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绡的腰间被钟离湛的手臂紧紧箍住,他将人护在怀中,轻巧落地后再将云绡放下,这才抬眸朝四周看去。
白雾茫茫,冰雪潇潇。
“真的是你啊,钟离湛……”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刺耳得云绡小脸都皱到了一起,下一瞬钟离湛的手就捂在了云绡的耳上,阻隔那道尖利的声音。
“你终于来看我了?”
“我等了多久?似乎有两千年了……”
“钟离湛,你是不是老了?”
“快,快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那声音席卷着寒风,直朝云绡的面门而来。
云绡陡然瞪大了眼,她看见了一张由风雪的深浅拼凑的脸,一张狰狞的又愁苦的脸。
那风雪展开了风眼,两个黑洞洞的漩涡望向云绡的时候,眼见着失落:“不是你?”
“我明明感知到了你的气息。”
云绡一激灵,想起来这神女说的应当是仲卿和徐容靳身上的御风符。
不过御风符并非紧要,紧要的是眼前云绡看见的画面,几乎颠覆了她的认知……她以为所谓神女,真的只是世人口中的赞颂,而非超乎常人所知的诡异力量。
可眼前能控制风雪,如小山一样的脸庞又在提醒她,这个世上真的是有神仙的。
其实钟离湛很早以前就告诉过她了,在神鬼蛊时隔两千余年再度现世杀死显帝的时候,钟离湛就隐晦地告诉过她,离这天地间,另有神仙。
第56章
那双空洞漆黑的漩涡朝云绡越来越近,她似乎是不甘心,也想仔细看看眼前这个少女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能动钟离湛的符?为何她的身上……隐隐有股钟离湛的气息?
不等那风雪变化的脸靠近,钟离湛便握住了云绡的手,将她的手掌紧紧包裹住。
他侧身挡在了云绡的面前,空余的那只手比了结印,法随咒应下,不过刹那便冲散了风雪,连带着云绡的视野也变得开阔了起来。
冰凉的触感仿佛下了一场短暂的雨雾,云绡抬手抹去脸上已经融化的雪变成的细小水珠,再垂眸看向钟离湛握着她的那只手。
他将她手指上属于他的一截脊骨变化的戒指隐藏起来了,这便代表他不想让那个神女发现他就在云绡的身边,就在她的地界里。
脚下金光符文突然沉寂,云绡挪动右脚,她像是踩在了厚厚的冰面上,而冰面裂开的一条不算宽的沟壑里,半截符文于她眼前闪过,又暗淡下去。
是钟离湛的字迹。
他不光是在悬崖峭壁,那神女洛娥的壁画像旁留了字,这整座雪山往外蔓延的深坑里,那一闪而过的金色符文,可能都是他亲手写下的。
云绡的心中充满疑惑,她不明白钟离湛能大费周章地在这座雪山上甚至雪山周围都设下如同结界一般的符文,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会忘记?
云绡在看钟离湛,钟离湛的目光却落在冰霜覆盖的地面上。
裂开的冰面下全是深深的符文,他自然也认出了自己的字迹,甚至再多给他一段时间,他能破解这些符文的内容和意义。
坑底的符文是因为拥有他力量的御风符闯入才起反应,钟离湛却完全没有自己将符文盖遍冰山的记忆。
他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钟离湛一直都知道,他心中有个声音也在提醒他,要找到自己的死因,要找回自己的记忆。
却是第一次,他在面对与自己生前相关之事上有了股莫名的迫切感。
钟离湛没松开云绡的手,他牵着云绡在坑底走动,步伐虽不慢,但每一步都经过他深思熟虑,沿着破裂冰面下的纹
路痕迹,去找符文的尽头。
行至一处,脚下的冰面开始融化,裂痕逐渐被一股盎然的绿意遮掩,柔韧的野草从冰裂的缝隙里钻了出来,融化的冰雪成了小草叶尖上的露珠。
阳光透过风雪雾气照射进来,晒干了潮气,一股暖意笼罩住云绡的身体,她抬眸看去,还未看见什么画面,便率先听到了清脆的笑声。
“太好了!太好了!”
是陆梨的声音。
最后一丝薄雾从眼前淡去,云绡看见了陆梨,她摔下悬崖受了颇重的伤,一条腿瘸着,一只胳膊也变了形状,但她对此一点也不在意。
此刻徐容靳搀扶着她,仲卿已经为她治愈了严重的伤,几张黄符贴在陆梨的胳膊和腿上,减缓她的疼痛。
三个人的面前是几名女子,两个妇人还有四个年轻的姑娘。她们的相貌和形态各不相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和煦友善的笑容。
其中一名妇人看陆梨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对陆梨招了招手道:“小丫头,快让你的朋友扶着你过来,枫婶子会医术,能治你的伤。”
妇人和年轻姑娘的身后立着个木制的牌楼,牌楼经过风吹雨打已经十分老旧,让人根本看不清上面完整的字迹,但隐约可见“锦仙”二字。
牌楼边缘有藤曼交织的花,牌楼的后面是一条蜿蜒的石板小道,小道在山路尽头消失。
道路两旁虽长了野草野花,却因为经常有人打理十分整洁,并没有枝桠突出来拦路。山林里的草木也散发着沁人的芬芳,像是在暴雪之后绽放的雪莲。
别说离得远远的云绡看傻了,就是一路扶着像是着了魔般要往前走的陆梨的徐容靳和仲卿也有些愣住,不明白方才还风饕雪嚎的鬼女山,怎么突然松柏林立,姹紫嫣红。
妇人看出他们眼底的惊讶:“你们一老一少应当是送她过来的吧?唉……又是一个可怜的姑娘,但到了我们锦仙山,从此以后就不用再受外界之苦了。”
另一个妇人也解释道:“锦仙山外有法阵,那是洛娥神女设下的结界,结界之外是风雪和断崖,是为了阻隔那些想要攀山打搅我们生活的外人的。你们度过了结界,踏入山中,自然拨云见月,得以看见锦仙山的真容。”
她这么一解释,仲卿立刻明白过来。
他也曾阅读关于鬼女山的古籍,那些书中的内容不全然是真。但提起鬼女山曾是杀神钟离湛的后宫花园,既然能称之为花园,必然不会是一座空白的雪山。
如眼下这般四季如春,花团锦簇的样子,是因为他们真正进入了鬼女山的地界,这才看见鬼女山的真容。
仲卿抬头看了一眼几名旖族女子身后的山川,此山之高,几乎入云,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半山腰上,可以看见那些藏匿于树丛中的白墙黛瓦。一栋栋小楼还维持着古老的风格,一行行坐落在半山腰间,以山为梯,依山而建。
妇人说陆梨是旖族的女孩儿,只有得到神女洛娥的认可她才能走入真正的锦仙山,所以洛娥是允许她留在锦仙山上生活的。
至于徐容靳和仲卿……
妇人道:“我们山间都是女子,又因身份特殊,对外规矩较多,二位若能遵从锦仙山的规矩,锦仙山也会将二位当成贵客对待的。”
仲卿还以为他们两个男人不能进去呢,人家却没有这么失礼。
能无惧寒风将陆梨送到悬崖下,并且也看见山间真容的人都是被洛娥允许进入山川的,锦仙山也没有将人往外赶的道理。
但也向仲卿和徐容靳说了,他们留下来做客可观山间奇景,但不能逗留超过十五日。
仲卿还是第一次见到与古时传说的地方,他在这一刻仿佛走入了仙境,自然是想要多了解锦仙山几分的。
“那我们当如何称呼二位?”仲卿见那两个妇人像是管事的,即便年纪比他小,他也不能当人家是晚辈对待。
二位妇人一起笑了笑,其中一人对仲卿道:“她叫苑娘,我叫琳娘,我们这儿的女子都没有真正的名字,既然来了山中便要忘却前尘,过上如同人间道姑一样的生活。”
“十岁前叫小姑娘,三十岁前叫姑娘,五十岁前叫娘,五十岁之后能活多久,都称一声婶子。”一个看上去较为活泼的年轻姑娘开口后,便对着她搀扶的陆梨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叫陆梨,九岁了。”陆梨开口。
那年轻姑娘道:“那你就叫阿梨小姑娘。”
说完,她又抬了抬下巴道:“我叫水荷姑娘。”
“水荷姐姐。”陆梨喊她。
水荷点头:“这样叫我也行!”
