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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5378 字 5个月前

云绡道:“他的字迹我认得,要好看很多。而且他写的咒文都很直白简单,禁地里的咒文像是生怕会有半分错漏极其冗长复杂,不是他的风格。”

仲卿:“……”

说得好像你和钟离湛很熟一样。

钟离湛忽而回头朝云绡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的身上,与月辉下的纤瘦不一样,金色的光芒将云绡的身上笼罩出一种温暖的恬静的味道。

草丛里的野花随着她快速下山的脚步纷乱飞舞,山林中的飞尘带着叶的幽绿,附着于她身边的一切看上去都变得有些美好。

钟离湛忽而回想起他在神霄塔,在乾和宫中看到的那些关于他的记载。他在历史上的罪行罄竹难书,便是那寥寥无几的关于他疯了之前造福百姓的行径也被捏造成了别有用心。

云绡或许不是两千余年来第一个为他说话的人,但钟离湛只听到了她的声音。

少女很快与他擦身而过,及腰的长发扫过了钟离湛垂于身侧的手背,微痒连通着他身体里的每一处感知,像是将太阳赐予她的温度连带到了他的身上。

钟离湛抬手,可惜他看不见阳光照在他身上如同碎金的模样。

云绡似有所感,回过头来,她不解钟离湛为何停下,只道一句:“走啊。”

不用她喊他的,他的灵魂与她身体里的骨剑绑在了一起,哪怕她不回头,只一个劲儿地朝前走,他也只能跟上。

钟离湛想起他初出禁地,云绡一路跑回皇宫也不记得她身后还跟着个他的时候。

明明才过去短暂的半个月……

钟离湛抬眉一笑,他觉得云绡将他当成了个活人看待了。

“来了来了。”仲卿还以为云绡在催促他,叹了口气。

钟离湛:“……”

云绡撇嘴。

仲卿又问:“你可想过我们要去何处?这个神鬼蛊,我是要带回湖族的。”

凶手就在京都,极有可能是逍遥王周申,周申手眼通天,他肯定是回不去的。不过到了湖族,他好歹也是一族长老,总要揭穿周申的真面目,也要找到神鬼蛊背后的主人。

仲卿深知周申不通符咒阵法,他或许是那个人手里的刀,但不会是想要成神的人。

云绡问:“去湖族,会经过东洲吗?”

仲卿一怔,东洲……恐怕很快就是湖族的领地了。

他抿了抿唇:“会。”

“那就去。”云绡心情不错:“我们顺路。”

仲卿:“……”

就算不顺路,恐怕也得顺路的。

云绡曾无数次试想过如果自己脱离了京都那个巨大的牢笼,她一定要去外面广阔的天地走一走,先去哪里,再去哪里,她在心中想过很多遍。

也因此她翻看过凌国的地图,也知道五族中人族占比最重,其他四族的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没有人族的十分之一多,可这并不代表其他四族的领地很小。

即便四族归于人族统领,都划分到了凌国的领地,实际上四族内自有一套生存的法则。除了他们的边境有人族的兵将把守控制着之外,在他们的领地内,族长的地位无可动摇,氏族的地位也高于常人。

凌国的地界很广,除却那些从未被人开掘过的深山,凡是有人活动的地方形成了一条细长蜿蜒的路线。凌国在北方,人族也多数聚集于此,一路往南途径尾人族、旖族、曦族和湖族。

曦族与湖族挨得很近,占据着这条蜿蜒路线最末端的一左一右,于东洲和宁垚两地汇聚。

除了这大致的方向之外,云绡对凌国的地界就一无所知了。

仲卿早年间游走四方,更何况他是湖族的长老,一路从南北上,即便在京都待了几十年也没忘了回家的路。要去东洲,他也算熟悉。

云绡和仲卿并不敢完全离开山林,有树木的遮挡于他们而言更加安全,毕竟他们背着弑帝的罪名,沿官道或大道小路随时都有可能冲出一群骑马的官兵。

一个老头儿加上少女的组合实在少见,只要他们一露面定然会被抓。

云绡没想过以符咒助力,她如今画符的本事还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要用隐身符等还需要用自己的血液催动符纸生效,她没那么血能耗。

耗血,也耗精力,若非万不得已生死攸关,她不准备轻易在仲卿的面前暴露自己所会的底线。

就假装成一个高深莫测的人,让仲卿敬畏才好指使他干活。

就好比现在,云绡理所当然地等着仲卿拾柴生火,反正他会生火符,不用白不用。

云绡半点也没有压榨老人家的愧疚心,要不是她在禁地里拉了仲卿一把,仲卿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

对于云绡的使唤,仲卿也有些麻木了。

这几天奔波磨平了仲卿往日傲气,他在云绡面前也实在摆不起架子了,主要是云绡不吃这一套……

眼下他们已经离开了连玉州,相当于脱离了人族皇帝手眼通天的势力范围,即便出了连玉州还是凌国的天下,但兵力和查关到底不同了。

仲卿这几日也在打量云绡,他断定此行并不止他和云绡两人,还有一个神秘人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云绡甚至装也不装,偶尔和对方说话。

……又或者云绡疯了?

据说有的疯病,就像是身体里分裂出了另一个灵魂,好比——两千年前的杀神曦帝。

仲卿不知道云绡到底是有高人相助,还是真的疯了,但他们能出连玉州也全靠云绡的隐身符。

仲卿想学隐身符。

第26章

措辞一番,仲卿开口:“你的隐身符是谁教的?”

几日相处,云绡和仲卿从一开始很遥远的距离,到如今两人能烤同一个火堆,除此之外也没几回交流。

毕竟京都那边的消息传来很快,他们得快速离开连玉州才能喘口气,眼下安全了,仲卿也终于问出来了。

云绡拨弄着火堆没看他:“就不能是我天资聪颖,自学成才?”

仲卿微微蹙眉,他朝云绡身边看去一眼,这一眼恰好就与钟离湛对上了视线。

仲卿看不见钟离湛,但与云绡多日接触,他直觉那里有个人,一个只有云绡能看见的人……

一股寒意上涌,仲卿败下阵来,他垂着眼眸吞吐道:“我……想学来。”

云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疑惑地朝仲卿看去,眨了一下眼道:“六丁六甲符遗失多年,纵使现在尚有符咒符文存留在世,也残破不堪难得其法,我教你?有何好处?”

仲卿抿嘴,这话说得倒是让人难以反驳。

他当初不也是看中了云绡对咒术上或有天赋,所以才让显帝命她来神霄塔,想要亲自试探她一番,若她果真天资不错便收为弟子,若她不行,仲卿也不会再管她死活。

说到底,都是利益交互最为稳妥。

云绡突然摆

出一副天真的样子道:“不过……我虽对符咒有所了解,可对阵法全然不通,你若能以阵换符,以法换咒,我倒也不算亏。”

仲卿闻言,眉目微动。

云绡又道:“但你别拿那些寻常阵法糊弄我,就好比你先前用石子布的阵,那种一踢就散的破阵就不用显摆了,我要么不学,要学就学最好。”

仲卿想说的话又被她给堵住了。

什么最好?说到底,她想学的必然是湖族秘术。

寻常阵法云绡翻翻书也能看见,而且钟离湛肯定都会,但钟离湛是曦族的,他未必会湖族的秘术。

云绡觉得自己只要在仲卿面前再用几次隐身符,哪怕他是个老眼昏花的也该看清楚上头的符文咒语排布了,所以云绡说的是用六丁六甲符,换他湖族的秘术。

六丁六甲符繁多,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即便云绡会的也不多,但糊弄仲卿肯定够了。

钟离湛意外地朝云绡看过去,他不知该说云绡是勤奋好学,还是该说她惯会骗人的,自己没学会还需要用精血催动的符,她也敢用来交换。

不过云绡的作为他倒是有些期待。

钟离湛会的符咒很多,可以说普天之下符咒无他不可操控,但对于阵法的了解就有限了。毕竟阵法是天道赐予湖族的天赋,即便他会,也不精通。

两千年过去,湖族对阵法的掌控定然也不复以往,但总有可取之处。

钟离湛弯膝半蹲在云绡身边,略俯身,朝她靠近些道:“套他话。”

云绡心领神会,在仲卿还在犹豫的时候便道:“算了算了,你连六丁六甲符这种简单的符咒都不会,我还指望你们湖族能有什么厉害的阵法,划不来,我不换了。”

仲卿:“……”

小老头怒气上涨,胡子都吹起来了:“我湖族阵法不厉害?”

