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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1871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云绡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眉心蹙起:“旖族女?”

“旖族……竟还有女子?!”

这一声是仲卿震惊发出来的.

他趴在马背上,一时半会儿没喘匀气息,但在说出这话后见云绡的脸色镇定,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自五帝被斩,五族统一,钟离湛那杀神称帝之后便有明令禁止,凡是与旖族男子通婚的女子在怀孕期间都得去指定医馆查明腹中孩子是男是女,为男则可生,为女则赐药。

即便钟离湛死后照国覆灭直至而今凌国也一直延续此法,所以旖族领地如今早已四分五裂,连个掌管族内像样的长老也没有,只有各家氏族占领城池,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旖族只生男不生女的情况,致使如今旖族境内的其他族人可能比京都的还要多,各族混住在一起,方才被徐容靳驱赶的野兽也未必不是生活在旖族境内的尾人所为。

仲卿平复呼吸,再问云绡:“十一殿下知道旖族还有女子?你是怎么认出她的?”

钟离湛的模糊记忆里有过自己下令的印象,只是彼时执行并不十分严厉,但后续历史中的记载是他屠戮旖族所有女子。

既然有屠戮所有旖族女子之说,便代表后来的旖族女子如凤毛麟角,应当少之又少才是。

故而钟离湛在知道云宓是旖族女子,甚至还是宫中公主之时,他也有些惊讶,惊讶于人族的皇帝胆子不小,敢纳旖族女子为妃。

不过后来从云绡和云宓的对话中他也知道,显帝并不知道云宓母妃是旖族女子,即便知道,以他那从未爱过任何人的性子来看,他也不会受旖族女子影响就是了。

云绡面对仲卿的疑惑,也朝钟离湛看去。

钟离湛朝那趴在马背上奄奄一息的小姑娘看去一眼道:“旖族的血液里赋咒,嗅起来与他人不同。”

云绡便故作深沉道:“她血里带咒,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仲卿:“……”

他瞥了一眼云绡身边,微微挑眉:你猜我信不信?

云绡无所谓他信不信,耸肩问钟离湛:“旖族的女孩儿啊,你要救吗?”

钟离湛沉默了片刻,突然问:“这里是否靠近锦仙山?”

“锦仙山?那是什么地方?”云绡在凌国地图内并未见过这座山。

反倒是仲卿眉目微动,意外地朝云绡看去,伸手指向靠近西南的一个方向道:“看见那座山了吗?”

云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眯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无比震惊地瞪大眼睛:“雪、雪山?!”

此地位于凌国中段,不南不北,气候宜人,冬季会落雪但不会过冷,夏季出烈阳也不会过热,这种地界怎么会有雪山?

那雪山距离他们至少数百里以外,山川极高,因为通体雪白,在阳光下几乎与苍天白云融为一体,若不是仲卿指给她看,云绡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居然还有一座山。

还是一座……怪异的雪山!

“你看过凌国的地图吧?必然也知道旖族地界内有一座山叫鬼女山。”仲卿捏着胡子道:“鬼女山曾经就叫锦仙山。”

云绡知道鬼女山,那是因为传说中那座山脚下是埋旖族女子尸体的地方,记载中那座山一年四季都寒风阵阵,极阴极冷。

从照国时期,旖族便有明令不得生女,彼时照国出钱出人出药,只要查出肚腹中的孩子为女,便有国库出资以绝后患。

此法虽延续至今,可凌国并未有此支出,寻常的旖族人并不会花钱去看怀的是男是女,只要生下来的是女儿,便将婴孩埋在鬼女山下。

据说那里枉死的女孩儿太多,致使阴风寒意不断,所以才会叫鬼女山。

却没想到阴风寒气,原来是因为它是一座雪山。

仲卿年纪大,知道的也多些,便将鬼女山的由来说给云绡听,云绡听说锦仙山这样秀丽的名字改成叫鬼女山,是因为山下埋了无数旖族女的尸骨时,不禁打了个寒颤。

云绡看向钟离湛,问他:“你问锦仙山是要做什么?”

钟离湛眸光微沉,他在思索于他记忆之中锦仙山是雪山吗?好似……不是。

两千余年,足以让一座正常的山变成雪山吗?还是说,将那里变成雪山的另有其人?

钟离湛道:“带这个孩子去锦仙山。”

云绡瞪大双眼,惊异地拉过钟离湛的袖子,转身压低声音问他:“你不打算当菩萨啦?跑几百里埋人?你现在把她就丢这儿,她恐怕很快就会死了的。”

钟离湛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胡思乱想什么?我何至于真成杀神?”

在云绡疑惑的目光中,钟离湛解释道:“先救活她吧,终归是被生下来,没有这个时候抹杀的道理。至于去锦仙山……我在那里找到过与朱木简相关之蛛丝马迹,但那段记忆模糊了,所以好奇,想趁着这个机会一探究竟。”

左右也不过几百里地。

提起朱木简,云绡也有些意动,她没问钟离湛,既然是找与朱木简相关之蛛丝马迹,又为何要将这小姑娘带过去?

左右钟离湛不会害她,若真有原因,到了地方他也会说给自己听。

钟离湛说要去鬼女山,云绡便改了路线,而他们这一行人中只要云绡答应了,那里就是他们下一个目的地。

仲卿是有些微词的,但他还被架在徐容靳的马背上。

这个时候他倒是有心思问徐容靳:“大哥和你娘,你选哪一个?”

徐容靳平日里很黏他这个“大哥”,对于云绡这个娘是尊敬,对于钟离湛那个爹更是畏惧,仲卿还以为自己至少能得徐容靳一票。

结果徐容靳道:“大哥要听爹娘话,这才是乖孩子。”

他氏族大家教养出来的“父亲、母亲”之称随着和仲卿相处久了之后被带成了“爹、娘”,可大哥终究是大哥,他也是爹娘的孩子啊,自然要听爹娘话。

仲卿捂着心口深深喘气,心想罢了,自己这一把老骨头还有几天活头?

去!冻不死就跟着一起去!

