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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2097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徐容朝辗转反侧,总会不自觉地想起五年前他跟随祖父去京都后那短短两个月内发生的事。

徐容朝于尾人族里少年成才,尾人族被苍穹天道赐予的天赋便是可以御兽。

有的人能与豺狼虎豹此类野兽沟通,有的人只能与虫鸟飞蝶此类的飞禽沟通。前者在尾人族可成人上人,后者能为尾人族带来的效益不大,故而也就成了尾人族中的寻常百姓,庸庸碌碌一生。

能与野兽沟通者,还要会压制野兽。

徐容朝自幼便与凶猛的老虎为伴,十二岁能御象,当场便被尾人族的长老指定为自己的接班人,从此严格管教,悉心培养。

他远离徐氏家族,是跟在祖父身边长大的,后来祖父受邀参加凌国显帝的五十岁大寿,祖父对他期望很高,便带着年仅十五岁的徐容朝一同前往。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深山,离开自己的家乡,对外界一切充满了好奇,也很懵懂无知。

祖父说,人族和尾人族不同,虽然他们都是生存在这片天地间的人,可人族的心思很多,心眼也很多,他们不像野兽那么容易沟通。

所以他希望借此机会让徐容朝好好学习,莫要将人也如野兽般对待。被他们驯服的野兽只会臣服于身下成为自己的伙伴,而有的看似交好的人转身就能给他们一刀。

人族惯会伪装。

少年徐容朝将祖父的话奉为圣旨,可仍然敌不过人心多变,他在京都处处碰壁。

身为尾人族下一任长老的接班人,徐容朝在若川走到哪里都很受人尊敬,可在凌国的京都,因为他的身后有一条尾巴,所以不论走到哪儿都被人围观。

他们看他的眼神很奇怪,远远地指着他窃窃私语还以为他不知道。

徐容朝以为,那是因为那些都是百姓,他们不曾见识过这么多尾人族,难免好奇,这种情况待他入宫后就会好多了。

可事实上,皇宫内的种族阶级更为分明。

徐容朝跟在祖父身后,看着那些与他年龄相差不大的少男少女们穿着绫罗绸缎,站在亭台楼阁之上,全都是高高在上又对他们指指点点,简直将他和祖父当成了笑话看待。

徐容朝想要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可其中一个人明显指着他的祖父发白的长尾笑出了声,说出一句:“他们的尾巴老了会不会掉毛啊?”

他听到这话后就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一股怒气上涌,他不管不顾地弹跳至二楼檐下,抓着屋檐底下雕刻出复杂花纹的梁砖便冲到了二楼,直接一拳将那个多嘴的人打昏了过去。

尖叫声四起,徐容朝没想过那个人敢嘲讽别人,却这么不经打,他只捶了一拳对方就昏过去了。

在尾人族,若遇矛盾只需要打一架就好,谁赢了谁有理。

可显然在凌国这一招行不通。

祖父分明在入宫前叮嘱他不论如何都不要冲动,少看,少听,少说,可他还是给祖父带来了麻烦。

尾人族入宫朝圣,携礼祝寿,却在祝寿的途中将寿星的六儿子打昏过去了,这险些就成了显帝五十大寿期间的笑话。

祖父卑躬屈膝,当着五族众人的面向显帝请罪,在若川受人敬仰的老者于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显帝磕了个头。

徐容朝无措地站在一旁,有样学样,也跪了下来。

热血上头的少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是他害得祖父在其他族人面前失了面子。

显帝在他们磕头之后请他们起身,说这不过是小孩子间的胡闹,让徐长老不必放在心上,也让他们在寿诞期间好好逛一逛京中风景。

徐容朝觉得,显帝人还不错,比他的儿子有礼貌。

六皇子醒了之后,徐容朝便在众人的促成之下,和对方握手言和。

周围一圈皇子皇女都劝着六皇子,他们说徐容朝来者是客,他们凌国为泱泱大国对俯首称臣的异族也要报以宽恕。那些人热热闹闹地跑过来,走过了这个形势就热热闹闹地簇拥着那个眼眶黑了鼻梁也断了的少年离开。

留徐容朝一个人在御花园中无措,他根本不了解皇宫的规矩,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怎么办。

他可以走了吗?

他们都走了,那他也可以走了吧?

徐容朝的嗅觉很灵,他觉得这些人无视他也无所谓,反正他能嗅着来时的路走出皇宫。

回去的路上,徐容朝闻到了一股香味,他因为做错事紧张,一整天都没吃喝,一下就分辨出那是烤肉的香味。徐容朝舔了舔嘴,歪着头朝假山后头看去。

恰是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洒落湖面,将那一束火光也衬得不太清晰,一切都像是阳光透过天上的云彩洒落下来的颜色。

徐容朝看见了火堆上的烤肉,也看见了躲在假山里头烤肉的少女。

她很瘦,穿着与那橙红霞光一样颜色的衣裙,发丝简单地被发带束起,在发现徐容朝看来时她抬起双眸,一双圆眼带着几分水润,像是险些被吓哭了。

徐容朝连忙举起自己的手开口:“别哭别哭,我不是有意吓你的!”

少女没说话。

他舔了舔唇,盯着肉,很不好意思地问了句废话:“你在烤什么啊?”

少女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一圈,最后落在他的尾巴上。

徐容朝以为她看不起自己是尾人族,两腿之间的尾巴不自然地甩来甩去,脸上虽然一副冷漠模样,可内心显然在紧张。

少女认出了他。

十岁的云绡展颜一笑,朝他开口:“要尝尝吗?”

徐容朝有些惊喜,他道:“好!”

云绡往假山的山洞里挤了挤,拨弄着火道:“你是尾人族的吗?”

徐容朝只盯着肉,点头。

云绡笑盈盈地将肉块先递给了他,徐容朝有些受宠若惊,要知道他来到皇宫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不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还对他示好。

他接过外焦里嫩的肉块道:“谢谢。”

云绡单手撑着脸看他吃肉,若有所思,像是闲聊:“是你打了云光祁吧?”

徐容朝嘴里的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不知少女和那个不经打的皇子是不是一伙的。

云绡像是怕他误会,小鹿一样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朝他竖起了拇指道:“打得好!”

徐容朝安然地咽下了肉。

云绡道:“云光祁的母亲是贵妃,很是得势,他总是欺负人,嘴巴也臭,你打他也算给他个教训。”

徐容朝分外认同地点头,像是突然在皇宫里遇见了个知己好友般朝云绡伸出手道:“我叫徐容

朝,是尾人族徐氏嫡系次子,我祖父是尾人族的长老,我是跟他来面圣祝寿的。”

徐容朝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上都是油,有些不好意思地打算去湖边洗一洗,但云绡不介意,她与他的手相握,一派恬静温柔:“我叫云绡。”

“你……姓云。”徐容朝顿了顿,立刻明白过来:“你是公主!”