云绡故意道:“厉害吗?你说几个我听听有多厉害。”

仲卿道:“迷踪阵、雷火阵、夺魂阵,哪个不是响当当的阵法?”

云绡哦了声,一副轻蔑的模样。

明明仲卿看不见钟离湛,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可他还是像在说悄悄话一样伏在云绡的耳畔,轻声低语,一阵阵热气像是火舌燎过她的耳廓。

云绡伸手搓了搓耳朵,跟着他说:“迷踪阵取八卦,布阵多于石与林,达到外人所说鬼打墙的效果,但找到相应阵门就可破,很简单啊。”

“雷火阵取五行,与我族引雷咒与生火符异曲同工,我只要动动嘴动动手,你们还要排兵布阵将敌人引入阵中,多鸡肋?”

“夺魂阵就更是,起了这么吓人的名字,实际上就是以四象之力困住其身,结合阵力绞杀敌人,夺魂,不就是杀人?”

云绡说完,仲卿失语了。

他几回张嘴无法反驳,即便云绡说出了这些阵法的关键所在,可想要能布阵破阵也还要学上很长一段时间。就好比大部分人都认得字,但想要写好字没有十年苦工也难成型。

可云绡摆明了看不上这些阵法,仲卿若再向她解释也是狡辩,反而真像他们湖族拿不出好阵法来一样。

云绡朝仲卿微微挑眉,像是在问他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仲卿扯了一下嘴角道:“九星连月阵,可纵横千年,观过去,窥未来,此阵如何?”

云绡没听过,所以她的眼神朝身边投去。

钟离湛无法碰到火,但火光依旧能投在他的魂魄上,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眸中的情绪,片刻沉默后他点头。

云绡也就跟着点头:“听起来,有点意思。”

仲卿装出一副傲然的模样,心想他都将他湖族秘术中的秘术说出来了,若这小丫头再看不上,那六丁六甲符不学也罢。

“你会吗?”云绡问。

仲卿:“……”

他不会。

既然是秘术中的秘术,便代表能学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是湖族的长老,能有机会随时去看那些秘本中的阵法,可也不代表他们都能看得懂,学得会。

何况九星连月阵尤为特殊,传闻中创造此阵之人是在九星连月的异象里无意间发现时空交叠。有那么一瞬他像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如同在那里度过了一生,而后又回到了当下,可在当下的时间也不过就过去了一息而已。

如梦如幻,似真似假。

即便他创下了九星连月阵,可在生命有限的时间里也再没碰见过那样的天时地利,而他的阵法需得异象开启,九星连月,才能找准时空交叠的瞬间,达到观过去,窥未来的奇遇。

湖族里存留的阵法如云绡所说,残破不堪,连完整的阵型都无法拼凑出来,更别说是穿越时空。

仲卿不支吾了,云绡就懂他不会。

“不会你还说?”云绡有些嫌弃。

仲卿又道:“但我记得住,那阵我看过许多遍,我能复刻下来,如若再遇天机,它未必没有用。”

云绡又朝沉默的钟离湛瞥了一眼,点了点头道:“我勉强当你说的是真的。”

她与人交易,拿出十足的诚意,反正隐形符也不是第一次在仲卿面前使用,所以云绡干脆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棍,在土地上画下了隐形符的符文。

她画的是钟离湛书写的那种。

钟离湛画符很简单,他不像是下位者请值日神相助,倒像是借值日神之力达到目的,所以符文上也没任何恭敬之语。

好比旁人想要某人给自己什么,会说:还请您帮帮忙,给我一点,我想用来做什么什么的。

他就只说:拿来,我有用。

云绡画完,仲卿也不困了,蹲在地上就去研究。

云绡也不算骗他,这符她可一处错漏都没有,只是若非钟离湛去画未必有用就是了。

画完了符,云绡打了个哈欠对仲卿道:“别忘了你欠我的九星连月阵。”

仲卿头也没抬,挥了挥手道:“放心,待有纸笔我就画给你。”

那阵复杂,现在画在地上也缭乱,既然云绡这么诚心,他也不能敷衍。

至于那是否是湖族秘术中的秘术……仲卿给她的阵也不全啊。湖族秘术里的记载都是缺少的,数千年来除了创阵之人用过,谁还用过?说不定是假的呢。

但不论真假,他都会给云绡就是了。

云绡瞥了那细心研究隐身符的小老头一眼。

多日奔波,仲卿瘦了很多,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脸色也更难看,那身绫罗绸缎缝制的道袍多了几道刮痕,实在狼狈。

云绡再看自己身上破烂的衣裳,忍不住抬手闻了闻。

好像有点味道。

钟离湛看见她这小动作,抿嘴笑了一下,刚才云绡耸鼻子的时候还真像个在吃东西的兔子。

这几日他们风餐露宿,根本不敢往有人的地方去,云绡从仲卿那儿搜刮来的两粒碎银子也没派得上用场。

不过到了下一个小镇,他们就能给自己重新置办一身行头了。

她也能改头换面,找个客栈,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出连玉州又过宿林关,云绡和仲卿终于可以假装是从遇洪的村落里逃难出来的爷孙俩,拿出身上仅剩的银钱去买了身衣裳,又在小镇偏僻的客栈里要了两间房。

过宿林关后再往南行两百里就到尾人族的地界了,人族和尾人族交界的地方山林很多,一座山过去风土人情就都不一样。

地对身份调查不严,云绡难得能放松一些。

客栈小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两个圆凳,一扇很小的三面折叠竹体屏风,屏风后是小浴桶。

泡在水里的那一瞬,云绡才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即便这些年生活得不如意,可她到底没让自己这么脏过。

逃命的途中,她只能和仲卿满山地跑,吃的是野味,喝的是溪水,睡的是草地,身上都是一股子山林的泥土味。

云绡将身体彻底埋在温热的水里,手指轻轻搓了一下手臂。

云绡:“……”

有泥!

她脸颊微红,耳尖也开始发烫,眼神不自然地

顺着屏风的缝隙往那站在窗边的男人看去。

钟离湛离不了她太远,十步之内不是在房间,就是在门口。

他是不是也能闻到她身上臭臭的味道?

云绡知道自己在钟离湛的面前没什么形象,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太狼狈太脏状态太差了,可那个时候她至少身上不臭啊。

日夜相对,云绡也有些担忧,他是不是其实早就闻到她是臭的,只是碍于她是他的信徒,所以没说?

赶紧搓搓搓!

钟离湛站在窗边,窗户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他推不动窗,只能顺着缝隙朝小镇的街道上看去。

镇小没什么人,更没什么店铺,这条街上除了这一家客栈之外,就只有一些供镇子百姓生活起居的小店,所有东西都以朴实为主,他们更接近尾人族的生活作息。

钟离湛过去也悄悄看过自己统治下的照国偏远地区百姓的生活,与眼前似乎并没有多少差别,唯一不同的是这个镇子里有花。

他当时的眼中看不见花,所有种苗都以能吃为主,迫切地希望天下所有人都能解决温饱。

如今天下人应是温饱的,他们种上花了。

一枝海棠摇曳,花已经开至了尾声,枝上绿叶盈盈,粉花只零星几朵了。

天色渐暗,水桶里的水已经冰凉了,云绡才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来。

她走到钟离湛的身后,顺势伸手一推。

少女沐浴后的清香从身后袭来,钟离湛就靠着窗边,没动,他的背部短暂地贴上了柔软,推窗的那只手收了回去,云绡走到了他的身侧再往前半步。

她背对着他,身子挤过来的时候钟离湛轻轻眨了一下眼,到底没后退让开。

云绡歪着头,头顶的发丝轻轻蹭了钟离湛的手臂,带着些许潮湿,水珠与他的魂魄擦过。

她问:“在看什么?”

