处的钟离湛看去,对方面色冷淡,看不出什么来。

仲卿继续道:“传闻钟离湛要杀光天下人为铺就自己的成神之路,而当年圣仙被苍穹赐予足以杀死钟离湛的力量,两方对峙时钟离湛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便在宫宇内写满了杀戮的符咒。那些咒文一旦奏效,开启的阵法便能吞噬所有身处阵法中心的生灵。”

“他要与圣仙同归于尽,即便他死,他也要将目之所及的所有人拉下地狱。而那宫宇即便在他死后也一直存在,没有人敢进去破坏咒文,圣仙只有命人建造了天祭台和神霄塔,将宫宇牢牢地封在了地底。”

仲卿解释:“这是只有我们湖族知晓的秘密,一直对外隐藏也是为了避免恐慌和骚动。”

毕竟皇宫就在京都内,距离神霄塔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两千余年来一直有仙师守着神霄塔,其实也就是为了守住神霄塔下的地宫,之所以是禁地,因为但凡进去的都未必能活命。即便咒文没有启动阵法,在里面待得太久人也会被里面的杀戮和戾气逼疯。”

仲卿这样解释,云绡也就明白过来,难怪当时阵法才启动,她便觉得有股逼仄的感觉,像是四面八方的墙壁都朝她靠拢,要将她生生绞死在里面一样。

所幸那种感受并未持续太久,或许是因为突然闯入的那些人分散了咒文的力量,亦或是因为有钟离湛?

传说中的钟离湛因为疯了,所以要杀光天下人成神,也有人说他是为了成神才做了那么多疯事,而这所谓的神鬼蛊也是成神的一个步骤。

在钟离湛的墓地里,那戾气与杀戮横生的咒文阵法中,显帝被神鬼蛊杀死了,这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早有预谋。

仲卿道:“当时我见禁地外的阵已经被打开了,害怕有弟子误入死在里头,匆匆进去便看见十一殿下和陛下。”

显帝在他的面前咽了气。

仲卿其实也有一瞬间怀疑过云绡,可他又十分地清楚,云绡没有本事和机会饲养神鬼蛊。光是先养出一个鬼蛊,便不知要用多少条人命来陪。

从禁地离开前,仲卿便眼疾手快地收走了显帝身上的神鬼蛊。他到底是湖族的长老,暂且封印住此类邪物也不难,难的事这神鬼蛊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凶手之所以让神鬼蛊吞噬显帝,也是因为显帝为而今的人皇、天子,神鬼蛊练成的几率更高。

对方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神鬼蛊,最终落到了仲卿的手里。

云绡忽而往后退了半步,微微皱眉:“应当会有很多麻烦找上你吧?”

以为他杀了显帝的人,还有那想要成神的人。

仲卿见这小丫头昨天还拿刀逼着他要神鬼蛊,今天知道神鬼蛊是个麻烦后就后退的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是会有很多麻烦找上我们!”

“哪里来的我们?!”云绡又往后退了一大步:“我和你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仲卿仙师可别乱攀关系!”

仲卿:“……”

咬牙切齿:“就算你不承认,但事实便是如此,你我都是杀死陛下的凶手。”

云绡撇嘴,她之所以带着仲卿,是因为这个人还有些利用价值。

即便云绡想要显帝死,恨不得亲自动手,她也不会在显帝死后背不属于自己的黑锅。凭什么杀人这种快乐事是别人做的,被追杀这种倒霉事要落到她的身上?

仲卿能证明她的清白之外,他懂得似乎也很多,可以解决她出门在外的很多麻烦。

云绡倒不是担心危险,毕竟仲卿不及钟离湛,她身边已经有一个很好用的刀了。

可她从未离开过京都,且不说各地的风土人情如何,便是每一城每一关该如何避开凌国官府的眼线,她就两眼一抹黑,根本不了解。

现在可以躲进深山里,但不能每一次都露宿深山。

她是可以

在紧急情况下用隐身符避开搜寻的官员,但不可能永远不出现在他人面前。

还有其他四族的一切她也一无所知……早间的时候钟离湛说,他想回一趟东洲。

云绡哪儿知道东洲怎么走?

离开了京都,云绡和钟离湛一样,若无人指引都未必能走到下一个城池。

所以哪怕仲卿有些麻烦,但云绡还是会暂且带着他……剥削他!

“有钱吗?”云绡理所当然地伸手。

仲卿:“……”

掏了掏荷包,掏出了两粒碎银子。

云绡嫌弃:“你好穷!你不是国师吗?国师没钱?”

仲卿:“……”

国师出门都不用花钱的好不好?!

虽说嫌弃,云绡还是把这么点儿银子收好。她心里想着如果到了下一个地方她和仲卿都没钱花了,那就让仲卿去街头卖艺表演个障眼法什么的,应当能再挣点儿……说不定那些围观的百姓看他一把年纪还要养家糊口,同情心泛滥会多给很多。

沿着山林里的小路,云绡走在前头,后面的仲卿捡着根树枝当拐杖,颓然得像个小跟班。

安静片刻,云绡突然开口:“你那个神霄塔禁地里的咒文,不是钟离湛布下的哦。”

仲卿一愣,行在云绡身前的钟离湛也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