陆梨真心实意地笑了。
她真的很喜欢这里,这里一切都是香的,每个人都带着温和的笑意,她可以和这里的其他如她一样命运的旖族女子安然地度过一生。
仲卿和那两个妇人越聊越投机,爬山爬到一大截了才想起来自己丢了什么,一回头看去,徐容靳那个傻大个还站在牌楼前没动。
“你傻站着干什么?”仲卿问他。
徐容靳道:“娘还没来。”
仲卿一愣,这才想起来云绡,立刻拍了一巴掌,哎哟了声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还往远处眺望。
可惜入眼所见皆是远山,他看见的画面甚至不是旖族的地界,更像是一张从天而降的巨幅画卷,遮蔽了真实,将这里笼罩成了独属于旖族女子的世外桃源。
仲卿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方才说了两句话,居然就被人险些领到山上去,连云绡没跟上来都忘了。
“仙师去何处啊?”苑娘和琳娘方才已经知道仲卿是湖族的仙师,对他十分敬重,眼见着人要走了,便礼貌地问了句。
仲卿回眸道:“二位能否稍等片刻?老夫这边还有一人没跟上来呢。”
“自是可以。”苑娘说完,琳娘又道:“仙师是否要我们帮忙一起找?您的朋友长什么模样?该不会也受伤了所以才没跟来吧。”
仲卿认为云绡有她身边那神通广大之人护着,应当不会受伤,沉默着还没回答,便看见徐容靳高兴地朝一个方向跑去,边跑边道:“娘!你终于来了!”
云绡也是看见仲卿头也不回地上山了,这才朝这边走近的。
她离仲卿和徐容靳有些远,虽能看见锦仙山的样子,却未真的走入锦仙山的范围,故而徐容靳和仲卿一开始并未发现她。
步入锦仙山中,云绡也打量了一番这座山。
苑娘与琳娘看见云绡,没看出来她是旖族的,又见她身后没有尾巴,而仲卿也朝她迎了过去,便自然而然地当她是湖族的少女,说不定还是仲卿的亲族晚辈。
“人来了没事就好,几位,请吧。”琳娘笑盈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绡点头,并没靠得太近。
她难得给徐容靳一个笑脸,这人傻归傻,可好歹人家还知道等她。
再朝仲卿看去,忽而笑道:“仲卿仙师该不会是老来春,想留这里入赘当山女婿吧?”
好毒的一张嘴,仲卿的脸立刻沉了下去:“老夫这不是难得见到在史书中才有的地方,好奇多问了几句?”
云绡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自己注意年纪和方寸就好。”
仲卿:“……”
-
一条长长的山路走了许久,花去大半天的时间他们才到了锦仙山下看见的半山腰的那片房子。
苑娘还有其他事,琳娘带着仲卿和徐容靳去他们外客的住所。
因为云绡是女客,故而和仲卿还有徐容靳不在同一层,便由水荷带着她去。
这里的房屋像是梯田一样,一层层下去,云绡的住所更靠上,而仲卿和徐容靳几乎在最底层。
山屋遮蔽,石板路弯弯绕绕,不一会儿他们都看不见彼此。
确定周围无人了,云绡才有些为难地开口:“水荷姐姐……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水荷笑着点头,云绡苍白着脸小声道:“水荷姐姐,能、能让我独住一处吗?”
说完,她像是怕水荷误会一样,连忙摇头道:“我不是嫌弃这里……”
云绡抿唇,凑到水荷身边压低声音道:“我有夜游症,我方才瞧见山中似有其他外来客,我怕住在这边会无意间伤害到其他人。”
水荷闻言,理解又震惊:“夜游症?”
云绡点头:“爷爷就是因为我有夜游症,才带着我出来远赴京都找名医治疗的,还有我哥哥……”
说着,她眼眶立刻红了:“因为我夜游无意间纵火,哥哥为了救我烧毁了脸,我娘也、也在火里牺牲了,从那之后哥哥的脑子一直都不太好,总以为我是娘……”
水荷心想难怪了,那个高个男子毁了容,还傻愣愣的叫小姑娘娘。
若是这样严重的夜游症,那真的不能和他人住在一起,甚至……
云绡知道她为难了,便道:“水
荷姐姐给我找个僻静的地方住着,经过那一次大火我好多了,我已经半年多没犯夜游症了!而且我不是每一次都伤人的,你、你别把我赶出去……。”
水荷面露不忍,心道云绡还真是可怜,此山中的确有几个外来客,那几位客人还是……为了安全起见,找个附近荒村的僻静屋子给她住着也不是不行。
钟离湛看她又将自己的娘给说死了,却是有些欣慰的。
云绡很聪明。
她从踏入旖族女子的境内,便开始伪装自己了。
第57章
锦仙山中的傍晚十分好看,赤红的云霞漫天,像是一场大火燃烧天际,又以霞衣铺满山林。
水荷给云绡找的住所并不在仲卿那片阶梯房屋处,而是越过了那座小山的山岭,于山背面的一处村落里。
村落里的房子不多,距离也不近,零零散散撒在半山边,大约只有十几二十所。
两边住处之间一条小路连通,走小路大约需要半个时辰,小路时常有人通过,并不难行。
水荷道:“这里原先是个小村子,但因为靠近访客住处,村里的姑娘与外界接触了之后难免心生向往,便有人离开。这里渐渐就空了下来,最后剩下几户人家,便融入了其他村落里了。”
云绡见她提起离开时顿了顿,便问:“入锦仙山后还可以离开吗?”
水荷面带微笑:“自然可以离开,这里本就是旖族女子的避风港,是给她们生存和希望的地方,而不是困锁她们的牢笼,如果有人想要离开就尽管离开。”
云绡点点头,她眸光流转,而后露出一抹天真的笑容:“水荷姐姐,你有没有想要离开的时候?”