他似乎在这儿看了很久。

钟离湛的目光落在云绡的后脑勺上,微微眯起双眼道:“海棠花要落了。”

云绡嗯了声,她也看到了那株歪出院墙的海棠。

钟离湛又道:“今天是不是你的生辰?”

云绡一怔,呼吸停顿了瞬,她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对上了那双居高临下的眼。

“走吧,孤送你及笄礼。”

钟离湛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锤重重落在了云绡的心口。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恍惚了会儿第一时间想起的却是——今天是她的生辰吗?

她都……不记得了。

第27章

小镇临山,山里还有一些尾人族的氏族养了兽群,两族交界的地方默认白天是人族生活,入夜便是尾人族领兽活动。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阳落山,深蓝的天空上挂着一轮淡薄的圆月。

云绡跟着钟离湛出客栈的时候,客栈的掌柜的还提醒她千万不要走远。这边过了酉时到了戌时山里的尾人族就会出来了,镇子里的寻常百姓都得关紧门窗,熄灯休息。

云绡点了点头,多谢他的提醒,待出了客栈才像是回神问了句:“我们去哪儿?”

钟离湛说要送她及笄礼后,云绡就觉得脑子像是泡了长时间的水,有种要生病的前兆一样浑浑噩噩的。她无法集中精神,眼神不自觉地就落在钟离湛的背影上。

她的心里有很多疑惑。

他怎么会记得她的生辰?

她的生辰又不重要。

她没想过她居然会有及笄礼,毕竟就算是她的亲生母亲,那个此时恐怕早就已经被杖毙的妍妃,也不一定记得她是何时生的,今年几岁。

但这些疑问云绡都没问出口,她其实有些好奇钟离湛到底要送她什么,也有些许担心,一旦问了出来,他原本要给她的东西就没有了。

钟离湛一路朝前走,路过了那家院子里有海棠花的人家。

海棠花枝穿过了钟离湛的魂魄,轻轻扫过云绡的头顶,最后几朵花也落在了她的头上与肩上。

这个春季彻底过去。

小镇不大,出街道再走半刻钟就离开了人群密集生活的范围,只有镇外的村落里还有零星几点灯火,只要天全都暗了下来,那些光芒也会熄灭。

圆月亮着,星辰也泛起了光泽,云绡一路跟着钟离湛远离人群,步入深山外的旷野。

这地方很奇怪,位于群山之间,像是山坳却又很平。地上杂草丛生,有的压塌有的茂密,周围没有一户人家,也不是田,却像是有人打理过。

天彻底黑了,钟离湛也停了下来。

他左右环顾,觉得此地不错,再转身看向一路安静地跟着自己的少女,问:“可知雷符?”

云绡眸光一亮,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了什么,连连点头:“知道的!”

雷符与引雷咒不同,引雷咒为凶,若遇险境时可以用引雷咒召雷霆降下,运用不当敌我难分,自己恐怕也会在雷霆攻击的区域里。

雷符则为吉,主驱邪祛祟,也可招引天雷,符到雷至,指哪儿打哪儿。

钟离湛一看云绡那双亮晶晶的眼,就知道自己这及笄礼送得她很满意。

他道:“你对雷符了解多少?”

云绡从脑海中翻出曾经看过的有关雷符的记载,一一道来。她对雷符的了解仅限于书本上,但能将书本里记载的内容全都滚瓜烂熟地背下来也是她的本事。

钟离湛见她说了不少,纠正了两处错的地方,便告诉她道:“要想召雷,得先修身,五脏对应精炁,修得当就不会为雷自伤。”

云绡一副好学模样,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钟离湛的嘴,生怕自己漏了哪一点,而后钟离湛没有耐心,她就学得不精。

她不知她的眼神有多灼热,那对知识的渴望看得钟离湛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了一下嘴,抿了一下唇。

“过来,教你画符。”

钟离湛不说了,瞥开眼神也不看云绡,他在附近找了块石头让云绡站上去,她稍微高些便能看得更清晰。

钟离湛画符无需媒介,咒语也是张口就来。

漆黑的夜空本来星月皆明,偏偏这一小片地方的天空上出现了滚滚浓云,刹那便有一道雷光闪过,蓝紫色从天而降,打入草丛骤然生火。

灿烈的火光沿着草野寸尺烧去,蜿蜒成了一张伏地的巨大的符文,待到符文写完,火光隐去,再抬头去看,星月犹在,黑云散尽。

这些也不过是在片刻之间。

云绡的心跳很快,她望着地上焦黑勾勒出来的雷符,每一笔每一划都记得清楚。

钟离湛看她用手指在另一只手掌上写写画画,写了三遍之后确定自己记下再朝他看来,符文记下,还差咒语。

云绡站在石块上高出钟离湛一小截,她朝他伸出手,像是居高临下的赐予,钟离湛欲张的嘴合上,看了一眼递到跟前柔软白皙的小手。

咒又不用写。

他眉目微动,再微昂着头朝云绡看去。

圆月照在她的头顶上,银色的光辉洒下,透过衣裳勾勒着她的身躯,目测……比他首次见她之时好像长了些肉。

这些天虽风餐露宿,但云绡好歹没饿过,渐渐的脸也圆润了一些。

她眉眼弯弯,像是催促一样晃了晃手掌。

有风吹过,草野如浪。

烧焦了野草的气息带着些许苦涩的清香。

夹在云绡头顶上的海棠花飘落,钟离湛抬手去接,没接住,最终抬起的手落在了云绡的掌心上。

“合掌交指,雷声即至,分掌横握,雷火即现,五雷轰鸣,使者在前。”

钟离湛一边写下咒语,一边低声吐出。

在他出声的那一刻云绡就有些傻了,她反应过来咒语是不用写在手上

的,刚想收回自己的手,指尖便被钟离湛捏住。

他写字很洒,云绡的掌心有些痒,声音伴随着咒语一字一顿,缓慢的语调像是覆上了一层温柔的滤光,话音落下,咒语也写完了。

钟离湛没松开手,而是抬眸看向她:“记下了吗?”

迎着月光的那双狐狸眼是浅棕色的,微挑的眼尾如一弯勾,云绡呼吸顿住,点头:“记下了。”

“很聪明。”

钟离湛不吝夸奖。

他松开了云绡的手,看向那片掉入雷符星火中烧焦了的花瓣,目光顿了顿,而后朝花瓣出吹起一阵轻风。扬起的花瓣如受指引落在了钟离湛的手中,在触碰到他灵魂的那一瞬重新染上了颜色。

云绡看见这一幕惊奇地啊了声道:“我知道了,原来这些东西都可以烧给你!”