鬼女山看着好像离得不远,可几百里路他们骑马也依旧要走好几天。

那个旖族女孩儿身上伤得实在太重,即便有云绡施符咒给她治疗,她也沉睡了足足两天。

靠近鬼女山的地方人烟便越发稀少,眼下还是盛暑季节,可天一黑下来便冷风阵阵,入夜更是寒凉。

徐容靳平日里很爱干净,今天闻起来却臭臭的。

偏偏他还喜欢粘着仲卿,仲卿立刻问他是不是如厕弄到身上了,徐容靳连连摆手,展开自己的衣裳给仲卿看。

……好家伙,云绡多日前留给他当食物的野鸡蛋他一个也没吃,全留着,今日不小心弄破了一个黏糊糊地糊了一身,到了晚上就发臭了。

云绡语塞,吼着让对方交出来,徐容靳不情不愿地交出大半,自己就留下了两颗。

云绡现在对于徐容靳这个人高马大的傻大个叫她娘已经彻底免疫了,从徐容靳那里拿来了六颗鸡蛋,云绡道:“我四,你大哥二,你今晚没有!”

正在看着烤兔肉的仲卿:“……”

徐容靳扁了扁嘴,扭扭捏捏地问云绡:“娘,妹妹有没有吃?”

云绡:“???”

找到机会唇齿反击的仲卿:“哟,你娘和你爹给你生妹妹啦?”

正在一树紫藤花下抱臂的钟离湛:“……”

云绡不自然地朝钟离湛看去。

钟离湛此刻站在火光照不见的地方,头顶上一大片的紫藤花倒是在火光中鲜艳地绽放着,馥郁的花香味被夜风吹来,簌簌掉落的花瓣穿过钟离湛的魂魄,像是独独为他下了一场花雨。

他抬眸朝云绡那边瞥了一眼,狐狸眼弯弯,唇角微扬,想看看云绡会怎么回答。

云绡将手中破烂的鸡蛋壳朝仲卿的头上扔过去,仲卿嘿了一声,很不满她这行为。

云绡心想她没扔刀子也是看仲卿年迈没几年好活的面子上了。

再对徐容靳道:“你不是还剩两个?给你妹妹吃。”

徐容靳握紧手中的野鸡蛋,小声道:“能孵小鸡的,娘。”

云绡才不管徐容靳手里的鸡蛋能不能孵小鸡,给野鸡蛋外皮裹上泥之后丢进火堆里她就没管了。等到时间差不多,野兔肉还没好,但鸡蛋烤好了,云绡先将鸡蛋掏出来分了。

徐容靳也是这个时候发现妹妹醒了的。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坐起,看见一簇火光后惊了一瞬,再看见徐容靳那张挤着笑容的脸凑上来,吓得她险些再昏死过去。

不过她记得这张脸,她在快要被那些野兽咬死的时候,便是被这个人给救了。

小姑娘从小的经历让她心智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短短两息时间她就知道自己没死,眼前这骇人的人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也没顾身上的伤,翻身跪在徐容靳的跟前直磕头。

徐容靳本来还有些难过妹妹害怕他,这么多天下来他也知道自己长得很丑很吓人……可妹妹突然给他磕头,说谢谢他。

徐容靳无措了,那么大个人,坐下来都像一座小山,却突然慌张地扬声喊:“娘~爹~大哥~”

云绡没反应,仲卿突然停下吃鸡蛋的动作,急忙朝徐容靳看去。

仲卿:……我恨这该死的条件反射!

“妹妹,你快坐好。”徐容靳说话慢吞吞的,指引着旖族小姑娘在火堆边上坐下,又可怜巴巴地朝大哥讨了颗鸡蛋给小姑娘。

小姑娘怯怯地看向仲卿和徐容靳,还有云绡。

三个人中,明显云绡年龄最小看上去最无害,可因为旖族女子特别容易感知他人对自己的观感,她立刻就摸准了这三个人中最好相处的,其实是看上去最吓人的徐容靳。

小姑娘没吃鸡蛋,先对这几个救了她的人表示感谢,而后介绍自己是谁。

“我叫陆梨,今年九岁。”

陆梨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的身份,也并未隐瞒她是旖族女的真相。

她是盐河人,父亲是旖族人,母亲是尾人族的,父母结合之后便怀了七次。她的家境不错,最开始母亲怀孕都会去医馆查明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三次都被告知是女孩儿,并且用药停胎了之后,她的父母便有些阴沉了。

他们怀疑其实母亲怀过男孩,只是医馆不愿意冒半点风险,故而不论她母亲怀男还是怀女,都说是怀了女孩儿。

第四胎时她的母亲没去医馆,在家中产下一女,又连夜送了出去。

第五胎亦是如此,第六胎仍然是女孩儿,她们只有一个结局。

陆梨是第七胎,她也是个女孩儿,可她母亲生她之后被大夫告知今后可能再难生育了,陆梨便被破例留了下来,没如她前头几个姐姐一样被送走。

说是送走,便是溺死,埋死,又或是其他各种方式死去罢了。

陆梨的母亲似乎已经放弃了生男孩,她的身体逐渐好转,偏偏去年又怀上了一胎,这一次生下的是个男孩儿。

千求万盼得来的男孩儿,一瞬就成了悬在陆梨脖子上的刀。

她是旖族女,传说中旖族的女子会吸食身边所有爱她的,欣赏她的,或对她好之人的气运转为自身运道。换而言之……她是天煞孤星,她会害了自家人。

父母不担心被她害,他们也从未对她好过,他们怕的是那个刚诞生的男孩儿会被她诓骗,被她攀缠。

所以她的母亲要杀了她。

她的母亲是尾人族的,她假意说不忍杀她,所以给了她攀缠放她走,可当她远离人群之后便有一群野兽追逐而来,誓要将她吞没。

第52章

陆梨说起这些已经并不难过了,小小孩童的身躯里拥有比她外在看上去庞然数十倍的坚韧。

她道:“我本来不打算往这边走的,不过那些野兽追了我很久,我迷失了方向,为了逃命也顾不得前路,所以就逃到这边来了。”

仲卿问陆梨:“你说你原先是有去处的,你打算去哪儿?”

陆梨道:“鬼女山。”

仲卿怔住,问:“你想去那里赴死?”

可不该啊,一个不愿意死在野兽口中,多次挣脱求生的女孩儿,又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去鬼女山求死呢?