水荷被她这么一问,愣怔了瞬后点头:“自然是有过的,可我们这里对外有规矩,对内也有,凡是离开锦仙山的旖族女孩儿,从此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这里的外来客不多,一年只有那么几个,其中不乏对旖族女子没有恶感之人,也有过人许我终身,但……我不想害他。”
她的回答很理智,她不想害了别人,是因为旖族女子生来血液里附带的咒语让她知道,一旦她与一个男子相处过多,那男子又真心爱她,最终会被她吸光气运,落魄至死也未尝可知。
水荷问她怎么问这些,云绡便红着脸说她其实和水荷有同样的遗憾。因为她也曾有过心仪的男子,却因为夜游症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伤人,所以只能掩藏心意,放弃动心。
水荷看云绡的眼神更加怜悯了些,也有同病相怜的理解。不过一条路的交谈,水荷就将云绡当成可以交心的朋友,与她说了许多锦仙山中之事。
锦仙山从外看来是一座雪山,但从内去看其实有一整条山脉,由一座主峰和十数座小山聚集而成。
传闻中神女洛娥就在主峰上,但因为那座主峰外形如笔,平地而起,四面光滑无树,让人根本找不到上山的途径,所以住在锦仙山里的旖族女孩儿也从未去过主峰。
其余十数座小山里倒是有许多村落,合得来的也会组成姐妹或母女生活在一起。
锦仙山里的妇人上了年纪之后便尤其好说话,也是因为她们担心自己百年之后无人安置后事,故而对待山里的年轻一辈很和蔼……但那些人并不包括如水荷这般年纪的姑娘。
水荷没说云绡也知道,那些老妇人也是怕自己白付出一场,水荷这样年纪的很难掌控,随时都可能跟外来的男子跑了。
聊着聊着,云绡便道:“我听爷爷说,你们这这座山还与那两千余年前曦族的杀神……”
云绡的话没说完,水荷便沉下脸对她摇头道:“在我们这儿,不能提那个人。我虽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外界究竟是如何传的,但锦仙山里的老人一代代告知后辈,那个名字是禁忌,神女听了会不高兴。”
云绡哦了声,一副乖巧无知小白兔的样子以手捂住嘴,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再也不好奇了。
至于锦仙山里是否有什么禁地,水荷倒说这里除了别人的家里,没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的。但锦仙山中的果实甜美,药材丰富,水养肥鱼,不同的村落还产出不同的生活用件,很多外来的人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就不愿意走了,所以才会有他们只能借宿十五天的规矩。
太阳彻底落山,山林间黑得很快,水荷将云绡送到了一所空屋子里,从柜中取出被褥后便留下油灯让她自便。
待到人走了,云绡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心有疑虑:“这世上……真有这么好的地方?”
钟离湛道:“真好假好,现在还不能定论。”
云绡瞥他,挑眉问:“你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钟离湛仍然握着她的那只手,抿嘴道:“我发现我所绘的符文只在山脉之外,整座山间都找不到我留下的印记,没道理我将这座山外延画得密不透风,里面却毫无痕迹。”
云绡沉默了会儿,突然道:“徐容靳我是不担心的,我就担心仲卿会在这里找到他的第二春。”
还没等钟离湛开口,她又笑道:“不对!他未曾娶妻,应当是第一春!”
见云绡心大得居然还能开仲卿玩笑,钟离湛却是松了口气,知道她并未因为入山前那场风波,和那风雪汇成的人影说的话影响心情,从而对他产生误会-
日落月升,抬头看去竟能见满天星河,无一丝云雾。
自入夜来,钟离湛的目光便一直落在星辰上,云绡没打扰,以为他在观星看看星辰何移。
待钟离湛动了之后云绡才问:“这里能否移星?可有机会开启九星连月阵?”
钟离湛看了好一会儿才道:“真是奇怪啊。”
云绡盯着他紧蹙的眉头,不解。
钟离湛收回目光道:“怪就怪在,这里的星辰已经被人动过,整座锦仙山不论从星辰何处去看,都很适合开启九星连月阵。”
云绡也惊了,她眯着眼睛去看那些星辰。
钟离湛上次在若川开启九星连月阵前用了移星之法,云绡也看了当时移星后星河排布,与眼前又不相同。
这片山里入夜便十分安静,云绡于零散房屋的村落里各个角度走来走去去看,钟离湛就跟在她的身后一颗颗星辰去指点她。
到了某处,已经离云绡住的地方有些远,甚至快要至另一座小山的山峰了,云绡才停下来。
“看明白了吗?”钟离湛问她。
云绡点头:“你所设之阵,和移星之法,只针对你自己,九星连月阵会将我的魂魄送到你人生中的各种阶段里,但也仅限于你。锦仙山上的星辰排布更精密复杂,不像是针对某人,更像是针对某个时段。”
如若这里的星辰不假,有人用外力将繁星排布如此,再让其找到机会,可能真的能颠覆时空,扭转过去或将来。
正因为云绡看明白了,才觉得惊世骇俗。
入锦仙山,已经不止一次颠覆她过去的认知。
云绡看着头顶上这片陌生的天空,心想京都的皇宫真是个小小的方格牢笼,将所有人的眼界都困在宫中地位与帝王宠爱上。他们不曾跳出
规定的方格,去看外面广阔天地,更将这些已然于各族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当成古书上的神话记载。
好比神鬼蛊,好比九星连月阵,好比外界口中的鬼女山。
若再去问京都那些曾经受宠的妃嫔们,她们是否相信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有神女化作雪山壁画,可以操纵风雪?她们一定觉得说这句话的人疯了。
人族掌管天下太久了,自圣仙之名传开,自钟离湛死去,除却人族其他各族的力量都有削弱,渐渐他们身上本就与世格格不入的奇特地方,再没人去追溯来源。
云绡突然想起来她成为钟离湛的时候,短暂地和当时的钟离湛聊过,他说尾人族原本应当是没有尾巴的,那其他族人呢?
旖族女子为何生来便带咒,伤人利己,如同吸血妖魅。
曦族为何能活两千多年,在其他族人经历生老病死之时,只有曦族要度过漫长的、与他人割裂的人生。
湖族呢?湖族又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云绡好似从未听过关于湖族的特别之处,湖族因为出了个圣仙,便一直被其他族人追捧优待着。
脸上多了一抹温热的触碰,云绡从思绪中回神,侧眸看去,钟离湛恰好拨开了她脸颊旁的发丝,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顿了顿,又朝她的眉间探去。
他轻轻揉了揉云绡的眉心,道:“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将眉头皱成这样?刚才在想什么?”
云绡定定地看着钟离湛,忽而认真道:“这个世上可能真的有神仙!”
钟离湛被她这笃定的模样逗笑,他点了点头道:“是啊,我当然知道这世上有神仙。”
云绡看着钟离湛很长时间,大大的眼睛像是空洞的,没能倒映出钟离湛的脸,只有星河点点微光在其中闪烁。
云绡道:“你知道历史上提起你,提起圣仙是怎么说的吗?他们说你是因为想成神想疯了,才会做出那么多疯狂残忍的举动,甚至为了成神,不惜屠戮婴孩,以血肉为饲,一天吃好多好多个童男童女呢。”
钟离湛闻言一时无语,他当然看见过,他只觉得可笑荒唐。
云绡继续说:“我以前从来是不信的,因为我不认为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在禁地底下唤醒你,只是我当时的选择之一,若能成自然好,但其实我的心中更大的猜测是不能成功的。可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神仙……钟离湛,你对成为神,有过渴望吗?”