钟离湛:“……”

也不用将他死了的事儿说得这么直白。

“准确来说,不是任何火烧任何东西都能到孤的手上的。”钟离湛捏着那片花瓣道:“这是孤招的雷火,所以它才能被孤触碰。”

就像那些为逝去的亲人烧纸钱的人,在烧纸钱时还得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呼唤对方来取一样。

落下了钟离湛印记的东西,才能通过焚烧干其身上的灵气,也就是活气,才能到他的手里。

云绡明白过来,眼底闪过些许兴奋,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给死人烧东西能送到死人手里这一奇景。

那雷符燃烧草野的根茎处还有点儿火苗,眼见着就要灭了,云绡想找什么东西亲自试试,眼睛转了两圈没寻到合适的,便将收在袖子里的发带拿出来。

她出门时发丝未干,长发披散着,所以随身带着发带。

云绡跳下石头,蹲在草地里用那点儿火苗将发带点燃,橙红色的发带与同色的火苗相触,布料很快就燃烧成了灰屑。

待发带烧完,云绡回头有些兴奋地朝钟离湛看去。

钟离湛睨了她一眼,觉得她的眼神又变成了像是在看猴戏一样。

云绡眨了眨圆眼,依旧兴奋,甚至抬眉鼓舞,就差说:快给我瞅瞅!

心跳像是漏了一拍,钟离湛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抬起自己的手。

略微曲起的手指随着他起手的手势,逐渐有道影子缠绕其上,化成了灰屑的发带如同鲜艳的火苗,绕过两指,轻飘飘地于风中摇曳着。

云绡看着钟离湛手里的发带,伸手想要去碰,可惜她碰不到。于是她转了方向碰一碰钟离湛的指尖,两指相贴,炙热与微凉相撞。

云绡收回手,不自在地搓揉了一下被烫到的指腹道:“我下次烧点有用的东西给你。”

钟离湛:“……”

大可不必这儿玩儿。

他可不想再被云绡当成猴戏看了。

心里虽然不太情愿,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是:“这也不算毫无用处。”

云绡昂着头,不解。

钟离湛握着发带,两手掌起自己的长发,如烟似火的玄衣滑过手腕坠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发丝到了发尾处有些微卷,如墨浪交叠,高束成马尾后就更加明显,将他的年龄又往下压了压,多了几分恣意少年的味道。

云绡的瞳孔收缩,不可置信地看向将自己的发带缠绕于头发上的钟离湛,他的面相都随着发型的改变而生了变化,这一瞬云绡又重新认识了他。

她一直盯着他,眼睛都没眨。

钟离湛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扎得很乱吗?

他以前经常如此,不过是因为死前不知经历了什么致使头发散乱下来,又不代表他从来都不梳头。

云绡看了好一会儿,看得钟离湛又开始不自在了,他心想难道是因为这橙红色的发带太过女气?

钟离湛正犹豫着要不要摘下来,云绡突然开口:“你好年轻啊。”

钟离湛:“……”

这话说的。

云绡是发自内心觉得钟离湛年轻,她先前就在钟离湛的身上看出了几分违和。因为他较为沉默,冷着张脸看上去很不好惹,玄衣如袍,墨发披散,让他看上去很沉稳威严。

可后来钟离湛在她面前笑,笑起来是单看他那张脸又觉得他没那么不好惹,甚至还很好骗。

现在发丝扎上去了,露出他完整的五官和脸型,坠至身后的发尾微卷着,让他整个人年轻了不止一百岁!

“现在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杀神了。”云绡实话实说。

钟离湛挑眉问:“那像什么?”

云绡眨了眨眼,胆大妄为:“像哥哥。”

钟离湛一时无言,眼睛不自然地快速眨了两下,心跳似乎也乱了瞬。

他抬手朝云绡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开口:“谁是你哥哥。”

云绡摸着额头,还以为他误会了,连忙解释:“不是云光憧、云光樾他们那种的哥哥,就是——”

话音未落,钟离湛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夜里山林的风带着沙沙的悉窣声,由远至近,速度很快。

云绡也听见了,她跳上石头踮起脚往远方看去,只能看到漆黑的深林上方树枝晃动。

忽而脚下震颤,云绡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深林里一双双幽绿的、金黄的眼,那是从高山奔腾而下的兽群。

想起客栈掌柜说的话,再看周围环境,难怪山下居然会有旷野草地,这里明明是尾人族的牧场。

恐怕是刚才的雷引来了这些野兽,居然不听主人的使唤纷纷朝旷野里奔来。

一望无际的草野里就只有云绡这一个目标,她还站在石头上,让人一眼就能瞧见,围绕在她四周的草地焦黑一片,燃烧过后的味道随风飘到了那些野兽的呼吸间。

一声哨响,为首的狼速度奇快,呵嗤呵哧地朝云绡这边袭来。

身后传来钟离湛的声音:“现学现用。”

云绡连忙从怀中取出符纸与朱砂笔,这些她都随身带着,匆匆画完符文,字落咒起,云绡咬破手指将符纸扔出。

符与狼擦身而过,云绡骤然反应过来这狼是经过尾人族训练的,恐怕对符纸尤为敏锐。

天无异变,黑云聚集得也很慢,狼眸凶狠,獠牙泛着光朝她扑了过来。

第28章

云绡察觉到腰间被一股力量握住,来自于钟离湛魂魄的温度贴在后背,她被高大的男人抱在怀中旋身,与狼堪堪擦过。

狭长的狐狸眼冷凛地落在那头狼的身上,低沉的咒声吹过云绡的耳畔,雷云齐聚,云绡扔出去的黄符被夜风卷出草丛,如箭矢刺入狼身。

只听见雷鸣声响起,那头狼连哀嚎声都没发出就化作了焦黑的尸体。

云绡的心跳还很快,她屏住呼吸没敢动,在那头狼的尸体周围火还没灭,火沿着风势越来越大,火光将山林中的野兽全都吸引了过来。

此起彼伏的兽哮声中夹杂着哨音,上百头野兽从四面八方贴近。

钟离湛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少女,她的背后贴着他的胸膛,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僵硬的姿势动也不动。

钟离湛以为她吓坏了,便道:“回神,呼吸。”

云绡眨了眨眼,她早就回神了,况且这种情况下她也不敢分神,生死攸关呢。

不过……

云绡伸手拍了拍钟离湛的手臂道:“我无法呼吸,是你勒的。”

钟离湛:“……”

他一顿,松开了自己的手臂,云绡喘着气,整个人身位也下降了点儿,钟离湛这才发现原来他刚才一直将她勒得脚尖点地。

云绡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再朝周围看去,大火蔓延,兽群逼近,她站直了身体,眉心紧蹙。

她才刚离开凌国的控制范围,可不想在尾人族的地界里生事。

云绡给了钟离湛一个眼神转身就跑,她跑得很慢,一边跑一边还在绘画神行符。

钟离湛见她再度掏出符纸,瞥了一眼她刚才咬破的手指,她的身体特殊,一点点伤口很快就愈合了,此

时指尖只有点泛红,连破皮都没有。

钟离湛抿了一下唇后握住云绡的手腕,制止她继续写下去。

既然都愈合了,就没必要再咬一次,神行符这种东西不是说来就来?

马蹄声传来,云绡回眸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庞然的兽群前方有几人骑着高大的马匹,那些马比寻常的马要高出很多,一人下马后朝被烧死的狼冲过去,痛心疾首地喊着自己爱宠的名字。

还有几人坐在马上围绕着火势,首先想到的是灭火,只有其中一个人骑着马追来的动作未停顿,越来越快。

那是个年轻男人,头上戴着羽簪和骨雕的饰品,高大的身躯如同小山一样立在马背上。他稳稳地站在马脊处,拿出一把弓,从身后掏出一根箭,双眸像鹰一样朝草野里奔跑的少女投去。

云绡恰好是这个时候回头的,自然也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杀气。

那把弓拉得很满,箭尖对准着云绡的脊背。

一张由海棠花瓣写成的神行符被钟离湛塞到云绡的手中时,云绡便收回了视线,下一瞬如狂风卷起野草,不过转瞬便消失在跟上来的众人面前。

“什么情况?!”

“她是人是鬼?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逃走了,居然那么快,是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

紧随而来的一群人围绕在年轻男人的身边,他们感叹云绡逃跑的速度,也有好奇的人将目光落在仍站在马上的男子身上。

“少君为何不放箭?”

明明方才他拉满弓时那少女还没逃脱,以少君的能力定然可以将她钉在地上!