陆梨认真道:“我听人说,鬼女山上其实并没有鬼,那里反而住了神女。我们旖族的女子只要得到神女的认可,就能住进鬼女山中,在那里没有人会害我们,也没有人会避我们如蛇蝎。”

陆梨提起鬼女山,眼神中满是向往。

本来一直安静吃烤兔的云绡听见这话,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头朝陆梨看去,双眸中的火光跳跃着,掩藏了她在这一瞬想到某些事后的情绪。

手里的野兔实在吃不下,云绡扔掉骨头后朝山林里的另一个方向走,那里有条小溪,环境幽静,野兔也是在那溪边清理的。

云绡走时与钟离湛擦身而过,看也没看他一眼。

钟离湛微微挑眉,眼露不解,他见云绡的脸色似乎有些凝重,还未等他反应拉扯感突然袭来,便是不想跟上也得跟上。

此山不高,小溪不知水源何处,蜿蜒而下,水面上漂浮着各种花瓣,姹紫嫣红的在月色下顺水翩跹,煞是好看。

云绡走到水边洗了脸,水面上只倒映了她的影子,但她能看见钟离湛的衣袂,她知道他就站在她身边。

双手还浸泡在水中,云绡觉得自己的心绪越发凌乱了。

她原本还没反应过来,锦仙山后来改名为鬼女山,她当这只是一个旖族境内的山川……

可在陆梨说起鬼女山的事迹之后,云绡突然就想起来,她其实对这座山是有印象的。只是这的印象并不是因为这座山为旖族女子的埋骨处,而是因为历史中提起此山,说的是这是杀神钟离湛的后宫花园。

历史上的杀神,曾收旖族女子三千名充裕后宫。

还有野史说他可以一夜绽放三千娇花……自然,那是酸书生在花街柳巷里写下来的旖

旎话本,可正史上提及钟离湛收容旖族女子为后宫妃嫔却不是假的。

史册中还提起,钟离湛疯病加重后,担心后宫里的旖族女子会害了自己,便将那些女子的头颅全都砍下来装酒,夜夜笙歌。

这些正史也好,野史也罢,云绡在认识钟离湛之后便将眼前的他与史册记载里的他彻底划分开了,毕竟杀神也不是杀神,而是真菩萨。

可突然史册中记载的某一处与当下现实重叠,云绡难免会将他与历史中的记载融合。

史册中并未提起锦仙山和鬼女山,可有提过钟离湛的后宫花园,那是一座钟灵毓秀的山峰,四季如画,群花结簇。史册中记载钟离湛喜新厌旧,杀了后宫里的三千旖族女子后,又好旖族女子颜色,爱上一名姿容出众的旖族女子捧成了神女,养在山中。

钟离湛后来还多次去过那座山,那座山上的神女让他心神向往,而山中的旖族女子都是神女为他收容的后宫。只要得到神女的首肯,旖族女子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意外诞生后又被抹杀,她们都是钟离湛的爱妃美人,有曦帝庇护。

有那么一瞬,云绡觉得自己突然想明白为何钟离湛会说要去一趟鬼女山了,真是因为朱木简?若真是完全因为朱木简,那带上陆梨的意义就不大……

原以为到了山下,钟离湛定然会向她解释缘由,这个时候想来,他应当不会和她说太多。

帝王在世,难免三宫六院,便是显帝这种不好美色,谁也不爱的男人,后宫里也因为各种立场和利益,养了形形色色的美人,生下一串孩子。

问,云绡觉得怪。

不问,心里又不太舒服。

好像是有一团棉花堆积在心口,吸饱了酸水,沉甸甸的,又酸胀得难受。

好朋友……有立场去管他的男女之事,情爱纠葛吗?

钟离湛起先是站着的,但见云绡蹲了太久,一双手在水里泡得指腹发皱也没拿起来,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入神,便干脆蹲在她身边。

他朝云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想要将她的手抽回来。却没想到指腹刚碰到云绡,她便像是被火燎了一般缩了手,抬眸朝他看去。

钟离湛对上这眼神,立刻寒毛直竖,似乎感受到了一股杀意?

他攥紧手,手心残余云绡手腕上沾水后的潮湿与冰冷。

钟离湛问:“怎么了?”

云绡眨了一下眼,觉得自己的反应过大,想着她平日里和钟离湛也没有这么生疏,不存在不允许碰手的情况。

头脑清明了一瞬后,云绡将自己的手重新递过去。

钟离湛不明所以,觉得她此刻看上去像是想得太多故而脸上呆呆的,有些可爱,再加上云绡伸手这个动作,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托着云绡的手背,垂眸仔细看了一眼她的掌心,果然,指腹上皱巴巴的,泡了太长时间的溪水连手背都是冰冷的。

钟离湛的指腹与云绡的指腹摩挲了会儿,像是要将她手指上的褶皱抹平。

云绡看着钟离湛低垂的眼眸,他的眼尾与剑眉像是一起飞入了鬓角中,明明是肆意张狂的眉眼,却在银月照见溪水反射出来的粼粼波光中透出了无限温柔。

他的掌心很暖,云绡的右手很快就回温了,于是她自然而然地换了一只手,让钟离湛继续摸。

钟离湛嘴角微微扬起,也不拒绝,甚至哑着声音询问:“怎么泡这么久也不知要拿出来?”

云绡没回答,他也不必要云绡的回答,这句话更像是相处久了的两个人随口一句的呢喃。

云绡盯着他看了很久,看见月色下水光中的花瓣,也在钟离湛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处投上了几抹淡粉色的微光后,她的心忽而沉淀了下来。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朋友关系,并不牢固。

云绡就算再不通人情世故也不会认为,她可以站在朋友的角度去干涉钟离湛结婚生子与否。

此刻云绡也没想起,钟离湛不过是魂魄一缕,旁人甚至无法看见他,更别说是结婚生子。

但偏偏,不久前仲卿的那个玩笑话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闪过之后再闪回,不断徘徊着。

云绡的左手也终于暖和了,而她的心头也生出一股腾腾的热意。

那句“你爹娘给你生了个妹妹”,终于在云绡的心中从老头儿的胡言乱语,变成了一枚颇具分量的石子掷入水中,就像是那溪流映在钟离湛脸上的波纹一样。

水流越来越急,涟漪越来越深。

“你喜欢女人吗?”

云绡突然问的这句话,叫钟离湛骇然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眸子陡然睁大,随后反问:“我看上去……不像是会喜欢女人的样子?”