云绡说这些话时面无表情,钟离湛却从她的言语中听到了观念和认知重塑的颤抖。
他也经历过她此刻的时段,在那条深深的宫巷里,他认了此间不是他活着的世界,他也不再是曦帝,认了他的死亡和时间流逝朝代更迭。
云绡成了当时的他,即便在此之前也有许多事实摆在眼前,可终究不及亲眼所见的冲击。
她了解星辰排布的意义,看见洛娥的幻影,从冰雪踏入春林,同一个地方化成了不同的两个世界,云绡开始相信这世上是有神仙的。
那神鬼蛊就不是贪念与野心,那可能是一个人为自己能站在高位的证道之路,只是过于恶心和不择手段罢了。
如此想来,云绡才会问钟离湛,他是否想过成神。
若他想,他当时的那个地位,或许真的能够做到。
钟离湛的手轻轻抚摸着云绡的脸,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要给云绡一个反应,一个正向的回馈。
她的心智终究与他不同,不会和他一样想通了一件事后还能坚持本心。她过去的一些行为偶尔会有过激和偏颇,在重塑认知的过程中,歪门邪道稍加引导,云绡可能就会走错路。
钟离湛其实很开心,开心云绡心有震撼没有隐藏,而是直白地朝他问了出来,好过她自己胡思乱想地瞎猜。
也开心他果然成了她眼底心里的第一人,能让她无话不说,哪怕是小小试探。
若可以,试问这世间,谁人不想成神?
“我没想过。”钟离湛道:“即便我失去了一些记忆,但我从未想过成神,哪怕不是用歪门邪道的办法,即便坦途正道,我也从未想过去成神。”
“我认为一个人活着,不在其站的高度,而在其心的宽度。”钟离湛的手指轻轻抚摸云绡的脸颊。
他已经将自己的本心剖开给云绡看:“我所想的,所做的,都是我认定的,哪怕时光倒流,重来选择,也不会后悔……即我选由我心,我心有我道。成神与否,不会影响我的前路,它对我既不算必要也不是特殊,那我对它就没有渴望。”
云绡听懵了,钟离湛说得太真诚,她一点儿也不怀疑他有美化自己说谎的成分。
她眨了眨眼道:“我还真是没看错你。”
钟离湛不明所以地挑了一下眉,那双生来应当邪肆的狐狸眼里,看不出半点心虚。
云绡想,世人对他的误解真是太深了,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疯?他的心道太正,任何妖魔鬼怪都不能动摇他。
云绡想,她也不会动摇了。
有钟离湛这样的人与她相伴,她永远也不会行差踏错的。
云绡笑道:“钟离湛,你果真是这天下最大的善人,你在我心里比菩萨还厉害。”
钟离湛闻言,哭笑不得,眉目柔和地看着她的笑脸,他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她也明白他剖白自己的用心。
钟离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抚摸云绡脸的手动了动,突然转变位置托起她的后脑,俯身垂头。
云绡只觉得自己被提起来了点儿,脚尖踮起,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嘴唇触碰柔软,心跳漏了一拍。
第58章
这一吻狠用力。
钟离湛在吻上云绡之前脑海中凌乱地想了很多,但在触及她柔软的微凉的嘴唇之后那些纷杂的思绪又瞬间平静了下来,而胸腔里的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到他感受到了一瞬的疼痛。
这一吻很短暂。
云绡只来得及发现钟离湛吻了她,他便克制地离开了她的嘴唇,只是鼻尖仍然贴着她的脸,炙热的呼吸彼此缠绕着。
钟离湛想,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能遇见云绡真是幸事一件,大约是他这辈子所有的福报积攒而来的运气,才让他能有此机遇。
这世间所有的遇见都有注定。
钟离湛想,若不是因为他枉死后得了杀神恶名,云绡不会冒险入禁地唤醒他。
若不是云绡将他唤醒,他也不会和她绑在一起,又叫她的魂魄回到过去,成了他生命中第一个奇遇与转折。
如今他走的每一步,他和云绡每一次关系的变化,都影响着他的过去,促使她成为他印象中的那个“她”。
谁能想到不过才短短几个月,云绡的性子便能有如此转变?
若她还是当初在皇宫里的她,她也就不是钟离湛认识的小仙女。而钟离湛之所以在浑噩与疯魔的那段时间觉得小仙女与他思想契合,是他的朋友,也更有可能是他的另一种人格意识,正是因为此刻的云绡在因他而改变。
钟离湛的手摩挲云绡的脸侧时,突然想到了这个可能,身体便不受思想的控制去吻他的奇遇。
此刻,钟离湛的手指还托着云绡的后脑,心跳仍然很快,快到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因为与他离得很近,云绡能察觉到钟离湛的一切细微变化,她的手还有些无措地抓着他有力结实的小臂,紧张地听着他的心跳。
钟离湛的呼吸还在她的嘴唇周围,就像是随时会再度重新压下来一样。她睁圆了眼睛也只能看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云绡的脑子到这一刻都是空白的。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将云绡所有的凌乱紧张都看在眼里,包括她不知不觉变红了的脸颊。
她还踮着脚,身体似乎已经承受到极限,脚下不稳地朝钟离湛扑了过去。
钟离湛的嘴唇轻轻触碰到云绡的人中,擦过脸颊,而后他手臂收紧,将人抱在了怀里。
云绡的双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上,触及到像是着火一般的皮肤,她掌心下的跳动快到离奇。
这一刻她理智回归,人却还不算清醒地问了一句:“你该不会是有病吧?”
钟离湛:“……”
云绡说完也知道自己失言,摇头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的心跳太快了,不会有问题吧?”
钟离湛深吸一口气,他倒是想让自己的心跳回归正常,这不是正在缓一缓的过程中,她又抱了
过来。
钟离湛自诩正人君子,但在这一刻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触觉引发的一系列胡思乱想。他到底是个正常男人,确定了心意的姑娘“投怀送抱”,他的心跳怎么可能平复下来?
云绡对上钟离湛的眼,也不知是因为夜晚林中无光,一切都暗淡了下来,还是因为她和钟离湛没那方面的默契,这一眼她没看出钟离湛眼中的无奈,反而担忧得双手上下摸索,顺着心跳震动的地方按压。
好像这样就能在他身上找到什么伤口,弄清楚他心脏狂跳的原因。
钟离湛眼中的无奈,逐渐转化成欲求。
那微凉的柔软的小手造作着,滑过紧绷的肌理,指腹擦过了某一点后钟离湛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别乱摸,它自己会慢下来。”
云绡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刚才碰到的和他胸膛肌肤略有些不同的是什么,脸蹭地一下就红了。这回变成了她成了火烧的一样发烫,便是黑夜里也能清晰地看见她浑身上下颜色都从瓷白转深。
钟离湛握着的她的手,指尖都是薄粉色的。
钟离湛将她刹那的变化看在眼里……以前连换衣裳都不知道避着人,还没等他转过去就脱的少女,终于知道羞赧,如今就连他握着她的手也会面红耳赤了。
钟离湛嘴角微微扬起,又问:“知道我为何亲你吗?”
云绡的脑子已经空白了,她摇头,整个人像傻了一样,缩着肩膀真的半点也不敢乱动了。
钟离湛道:“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忍不住亲近你。”
云绡点点头,人还木讷着,但她记得钟离湛对她说的话,他们要学会的是表达爱,控制不住地亲近,也是用肢体去表达爱意的方式。
“我也喜欢你。”云绡说出喜欢两个字的时候毫无负担。
她就是喜欢钟离湛,不论在从前他们只是朋友,还是为了彻底拥有他而变成了爱人,云绡一直都很喜欢他。
甚至她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崇拜他,在读那些被人歪曲的历史,却仍然能感受到他令天下忌惮的强大时,云绡就想这样的力量为何世人不膜拜他,却要颠覆他?