徐容朝握着弓箭的手很紧,手背青筋隆起,隐隐颤抖,他的那双眼还落在方才少女突然离去的方向,心跳快到呼吸都乱了起来。

是他看错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容貌,与他记忆里的八分相似。

可怎么会呢?

她是凌国公主,怎么会出现在尾人族与人族的交界处?

回到客栈,客栈的门都被反拴了。

云绡敲开了门,掌柜的开门看见她还惊讶了一瞬,惊于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真的敢在天黑时出门到这时才回来,讶于她竟然没出事。

要知道山里的那些野兽嗅觉灵敏,但凡镇子里来了外人它们一定会上前嗅一嗅,更别说她还在外头乱晃呢。

云绡回到屋内,发现仲卿居然坐在她的屋子里。

云绡毕竟是在皇宫长大的,身边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她锁门,所以她跟着钟离湛离开客栈时房门只是虚带上了。

仲卿也泡了个漫长的澡,洗尽铅华之后又把自己记下的九星连月阵给描绘出来,这才捧着湖族秘术中的秘术,慎重地敲响了云绡的房门。

结果云绡不在,他坐在屋子里左等右等,等到瞌睡连天,眼下都眯了一觉醒来,总算把云绡给等回来了。

其实仲卿还有些担忧,担忧云绡自己跑掉了。

神鬼蛊不是个好东西,他带着神鬼蛊独自一人未必能安然地回到湖族,云绡的本领有多大仲卿不知,但那个陪在云绡身边一直用着隐身符的人定然不可小觑。

说不定对方就是曦族神秘的从未露面的两位长老之一?

眼下见云绡回来了,仲卿松了口气,也就没敢抱怨,只是将卷轴往前推了推:“交给你了。”

云绡瞥了卷轴一眼,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后也干脆将她逃跑过程中没画完的神行符递给了对方道:“我先研究研究。”

仲卿看神行符只有一半也不纠结,毕竟隐身符他虽然会画了,可还没一次成功召唤值日神相助,没奏效过。

仲卿拿着神行符便起身要离开,出门前回头朝云绡看了一眼,犹豫了会儿才开口:“你下次若有事外出,能否告诉老夫一声?”

云绡古怪地朝他看去:“你管我?”

仲卿顿了顿,他管她?他管得了她吗?他不过是怕她自己一个人跑了……

“随你。”

留下这两个字,一把年纪的仲卿又要熬夜观符,不想理云绡了。

屋内安静了下来,云绡坐在桌旁展开仲卿送来的九星连月阵。

纸张寻常,墨水也不好,这应当是仲卿向掌柜的借用的,图画边缘处墨水有些溢出,但不妨碍云绡在展开后看见这阵法的第一眼就被它吸引住了。

不愧是湖族的秘术,九星连月阵复杂到层层叠叠,阵套着阵,几乎涵盖了云绡对阵法的全部理解。

她知道的阵法很少,但都能从九星连月阵中寻找到影子。

这阵法是残破的,有些地方仲卿空了下来,但整体结构还在,云绡只勉强看出个大概,如同仲卿理解反咒。

云绡也只能看得出这九星连月阵连通时空,上下为时间之限,上为古往,下为未来,当中是今时今日,左右为空间之限,大半空白便在这两处。

此阵以高位视角去看时间长河,将千年前与千年后全都拉入纸上阵中。

寻常阵法,以五行布阵,金、木、水、火、土,皆可利用,但九星连月阵是以星河布阵,凡人不可撼动天地之力,便只能等待天时地利之机。

如仲卿所言,即便这阵不是残缺的,若不是九星连月之日也遇不到那样的机缘。

云绡撇嘴,轻声道:“有些亏了。”

她教给仲卿的,好歹是实打实有用的。

一直沉默不言的钟离湛却道:“不亏。”

云绡回头,便见他的发丝垂至自己的肩膀,钟离湛离她很近,但没挨着她,所以她方才都没有察觉。

借着烛火暗淡的光芒,钟离湛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阵法之上,旁人不可用之法,不代表他不可用。

他之所以想要去东洲,是因为那里是他的家乡,是曦族的老巢,他或许可以在那里找到符合真相的历史,寻找到自己的死因。

但东洲未必存留真实的历史记录,毕竟两千多年过去,便有存留也不一定可靠,他的死因,唯有自己去瞧才算是真。

有此九星连月阵,他或可以借助机会去看一看,他到底因何而亡?

圣仙从何而来?

为何他就成了人人喊打的疯子?

那些他记忆中并非自己做下的恶行又算怎么回事?

钉在他灵魂深处的斩魂剑,平地而起的神霄塔,还有后来他未成之事……桩桩件件他都要弄明白。

云绡见他看得入神没敢出声,待到钟离湛直起身子才轻声问:“你可以复原阵法吗?”

“不难。”

这两个字吐出来,云绡都愣住了。

湖族秘术,数千年不曾破解也没有第二次成功的阵法,他说复原不难?

云绡眼底的光在黑夜里比桌上的烛火耀眼百倍,她灼灼地看向钟离湛,心里想着的是不愧为曦帝!她跟着他能学到的东西太多了!

钟离湛又道:“九星为线,横穿过去未来,独月为灵,载星力而上。”

他的手指点在阵上道:“眼下的星环绕着月,是因为时间正常流转。你将月想象成你自己,这些星就是现在你抬头能看见的方位,若有移星之力,星河逆转,你成了九星连月中的月,借着星力融入时间,就有可能回到过去。”

“移星之力?”云绡张了张嘴,尴尬地笑了一下:“谁能移星?”

钟离湛将目光从阵法移到云绡的脸上,道:“告诉它们一声,让它们自己动一动不就好了?”

云绡:“……”

她怀疑他在耍她。

但他的眼神又很有信服力。

钟离湛反问云绡:“敢不敢试一试?”

云绡:“!!!”

他难道真的可以移星?!

不等脑袋反应,云绡的嘴快了一步:“敢!”

“你胆子真大。”钟离湛道:“若成,可见过去,若不成,灵魂永坠时间长河之中,流转于尘世之外。便是你死了,但死不透,能见万事万时万物,万事万时万物不可见你。”

云绡的嘴又比脑子快了一步:“就像你现在一样?”

钟离湛:“……”

他的手用力地揉了一把云绡的头顶:“不一样。”

怎么会一样?

他的身边有个她,他是被自己信徒唤醒的杀神,他不是万物不可见,他至少能触碰到她。

钟离湛不过是吓一吓云绡而已。

真要摆阵,也是他去,此阵本就脱离肉身载体,以灵魂往返古今,他去,最适合。

“徐容朝!”

清脆的声音响起。

盛夏蝉鸣,烈阳像是要将树叶烤化,一片浓绿糊住了他的视线,嘈杂的声音于远方传来,唯有那一道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绿光里跑出了一道橙红的身影,像是火苗跳跃至眼前。

“徐容朝。”

冰凉的水从他头顶淋下,清澈的水冲散那些绿,清洗过他的视线,凉意驱散暑气,也让他的神智恢复了几分清醒。

他看见了一双乖巧的眼,圆圆的,很纯澈。

她的手上拿着一个空壶,太阳在她背后形成了几圈光环。徐容朝嗅到了茶的浅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中暑晕倒了,是女孩泼的这一壶冷茶救回了他。

她道:“徐容朝,他们都不是好人,都是骗子。”

徐容朝深以为然,若不是那些人骗他,他也不会热到晕过去。

她道:“我不会骗你。”

一股寒意袭来,徐容朝的视线愈发清晰,他看见女孩手中的水壶成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那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匕首上鲜血淋漓,她仍是那副乖巧模样,朝他冷冰冰地吐出一句:“我不会骗你。”

血光眨眼而至。

断骨的疼痛让他猛然惊醒。

徐容朝坐起身,大汗淋漓。

他召唤屋外的仆从,沙哑着声音问:“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仆从恭敬跪下:“回少君,已寻到踪迹,人就在平乐县。”

徐容朝起身,披上外衣大步朝外走。

几个听见动静跟着出来的世家公子疑惑,面面相觑。

“天还没亮,少君这是要去哪儿?”