云绡听出了他话中意味,脸上涌出了几分窘迫的羞赧,她抿着唇,忽而显出几分扭捏。

钟离湛心中升起一丝疑惑,还不等他问出口,云绡却垂下脑袋,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通红的耳尖问他:“你觉得,我女人吗?”

说完这话,云绡声音弱弱道:“我还能再长大点的。”

钟离湛福至心灵般,脸也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的目光落在云绡扭在一起的手指上,心跳漏了一拍……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了。

可她不是从来都不懂,即便他靠得再近,云绡也以为这是好朋友的亲近和信任?怎么会突然像是开了窍一样,对他的态度骤然转变,露出娇嗔和那方面的暗示了?

钟离湛也开始抠手指了。

此间山林只听见溪流叮叮咚咚的响声,两方静默,还是钟离湛率先打破沉默。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了句废话,但这话必须得问。

云绡怯怯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怕他不喜欢自己,咬着下唇含糊道:“我才十五岁,再过两三年,一定不会比别人差的。”

这话,像是怕他嫌弃她少女身材,没有成熟女人的婀娜多姿。

钟离湛也在她的身上看出几分熟悉感,心头一窒,酸酸涩涩的,好一会儿才吐出这口浊气,叹道:“你正常点,云绡。”

云绡半垂着脑袋,眼睛眨了眨,没做声。

钟离湛的手按在了她的头顶像是泄愤一样用力揉了揉,将她的发丝揉乱了才道:“人很容易被环境改变,便是谎话连篇的顶级骗子,一旦很长时间不曾说谎,再骗人时就会露出许多破绽。”

钟离湛啧了声:“你还算不上顶级骗子,我也不是真的笨蛋。”

当然,云绡算是很厉害的骗子,而钟离湛没上当的原因,是因为她惯会装无辜可怜,着实不太会装动情娇羞……一直低着头,他都看不到她的眼。

差点儿就被骗了啊……

钟离湛揉完了云绡的头发,顺势手指往下捏住了她的脸,让她抬起头来。

云绡被捏脸昂起头,再看向钟离湛时,眼底哪儿有水光潋滟,圆滚滚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疑惑,也不畏惧他是否会生气,只好奇他怎么看穿自己的。

“你想做什么?”钟离湛无奈。

他这回没有怜香惜玉,将云绡的脸颊都捏得有些变形,故而云绡说话漏风,含糊不清道:“我想你只有我一个女人……不,我想你只有我一个人。”

咚咚——

钟离湛呼吸停了一瞬,心跳也在这一刻快得有些憋气,撞得他胸腔发麻。

“什么叫,你想我只有你一个人?”

云绡知道自己骗不到他,干脆实话实说:“我听陆梨说,鬼女山上有旖族的神女,只要通过神女的考验就可以住在山中,成为山里的一份子……我听过这座山,历史上的神女,是迷到你为她开山建庄的女人,她也为你收了无数后宫佳丽。”

钟离湛仔细回想,他似乎也看见过这类关于自己的“历史”。

“你说你要去鬼女山……若是为朱木简,可往,若是会老情人,不行。”

云绡说不行两个字的时候,十分笃定。

钟离湛有些被气笑了,气她信那狗屁历史,装模作样地骗他,害他险些失智,真成了傻子。

又笑她这无赖口气,竟真有几分吃醋的意味在里头。

“先不说老情人是怎么回事,我且问你,为何我可以去找朱木简,不可去会老情人?”

云绡还是说话漏风,却吐字清晰:“不行

就是不行,所有会破坏你我关系的存在,就都不行。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你也只能有我一个人。”

她握住钟离湛的手腕,瞪圆了眼睛:“我们说好了的,你永远得把我放在首位,首位,就是第一!”

钟离湛屏住呼吸,微微歪头,狐狸眼中水光流转,他提醒她:“第一,不是唯一。”

“那就改。”云绡理所当然:“改规矩,既要是第一,也要是唯一。”

钟离湛觉得她接下来说的那句话,仿佛在胡言乱语,可心跳仍不受理智控制,几乎要脱腔而出。

云绡说:“我不管是朋友也好,还是情人也罢,反正你只能有我一个。如若朋友不行,那就当情人,反正、反正就只能有我一个。”

她的重点在只能有她一个,她必须得是他感情的全部,她必须得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那个。

诚如钟离湛曾对她的评价。

“真霸道啊,绡绡。”

钟离湛心脏跳到胸腔发麻了,他望向云绡的眼神幽深,专注,喉节滚动,咽下了后半句话。

真霸道啊,绡绡。

——说出这么霸道无理言论的嘴,真想吻下。

第53章

云绡沉浸于自己的想法里,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她其实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她虽然对钟离湛装模做样,却不代表她不愿意和他将关系从朋友转变为情人。

云绡用一次眨眼的时间想过转变后的可能,结果就是……她也不会损失什么。

情人之间究竟是如何相处的?云绡回忆了一番显帝在面对后宫妃嫔时的表现,觉得略有些恶心,可若将显帝换成钟离湛,也不算难以接受。

真正叫她难以接受的是——如今她看似掌控了钟离湛,可当他们到达鬼女山,钟离湛再度见到传说中的旖族神女,他为她神魂颠倒,不顾与她之间约定地奔向对方。

真正叫她难以接受的是——即便钟离湛对神女没有历史上那么痴迷,可神女的三言两语仍然额能够左右他的看法,仍然能够动摇他的决定。

云绡光是想想,就觉得肺腑生疼,疼到她宁可将钟离湛的魂魄一把驱鬼符烧了,叫他灰飞烟灭,也不想这世上会多一个人能看见他,又被他看在眼里。

云绡知道自己有很强烈的掌控欲,这或许是因为她从小到大什么也没得到过,而钟离湛是她得到的唯一东西。

既然得到了,就别让他变成“得到过”,她要一直拥有,永远拥有下去。

云绡在表演之前盯着钟离湛那张越看越好看的脸想了很多,唯独没想过他会看穿她。

也许是因为她的演技真的在离开皇宫那尔虞我诈的环境里退步了许多,即便被拆穿,云绡也没想过退缩,反而让她彻底拥有钟离湛的心更加坚定。

他强大,俊美,能教会她许多能让她拥有安全感的符咒阵法。

他善良,温柔,云绡永远也不用担心他这样道德感和正义感强烈的人会做出对她不利的举动。

更何况,他只有她能看见,只有她能触摸,这简直完美地契合了云绡某种阴暗的心理。就像他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瑰宝,再好,也只属于她,别人连看都看不到。