若有朝一日她有机会,她一定要给他磕头,供奉他,哪怕只能获取他一星半点的指点。
自然,那些心境如今都有变化,但云绡从始至终对钟离湛有的都是想要亲近的好感。
所以喜欢两个字,她说得顺口极了,甚至能一直说!
但言语表达的喜欢之外,还有肢体表达的喜欢,所以云绡踮起脚,朝钟离湛凑过去撅着嘴,鼻音哼哼两声,示意他亲一亲。
爱人的关系,不就是牵手、拥抱、亲吻,还有……还有什么她也不知道,钟离湛没说。但亲吻是其中一步,多亲总归没错的。
那一瞬间的羞赧褪去,云绡的眼底涌上了期待,可惜钟离湛不弯腰,她也亲不到他的嘴。
钟离湛只是愣了一瞬,云绡就转移目标,亲了一口她能亲到的地方。
啵——
喉结滚动,那一瞬呼出的热气激起他脖颈处的青筋隆起,钟离湛呼吸停滞,心脏也停了。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眼中意外之后,翻涌的情绪落在云绡的身上,对上她的眼。云绡能感受的便是这一刻钟离湛像是化身成了势在必得的野兽,而她是他利爪之下的兔子。
那股子即将要被人拆吞入腹的紧迫感袭来,云绡咽了下口水。
钟离湛深吸两口气后不断在脑海中重复,她是开窍了,但开得不多,他还能忍,他也能等,不能在这个时候欺负了人。
而且锦仙山中怪处未查明原因,这里毕竟是洛娥的地盘,或许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洛娥看在眼里,钟离湛就是想和云绡做些什么,也不会选择在这座山里。
这么一想,理智回归了,怀里的兔子还在等着他能回应呢。
钟离湛俯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道:“嗯,就这样,不能再亲了。”
云绡摸了摸额头,问:“每日不宜多亲吗?”
她想到了钟离湛吻她唇之后狂跳的心脏,还有她亲钟离湛之后自己心跳也不稳,呼吸急促,头脑还发昏,云绡本能地想着亲多了或许对身体不太好。
钟离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他主要是怕亲来亲去没完没了这事儿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钟离湛松开了云绡的手腕,只牵着她的手。
云绡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她的心跳渐渐回归正常了,再看一眼和钟离湛牵在一起的手,心想拥抱的话心跳加速,亲吻的话呼吸困难,有些事还是循序渐进才对。
难怪钟离湛说每日不宜多亲,不然她说不定会短命。
钟离湛自是不知云绡在想什么,见她沉默着似是在纠结着什么,正欲问话,云绡却突然开口:“那此间能否开启九星连月阵?”
钟离湛:“……”
小兔子还真是没心没肺,说抽离就抽离了。
感受一番自己仍然紊乱的心跳,钟离湛暗自长叹,有机会还是要多亲两下的,她脸红耳赤缩在他怀里水汪汪的眼睛只剩下他的时候,更乖。
钟离湛道:“还得再探……锦仙山不大,凭你我的脚力几天也能转完,若这里没有其他术法影响,设阵三日再归来,十五天的时间足够了。”
云绡立刻摩拳擦掌:“这次我来?我上次认真看了,都记得的!”
只是山体不同,设阵的方式或有不同,到时候还需要钟离湛从旁指点。
钟离湛见她这一副好学模样,他又觉得云绡还是在表露出自己聪颖和卓绝记忆力学习能力时,更加闪闪发光,更加吸引人。
“好。”钟离湛顿了顿,又道:“其实若为安全考虑,离开锦仙山再设阵才最好。”
云绡又道:“还是不一样的吧?上次你在若川设阵,我回去之时你恰好在处理尾人族之事……”
云绡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方才忘记了她骗钟离湛说她只看见他年幼时仗剑天涯的画面,这回又提起尾人族,云绡的手指忍不住抠了起来。
她最开始还说不骗钟离湛呢……
钟离湛早就知道云绡在此处隐瞒,或者说,他知道云绡出现在过去的所有时机,他猜到了她的身份。
可他仍然惊讶于她的聪明与机警。
钟离湛是知情者,所以不意外九星连月阵设阵条件,而云绡不一样,她对此毫不知情,却也猜到了九星连月阵遗失的部分,恰好就是设阵关键。
他们身处何方,灵魂随星宿指引回到过去,便会与那地界灵气相连。
若川的灵气源于尾人族,锦仙山的灵气自然归于旖族,若钟离湛将九星连月阵设在京都皇宫,云绡的魂魄有可能回去的便是与人族息息相关的节点。
阵与炁相连,而炁便是这天地间所有玄妙的灵气。
所以钟离湛若想弄清楚他在锦仙山中发生过又遗忘的事,最好就是在锦仙山设阵。
而且他知道小仙女第二次出现的时机,他也有些怕,怕一旦离开锦仙山,小仙女就不会在那时出现,担心任意变故会让他的记忆混乱,让事情变得更扑朔麻烦。
钟离湛见云绡还在抠手指,牵着她的那只手扯了一下,将两只手都牢牢包裹住,这才道:“我不太放心她,我的直觉……我与她之间闹得并不愉快。”
钟离湛伸手指了指锦仙山上最高的那座山。
云绡顺他的手指看过去,发散猜测:“难道是因为实际情况是她深爱你,但你因为她是旖族畏惧她身上的力量,所以拒绝了她?”
钟离湛:“……”
到底是忍不住抬手弹了一下云绡的额头。
从来都不知道疼的云绡,这个时候十分无辜地捂着额头,可怜巴巴地望向钟离湛,呜了声道:“疼的,哥哥。”
“哥哥才亲过,怎么又打我?”她摸着的额头,钟离湛印下一吻的温度还在呢。
钟离湛又是哭笑不得,心绪几番翻涌。云绡这是知道他能看穿她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故而演都不用心演了,套模式地装可怜,小眼神里
哪儿有委屈,全是狡黠。
手指温柔地抚摸过方才自己弹过的地方,一下又一下。
钟离湛忽而发现,他好似被云绡拿捏了?
她好像已经知道要用何种姿态对付他,能让他缴械投降,温柔顺从地待她。
钟离湛手指顿住,云绡笑眯眯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又喊他一声哥哥,有些得意。
可爱得钟离湛忍不住啧了一声。
“睡不着呢。”云绡晃着钟离湛的胳膊:“我们踩点去呀,哥哥。”
趁着月黑风高,摸清楚这座锦仙山。
云绡对旖族女子还是狠忌惮的,毕竟她认识的云宓实在算得上她前十几年人生中最大痛苦的来源之一。
这鬼地方,越快离开越好。
第59章
山林入夜万籁俱寂,被精心打理的锦仙山山脉里,处处都是可通人行的石路,每一条路都能连同下一个村落。
离开了水荷安排给她的住处,云绡一路往人多的地方走。
这个时辰里,便是锦仙山里最大的村落也都早已熄灯,一排排造型古老的房屋都是灰暗的,在星河月色下透着一股久无人烟的萧索。
乍一眼看过去,云绡以为这些房子没人住,但仔细去看便能看见这里处处都有使用过的痕迹。只是痕迹很淡,可见每一所大屋子里住下的人可能只有两三个,或许更少。
云绡这一路畅通无阻,将所有看见的都印在脑海里。
钟离湛一路沉默,时不时看向头顶的天空,偶尔几道咒文如光飞去,往云绡走不到的地方查探。
两人走了大半夜,越过了五座山,原本说自己不困的云绡这个时候开始打瞌睡了。
她连续打了两个哈欠之后,钟离湛便道:“回去吧。”
“明天再来?”云绡揉了揉眼睛问。
钟离湛摇头道:“不必了,我都探过,这些山里并无精密阵法,唯一有的两个阵还是为了围住山林里养着的牲畜,免得它们到处乱窜而设的。”
云绡闻言,哈欠打了一半道:“这里这么干净啊?”