“应当是找到那引雷放火烧死踏风的女子了。”

“少君好似与那女子认识,昨天还手下留情放走了她,莫非……那是少君的情人?”

世家公子们说这些话时毫无掩饰,徐容朝出门前听得全。

情人?

……分明是仇人。

第29章

天微亮,山林中的兽哮声渐渐隐去,从平乐镇朝群山去看,隐约还能看见一处山坳里飘出几缕烟。

钟离湛的雷符招来的火没那么容易灭去,合多人之力才没蔓延,但那名叫踏风的狼也尸骨无存,被找到时只剩下一个焦黑的轮廓,稍稍捧起便化作了灰烟。

平乐镇里的人不知山中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镇子外头有几个尾人族的挨家挨户像是在找什么,看热闹的客栈掌柜立刻就想到了那一对外来的爷孙。

他焦灼地站在门前,不时抬头朝二楼的客房窗户看去,那窗户对着小巷,恰是迎着日光的方向。

太阳逐渐升起,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在了屋内。

小客栈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全,桌椅与床榻只有三步之隔,钟离湛站在窗边也依旧能看清云绡睡着的模样。

她昨夜听钟离湛讲述九星连月阵,从勤奋好学到后来的摇摇欲坠……云绡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数日疲惫难得可以妥善休息,一到安逸的环境里便忍不住瞌睡。

钟离湛讲阵讲得也不怎么用心,他的目光其实一直盯着云绡的眼,烛火下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半闭着又强迫自己清醒,目光浑浊地盯着图纸,最后一脑袋往桌上磕去。

钟离湛的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在察觉她睡过去时手就已经伸过去了。

少女的脸颊因为近来一直在吃肉圆润了不少,摸起来软乎乎的。

钟离湛一手托在她的后脑处,一手握拳搂住了她的腰,将人打横抱起放置床上。

客栈的小床很硬,云绡的身体又是常年冰凉,挨到坚硬的床板后她本能地往钟离湛的怀里蜷缩了一瞬。

肩膀撞上了胸膛,那张柔软的脸贴在了他的肩窝处,带着皂角的清香味顺着云绡的呼吸萦绕开来。钟离湛觉得自己的肩窝和胸膛微微发痒,垂眸看去,橙红色的发带坠下,扫过云绡的眉眼,又因发带无法碰到她,穿过了她的脸,化成了她脸上的红晕。

如同醉酒含羞。

钟离湛握拳的手紧了紧,又不自在地放松。

指腹贴着柔软的皮肤,触及的地方都是冰凉的。

宽大的手掌如同火源抚着云绡的脊骨,她像是卧在一个安全温暖窝中的小兽,是以往睡着后从未有过的舒适。

云绡睡得很沉。

钟离湛将人放下,抬手指尖滑过那质地算不上多好的发带,勾起一缕来看。

发带成了他这满身漆黑的人身上唯一的亮色,亮得尤为醒目,也像是云绡之于他。

开启九星连月阵算是一场豪赌,赌他的现状,如若不成,他可能连孤魂野鬼都算不上,从此飘荡游离于尘世之外。即便侥幸又回到了现在时刻,也接触不到鲜活的生命,更别说感受气味、温度、触碰……

钟离湛发现了个不太想承认的事实,看似他高于云绡,实则他们之间他更赖于云绡。云绡没有他,凭着她的聪明劲儿也一定能活下去,而他没有云绡,大约连回到沉睡于那两千年的孤独都承受不了。

人总是很容易就贪恋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

街道处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太阳的光束沿着窗棂缝隙正照在云绡的脸上,钟离湛往旁边走上半步挡了挡,挡不住一点儿。

他蹙眉,抬手看了一眼自己透光的手掌,心中涌出了几分烦躁。

听到了隔壁的声响,钟离湛走到窗前,用自己那只透光的手捏在了云绡的脸上。

长了肉的脸就是有些好捏的,昨夜他接住她脸蛋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个时候就想动手,又想着她也实在是困了累了,就不欺负她了。

眼下该醒来了。

指腹捏着柔软的脸,钟离湛又换了个位置,捏着她的下巴,而后再两指掐着她脸的两边,挤得云绡的嘴唇都翘起来了。

钟离湛眉眼微弯,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割裂开来的那点儿郁闷也烟消云散了。

在钟离湛捏脸时就已经醒了的云绡:“……”

她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就站在她床边,俯身还在用两根手指捏挤她脸的某位杀神,彼此对上了视线,钟离湛还抓着最后的机会捏了一下她的右脸。

他一本正经道:“好像是来抓你的人,已经要到楼下了。”

云绡:“……”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眼神古怪地落在他的身上。

钟离湛不为所动,就像是刚才那些幼稚的事不是他做的一样,甚至还点了一下门外:“那小老头也发现了。”

云绡立刻起身,头发都睡得乱糟糟的,她想用发带束起来后左右看了两眼,最后在钟离湛的头顶上找到了自己的发带。

昨夜夜深,钟离湛用她的发带扎头发时云绡只惊艳于他露出的五官,不曾仔细去看橙红色少女气息满满的发带扎在他头上是怎样光景,现在看去……竟然还挺贴的。

那抹亮像一束火,不似红色艳丽灼灼,莫名多出几分明媚之感。

云绡突然想起来她之前看过的野史……据说钟离湛有过半夜对镜梳妆的情况,他、会在头上簪花吗?

钟离湛立刻压下眼神和周身气势。

又来了。

他又在云绡的眼底看出几分看猴戏一样的戏谑感了。

房门被砰砰敲响,云绡回神。

门外站着好几个尾人族的人。

尾人族身形较为高大,看上去长出周围人一截,为首的眉目锋利,蓄着胡子,似乎很不好惹的样子。

云绡打开房门时看见这么一群人站在自己面前,吓得脸色顿时白了,满眼惊恐不知所措,就连声音也变得诺诺的:“有、有事吗?”

那尾人看见云绡也愣

住了,少君让他们找的居然是这么年轻的女子吗?

她看上去也太小了,很瘦弱的样子,哪儿像是能一把火烧死踏风的那个?

昨夜这尾人也跟在徐容朝的身后,只来得及见到纵火之人如一阵风,根本没看清对方相貌。

不过少君说过,凡是外来的女子都要带去山庄,不能有错漏,毕竟对方能引雷,还在他们的牧场中纵火,谁知会不会对尾人族造成什么伤害。

要知道尾人族都生活在深山,如若雷霆火势迅猛,在山林离灭火不及时,他们的损失就惨重了。

云绡一副怯懦的样子,垂下的眼眸盯着那尾人两腿之间坠在身后的尾巴。他尾尖摆动,轻易就能被人看穿心理动向,哪怕眼下摆出一副威严不好惹的模样,云绡也知道对方是个纸糊的老虎。

尾人族的尾巴长过膝弯,他们的衣裳都会在身后留个尾巴活动的范围,因为尾骨特殊,被压着会痛,他们的尾巴也如同一般野兽的尾巴一样,总是不经意表达着内心的情绪。

“你是外来者,身份不明,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吧。”那尾人开口,云绡便红着眼睛,一副无可奈何又小心翼翼地跟上了对方。

她被几名尾人环绕在中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

走在前头的尾人见到周围居然有这么多人围上来,再回头看向那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少女,眉头紧蹙道:“让他们散开。”

“是。”