她才不管他过去如何,她只要他的将来、他全部的将来。

所以云绡无赖地要改她曾经指定的朋友法则,将她放在心中首位显然已经不能满足她,她要成为钟离湛心中的唯一。

云绡堂而皇之地说出这些话,她也不知钟离湛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是觉得她有病,还是会对她说教,告诉她这样想是扭曲的。

钟离湛终于开口:“真霸道啊,绡绡。”

云绡又听到了霸道两个字。

之前在若川,钟离湛对她说霸道,她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就是霸道,丝毫没有心虚。

可在这一刻,云绡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她自懂事以来都很少有过的心慌,她突然觉得有些畏怯,她怕钟离湛是真的觉得她霸道。

人性极其善变,云绡曾是个从来不将他人放在心上的人,哪怕与她有血缘关系她也毫不在意,钟离湛曾庆幸她有些冷血,这样她至少不会被他人伤害。

可一旦被温柔包裹,被纵容填满,一旦每天看见的都是笑脸,身边也总是雀跃的欢笑声,再冷血的人也会生出情感,她不再坚不可摧。

云绡及笄后才长出来的情丝,在听见钟离湛的声音后蠢蠢欲动,它像是狂风骤雨中,独长于枯枝上的一片翠绿嫩芽,要么被雨水灌溉长大,要么顺风雨而下。

钟离湛的手指松开了云绡的脸,依依不舍般蹭了一下她被捏红了的脸颊。

即便他用眼神已经将云绡的嘴唇蹂躏得通红,恨不得咬上几口,可脱口而出的话还是深思熟虑,不至于会吓到她。

“我没有情人,也不需要你做我的情人。”

钟离湛解释道:“锦仙山上部分传说为真,也有部分传说是假。神女是真,我为其痴狂为假,旖族女子可以入山寻求庇护是真,她们都成了我的后宫妃嫔是假。”

云绡没出声,她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后知后觉地发现即便是正史记录,也是后来活着的人写的。而那些书写历史的人既然能将钟离湛塑造成疯子、杀神,定然也不会写他的好话。

这些道理换做平时她只要眨一下眼就能想到,可人在受到威胁的时候理智便会下降,云绡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想办法拴住钟离湛,灭绝所有不安分的可能。

云绡的脸色终于没那么难看了,钟离湛也察觉到,她身上那股戾气也平复了下来。

这么看来,他最开始感受到的杀气不是错觉。

他很怀疑如若他真的有后宫佳丽三千,并且这个时候去鬼女山是要找神女再续前缘,云绡就算是跳崖、溺水、玩火自焚也要拉他下地狱的。

钟离湛曾觉得她像小刀,现在觉得,她像大刀。

小刀伤人,大刀要命。

钟离湛从不觉得自己的心态有扭曲之处,他自诩刚正,为人也爽直,但今日却在发现云绡对他的独占和霸道后,心里诡异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满足。

这种被人迫切需要,生死与共的感情,即便不称□□,那也是爱了。

“所以,你就是在吃醋。”钟离湛盘膝而坐,跟着脑袋歪着头看向还半垂着眼帘的云绡,非要看见她的目光:“绡绡,你也是我各种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是他第一个朋友。

云绡被他这话说懵了,圆眼更大,更呆,也更可爱。

“成为帝王的道路很孤独的,我没空去交知心朋友,成为帝王之后就更是,那短暂的年月里光是应付外人就耗尽心力了。”钟离湛耸了耸肩。

他的话,像是给云绡吃了一颗定心丸。

云绡的话没过脑子

,酸溜溜地说了一句:“那个叫你多次探望的神女,也不值得你当她朋友吗?”

钟离湛听见这话,脸上笑容更大,心也像是泡在了温水里一样,舒服得整个人都慵懒了起来。

她不是没开窍,只是未曾有过危机感。

一个道听途说而来的神女,就让云绡在脑海中想着与钟离湛同归于尽了。

“她不值得。”钟离湛笑着往前凑了凑:“全世界,只有绡绡值得。”

循序渐近显然不是他的小仙女适应的方式。

钟离湛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云绡对于其他事是主动的,但在感情上极为被动,若不是逼急了她,她的反应能延长至十万八千里远。

所以钟离湛不打算和她委婉了,他按在膝上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道:“我不需要情人,但我需要爱人。”

云绡那警惕的神态在她自己未察觉的时候就竖了起来,钟离湛想她若是只猫,这个时候瞳孔就要变化形状了。

“你说了,我只能属于你一个人,那我的需要,你打算怎么安排?”

钟离湛将问题抛给云绡。

云绡很快就接住了:“我来当你的爱人。”

情人、爱人,有分别吗?

若她没离开皇宫,这个时候怕是也被许了人家,今后不知和谁在哪一方院落里度过漫长的一生。

云绡没有清白观念,也不在意名声名分之类的虚物。

钟离湛却告诉她:“情人和爱人当然不同,你可想好了?情人未必要一生,爱人可是要发誓的。”

他故意道:“一旦你我从朋友转变成爱人,就再也不会重新回到朋友的身份,吃同桌,睡同衾,生生世世只能将对方当成独一无二的存在,唯一所爱。会牵手、拥抱、亲吻、甚至——”

狐狸眼微眯:“你懂吧?”

云绡想摇头,甚至什么?她不懂。

但这个时候怎么能摇头?摇头她就不是钟离湛的唯一了!

所以她连连点头!

甚至聪明地反问一句:“就是夫妻对吗?”

钟离湛哈了声:“比夫妻更牢固,如你我绑在一起的命运一样,永不破裂,你可要?”

“要!”

回答得比点头还快。

这样子,就像是他在骗小孩儿。

可这小孩儿并非真的小孩儿,她需得人拽着她,她的感情才会浮动一下。

于是二人像是两个小孩儿做出了什么约定一样,钟离湛握着云绡的手拉钩,云绡觉得他幼稚,又十分欣喜。

他们上次说好了要成为朋友的时候都没拉钩呢,只口头说了一下。

这次拉钩了,更有仪式感了!