钟离湛虽疑惑,可他实在想不起什么,事实摆在他眼前的就是,锦仙山里的确很干净。
回去的路上,云绡抬眸朝钟离湛看了好几眼:“你不是说这里可能会有与朱木简相关?这一点你也看不出来吗?”
钟离湛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或许与朱木简相关的,不在山里。”
而是在山外,那冰雪覆盖,他符咒封路的地方。
云绡其实觉得锦仙山里干净才好,这样他们设下九星连月阵之后出现其他变故的可能也会减少。
晃晃悠悠回去的路上,天很快就泛着一层淡淡的蓝,眼看再有两刻太阳就要升起了,云绡也快要走到水荷安排的住处。
便是这时一道悉窣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云绡听见声音立刻停下脚步,就近找了个草丛蹲了下去。
不一会儿云绡看见了个眼熟的身影,意外又不意外。
水荷的脸色有些为难,她藏于一片红枫林中,这个时节的枫林还未完全红透,半绿半红影影绰绰地暴露出两道身影。
水荷的面前站着的是个高大的锦衣男子,那名男子正好就是云绡先前在外来客住处看见的人之一。
锦衣男子有些消瘦,脸色也很苍白,五官倒是端正俊逸,只是眼下泛着淡淡的死灰之色,似是寿命不长的样子。
男子见到水荷时有些高兴,想要靠近的瞬间水荷又往后退了两步,男子脸色微僵,不知想到了什么后才从怀中拿出了一样东西递给水荷道:“这是我在尾人族那边寻来的狼牙,上刻祝文,代表着吉祥和安康。”
水荷半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对男子道:“你放在地上就好。”
男子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水荷像是立刻反应过来道:“一切都好,勿念。”
“好就好。”男子听见这话突然笑了起来,他来时所有的担忧和紧张,无措与彷徨都因为一切都好这四个字而消散了。
云绡离得不算远,水荷背对着她,那男子面朝着她的方向,云绡能将他所有表情全都看在眼里。
方才还一副死气沉沉的人,笑起来的时候竟如春花盛放。
他的眉眼里尽是温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又急道:“栀子我已经摘了许多,只等晒干了,可以泡茶也能做菜,等下次、下次我能过来了,再带来。”
水荷沉默了会儿,对男子道:“天快亮了,你快走吧。”
“好。”男子点了点头,与他精明的相貌十分不符的笨拙,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醒水荷,指着地上的东西道:“狼牙,别忘了。”
水荷嗯了声,在那男子走了一段路已经看不见人影后才上前捡起地上的狼牙。她看着精雕细琢的狼牙用红线串起,那做工看上去很精细,显然编的人用了十分的耐心,绑绳子的地方编法也很熟悉……
水荷定定地站了会儿,这才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小心翼翼地绕起红绳,握着狼牙转身离开。
等到人都走了,这处安静了,云绡才起身。
钟离湛道:“这是她曾说的那个与她有情,可她又不舍对方受到连累而放弃的男人?”
云绡不知在想什么,表情还有些呆,听到钟离湛这话后摇了摇头道:“不是他。”
钟离湛意外地问:“你知道?”
云绡抿嘴,抬头看向钟离湛:“我觉得不是他,他的字字句句都是叮嘱,但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没看向水荷姐姐一眼,可见他所想叮嘱的另有其人,只是那个人的名字而今已经不好再提起了。”
钟离湛惊讶云绡居然能在感情上这般敏锐,又笑她:“你对别人感情上的事倒是很懂。”
云绡微微抬起下巴:“我对自己的也很懂啊!”
不等钟离湛开口,她一副理所当然道:“你喜欢我,所以你总是在看我,我喜欢你,所以我也总是亲近你,这不是一样的吗?”
钟离湛被她直白又豁达的话说得一时无言,又觉得她说得对,抿了抿嘴,他只能道:“绡绡真聪明。”
如今钟离湛再说她聪明,她都十分坦然且受用。
云绡微翘起的嘴角带着点儿骄傲,甚至朝钟离湛挑眉,小劲儿勾人。
-
云绡没兴趣去调查他人感情之事,一整个白天她都睡在房间里不曾出门。
没人打扰,云绡这一觉睡得安稳,天才刚有些暗下来,仲卿和徐容靳就出现在她的门外。
仲卿手里提着一篮子糕点,徐容靳的头顶和肩膀上各一只小野鸡,两人出现得恰是时机——云绡饿了。
比起吃糕点,她更想吃肉,但有好过无。
仲卿进了云绡的房间,将糕点放下后对徐容靳道:“你不是要找爹娘?现在见到你爹娘了怎么一句话也不说了?”
云绡吃东西,徐容靳就乖乖地坐在一旁,一边抚摸着野鸡也不说话。他撅着嘴不太高兴地瞥了仲卿好几眼,而后再看云绡,那满眼都是对仲卿的控诉。
云绡吃了好几块糕点,没那么饿了才愿意断这兄弟俩的官司。
“你大哥欺负你了?”
云绡问完,仲卿吹胡子瞪眼的,还真把他当这傻大个的大哥了?这不明摆着占他的便宜吗?
云绡一开口问,徐容靳就满是委屈道:“大哥找女人!”
仲卿蹭一下站起来:“你这小儿竟敢信口雌黄辱老夫名声!”
云绡双眼放光在仲卿身上来回打量,笑盈盈道:“仲卿仙师,你找的是苑娘还是琳娘?”
不等仲卿解释,徐容靳便全都抖露出来:“他都找!大哥不止找一个!他找了五个!”
云绡十分夸张地哇了声,意味深长道:“老当益壮。”
仲卿脸都气红了,他指着徐容靳的手都在抖:“你你你、你以后别、别叫我大哥!”
徐容靳哼了声:“大哥就知道找女人玩,都不和我玩,要不是我哭,大哥都不带我来找娘!”
云绡又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向徐容靳:“你哭啦?”
徐容靳嘴一扁,眼泪突然就扑簌簌地落下来了:“我不喜欢这里,娘,我们走吧,咕咕和啾啾也不喜欢这里,它们说这里太冷了,快要把它们冻死了。”
云绡没想到徐容靳还真哭了,她一时愣住,有些无措地回头朝钟离湛看去,那表情实在有趣,就真像个搞不定自家孩子于是寻求孩子爹帮忙的新手娘亲。
钟离湛双眸一冷:“不许哭!”
徐容靳嘴一抿,不
敢哭了。
云绡见他不哭了才道:“这里四季如春,哪儿会把它们俩冻死?”