云绡点头:“你会因为我是公主而看不起我吗?”

徐容朝连连摇头。

他来到京都后因为尾巴一直被人看不起,他只是惊讶一个公主居然能对他这么友好,她不看轻他就够好了,他又怎么会看不起她?

徐容朝道:“若你不嫌弃,我们以后就是朋友!”

他在察觉到云绡是公主后才恍然过来,难怪她和那些宫女穿得都不一样,难怪她长得这么漂亮,在提起要和公主成为朋友,徐容朝还有些忐忑,觉得自己高攀。

云绡很好说话,她好乖,笑呵呵地就答应了下来。

“好啊,我是你的朋友。”

出宫的路上,徐容朝很高兴他能在皇宫找到了个很漂亮也很好的朋友,回到住宿的驿馆时他的尾巴还是左右摇摆,难藏欢喜。

徐容朝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云光祁丢了脸,他又怎会善罢甘休?可徐容朝毕竟是尾人族的下一任长老,他也只能稍稍欺负对方,不敢太胆大妄为。

云光祁让宫中的人去驿馆传话,一定要避开徐长老,只告诉徐容朝六皇子后来又被显帝责罚,深知自己失言,在宫中设了宴准备赔礼道歉。

徐容朝本不愿去的,但想起来他在宫中还有个朋友就答应了,宫中来使还说一定要他穿上他们尾人族最正式隆重的衣服,否则便是失礼。

徐容朝虽奇怪,但也听祖父说过凌国皇宫的规矩繁多,他也怕自己再为祖父惹事,几乎时对方让他怎么做他都答应。

在尾人族中,用自己猎到的兽皮做成的衣服是最正式隆重的,代表了尊敬,也彰显了自己的能力。

所以徐容朝在盛夏天里穿上了兽毛大氅,随着宫中使者入宫。那使者领着他在一个不论何时都能晒到太阳的地方,突然就肚子疼,让他原地等候,切莫乱走。

徐容朝一路过来已经很热了,他觉得自己有些蠢,可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无法后退,答应了赴宴再食言离开,他会给整个尾人族抹黑的。

蝉鸣声阵阵,正午的阳光几乎要将树木晒化,莲湖上蒸腾着热气,徐容朝浑身发汗,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想问一问六皇子住在何处,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怕自己走了那使者回来了找不到人,便只能硬撑着。

徐容朝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倒下的,他只记得带着茶香的凉水洒在了他的脸上,救了他一命。

蹲在他身边的少女没有分寸地扯开了他的衣裳,一只手给他扇风。徐容朝模模糊糊地听见了她的声音,而后才看清了她的脸。

“徐容朝!”

“徐容朝,你太单纯了,我都告诉你云光祁是个坏人,你怎么还相信他的话?”

徐容朝坐在树下阴凉处,兽毛大氅被他丢在一旁,汗淋淋的身体吹着凉风,他怕自己身上都是汗臭味,离云绡远了一点。

面对云绡的质问,徐容朝道:“可是来找我的是使臣。”

他没想过使臣会说谎。

云绡叹了口气:“徐容朝,他们都不是好人,都是骗子……你不是下一任长老吗?不多些心眼怎么行呢?”

徐容朝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他五岁的小姑娘教育,他脸颊发烫,听着云绡的“至理名言”。

“假使你只有一个心眼的话,那皇宫里的人都有一百个心眼。你要知道人一张嘴,开口说出来的是真是假都不可轻信,得要会分辨。”

徐容朝记得,祖父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问:“人族,都很会骗人吗?”

云绡一派单纯地反问:“你们尾人族不会骗人吗?”

徐容朝摇头:“尾人不说假话,很容易被发现的。”

他身后的尾巴甩了甩。

云绡心道:是啊,真的很容易就被发现他的一切心理动向,很容易就能欺负他。

所以云绡难得对他说了句真话:“是,人族都很会骗人,所以你在皇宫里见到的每一个人,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要慎重思考真假。”

“你呢?你也会骗我吗?”

徐容朝问完这句话耳根都红了,他突然有些不敢看云绡,他的心跳得很快。

云绡安静了很久,回他:“我不会骗你。”

少年徐容朝很高兴,他觉得只要云绡不骗他就好,他悄悄朝不远处的少女看去,心跳越来越快。

他想,她可是公主啊。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公主啊……

后来徐容朝离开京都,离开连玉州,回到若川了之后还在想。

这么好的公主,怎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呢?

这么好的公主,怎么能割断他的尾巴?

第32章

断尾之痛几乎刻在了徐容朝的灵魂深处,每每想起那张脸,他都能感受到自己尾椎处的疤痕正在灼烧,这无时不刻在提醒他,是她毁了他的一生。

皇宫里的人不止一次提醒他,云绡是个骗子。

他们都说云绡是个怪物。

她没有感情,没有真心,她做出任何举动都是有利可图,不是为了获利,就是为了害人。

徐容朝本来也不信的,他不相信长得如同云绡那样乖巧的姑娘会是个满心算计的恶人。他还与她约好了来年再找机会上京和她一起玩,到时候他会带上尾人族特有的花种,种在她贫瘠的小院里。

他们在他即将离京的前一天约定了交换礼物,哪怕他明年没机会来京都,他日后成了尾人族的长老也一定有机会再来。到时候他们都长大了,可以凭借信物相认。

徐容朝欢欣雀跃地为她准备了一把匕首,匕首上没有什么珍贵的宝石,只有若川的橙红玛瑙,和她的衣裳是一个颜色。

那匕首是他亲手做的,他领着礼物去见云绡,在见到云绡之后又被她的迷香放倒。

再醒来时,徐容朝只觉得自己浑身是汗,尾骨疼得厉害。

他一睁眼看见的就是漆黑的天空,乌云密闭,天好像很快就能落下雨来。而他信任的朋友一只手拿着他送出的匕首,一只手握着他的尾巴,如同深夜的恶鬼,冷静地看着他。

鲜血的气味充斥着鼻腔,徐容朝的头脑一片空白,他顾不上疼,扯着自己半褪的裤子,声嘶力竭地质问着她。

云绡没有愧疚,在徐容朝落泪之前她还保持着浅浅的微笑。

徐容朝在那一刻突然想起那些人对他说的话,他们说云绡是个怪物,他们说云绡接近他,全都是因为他是尾人族下一任长老,她觉得有利可图。

徐容朝想,人族真的各个都会说谎,而她说的那句她不会骗他,也是骗他的。

徐容朝声泪俱下地问她:“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和一个长着尾巴的人成为朋友是件很丢脸的事?!所以你要用这种方式伤害我?为什么?你为什么……比那个讨人厌的六皇子还要坏?”