入深夜,林子里更凉了些,水流湍急的小溪总有源源不断的花瓣跳跃,温柔的色彩如同霞衣借着月色和水面的反光披在一人一魂的身上。

云绡紧紧地盯着钟离湛与她拉钩的那只手,仿佛这个小小的举动已经完成了天道心誓一样,无可更改。

从此以后钟离湛就独属于她。

云绡捏着钟离湛的手指没放开,像是想到了什么道:“我们牵手拥抱过,下一次要做什么?亲吻?怎么亲?亲哪里?亲多久合适?”

钟离湛:“……”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绡绡。

钟离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瞥了一眼云绡的鸡窝头,对她道:“转过去。”

“亲后背吗?”云绡有些期待,迫切地要和他成为比夫妻还要牢靠的爱人:“要我脱衣服吗?”

钟离湛又忍不住想要揉她的头发了。

她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往他的心间注入一股岩浆,烫得他险些就要神志不清。

钟离湛昂头看了一眼天,银月隐入薄云,他吐出一口气,颇有些生无可恋地按捺住脑海里的各种想法和想象。

在云绡背对着他坐得笔直的时候,他摘下了云绡头上的木簪,五指化成了梳子,轻柔地穿过她的发丝,又不太熟练地将她的头发挽起。

低哑的声音道:“我们不用那么急,先从学会表达爱开始。”

云绡想问,不用急吗?她挺急的了,毕竟再有两天就能到鬼女山了啊!

木簪重新回到了云绡的头上,她的发丝还是有些松散,没云绡自己梳得好,但比钟离湛蹂躏过后的看上去顺眼很多。

云绡转身看向他,像是穿上了新裙子般还在钟离湛的跟前转了一圈。

她不会表达爱,可又似乎很会表达。

嘴上不说,行为上处处释放着亲近与喜爱。

钟离湛看她转起一圈如波浪的裙摆,再将目光落在她有些期待的脸上,抿嘴一笑:“我梳得真好!”

云绡也不失望,钟离湛还是紧忙又道:“得亏小仙女漂亮。”

“看。”钟离湛言传身教:“我发自肺腑说出的话,便是向你表达我对你的喜欢。”

云绡学习能力很快,迅速明白了钟离湛的意思。

她发自肺腑道:“谢谢哥哥,哥哥真好。”

钟离湛一呆,满腔馥郁,满脑子烟花绽放。

要死——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不会跳动了,魂魄也有些飘飘欲仙落不到实处之感。

钟离湛发现云绡的嘴,还是在说甜言蜜语的时候最吸引人。

云绡也发现,钟离湛很吃这一套,即便他是个魂魄,也能看见耳垂红得要滴血了。

她眉眼弯弯,笑得更加情真意切:“我喜欢哥哥给我的发簪。”

还举一反三地反问钟离湛:“哥哥喜不喜欢我的发带?”

钟离湛:“……喜,喜欢。”

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钟离湛侧过身头脑迷糊地摸了一下鼻子,嗯,还好,魂魄不会流鼻血,暂且保住颜面。

他没看见,云绡在他侧身后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感受掌心下紊乱得比雀跃更活泼的跳动。

疾风骤雨下的小树芽,迎来了独属于它的晴天,和彩虹。

第54章

后半夜的山里更是凉得彻骨,即便有火堆取暖,一行人也不太能睡得着。

仲卿一把年纪了更是怕冷,半夜腿骨关节开始发疼后,便主动朝徐容靳过去,头一次没皮没脸道:“大哥腿冷,给大哥捂捂。”

徐容靳年轻力壮,能扛得住寒夜,一听大哥冷便直接将大哥搂在怀中,小老头儿以一种非常耻辱的姿势环抱自身,到底没说什么。

陆梨也冷,她也很想去抱抱云绡,还在犹豫呢,徐容靳看见她一动便问:“妹妹去哪儿?”

陆梨小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又小心翼翼地朝云绡看去一眼。

结果徐容靳道:“娘要和爹睡,妹妹不去,妹妹和我睡。”

他说完,伸手拍了拍身边的草堆。

陆梨到底是个小孩儿,即便心智早熟也不会认为她和徐容靳在寒夜里依偎取暖便没了清白什么的,听徐容靳这么说,也就靠到徐容靳身边去了。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徐容靳的脑子不太好,可能在心智上来看,比她还要笨拙和迟钝一些。

她也知道徐容靳喊云绡娘,乍一听见这称呼时陆梨也惊讶了很久,但其他两人见怪不怪,她便明白这是他们这个小团体内默许了的关系。

陆梨有些羡慕徐容靳,可能徐容靳的爹娘都不在世了,可他有另外的爹娘能够纵容着他,陪伴着他,比她的爹娘好太多。

云绡将他们那边的动静全都看在眼里,不过并不太在意。

钟离湛的魂魄就像一团火球,靠在钟离湛身边云绡没那么冷,可他毕竟不挡风,一阵阵夜风吹过来,云绡闭上眼睛也睡不着。

钟离湛看出她有些不舒服,犹豫着怎么开口呢,小姑娘突然睁开眼朝他看过来,眼神有些困倦的迷蒙,说话也带着睡意的绵软。

“能不能抱着睡?”

钟离湛愣了愣,随后心想,他总不能表现得比云绡还放不开,心爱之人是自己哄来的,没道理这种时候装清高,又没人能看得见。

于是他张开双臂,也让云绡像仲卿躺在徐容靳怀中那样,躺在他的怀里。

云绡没如他的意,她说的抱着睡,不是要睡在他的怀中,就是要切切实实地拥抱着才行。

展开的双臂穿过钟离湛的腰侧,双手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背后,冰凉的皮肤熨帖在炙热的魂魄上,云绡的脸还靠在钟离湛的肩窝里蹭了蹭。

没有衣料的阻隔,柔软的触碰带着心跳的节奏,像是两团云一样撞上了钟离湛的心口。

他的四肢立刻僵硬起来,双眼瞪大都没敢眨,大气也不敢出。直到云绡手脚并用地在他

怀中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抱他像是在抱能散发着暖意的靠枕一样,鼻音哼哼了两下。