两个尾人牵着自己的爱宠——两头毛发乌黑油亮的黑豹,走在前头。

人族的看见黑豹便害怕,纷纷后退,落在云绡身上探究的目光倒是少了许多。

云绡的眼神扫过那些人群,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不起眼的老头儿。

仲卿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两鬓斑白的头发还有些乱,他身量挺高,这个时候弓着背几乎能完美地隐入人群,像个佝偻着脊背的寻常百姓,只是来看热闹的。

仲卿不担心云绡被尾人族的带走会遇上什么麻烦,别看她年纪小,心眼奇多本事很大,他唯一担心的是早间他在人群里已经听到了京都那边传来的显帝身亡的消息。

恐怕要不了几日,仲卿仙师与十一殿下合谋弑君的消息也要紧随而来,到时候他们还被尾人族缠在原地,那就麻烦了。

尾人族因外表与其他四族有异,故远离人群,居于深山。

麒麟山庄位于群山之最的半山腰处,黑墙朱瓦,远观像是一把燃烧的火焰,故有麒麟之称。

但麒麟山庄并不是尾人族的要地,尾人族的三位长老也不在麒麟山庄里生活。

他们要藏得更深,轻易不出面。

麒麟山庄是徐容朝一手打造的,他是尾人族氏族徐家的次子,在外被称一声少君,游离于尾人族与人族的交界处,处理尾人族与人族的相处,也负责和凌国来使交涉。

徐容朝少年时去过一次凌国,那里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地方,他也没留一点好回忆。

此刻徐容朝就坐在麒麟山庄的大殿内,眼前站着六名外族少女,都是近来出现在尾人族地界又身份不明的。

不过刚才一番询问,其中有四名少女是人族,两个因受家中迫害逃离,一个是与家里人走丢,身边跟着个丫鬟,从一见到徐容朝就哭哭啼啼。还有两名少女是湖族的,湖族人因圣仙的缘故在其他地界也算有些地位,这两名湖族少女本打算去京都谋生,丢失了信件兜兜转转才走到这儿。

徐容朝握紧今晨才到了手中的密令,看着上面凌国盖下的印章,要尾人族沿途排查老者与少女,也写明十一公主联合仲卿仙师弑君,若有相似者,羁押回京。

显然眼前的这些少女都不是他要找的人,也不是京中要找的人。

徐容朝将那信件折叠收起,正要挥手让手下人将这些少女送回,一抬眸就见到了隔着宽院尽头随着江海从小门步入的人影。

她离得那么远,远到寻常人只能看见她身着橙红色的衣裙,甚至看不清五官,可徐容朝还是怔住了。

那抹颜色太特殊,路过长廊,离他越来越近。

徐容朝就僵在了位置上,眼睛没挪开,也没眨。

院子与大殿间隔多棵树木花丛,那道视线投过来的刹那钟离湛就发现了对方正是昨夜拉弓要朝云绡射箭之人。他侧过眼眸,远远地瞥了坐在太师椅上的青年一眼,再将目光落在还在装模作样可怜兮兮,胆怯地不敢环顾四周的云绡身上。

钟离湛断定,那个男人认得云绡。

那人看云绡的眼神很不一样,他从昨夜就认出了云绡,所以弓箭拉满却迟迟未射出。

穿过了两条长廊对方的视线都没有收回,一直直勾勾地盯在云绡的身上。

钟离湛再一次将目光落在那大殿中的男子身上,这一眼带着几分凌厉气势,如一道寒风吹入殿堂,灭了徐容朝身侧铜炉内的熏香。

“他是谁?”

钟离湛弯腰,下巴几乎磕在云绡的肩膀上问。

云绡正陷入可怜无辜的角色,乍一听见声音顺势回头,一侧脸鼻尖险些碰上钟离湛的脸,她心跳骤停,往旁边去了半步。

钟离湛那双狐狸眼微微眯着,带着几分冷意地又问:“他是谁?”

“谁?”云绡按捺住紊乱的心跳,压低声音反问。

钟离湛朝大殿方向抬了抬下巴。

云绡这才歪着头越过他的肩膀,把视线投向麒麟山庄的大殿,与殿内的青年对上眼神。

徐容朝微怔,睫毛轻颤,移开目光。

云绡也只是瞥了他一眼,恍然道:“他是——”

钟离湛抿唇。

云绡凑近了他几步,眸光认真:“他是昨天想要朝我射箭的人。”

钟离湛:“……”

就这?

是真的不认得,还是在装傻?

第30章

徐容朝想,他大约一辈子也忘不掉云绡。

一颗真心错付,换得他被永生耻笑。

他曾想过若有机会,若能再见云绡,他一定要让这个骗子付出代价,他要揭穿她的伪装,他也要让她尝一尝从高位摔落,被背叛,被嘲弄的下场。

后来他离开了连玉州回到了尾人族的地界,久而久之他觉得他恐怕永远也无法再见云绡一眼了,毕竟她是凌国高高在上的公主,而他不过是尾人族里的一个异类。

有段时间徐容朝甚至偏激地想,真是便宜云绡了,因为他见不到她,所以也永远无法报复她。

直到今时今日,直到云绡又一次站在他的面前。

她逆着殿外的光,战战兢兢地跟在江海身后,跨入殿中也不敢抬头乱看,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像是在皇宫里受尽了苦楚。

若不是他早间才收到她弑帝的消息,徐容朝觉得自己定然会被她的伪装给欺骗。

云绡两个字在他心头百转千回,张了张嘴就要吐出时徐容朝才反应过来周围还有其他人在。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又为何想要替云绡隐瞒身份,总之在这一刻他没喊出她的名字,只是问她:“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若川地界?”

云绡抬眸,小心翼翼帝看了徐容朝一眼,她眉目流转,轻声道:“我叫阿青。”

徐容朝抿唇,扶在扶手上的右手握紧,心里怒吼一声:骗子!

云绡接着道:“我是跟着爷爷从连玉州外清河下游和镇鱼水村来若川的,我的家乡发水了,村子被冲了大半,爷爷说我家还有远亲在湖族,便想着带我投靠远亲。”

殿中还有人族的女子在,其中一人恰好也是和镇的,倒是听过前段时间清河下游发水之事。也是因为这事她原先定亲的人交不出聘礼,她娘就要将她卖给一个四十岁的鳏夫,所以她才出逃的。

这事倒是与徐容朝先前提问的对得上。

徐容朝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又松了一瞬,若不是他记得这张脸,记得她的声音,他险些就要以

为自己认错人了。

编得真好。

离京十二天,一路出关连玉州都无人发现,她一定没有半刻停歇,就这样还能记得沿途地区发生的大小事,给自己编造出一个绝不会出错的身份。

和镇鱼水村遭遇水难死了许多人,那些被泥石埋尸的少女里,总有一个人的身份能叫她套用。

“阿青。”徐容朝喊着她捏造的名字,压低声音道:“抬起头来看着我。”

云绡眨了一下眼,再抬头朝徐容朝看去。

她眼眶微红,一副瑟缩的模样,在看见徐容朝之后又立刻垂下眼眸,似乎不明所以。

钟离湛眉头轻蹙,觉得徐容朝看起来很不顺眼。

徐容朝的眉头蹙得比他还紧,因为他在对上云绡视线的这一瞬看出来,她应当没认出自己。

太可笑了。

她居然没认出他!

周围的人见徐容朝脸色几度变化,实在没弄懂。

徐容朝起身,将殿内众人全都丢下,只是说了一句这些人都暂且不能放走,京中那边传来消息,会有使者来若川认人。

云绡便和剩下那六名少女一起被留在了麒麟山庄,两间房,七个人住。

那个与家人走丢的小姐肯定要和自家丫鬟住在一起,还有一个人族的少女和她们的家乡离得近,三个人自然抱团。

两名湖族的少女眼神落在云绡的身上,她们总觉得云绡和这麒麟山庄的主人之间像是有仇一样,麒麟山庄的主人临走前瞪了她好几眼,为了避免惹事,便与剩下那个人族少女抱团。

云绡:“……”

徐容朝真是有病!