他不知道云绡在想什么,她冷静得叫人害怕。

那是他身上的一部分,他生来就有,就如同人有四肢,有十指。她斩断了他的尾巴,如同斩断了他的手脚,很痛很痛。

徐容朝不满她的沉默,雷声阵阵,天果然要下大雨了。

他还在流血,伤的是尾巴,可他觉得他的心也破了个无法愈合的豁口。

徐容朝拿回自己的匕首,斩断了云绡握着自己尾巴的手指,在那一瞬他恨极了她。

她永远也不知道他打磨那把匕首的时候有多用心,她也一定不知道在尾人族一个少年送给少女亲手制作的匕首的用意,因为她没有感情。

少女低头看向自己断了的三根手指,她没有痛呼,只是垂着头。

大雨倾盆落下,徐容朝看见她的伤口很快愈合,她的手竟然还能长出来。

“原来你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是个怪物……”徐容朝极尽所能地想要将自己的痛苦还给对方,可云绡对这些话不为所动。

他丢下了匕首,对她道:“以后见面,就当不认识。”

他们或许不会再见面了。

徐容朝回去之后大病一场,离开京都的脚步慢了三天。

他清醒后看着祖父痛苦的眉眼,恍然想起自己断了尾巴。他成了尾人族里的残疾,成了异类,他永远也无法成为下一任长老,他被云绡断送了一生的前程。

离京时徐容朝不曾回头,他永远也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而那个心狠手辣的小公主,恐怕到了年纪便会嫁给某个臣子,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徐容朝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向星辰密布的夜空,他以为自己不会再难过了。

五年的时间,他每每想起云绡心中都是一股难言的怒意,像是有火燃烧五脏六腑。

徐容朝想自己一定很恨她,恨透了她,所以才在每每回想起她的时候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痛苦。

天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居然能让他再一次见到她。

她还是那么会伪装,谎言信口就来。

他将她记成了心上不可磨灭的印记,她却早就把他遗忘,根本不认识他是谁,恐怕就算他提起徐容朝这个名字,她也生不出半点愧疚。

把她送回连玉州吧,只要送回去,他和他之间的一切就都了结了。

徐容朝深吸一口气,既然决定了就不再反悔。

他起身带上两个人,一路往安排那几名少女住下的小苑走去。待走到院子外头,徐容朝又踌躇地原地徘徊了两圈,最后还是让人将那几名少女叫醒。

深更半夜,六名少女从两间房中走出,有些胆怯又沉默地站在徐容朝面前。

两个湖族的少女见他难看的脸色就知道对方是冲着云绡来的,她们率先撇开关系,只说云绡不在她们这间屋子。

另外一边也说不在她们那边。

“你们排挤她?”徐容朝说出这话,自己都没料到会如此咬牙切齿。

他双手握紧成拳:“她人呢?!”

“既然不在屋中也不在院子里,那一定是跑了!”有人如此道。

徐容朝转身冷冷地盯着那几个看守的人,麒麟山庄的人都是他的手下,全都是尾人族,他们尾人族的嗅觉接近于兽类,不可能院子里少了个人还没发现。

几个看守明确道没看见有人出来,徐容朝的心才像是坠入了谷底,失重感叫他呼吸一窒。

他把人弄丢了?

不,应当是五年不见,她变得更加聪明了。

徐容朝开口:“兵分两路,江海带人往山下找,我去山上。”

银月之光透过繁密的树叶倾洒在山间乱丛之中。

这里杂草丛生,几乎没过人的腰间。

麒麟山庄内也养了许多野兽,那些野兽的嗅觉灵敏,只要抓住人的一片衣衫就能找遍整片山脉。

钟离湛没想过带着云绡离开山庄能神不知鬼不觉,毕竟这里到处都是尾人族的眼线,哪怕是一只鸟也可能往山庄里报信,故而离开山庄后他就没有刻意隐瞒行踪了。

云绡往山上走的过程中,也说过一句“徐容朝有个狗鼻子”,便是她只要还在这座山里,他就一定能找过来。

钟离湛看着云绡有些费力地朝山上走去的背影,她没有在山林中活动的经验,哪怕手边有趁手的木棍也不知该握住打断前草,驱赶蛇虫鼠蚁。

所以钟离湛就只能以一片草叶为符帮她避开这些未知的危险,沉默着和她一并往最高峰去。

那个被称为有狗鼻子的徐容朝果然很快就发现云绡已经不在山庄里了,眼下正大费周章地组织了好几队人马,山上山下地找过来。

云绡说,那人欺负过她。

可在钟离湛看来,相较于仇恨她,徐容朝似乎更在意她。

她说她不认识他,却又那么了解他,这让钟离湛感觉他们之间似乎有一道他无法越过去的屏障,是独属于云绡和徐容朝的秘密……而他不曾出现在她的过去。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耐,钟离湛十分清醒地认知到他与这个世间的联系只有云绡一人,而云绡与这世间的联系有千千万万,离了皇宫,还有个曾去过皇宫的徐容朝。

他的情绪起伏复杂,全都隐藏在了云绡的背后,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甚至都没回头朝他看一眼。

“你以前喜欢过他吗?”

快要到山顶了,钟离湛终是没忍住问出口。

他能察觉到,徐容朝也在赶来山顶的途中,总要在对方到来之前知己知彼。

钟离湛一愣后发现,他似乎将徐容朝放置在自己的对立面位置。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云绡有事情隐瞒自己,而他将自己的骨剑融入她的身体里,便代表他已经毫无保留,以性命相托了。

那么他在云绡这里,怎么的也得比徐容朝要重要些……吧。

“喜欢?”云绡听见他的提问,终于回过头来。

在看见钟离湛的表情居然是认真的,云绡愣怔了一下,而后摇头:“我不喜欢他。”

“我问的是以前,不是现在。”钟离湛不太相信:“你以前喜欢过他吗?”

云绡仔细想了想,认真回答:“他是我第一个想要对他好的人。”

因为徐容朝实在是太笨了。

尾人族似乎都很没有心机,轻而易举就能被人骗过去,还傻呵呵地当别人真的在对他好,被人卖了还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交给对方。

云绡道:“我当时想他太天真了,我总得为他做些什么才行,所以想破头脑才找了个真的为他好的办法,后来——”

“算了,我不想听了。”

钟离湛打断了云绡的解释。

云绡抿嘴:“……”

问也是他,让闭嘴的也是他。

云绡真心觉得钟离湛越来越古怪了,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他的一切行为都让云绡觉得难以应对。

他有时会离她很近,云绡以为这是他信任她的表现,是他想要亲近她,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牢固。

于是她也学着主动去接近他。

可轮到她靠近了些,钟离湛又像是如临大敌般往后退。

云绡叹息。

她很难弄懂他们这种连命都绑在一起的伙伴,应该保持怎样的距离。

钟离湛也很头疼,不问心痒难耐,问了又肺腑生火。

第一个想要对他好的人?