徐容靳摸着野鸡道:“会的,咕咕和啾啾还说晚上能听见哭声,山里的小动物都很吓人。”
云绡脸色一变,朝仲卿看去。
仲卿脸色还没缓过来,粗气直喘道:“那是他半夜做噩梦,我与他一个屋子,并未听见哭声。还有那两只野鸡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他,怎么会和山里其他小动物接触?另外!”
仲卿拍着桌子道:“我只是找山里的婶子们问锦仙山上的事迹,并非找女人!”
“婶子也是女人……”徐容靳嘀咕。
仲卿抬起手就要抽他,一看徐容靳还挂着鼻涕泡,心想他堂堂湖族长老,作甚要与傻子计较,便深吸一口气作罢了。
云绡本来也只是跟着调侃仲卿两句,可没打算把小老头给气死,便干脆转了话题问:“你说你找五个婶子打听山中消息,可探得什么有用的来?”
仲卿道:“你看这山中空房子较多,那是因为山里的旖族女子很少能守得住寂寞不愿离开这里的。洛娥给了她们一片可以无忧无虑生老病死之地,也看她们自己是否愿意永远留在此处,为了不让这里被外界干扰,洛娥定下了规矩才让她们离开了之后就不许再回来……旖族女子特殊,可仍是凡人一个,动心者抱着孤注一掷的念头也要离开锦仙山,这里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云绡点头,猜到了,她想也许云宓的娘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仲卿又道:“这里的确是最适合旖族女子生活的地方,她们有的村落专门织衣绣花,有的村落专门做吃食酿酒,有的村落做木工瓦匠,这里已然形成了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小世界,即便没有男人,她们也能生活得很好。”
云绡问:“你都看见了?”
仲卿点头:“都看见了,此处无禁地,我看见了那些勤劳的妇人们,她们在山坳处有田有池,与其说这里是杀神的后宫花园,倒不如说是独属于旖族女子的世外桃源……洛娥待她们不薄,神女还是怜悯她的子民的。”
云绡哦了声,沉默了片刻后道:“喂,我打算设九星连月阵,你要不要帮我守阵?”
仲卿方还感叹于这座山的奇妙和美好之处,乍一听云绡说的话双眼立刻亮了起来,背也挺直了:“要要要!”
徐容靳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
“大哥要,我也要!”
爹娘可不能厚此薄彼。
云绡拍了拍徐容靳的脑袋道:“乖,你还有别的事要干,重中之重,娘只能交给你。”
-
云绡要徐容靳干的重中之重的事,就是让他的两只小野鸡和山里的禽畜们打听消息,她倒不完全觉得徐容靳说半夜听到哭声真是做噩梦。
越是干净的地方,越透露着古怪,云绡只想赶紧设下九星连月阵,再尽快离开这里。
仲卿虽与钟离湛比不了半分,可他到底是此间通符咒阵法的佼佼者,有他护着阵,加上钟离湛的魂魄留在云绡身体里,启阵到归月三日时间,云绡会更加安全。
锦仙山与若川不同,九星连月阵的阵脚也有变化,钟离湛选定了无人的那座山头为大阵中心,以阵中为点,向四面而展。
云绡一边设阵一边学,仲卿一边学一边记。
越记他看云绡的眼神越不对劲。
他知道云绡身边那个男子厉害,很厉害,云绡也厉害,但没想过居然会这么厉害!
两座山过后,仲卿已经把前头记下的都忘了,纸笔跟不上阵法和符咒书写,云绡却游刃有余,连连点头,无需重复。
第六座山之后,仲卿默默收起纸笔,一把年纪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和人之间还是有很大差距的,他得面对现实。
欲速则不达,他先弄明白神行符也行。
第60章
锦仙山与若川不同,云绡跟着钟离湛设九星连月阵变得更加简单。
又因为锦仙山上的星辰本就排布巧妙,钟离湛的移星阵甚至都不用另设,只需在九星连月阵中另添两笔咒印,咒印印于山顶无遮拦的石头上,深刻其中。
钟离湛还记得他和云绡入山之前见到的洛娥意念,所以设阵过程中包括刻下咒印,都是他手把手教给云绡,而非自己动作的。
待到阵成,只待入夜启阵。
仲卿从头跟到尾,一把年纪的确疲惫,可他还是因为此阵精妙硬生生地扛下来了。更在设阵之后连连鼓掌赞叹,一脸得意地看向云绡,嘴里喃喃不愧是他湖族秘术中的秘术。
云绡被他这得瑟的样子逗得好笑,仲卿随即收起笑容,忽而正了正衣衫,郑重地朝云绡拱手,微微弯腰。
云绡愣住,眨了眨眼问:“你这是做什么?总不至于是真要认我作……”
“娘”字还没说出口,仲卿便无奈地打断了她的话:“十一殿下嘴下饶人……”
云绡撇嘴,她是想说两句话打破仲卿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气氛的。在认识仲卿之前,于旁人口中听说过的他都是严肃,平日里不苟言笑,在见到仲卿之后,云绡也觉得他道骨仙风,一股清冷凉薄的气势。
但真正了解仲卿,他其实挺柔软的,并不像他五官消瘦的棱角给人带来的那股疏离和冷硬。
大约是身居京都仙师之首的高位,他不得不敛藏本性谨慎行事。
可从他能在云宓拉云绡下水后替云绡仗义执言,从他能毫无知觉地走下旁人为他设下的死局就能看出,他没有多少心眼。
平日里挺欢乐挺豁达的小老头突然朝她鞠了一躬,云绡难免紧张,忍不住就去抓钟离湛的手。
仲卿诚恳道:“若不是遇见十一殿下,老夫此生都不能见到九星连月阵,也不能参透其中奥秘。”
即便他现在也还是不懂……可仲卿若非湖族天才,又怎能坐到如今高位?他当然也知晓这阵能成,云绡的身边人占据主位,可若非云绡,他也不会有此机缘。
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仲卿忽而觉得,他被人诬陷弑帝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走出四四方方的皇城京都,哪得见这世间奇妙奥义。人活百年,仲卿已走了大半,站过高峰,却未行过万里路,未得见万般人,他的人生,白活之年也很多。
“仲卿,多谢十一殿下不藏私不设防,也倾佩十一殿下的身边人架海擎天。”
仲卿说罢,再抬头,面对的还是云绡那张有些错愕,呆愣愣的颇为可爱的脸。
她还在局促着,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般正式的话,更何况对方年长她数倍,她不知要如何应答。
仲卿也知道自己说多了像是为难云绡,正欲再鞠一躬便作罢时,忽而察觉到一道气劲轻轻抬了一下他伸长的手腕,转瞬即逝。
仲卿明白了,不再拘谨,又笑道:“十一殿下大可放心,老夫守阵,生人无入。”
之前在若川设阵,钟离湛的九星连月阵之所以暴露得那么夸张,整个若川都能看见阵脚之光,也是因为若川中白骨累累,钟离湛更想让尾人族看见白骨,看见隐藏在他们身边的危机。
而今锦仙山中干净得很,在旁人的地盘设阵,自然是越隐蔽越好,故而九星连月阵启动之时,锦仙山里的夜仍然万籁俱寂。
徐容靳蹲在石阶上一边摸着咕咕,一边听着啾啾对他说的话,两只小野鸡叫个不停,
徐容靳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忽而一束浅光从不远处的山顶一闪即逝,徐容靳看见时微微愣住。
他的头脑空白了一瞬,嘴里喃喃念出了几个名字,又道:“大哥告诉你,这些或许是你今后的保命符,你要一个不漏地记下来。”
说完这话,徐容靳摸着咕咕头顶的手又顿了一下,垂眸看去,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又变得模糊了。他只知道这是大哥对他说的很重要的话,所以他抱起两只野鸡就去找仲卿。
娘交给他的重要任务他也听明白了,得告诉娘,这个山里真的有鬼,一到晚上,鬼就会哭呢,吓得那些禽畜们都不敢睡觉。
徐容靳还没跑出几步路,在山间小路的转角突然就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那个人撞上了他。
徐容靳很高,对方又很矮,徐容靳一心只想找娘和找大哥,视野没往下看,自然没看见在他胸膛之下高度的小姑娘。
陆梨一身青灰色的裙子,在夜里山间的小路行走,很容易就能隐藏身形,也不怪徐容靳没看见她,她如此打扮就是要避着人的。
结果撞上徐容靳,一下子被撞飞了挺远,陆梨再站起来的时候脚腕又开始痛了。
“妹妹!”徐容靳惊讶地过去扶起陆梨。
自陆梨入了锦仙山后因需养伤被人带走,他就再也没见到陆梨了。大哥说陆梨来了锦仙山日后就不会和他们一起走了,从此这里是陆梨的家。
徐容靳便以为,那个满身是伤可怜的妹妹回到家了,她安全了,便没想着再去打扰。
几天过去,陆梨身上的伤好了许多,可见锦仙山里的人的确很照顾她。
陆梨被徐容靳扶起来后也没管身上疼不疼,张口便是:“徐大哥,你们还有几天离开鬼女山?我和你们一起走行不行?”