这回就不止是四肢硬了。

云绡只有上半身紧紧贴着钟离湛,她的下半身还蜷缩在他的腿侧,可光是这样的贴近也是过去不曾有过的。

将他的骨剑融入云绡身体里的那一次不算,他当时对她没有旖旎想法,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身无二两肉,抱起来就像是在抱一把骨头……钟离湛只想过允她自由,也给自己一个离开京都的机会。

到底是吃了肉就不一样了,云绡的脸眼看见圆润,穿上衣裳时不见她长胖多少,可真的前胸相贴,肌理相融,钟离湛才感觉到……她说得话是对的。

她真的长大了……不止一点点。

或许两三年后,她会长得更加曼妙迷人,身段娇柔。

钟离湛感受到云绡的气息缠绕在他的肩窝里,她身上的香气也一丝丝地往他的呼吸里钻,怀里的少女明明是那样硬气的一个人,偏偏浑身上下都很软,没有分量地轻轻压在他的身上。

云绡已经很困了,钟离湛的怀抱让她无比安心。

睡梦前她忽然想起来皇宫里的十七公主,那个小姑娘叫云姣,还有个乳名叫欢欢。她的母妃圣眷正浓,即便她是个公主也有比旁人生了皇子更多的赏赐,好像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堆叠在了她的身上。

云绡记得她在还不会走,就只会爬的年龄里,她的母妃就用宫中妃嫔都没有的上等绸料给她缝了个半人高的小猫脸布偶娃娃。

有一年盛暑,云绡看见她睡在金丝镶嵌的摇床里,一旁的嬷嬷也趴在摇床边打盹,她们就在荷亭内纳凉。

小云姣趴在比她高出许多的小猫脸布偶娃娃上,一脸惬意,安然,就像是抱住了她那一刻的全世界一样。

云绡此刻觉得自己正如那时的云姣,她不用羡慕旁人,她也拥抱了她此刻的全世界。没有寒意侵扰,是她喜欢的气味,喜欢的温度,喜欢的人的怀抱。

就是钟离湛没有布偶娃娃软。

滑腻的肌肤相触,每一寸摩挲的感觉都被无限放大,云绡睡得也很惬意、安然。

只是苦了钟离湛。

不怪云绡觉得他硬,他根本无法放松,也软不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太阳很快就要升起,火堆也只剩下火苗,另一株大树下的人发出细微的鼾声,钟离湛才像是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终于没那么僵硬了。

他的手轻轻抚着云绡的后背,从上往下顺着,一下,两下……

体软下来之后,内心也柔软得一塌糊涂,好在云绡睡觉不爱乱动,否则他的理智早晚被□□烧空。

天亮时,徐容靳第一个醒,他的一声惊呼也叫醒了其他人。

仲卿连忙起身,陆梨也陡然睁眼,只有钟离湛捂住了云绡的耳朵,不满地朝那咋咋呼呼的傻大个瞥去。

徐容靳惊喜过度,没在意“他爹”仿佛杀人的眼神。

他笑盈盈地展开手掌,只见他的手心里立着两个毛茸茸灰扑扑的小东西,正是昨夜不知何时破壳而出的野鸡。

徐容靳捧着小野鸡如获至宝,还非得将云绡喊醒了道:“娘,你看!孵出来了!”

云绡睁开双眼。

她只要睁眼了,就能立刻清醒过来。

钟离湛见她抬头便松开了捂着她耳朵的双手。

云绡也有几分好奇打量着徐容靳手里的小野鸡,意外他居然还真将小野鸡孵出来了,随后又问:“多久能吃?”

徐容靳如临大敌,赶忙将小野鸡护在怀中摇头道:“不行不行,这是我的兽宠,娘,我已经起名字了,就不能吃了。”

曾经用雪豹作为兽宠的徐家二公子,如今捧着两只小野鸡当兽宠,并且分别给它们起了“啾啾”和“咕咕”两个十分贴切的名字。

云绡看他那傻样,突然笑了起来。

清晨的阳光洒入山林,照在云绡和徐容靳的身上,仲卿踏入光芒所射的火堆旁,歪着头去打量那两只过于活泼的小野鸡。

繁花经过一夜风吹落尽,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陆梨,只露出那半边没有被火烧毁的脸。

徐家就没有长得难看之人,徐容靳在毁容之前也是个俊俏公子哥儿,仲卿即便老了,仍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云绡正是少女时,恰如初荷。

三人对立,一个故意吓唬说要吃野鸡,一个也附和着要分鸡腿,剩下那个护着小鸡就差哭了。

陆梨站在不远处看着没上前打扰,她忽而觉得他们十分鲜活,好像幸福和快乐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具象的东西,那是她后来人生中总会去回忆的一幕。

至鬼女山外便再无人烟,一路行来的山中云绡偶尔还能看见几所破旧的屋子,至少证明这里之前有人住过。但眼见着鬼女山就在跟前,附近冰雪消融成道道小溪,冲散野林,就连草木都难以生长,更别说人住了。

真正站在鬼女山下,仲卿忍不住朝前走上一步,再抬头仔细去看。

冰冷的雪花很小,如同一片片碎屑般吹过,还未触及人的皮肤便会融化,这里的雪像是薄薄一层雾,让人眼前不论看什么都是朦胧的。

恰是这份朦胧,叫仲卿多看了两眼雪山峭壁。冰雪是一样的颜色,所以那深深浅浅的痕迹若没有阳光去照射根本让人难以发现,那峭壁上居然有字画。

极高的山,山上如同天然形成的女子侧脸,长发遮蔽半身,垂下的眼眸如同怜悯一样恰好面朝着旖族的地界。

女子画像旁铁画银钩般的字迹已经模糊不堪,让人难以分辨写的到底是什么,不过仲卿在看见这一幕后便立刻反应过来,锦仙山又或说是鬼女山,究竟是什么。

“这是杀神钟离湛的后宫花园。”

仲卿这话才说出口,便察觉到一股凉意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朝冷气吹来的方向看去,那里空荡荡的,倒是不远处的云绡瞥了他一眼。

仲卿怕云绡不清楚,还特地解释了一番:“湖族历史中有记载,此画像上的女子是神女洛娥,那是钟离湛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倾心之人。洛娥陨落后钟离湛还命人在悬崖峭壁上雕刻她的画像,在画像旁附上情诗。”

云绡那凉飕飕的眼神从仲卿身上收回,落在了钟离湛的身上。

“第一个?唯一一个?”