钟离湛咬紧了一下牙根,回想起云绡从小到大生存的环境,她不论做什么事都是首先为自己考虑才能安然活下来。竟然在那么早之前,她就有先想到的要为对方好的人了,可见徐容朝对云绡而言真的很重要。

钟离湛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如果我和徐容朝同时掉进水里……这种蠢话。

他知道是自己的心境有了变化,因为云绡成了他如今生命里的唯一,重中之重,他便也想要自己在她那里得到对等。

山顶到了。

看着这片野草丛生的山顶和周围的的杂树,显然这里甚少有人来过。

这里的树不算太高,但枝丫长得歪歪扭扭,像是一把把撑开的伞,伞骨遮挡了前路。

云绡见前面还有一大片地面,瞧着似乎还算平坦,便阔步走了过去。

刚路过一棵树旁手臂便被钟离湛握住,他拉过云绡后退,就在云绡刚才走过的地方,脚下似乎听到了碎石掉落的声音。

明明朝前看去还有一片草坪,可实际上她方才脚下已经空了。

钟离湛将云绡护在身后,右手于胸前比了个结印,两指并拢朝前一指,一道道飓风如刀,割开前面一大片草坪。

云绡看着心惊。

那里哪是什么草坪,而是断崖边上长了许多松树,松树枝往崖外蔓延,横长数尺,野草是顺着枝丫攀爬的藤,实则草下中空,一不留神就能顺着缝隙掉下去。

钟离湛眸色冷了下来,转身捂住了云绡的眼。

云绡的眼神很好,在钟离湛捂住她的双眼之前她其实就已经看见了一片片白色,不知是什么,在月色下还有些发光。

“珍珠?”云绡问:“还是银

子?白玉?”

钟离湛道:“是恶心的东西。”

“能有多恶心?”云绡抓着他的手指:“让我看看。”

钟离湛看她又抓着自己的尾指,有些别扭地松开了手,但没立刻移开身子,只道:“怕了也别叫出来。”

云绡眯起双眼,顺着松树下方看去,双瞳微颤,她屏住呼吸。

这回看清楚了,松树枝下有一方断崖台,那台上白茫茫一片在月色下几乎晃眼的,是垒在一起的森森白骨。

第33章

云绡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白骨。

垒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白骨已经将断崖台彻底填满,堆积成了小山尖一样,还有更多的尸体是直接坠下悬崖,尸骨无存的。

钟离湛说那些白骨恶心,倒不是因为人骨太多而恶心。在云绡看清楚白骨的状况之后,她也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整个人发麻地原地跺了几下脚,双手忍不住地就近往钟离湛的手臂上挠。

钟离湛:“……”

挠完了之后云绡才察觉不太好,又像是替他缓解指甲抓过的疼痛一样,顺势抚摩了两下。

指腹触及的手臂带着热度,结实的臂膀上微微凸起的青筋脉络是柔软的,他的手臂带着些许汗毛触觉,云绡也不确定,垂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钟离湛的袖子。

再摸摸?

那显然是不合适了。

钟离湛本来没觉得怎么的,被云绡抓了两下胳膊把汗毛给抓立起来了。

他其实也不是很能接受这种密密麻麻恶心的东西,更何况那密密麻麻的地方实在太多,深深浅浅堆积在一起,让人不想再多看一眼。

好在云绡没有因为太恶心尖叫出来。

就在断崖台上那些堆积的白骨处,每一根骨头都如同被虫蚁钻出了细小的孔洞。头骨上似是发根还在般,一个个洞眼凹陷下去,身体上的骨头也是大大小小不同的洞眼,如同生前有千万根针刺穿了他们的身躯。

月光晃眼,照见白骨上洞孔处泛着骨头被打磨的光泽,所以才会有些亮晶晶的效果。但仔细去看,便是无数个或凹陷或凸起的洞眼,似有无形的虫子正在钻爬。

云绡眯着双眼,越过钟离湛的肩膀再悄悄模糊地瞥了一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后又是头皮发麻,背过身去再也不看了,继而问道:“那些骨头是怎么回事?”

这种恶心的东西,钟离湛看一眼便觉得十分熟悉,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不知打杀了多少如同这样的邪祟窝点。

其实在神鬼蛊出现于显帝身上的时候,他就猜到凌国此类情况定然也不止麒麟山上这一处,这么多白骨,至少上千人的尸体在山崖里被埋葬和风化。

“我之前告诉过你的,神鬼蛊的炼化过程第一步便是至少要有百人被种蛊,又被蛊杀死,于同一个器皿中,上百人身体里的蛊虫互相残杀,练就鬼蛊。”钟离湛朝那悬崖下头抬了抬下巴道:“那就是练鬼蛊的过程。”

蛊虫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就会在他们的骨头和血脉里钻,直到将那些人活活折磨死,再钻出他们的尸体,寻找新的活物。

若一个器皿中只有死尸,那活物就是其他尸体上的蛊虫,它们互相攻击,占据对方的领地,便成了将这些人的尸骨钻得千疮百孔的模样。

云绡搓了搓双臂,只觉得背后莫名起了一阵寒意。

仲卿抓走的那只神鬼蛊是从尾人族出来的吗?还是说尾人族也有神鬼蛊?

“下蛊有条件吗?”云绡转身看向钟离湛:“总不至于随便碰上一个人,轻轻一拍就下了蛊吧?”

“自然是有条件的。”钟离湛垂眸朝云绡看去,对上她也不知是求知若渴还是提防后患的眼神,钟离湛微微挑眉。

便是种蛊再恶心,小姑娘也得长大,了解这世间有比她从小生存的人吃人的皇宫更可怕的东西。

钟离湛道:“寻常害人的蛊,肢体触碰便可以种,但练就神鬼蛊的蛊虫特殊,它的体型并不算小,不可能轻易蒙混过关,所以一定要在极度信任或丧失理智的情况下才能种蛊成功。”

“极度信任,便是先建立亲近关系,一旦设局,少则数天,多则数年也有可能。”云绡摇头:“这么多尸体,背后之人得多处心积虑才能同时设局与他们都建立信任的关系?”

“丧失理智,是让那个人变疯变傻吗?还是迷晕?”云绡反问。

钟离湛轻轻眨了一下眼,道:“我见过一座山,山上尸骨两千三百六十六,还有活人七十九,六十个女子,十九个男子。”

云绡还是不解。

钟离湛继续道:“七十九个活人来自不同的种族,不同的地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足够年轻,也足够漂亮和俊美。他们擅长玩弄人心,以感情为引,皮肉为诱,通常会在与一个人欢好时种下蛊虫。”

这样被种蛊之人才会短暂地忘却蛊虫钻入身体里的疼痛,心甘情愿地将身体交给蛊虫。

云绡听明白了,又觉得毛骨悚然,她想这世上应当不会有一个地方的笨蛋,会笨到这种程度,都已经消失了两千多人了,居然还有人会面对陌生人上当受骗。

可立刻她就明白钟离湛说的那座山是在什么地方了。

还真有一种笨蛋,笨到了一窝去,他们的族人天生不会谎言,未出山川之人便都以为,外界那些人的嘴说出的也是真心实意,而非口蜜腹剑。

“当时死的是……两千三百六十六个尾人族吗?”