徐容靳不明所以:“大哥说你到家了。”
陆梨抿唇,她抬头仔细看了一眼徐容靳,这张可怕的脸上有着比她更加稚嫩的单纯。有些话她不打算和徐容靳说,也没打算告诉仲卿,她更想接触的是云绡。
在陆梨的眼中,云绡虽然看上去挺冷的,不爱搭理人,却很有主意。
“我、我不想留在这里。”陆梨道:“你能带我去见云绡姐姐吗?我有话要和她说。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你们,出了鬼女山,只要那些野兽不跟着我,我就随便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地生活。”
徐容靳问她:“为什么?这里不好吗?”
陆梨难以启齿,徐容靳又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看见鬼了?咕咕说,这里有很多鬼,一到晚上就哭,啾啾也说,那些鬼一哭,山里就变得特别冷。”
陆梨震惊地看向徐容靳怀中的两只小鸡,这不就是……两只普通的小野鸡吗?怎么能说人话?
不、不对,这两只小野鸡现在也还在咕咕啾啾地瞎叫唤呢,不是它们能说人话,而是徐容靳能听懂兽语。
陆梨想起徐容靳逼走她娘杀她放出来的野兽,她突然明白过来……徐容靳是尾人。
他是一个,没有尾巴的尾人。
不不不,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陆梨一把抓住了徐容靳的手道:“徐大哥,山里真的有鬼!我也听到了鬼哭声,我带你去找鬼,然后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告诉给云绡姐姐听,好不好?”
若云绡知晓她有苦衷,应当就愿意带她离开了吧?
-
此时被陆梨念道的云绡,已经站在九星连月阵的中央。
“会害怕吗?”
钟离湛与她面对面,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锦仙山顶上的风没有若川的冷,可钟离湛的心跳却比当时站在若川见大阵开启时跳得要更快。
怎么会不害怕呢?
云绡当时以为是钟离湛的魂魄离开,故而自己回到了过去时毫无准备,等她反应过来后一切已成定局她也还枯坐了一夜才慢慢接受呢。
眼下已然知道是自己要走,钟离湛会留在她的身体里,云绡的呼吸一直都是乱的。
“别害怕,就像上次一样。”钟离湛的手抚着云绡的后背,掌心的纹路贴着微微颤抖的脊背,云绡能感受他魂魄温度带来了些许安心。
钟离湛不断地安抚着她:“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绡绡,哪怕你回来时有误差,我也能最快找到你。”
云绡唔了声,深吸一口气道:“我准备好了!你启阵吧。”
其实钟离湛已经启阵了,他能感受到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他,让他被迫留在原地。
他说那些话,对云绡又是摸脸又是摸背的,也不全然是占她便宜。至少交谈时她能放松些,魂魄随星辰回到过去时,才不会显得过程漫长。
启阵后的光很快就消失了,就像是夜幕里忽而闪烁的彩霞,夜云尚未染上霞光的颜色,那道光芒便消失无踪。
星辰璀璨,圆月当空。
仲卿见云绡还站在那儿没动,便问了句:“他走了吗?”
他以为在九星连月阵中回到过去的是钟离湛。
也是这次跟在云绡身后设阵仲卿才知道,人的身躯是凡物,死后归尘土,是不能随时光穿梭的。而灵魂为天地间一灵炁,不受控制,才能被置于任意时空中。
“嗯。”
明明是云绡的声音,可仲卿觉得回答他话的并不是云绡。
少女还站在那里,小小身躯里迸发的气场却让人不敢多看几眼,仲卿倒吸一口气,试探地开口:“十一殿下?”
这一次背对着他的少女并未出声。
-
便是云绡已有准备,也被睁开眼时看见的画面惊吓得一时忘了反应。
刺眼的光芒消散后,更加夺目的阳光便迎面朝她照射过来。
云绡有一瞬的头晕,过了好片刻之后她才放下遮挡阳光的手,紧接着便看见了一堆堆尸体。
云绡离尸体并不近,可眼前的画面仍然震撼得她脊背发凉,此刻她就站在一小片山坡之上,山坡之下的山坳处,成堆的尸体上爬满了蛆虫。
盛夏的阳光晒得人一阵阵发汗,周围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响起,云绡的嗅觉是最后才到的,一股恶臭袭来,她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腐烂的身躯,交叠的尸身,被压在最下面的人早就化成了血水,漆黑腥臭,在阳光下晒出了沼气。
远处的哭声尤为刺耳,云绡捂住口鼻,转身不再去看。
她身后站着的还是那两个眼熟之人,侍卫洛锦,和在解放尾人之举上有了功劳,官升三阶的何舜。
云绡没有钟离湛的记忆,也不知当下究竟身处何处,发生了何事,她正疑惑着,忽而就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你。】
对方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云绡呼吸一窒,没想到自己才刚来就被钟离湛发现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钟离湛是否还在,于心中轻声应道:“是我。”
紧接着,云绡听到了一声气音的笑。
【你是来看孤之无能,嘲笑孤无法遏制那些人的蓬勃野心吗?】
云绡连忙摇头,在见到洛锦和何舜都朝她看过来时,云绡才挺直了腰背,对那两人吩咐一句:“回去。”
这地方太臭了,云绡光是站在这里能不吐,都得多亏了钟离湛这具身体有着过强的忍耐力。
【告诉孤,你的名字。】
云绡大步离开
,听见这话时没想到钟离湛的意识居然还□□着!要知道上次他出现的时间短暂,时机也不受他的控制呢。
“我……”
【还是说,孤真如世人所言,你是孤疯了之后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