心里骂了一句之后她也没非要挤进去。

两间小屋并排,院外有人看守,院子里还有个凉亭,住处环境算得上清净别致,云绡干脆就去了方亭。

云绡刚坐下,钟离湛第三次开口问:“他是谁?”

云绡不解地抬头:“谁啊?”

钟离湛深吸一口气,似乎耐心告罄:“孤一直在等你主动交代,云绡,不要以为你现在还能欺骗得了孤。”

云绡哦了一声,想了想后道:“他是徐容朝,但是我不认识他。”

钟离湛:“……”

云绡又道:“他是尾人族的一个氏族嫡系的公子,他的爷爷是尾人族的三大长老之一,往日似乎说要他来继承衣钵的,应当算是尾人族里能说得上话的人了吧……但是我不认识他。”

钟离湛:“……”

钟离湛气笑了:“你这么了解他,但是不认识他,对吗?”

云绡点了点头。

钟离湛问:“何时曾与他见过?”

“我十岁那年,显帝五十大寿,他和他爷爷入凌国京都朝拜祝寿时在京都小住过一段时间,我在宫中见过他。”云绡顿了顿,后面又加上了一句:“但是我不认识他。”

钟离湛沉默了,她都快把对方的生辰八字都说出来了,居然还好意思说不认识?

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钟离湛看着云绡那一本正经地脸,他咬紧牙根,伸手如同泄愤一样在她脸上捏出了一个白印。

松手后云绡的右脸很快出现了一道淡粉色的指痕,有点痛,但也不是不能忍,比这痛成百上千倍的云绡都能一声不吭,所以也不觉得钟离湛这一捏有何大不了的。

抬手轻轻揉了一下脸,云绡后知后觉地问了句:“我是不是吃胖了点?”

“……”钟离湛:“嗯。”

所以很好捏。

云绡对于自己吃胖了点儿还挺高兴,抿嘴笑了一下,随后像是想起来什么认真对钟离湛道:“徐容朝不是个好人,我们能不能走?”

“恐怕不能。”钟离湛抬眸看了一眼院落外头的山川,此地位于半山腰,入目所及都是树丛,但稍稍抬头还是能看见几座高于此处的山顶。

但周围最高的,还是建造麒麟山庄的这座山。

钟离湛原先可以与云绡一张黄符离开,不过在尾人将他们带入麒麟山庄之后他就打算顺势而为了,毕竟方圆数百里,这座山最高,也最接近天空。

“这座山的山顶适合观星,便是要移星也得选定时机,还得摆阵,九星连月阵本就是阵中阵,要想万无一失总得花些时间。”钟离湛蹙眉。

若是他的灵魂自由,便将云绡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只可惜他与云绡离不开十步,所以他去哪里,云绡就得去哪儿。

要想上山巅布阵,留在麒麟山庄显然是最好的安排。

云绡的眼神立刻变得兴奋,她很想和钟离湛一起干一票大的,便说:“你要在这座山上开启九星连月阵?”

钟离湛见她双手于前襟握拳,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便觉得好笑。

指腹又开始隐隐作痒,想要捏着云绡的脸搓揉一番,这次抬手触碰到云绡脸颊之时钟离湛微微顿住。

她没躲,就这样昂着头任由他动作。

钟离湛反而不好下手。

几次捏她的脸,都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这次她的视线明显落在了他的手指上,仍然没有避开。

钟离湛知道没人教过她要与男子保持距离,她此刻不躲是仅对他不设防,还是对所有男子都不设防?

那个徐容朝呢?他看云绡的眼神很不清白,他也能随意捏她的脸吗?

钟离湛又开始烦躁了,心中一丝戾气上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的指腹只是在云绡的脸上红印未消处轻轻蹭了一下便收了回来,钟离湛问:“为何要说徐容朝不是好人?他以前欺负过你?”

云绡一时没说话,她的双眼定定地看着钟离湛。他单手叉腰,与她说话时略微俯身,一副懒散的姿态,却偏偏因为那相貌气质过人,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洒脱感。

云绡想他是碰不到石桌的,若能碰到,此时一定是靠坐在石桌上,单手撑着桌面而非腰,离她应当会更近些。

眨了一下眼,云绡开口回答了钟离湛的疑问:“嗯,他欺负过我。”

钟离湛的眼神略变了些,没了方才的闲适,声音也冷下几分:“真欺负过?”

他其实也不是每一次都能辨别得出云绡是否在说谎。

云绡点头,目光仍然在看他:“真欺负过。你会替我出气吗?”

她这语气有些可怜。

钟离湛沉声道:“会。”

云绡笑了一下。

她从委屈到开心眼神有轻微的变化,并非在表演难过,钟离湛察觉得出云绡在提到徐容朝欺负过她时是有些颓丧的,这也说明她不是真如她所说的那样,只是对徐容朝了解,却不认识他。

她一定认识他,甚至有可能亲近过他。

她在说起徐容朝时给钟离湛的感觉,与她说起那个名叫阿青的朋友一样,应当是她在年少时期比较重要的存在。

一想到这个可能钟离湛的心情就不那么好了,莫名的烦闷不知从何而来,最终变成了一句:“没想到你离开了皇宫,仍能遇见旧人。”

旧人两个字,用得极为巧妙。

云绡敏锐地察觉到了钟离湛语气里的不对劲,她形容不出来这种别扭感,只是感觉到钟离湛不太高兴。

因为她了解徐容朝但不认识徐容朝,所以不高兴了?

徐容朝和钟离湛比,又算得了什么?

云绡朝钟离湛靠近,她略歪着脑袋昂着头,想要看清楚他的眼睛,捕捉那丝情绪里的特殊。

钟离湛察觉到她靠近自己,微微抬着下巴不肯低头,一双眼向下睨着,似乎是欲盖弥彰。

云绡不知把握距离,她总是忘记他们之间的触碰会褪去一身凡衣。

少女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距离他的手臂也不过半寸,钟离湛的眼此刻不知该落在何处,与云绡对视稍显心虚,总看她的胸前又过分猥琐。

堂堂曦帝人皇,在这一瞬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慌乱,心跳漏了一拍后又加快。

“你怪怪的。”

云绡的声音压低,听起来有些软。

钟离湛睫毛颤动了一瞬。

高大的男人像是被比他矮上一截的少女逼迫一样,不自然地后退半步,再半步,直到半边魂魄嵌进了石桌中。

云绡的双眼往下看,钟离湛觉得她的眼神就像火,自己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第三次后退,整个魂立在石桌中央,与云绡隔开了距离。

云绡奇怪地看向卡在石桌中心的男人

,心里十分确定,钟离湛怪怪的,他很不对劲!

钟离湛觉得自己已经无法面对云绡探究的目光了,他伸出手轻轻盖住了云绡的眼,忍耐掌心睫毛扫过的痒意,开口:“不想一想今夜你该怎么办吗?”

她的双手抓住了他的,洁白的手指压住他的手腕,钟离湛从未觉得自己黑,可他的手背颜色却与云绡的皮肤有了明显的对比。

云绡没能挪开他的手掌,莫名道:“就睡在这儿啊。”

钟离湛觉得自己的脑子恐怕不太好了,他看着被自己捂住双眼的少女,宽掌横过几乎盖住她的半张脸,衬得云绡有几分脆弱惹人怜爱。

她的手握不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抓紧他的尾指,说话时唇齿轻启,一张一合间,莫名旖旎暧昧。

云绡就像只被狼爪按住的白兔。

钟离湛的心中陡然闪过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像是被火烧一样,钟离湛第一次觉得云绡原来也如此烫人,他收回了手掌,从石桌中心走出,背对着她道:“在这儿怎么睡?”

深吸一口气,钟离湛道:“我的意思是……今夜你睡不了了,我们一同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