云绡问完,钟离湛耸了耸肩。

当时死的不全是尾人族,毕竟钟离湛不会在那些已经腐烂或正在腐烂的尸体里翻找哪个族类死得最多。但那座山的确在当时尾人族的地界,他目之所急的死者身后也都跟着一条血肉模糊的长尾。

云绡指着山崖下的那些白骨问:“那、那么那些也都是……”

钟离湛反问:“你要去看看吗?”

云绡连忙摇头。

太恶心了,她远远地瞥一眼都受不了,更不要说近距离去看了。

但此地已经是尾人族的范围,即便不全是尾人,也有大半的尾人了。

云绡正在犹豫,这些事她到底要不要和徐容朝说?毕竟这就在麒麟山上,麒麟山庄是徐容朝的势力范围,他住的地方背着成百上千具尸体,难保不会半夜被鬼压床呢。

难怪当年挺单纯的少年,眼下看上去有些阴鸷,这一定都是吸多了阴气的缘故!

钟离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轻声道:“你以为,谁能在尾人族的地界不动声色地弄死这么多尾人?”

云绡沉默了。

也对。

能在尾人族弄死这么多尾人说不定就是他们自己族内出了事,这世上若真有成神之法,身处高位之人谁不心动?神鬼蛊虽为秘术,却也不是密不透风,世代流传下来的版本和钟离湛知道的缺少了些许,可难保不会有人心动,先炼一只出来。

“现在你知道,你的旧人身边隐藏着这么大的危险,你当如何啊?”钟离湛这话,多少是有些阴阳怪气了。

云绡撇了撇嘴,不知要如何纠正“旧人”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很不正紧。

更何况还是“你的、旧人”,钟离湛说出来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云绡尴尬地笑了笑,只说一句:“人各有命,顺其自然吧。”

她又不是很了解徐容朝,五年时间足以改变任何人,任何事。

倘若徐容朝没了尾巴开始变态想成神呢?她还把他麒麟山上的秘事告诉他,这不是自寻死路?

这回答有些取悦到钟离湛了。

他觉得云绡还真是个小没良心的,这没良心对外,很顺他意就是了。

“这座山脏了,换座山布阵吧。”

钟离湛说完,云绡有些颓丧地啊了声,白爬山了。

钟离湛见她这模样就想笑,伸手在云绡的头上揉了一把道:“今夜观星,六日后可移星一试,我们还有时

间另寻山头。”

也就是说,即便今天这座山上没发现这些白骨,星位也不太适合布阵。

云绡点头哦了声,又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山顶上的夜风大了些,吹得云绡有些冷,她抱臂的双手紧了紧,凌乱的发丝勾着脸颊。

钟离湛看了一眼她披散下来的长发,眸光微动。

云绡的发带给了他,她还没来得及买新的,所以这头长发在夜风中如同墨瀑,勾勾缠缠地扰人心目。

钟离湛不动声色地朝前走了一步,离云绡稍微近些,手指着一个方向道:“一山还有一山高,去那里吧。”

他是魂魄,挡不了山风,但他的魂体滚烫,至少可以给她带来点儿温度。

目光朝上山路中扫过一眼,钟离湛又开口:“我再教你一道符。”

方才还颓丧着不能学布阵的云绡瞬间精神抖擞。

“好呀好呀!”

钟离湛说要换一座山头布阵,云绡还以为他为了省去麻烦会就近寻找山巅,却没想到他会在途中花掉几天的时间,深入尾人族生存的群山之中。

越往尾人族的深山处走去,钟离湛就越发沉默了许多。

云绡时不时朝他看去两眼,回想起他的沉默是从在麒麟山的山崖下看见那些白骨开始的。

云绡对白骨没什么想法,对神鬼蛊也没什么想法,她唯一想要的就是自己能好好活着便可,而那可怕的神鬼蛊只要不下到自己的身上她就不用担忧和在意其他。

即便这神鬼蛊关乎着她曾经的朋友徐容朝。

可显然钟离湛不是这样认为的。

钟离湛嘴上或许会拿这些东西如同说笑一样打趣她,看似不在意,实则他的内心很重视。云绡隐隐觉得,他来尾人族的深山不是为了找最高峰,而是为了挖出做此恶事的邪祟。

云绡自学了神行符,钟离湛教了她雷符,而后又开始教她御风符。

御风符与神行符异曲同工,其实也是由六丁六甲符演变而来,不过御风符可让人短暂地顺风而起,御风而行,跨越山川倒是省去了许多体力。

入深山的第三日,距离钟离湛所说的移星之日也还剩下三天,他终于停留在一座山顶上没再前行。

天将破晓,云绡站在山顶上难得能停歇片刻,她身后钟离湛正在踩点布阵,时不时手指比划,走到某处比了个结印后又在石块上刻下符文再行至下一步。

云绡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眉头一直都是微微皱起的,直到站在距离云绡不远的地方,他才像是终于察觉到云绡的目光侧眸朝她看过来。

云绡扬起一抹笑,眨了眨眼,勤奋好学地指着不远处的山问:“这座山和那座山有何区别吗?我记得我们来过这座山两回。”

钟离湛愣了一下,惊讶之后并不意外地解释道:“我总得给你留有后路不是?”

云绡不明所以。

钟离湛眉目软下几分,正色道:“附近大大小小的山川我都带你走过一回,你记得回去的路吗?”

云绡点头,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慌乱。

钟离湛又道:“眼下我受限于你,不得已才带着你东奔西走,但若时机不对,情况也不对,你总得有个自保的方法。”

他说话时没再看向云绡,而是认真在脚下书写符文,轻声道:“我不曾用过九星连月阵,也不能保证大阵开启之时我能及时回来还带着你全身而退……即便如今的凌国不是往日照国,即便我已经不再是五族天下之主,可我仍是钟离湛,见不得妖鬼横行,视人命如蝼蚁草菅。”

所以他才会带着云绡在尾人族的山脉中东奔西走。

既然要设阵,不如一次解决。

练就神鬼蛊所抛的尸身白骨不止一处,以山为点,脉为线,待到阵起时一路跟在他和云绡身后紧咬着非要追来的那条尾巴,总该能发现出端倪了。

“这次是我连累了你,云绡。”

钟离湛站直身体,望着她似是怔住了,好片刻才开口:“所以接下来的三日你想学什么?我教你。”

第34章

初升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见山川一片薄薄的金光,云绡背对着东方,面对着的是迎着金光而立的钟离湛。

他高束的马尾在山风中如墨海掀起的波浪,周身玄衣中的那抹橙红色的发带就更加显眼,而阳光的金色,似乎也给他笼罩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辉。

钟离湛看似风轻云淡,又在云绡沉默的这么长时间里渐渐变得不安。

“你怎么了?”钟离湛问完顿了顿:“害怕了?”

云绡没说话,她的确有些害怕。心底的慌张叫她呼吸都变得缓慢了许多,她没想好自己要从何开始问,钟离湛那边就已经将她所有的疑问都说出口了。

钟离湛道:“深山埋白骨,野林藏恶鬼……我们这些天去了那么多座山,大约有十几处如同麒麟山那样的地方。练就神鬼蛊不能靠一代人的野心,尾人族中的某个人或是某个氏族定然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在筹谋了,若不扒下这层皮,死者白死,生者难安。”

他想要借着九星连月阵试图查明自己的死因,也要揭穿尾人族中比恶鬼还要可怕的恶人,索性两件事办到一起去。

大阵布于山川间,移星阵开启后,九星追月,他所设阵脚处的白骨也一定会暴露出来。

哪怕钟离湛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杀的,又是谁在养蛊,可至少让那些还被蒙在鼓里的尾人族看清楚他们赖以生存的山川下掩藏的真面目,有所提防,有所警觉。

本来若他没有和云绡绑在一起,这些事做起来会更方便许多,可既然他无法离开云绡,就只能尽可能地为她留足后路。

“别担心,徐容朝距离这里并不远,他带着十三条狗来追你呢。”钟离湛说这话,还以为云绡会笑一笑。

云绡笑不出来,她看上去就像是要哭了。

钟离湛沉默了会儿,他朝云绡缓步走去,高大的身影面对着云绡蹲了下来。

云绡的身体纤瘦,遮挡不住从背后溢出的阳光。她的影子投在了钟离湛蹲下的那片地面上,在这一瞬被阳光拉得似乎比他要长出一截,将他笼罩。

这样看上去,就像她处于上位,钟离湛臣服于她一样。

“怎么了?”

钟离湛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他微微抬头去看云绡的双眼,轻声道:“别害怕,徐容朝没有涉事其中,我的双眼还不曾认错过人。”

这话说完他一顿,又想起自己好像从禁地醒来,就一直在云绡这里处于受骗中。

他笑了一下:“你是例外。”

云绡没有半点与他打趣的意思,她定定地看着钟离湛,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真正的意图,即便之前有所猜测,可云绡也没想过他居然真的打算去管。

这与他有何关系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云绡不明白。

她以为她离开皇宫是自由了,而钟离湛之前帮她那么多,也一定是极度渴望自由的。

外界海阔天空,山河万里,他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怎么才离开连玉州,还未出尾人族的地界,他就要牵扯其中?管尾人族族内的阴谋做什么?

“为什么不这么做?”钟离湛看着她的眼。

这样近的距离,云绡轻易就从那双本该邪肆狡黠的狐狸眼里看见了完全不同的清明朗正。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他做的是一件好事。他看见了这世间的不公,他就要去拨乱反正,去平这不公。

哪怕如今他只是鬼魂,旁人不可见他,他也不可见旁人,他也要尽可能地拆穿黑暗,告诫众生。

云绡抿了抿唇,道:“可这与你无关。”

钟离湛顿了下,忽而笑了起来:“这只是可以与我无关,但也可以与我有关。”

云绡想起了那夜宫墙深深,暴雨连绵,钟离湛说她一身剑骨,问她是

否想过救世。云绡心中讥他是个菩萨,可事实上,传闻中的杀神真的是个菩萨。

云绡又想,如若他不是这种性子,恐怕她过去的那么多天也无法真的拿捏他。

钟离湛知道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所以他没打算将云绡牵涉其中,设下九星连月阵,阵法开启之后唯有脱离躯壳的魂魄才可化身为月,随九星移星而动,或可穿越千年前或千年后。

待到他的魂魄脱离了云绡的身体,徐容朝也该来了。

徐容朝若愿意带着云绡离开,那自然最好,毕竟他是尾人族中氏族之后,想保下云绡应当不难。

若他不愿意,他想要帮着族中某个世家隐瞒丑事,钟离湛也带云绡熟悉了附近山川,她有神行符,有御风符,有隐身符,还有雷符……要躲过也简单。

钟离湛自然可以选择先布下九星连月阵弄清楚自己的死因安然回来之后,再去解决这些白骨,可他只要还存在于此间世界,就永远要拉着云绡。

于外人去看,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云绡的主意,这毕竟不是她想要的,那对她太不公平了。

更何况,有的事情迟一步,其背后牺牲的或许就不止一人。

“我走后,你怎么办?”

云绡知道自己无法阻止钟离湛的决定,她不曾见过照国,不知曦帝人皇如何处事,但她以为她和钟离湛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也算得上朋友。

大阵开启,他的魂魄离开了她,若真去往了过去未来,这个时候她离开九星连月阵的中心,他的魂魄还回得来吗?若回来了不见她,他又该怎么办?

钟离湛轻轻眨了一下眼,用她的话回答她:“人各有命,顺其自然吧。”

“这怎么行?!”

云绡猛然起身,不满于他的答案。

钟离湛还蹲着,昂着头看向云绡。

她满脸的怒气,眼神藏不住担忧,开口全是指责:“你以前做事也不思前想后吗?你给我留有退路,那你自己的呢?就凭着麒麟山下那些白骨?就凭那还不知在哪儿的神鬼蛊?你就要将你自己的命也交代在里面?什么叫人各有命?怎么能顺其自然?若我走了之后你回不来呢?若你以后游弋在尘世之外,魂不附体,不得超生呢?”

钟离湛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骂。

他愣住了,忘记起身,仍然抬着头,看向在晨光中灵动鲜活、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少女。

这一瞬似是有一束光,穿过了她的发,她的指尖,她说这些话时无处安放的双臂的缝隙里,直直地照射进了他的心脏。

钟离湛从未感受过自己魂魄的温度,但这一刻的阳光很温暖。

她的话很不好听,就像是在诅咒他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但她的心却很软,也不是她一直以来表现的那样冷硬坚强。

钟离湛这个时候居然还能想,他不用问出那句他若和徐容朝同时掉进水里这种蠢话了。

他在云绡的心里,一定比徐容朝重要很多。

即便他认识她并不很早,即便他和她相处的时间并不很长。

“钟离湛!”

云绡觉得钟离湛在走神,他居然在这种关头走神!

钟离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绡愣了一下。

“你居然还笑?”云绡道:“你都快死了,你还笑!”

钟离湛起身,抬手捏了一下云绡怒气鼓鼓的脸道:“我本来就死了啊……而且我的运气一直都很好,即便过去每一次都像你说的这样任性妄为,但都能逢凶化吉,所以这次也一定一样。”

即便不一样,他也不后悔就是了。

钟离湛从有意识起,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未必都是深思熟虑,但每一次的结果他都坦然接受,只要他心中认定自己没有错,就一定不会更改。

在他决定走上这条路时就深知他不能回头,也不能摇摆,不可将自己的命放在心中大义之前。

那所谓的只有保全了自己,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去做更多对他人好,更有意义之事的话,都是他用来鼓励和安慰他人用的。

他可以眼也不眨地去杀每一个坏人,毫不拖泥带水,也可以不顾一切地去拯救每一个好人,哪怕粉身碎骨。

若要让云绡知道他的想法,云绡定然要笑话他,因为这世上居然有人比徐容朝那种尾人还要蠢。

“别担心我。”钟离湛道。

云绡气极道:“我才不在乎你的死活。”

钟离湛与她玩笑:“不是说你是我永远的信徒?这就不在乎我的死活了?”

云绡张了张嘴,有些恍惚。

她早就没将他当成曦帝看待了,她以为,他就是钟离湛而已。

钟离湛又道:“想好你要学什么了吗?”

云绡瞪他:“等你回来了再教我吧!”

钟离湛有些意外。

自然,他也没意外太久。

云绡吹了半天的风,与钟离湛在山顶上大眼瞪小眼,想想觉得自己这样枯等着划不来。

她是太习惯钟离湛陪在身边了……这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独的。即便皇宫每日都有许多人从她的身边经过,她也每天都与他人说话,可这不代表云绡不孤独。

过去她从不觉得孤独有什么不好的,她不需要他人的伪善和关怀,她总不会让自己吃亏就是了。

其实孤独与不孤独,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就像是她知道她永远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无畏死亡,总会有人为她兜底一样。

钟离湛足够强大,才让她安心。

云绡心里难过,却也清醒地知道,如若钟离湛的魂魄真的回不来了,她回到了孤独,却不能回到过去。

没有可以依靠的强大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依靠强大的自己。

就像她过去做的那样……从现在开始就要习惯和适应钟离湛不会回来,她要抓紧时间从他的身上学到更多。

“那个……治疾咒教教我。”

云绡说完,朝钟离湛伸出手。

钟离湛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这才对嘛,这才是他认识的云绡。

他轻轻托起云绡的手掌,指尖触碰她的掌心,明明他们都知道教咒无需在掌心作画,却在这一刻同时保持着缄默。

钟离湛念完了咒语,声音很轻地问:“害怕以后生病?”

云绡摇头:“我想着能给别人治病至少能换钱,当个游医什么的。”

钟离湛抿嘴,眨了眨眼道:“不如我教你吹石成金符?太极未到,玄黄亡炁,两钱即阎,吾之精气,擦石为金,吹之入内,沓沓冥冥,速无停滞……”

阵启之夜,风饕山巅。

不知是因为今夜的天气本就不好,还是因为移星之阵改变了星象,原本繁星密布的夜空乌云层层,风越来越大,仿佛很快就要落下暴雨一样。

山顶上没有遮拦,云绡不能离开阵心,夜风将她的发丝卷起,凌乱地飘摇着。

钟离湛站在云绡的面前,与她只有半步。

他突然抬手握住了云绡的发,借着风势将她的头发全都拢在了手心,而后不太熟练地盘起,一根木簪束之,斜斜地插在了云绡的脑后。

风太大了,钟离湛又没有给人梳发的经验,云绡的头发此刻看上去比风吹过的还要乱上几许,不过至少不会抽得脸疼。

她抬手摸了摸,摸到了一根木簪,有些惊奇:“你……”

从哪儿弄来的?怎么弄到的?他怎么能碰到?又怎么能簪在她的头发上?

那根做工粗糙的木簪,簪子上咒文古老,符字潦草,仔细去看,便能看得出那是为神符赠予,有避邪之效。

钟离湛认真看了一眼她懵懂的眉目,颇为霸道地开口:“我亲手做的,不许摘下。”

云绡闻言,将发簪抓紧了点儿,生怕被风吹走了。

她与钟离湛长久对视,问:“你会回来的吧?”

如若阵周无人,而她留在阵中,依照阵法来看他回来的几率很大。不过云绡留在阵中,便代表她会暴露,会受限于尾人族,所以……一切未知,听天由命吧。

钟离湛很豁达,双手比了结印,启动九星连月阵。

远山连着远山,阵点相交,仿佛天地倒转。

天上乌云密布,风饕不止,山川却灵气乍现,星光云集。

汇聚着光芒之处,照见深林森森白骨,尾人族的地界里无数野兽被惊醒,接连咆哮。

云绡忍不住抓住钟离湛的手:“你一定要回来。”

云绡不会让自己陷入不可逃脱的死局,却也不会立刻转身就走。

她会在这里等着,等到无法等待的那一刻。

繁星熠熠,阵光晃眼,云绡几乎要看不见钟离湛的模样,她还没等到他的回答,总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手中握住的温暖触觉消失,云绡心跳骤然停止,白光夺目,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只察觉到一片湿漉漉。

她哭了?!

不至于吧……

高山顶,狂风席卷的阵心处,钟离湛双目惊惧,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少女的手指柔软纤细,身躯于夜风中瑟瑟发抖。

不是冷的,而是惶恐。

苍白的嘴唇轻启,钟离湛用云绡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

“云绡!”

久久寂静,无人应答。

第35章

云绡先是恢复了听觉,她听到了流动的水声,而后才渐渐察觉到自己擦眼的时候触及的潮湿不是因为她流下眼泪,是因为满手的水渍。

除了手上是水,她浑身上下都是水,整个人如同浸泡在温泉之中,带着几分暖意的水没过她的胸膛,疏散疲惫。

云绡的视线从白光中慢慢回归到正常,而后又暗了下去。

几点昏暗的光化成了光圈,于不远处亮起,她抹去被自己不经意擦到双眼上的水渍,终于能见周围,但看得不太清晰。

室内不大却很有讲究,抬头看去为精雕细琢的藻井,烛火的光芒闪烁照见其中,云绡惊讶地发现那藻井上的雕刻竟然不是什么牡丹或莲花此类对称花纹,而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见到藻井,她的心就悬起来了。

目光下移,视野被三扇镂空的屏风遮挡,让她看不见自己究竟身处何处。而那些跳跃的烛火也在屏风之后,勉强能看清那是如藤曼一样缠绕在柱子上的青铜地灯。

眼前三面屏风做工不算精致,不是百鸟朝凤,不是千里江山,也没有螺钿,描金……屏风上镂空雕刻的是一张张地势画面,崎岖的山,或一望无际的原,小字表述,再无缀饰。

这是什么地方?!

云绡屏住呼吸,再往下看。

她此刻正处于一个四方的水池中,温泉不知从何引入,于屏风下的一处出水口浠沥沥地流下来,烛火倒影在缓慢流动的水面上,漆黑的发丝也漂浮其上。

发如波浪,遮住了她的大半身躯,双臂抬起,精壮修长,肌理分明的……显然是双男人的手!

云绡:“!!!”

视线移动,入目所见的又是一副平坦的胸膛。

不,也不能算完全平坦,较白的皮肤包裹着结实的肌肉,于肋下排布层层腹肌。再往下看,幸而烛火昏暗,她没怎么看清,但云绡却有实质感受,她少了些女人该有的东西,也多了些女人不该有的东西。

眼睛不会眨了,目光也移不开了,水下若隐若现的物什直接叫云绡如同火烧了一般浑身上下都烫了起来,而她头脑发昏,差点儿就要晕过去。

云绡也的确倒了,倒在了水池中,脸颊没入水面无法呼吸后再惊起,连喝了几口水后她猛烈地咳嗽,也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这里不是若川尾人族的某座山脉,她此刻占据着的也不是她的身体!

【谁?!】

一道清越的男声忽而响起,吓得云绡连忙起身。

哗啦啦的水声传来,云绡手脚并用地慌乱地爬出水池。起身后才发现自己这具身体很高,是她从未有过的视野角度,身量超出屏风一截,清晰地看清了身处之地。

这里像是某座宫殿,但宫殿并不大,宫灯也不多,灯火聚集之处还有一些书简卷宗,整齐地垒在桌案上。

一切都那么陌生,让云绡惊魂难定,让她更觉得可怕的是……这里只有她一个人,那方才的声音是谁发出的?!

“谁?”

云绡轻声开口,刚出声她就抿住了嘴。

这是道男声……当然了,因为她现在不知为何变成了一个男人!

云绡有些崩溃地捂住了脑袋,拼命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偏偏一低头就看见垂在难言之处的某物,让她根本无法冷静,于是她满殿找衣裳。

终于在第三扇屏风后的小椅上找到了一套衣裳,云绡也不管这是换下来的脏衣还是干净的,直接套在身上。

无可奈何地触碰到这具身体,每一处感官都尤为清晰,等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找了个烛光最亮的地方坐着,心跳才渐渐归于稳定,理智回笼了。

九星连月阵。

魂魄离体,穿梭古今。

所以……魂魄离体的不是钟离湛,而是她?那她现在是在过去,还是去到了未来?阵法是钟离湛所设,他不会想要去未来,那这里多半就是他在世之时的过去了。

两千余年前——照国!

她的魂魄附在谁的身上了?

方才的声音又是从何而来?

云绡动了动嘴唇,有过身边跟着个他人看不见只有她能看见的鬼魂经历,她也冷静了下来,于寂静的宫殿中开口:“谁在说话?”

许久安静,无人回答。

难道方才的声音只是她的错觉?

云绡抿唇,当务之急也不是纠结那声音究竟是人是鬼,何时出现,而是她如今是人是鬼?若是人,她又成了谁?

云绡急忙翻阅着面前的桌案,在看见一卷卷竹简上的尊称,还有一部分已经落字批改的案卷上的字迹后,云绡如同棒喝。

“孤,不爱,吃桃。”

五个字一出,云绡明白了。

她几乎确认,这熟悉的声音,被她学习着钟离湛的语调开口说出的话,与她记忆里的八分相似。

所以……她现在是魂魄离体,又附身在钟离湛的身上了?!

云绡没敢离开这间沐浴的宫殿,也不知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她更不清楚钟离湛要用九星连月阵做什么,便就这样枯坐了一夜。

事实情况不允许云绡干坐着,第二天天还没彻底亮起来,宫殿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君上,卯时已到,该出发了。”

云绡一怔,她起身看着自己还有些凌乱的衣裳与披散着的长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等了一夜也没等出结果,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云绡将衣裳整理好,又在宫殿内找到了盘发用簪子,简单地挽了个马尾,如同钟离湛用她的发带束发那样的高度,再三确定自己没有不得体的地方,这才开门。

门前侍卫的眼中未见意外,云绡才觉得自己悬着的心放下了些。

事实上侍卫是有些疑惑的,毕竟钟离湛自从成为曦帝之后那双眼看人时就像是寒刃,轻易就能剖开人的胸膛看穿对方的真心,而他今天的眼神虽冷,到底少了几分威严和戾气。

得益于钟离湛已经将手下人都训得很规矩,他便是与往日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也不会有人敢多看他一眼,更别说开口质疑。

一路沉默着离开宫殿范围,云绡这才看清了两千余年前的建设。

天是蓝的,但地是灰蒙蒙的,所有建筑都以灰白黑色为主。宫殿不高,至多三层,与后来的凌国那些悬桥楼阁金砖粉瓦有很大的差距。

时下的风吹来带着些许热意,走在前头的侍卫穿得也不多,当是夏季,可偌大宫苑没有多少植被,树木也就只有零散几棵,枝叶萧条,看不出种的是什么。

侍卫们身着

薄薄的灰色衣裳,象征身份的唯有腰间挂着的或黄色,或红色的玛瑙牌,一切从简,就是钟离湛自己也不例外。

云绡想,钟离湛所处的世界与她所处的当真很不一样,也不知见过后来那般金碧辉煌的凌国,他如何舍得轻下决定,不顾后路地跳入阵法里的?

即便如今阴差阳错,回到过去的是她……

那她的身躯呢?

是否还在那座山上?

云绡没机会想太多,因为出了一处院子后便有好些人围了上来。那些脸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应当是经常出现在钟离湛面前之人,只是她都不认得,更叫不出名字。

这个时候沉默便是很好的应对方式。

其中一个年纪颇大,脸上蓄着山羊胡的人耐不住性子,上来便是一句:“君上,若追本逐源,阿旭也算得上您远方表兄,况且此事他也是被人欺瞒,是否、是否能请君上从轻发落?”

云绡眉目微动,没立下决定,果然在这人说完话后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侍卫便使了眼色,四个人抓住了那山羊胡的四肢,直接将人扛着扔了出去。

剩下的那些人也就支支吾吾,谁也没敢上来触霉头。

云绡脚步没停,再绕过一方院子便见到了一行骏马。

云绡会骑马,少时妍妃还没那么丧心病狂,仍有几分姿色的时候,也想过用她来讨好显帝。毕竟她是显帝的女儿,故而云绡学过一段时间的骑术。

翻身上马,云绡觉得自己颇为利落,反倒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侍卫不自然地目光瞥了一下云绡踩上的脚踏,终是什么也没敢说。

云绡不知他们的去向,但她会猜,也多亏了她的过目不忘才从昨夜看得那些案卷里翻出了一些事,勉强能和今早遇见的山羊胡对上号。

“何舜奏,金历四月初三日至风峪镇,知氏族世家相护,欺压尾人,占田百亩,烧屋十三所,死六十一人。曦族季氏,纵子抢夺他人妻女,打杀威吓,其恶难表……”

昨夜她随意翻看的那些案卷里,只有这一卷表明了曦族,恐怕季氏的确与钟离湛往上推个几辈有些亲缘关系,所以何舜威慑力不足,让钟离湛自己断官司。

云绡还记得那案卷上朱砂圈了曦族季氏四个字,旁边红字落了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