云绡咬牙切齿,她问的是钟离湛。

钟离湛这边连连摇头摆手,仲卿那边还回答:“对啊,洛娥是真神女,不是我们世人口中对一个女子的谬赞,她是从天而降的天神,杀神会爱上这样的神女也无可厚非。”

钟离湛:“……”

他此刻若有实体,就得拔剑架在仲卿的脖子上了。

眼见着云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钟离湛连忙牵起她的手,弯下腰讨饶般朝她笑了笑:“你信他还是信我?”

云绡挑眉,没说她信谁,下巴朝悬崖抬了抬问:“解释?”

还没等钟离湛回答,云绡又道:“我也不是真蠢,那就是你的字迹,你写了什么上去?”

某些笔锋落下之处,与钟离湛的字迹如出一辙,悬崖峭壁上的画是不是钟离湛画的云绡不知道,但那两行字一定是他写的。

钟离湛沉下眼眸认真看向云绡,回答道:“若我说我忘了,你会不会生气?”

云绡已经在生气了。

钟离湛又保证:“虽然我现在忘了,但我过去一定记得……若你不信,便再设九星连月阵你回去亲自看一看。”

钟离湛认真道:“我忘了很多事,绡绡,那些是我在皇宫,在京都找不到的真相,于我死的那一刻,从我的身体里被抽离。我不知我忘记了什么,除却世人口中传我疯魔的那段时期我浑浑噩噩之外,回

忆里还有许多片段都是模糊的,所以我想去曦族回东洲,想看看能否找到答案。”

“后来仲卿交代九星连月阵,我要用九星连月阵回到过去,也是想要看清楚我究竟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我又究竟因何而死,只是这些我如今都无法看到。”钟离湛将云绡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眸光真挚:“不论是朋友,还是爱人,我都不会欺骗你,不会伤害你。”

“我从未喜欢过别人,也从未写过什么情诗。”钟离湛想了想,又道:“你若喜欢,我可以写给你。”

云绡感受着掌心下柔软的皮肤,和皮肤胸腔下有力的跳动,她望着钟离湛的眼,基于对他一贯以来的认知也知道他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心里还是有些气,气他与旁人传了数千年的爱情谣言,他无从解释,另一个如今也成了壁上画。

手指一动,云绡的两根指尖扭着钟离湛的一块胸肌,转了半圈。

“嘶——”

钟离湛瞪大了眼,下一瞬脸便爆红了起来,耳尖也如同火烧,红得仿佛要滴血。

第55章

生怕云绡下一步掐别的地方。

钟离湛连忙解释:“我想来锦仙山,便是对锦仙山有印象,我知山中有神女洛娥,似乎也曾与她多番交涉。但那些内容我都忘了,可我确定,那些内容无关情爱,只关乎朱木简。”

说完,钟离湛整个人都处于红彤彤的状态下,眨巴眨巴眼。

云绡也非不信他,可独占心作祟,还未见到这个传说中庇护旖族女子的神女,她就已经对对方没有任何好感了。

云绡松开钟离湛,沉思片刻后又问:“你不清楚自己忘记了什么,那历史上对你的记载,你又如何知道是真是假?”

钟离湛一时语塞,不得不说云绡一针见血。

照着云绡的逻辑来说这么问没问题,如若他的记忆已经不能作为真实了,历史上对他的记载也就未必全然是假的。

钟离湛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仔细回忆一番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可从他的记忆里翻找,自他懂事以来,包括后来仗剑天涯,再到杀了五族五帝自立为王等等,那些记忆并未颠倒与遗漏,他人生的空白,是从云绡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开始。

钟离湛曾以为,因为云绡的到来,使得他彼时浑噩,但他又十分笃定那些真正重要的被忘却的,并不在云绡出现的契机里。

云绡见他沉默,不想为难他,也不想强词夺理,可她仍然嫉妒泛滥。

明明她想要的只是钟离湛的未来,却又十分在意他的过去。

云绡并未纠结太久,她的思绪很快就被自己理清楚了,诚如钟离湛说的那样,若她真的好奇,不如自己去看。

“他们抹黑你,抹黑你斩断尾人族的尾巴,抹黑你杀人成性,抹黑你和神女有情,甚至还抹黑你是个疯子……”云绡道:“我总能找到真相的。”

钟离湛眸光微闪,他都还没想到要如何替自己辩解,要如何向她证心,她就已经调节好情绪了。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钟离湛问。

早在前些天他就向云绡提起过利用九星连月阵送她回去,找到他死亡的真相,找到他遗忘的重要事情,这两个只要明晰其一,另一个也一定昭然若揭。

他让云绡不急着回答,可以好好考虑,云绡这样说不就是回答了他?

果然,云绡重重点了一下头,又伸手轻轻放在钟离湛的腰腹上。

她的指腹冰凉,刺激得钟离湛劲腰一紧,那细腻柔软的手掐着他腰腹上的一小块皮肤也如同方才一样狠拧了一下。

于此同时,云绡开口:“若我发现你与那神女真有猫腻,哼哼,钟离湛,这世上就不会有杀神了。”

凉飕飕的话,充满了威胁。

她的意思明显,若到时她发现钟离湛真和那神女有情,她会在那个时候找机会了结了他。

反正云绡当时就附身在钟离湛的身上,想要拉着他去死也不算难事。

若钟离湛能撩开他那不存在如云似雾的玄衣去看,便能看见他的胸口与腰腹上各有一块红痕,暧昧地布上肌理,那是云绡吃醋的证明。

“好凶啊。”钟离湛又不是真疼,便弯腰与她玩笑。

云绡微翘着嘴,朝他呲牙。

仲卿早看见云绡那边不太对劲,他拉过徐容靳问:“你爹娘在干什么?”

徐容靳也奇怪着呢,他低声道:“爹牵娘的手,娘摸爹心口,还摸爹肚子……”

“这个时候打情骂俏?”仲卿还没嘀咕完呢,一把亮澄澄的匕首便立在了他的眼前。

云绡冷着声音道:“钟离湛和那什么神女没关系,你要再乱说,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仲卿:“……”

云绡的眸光又朝徐容靳瞥过去,徐容靳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摇头,他再也不和大哥说话了!

几人中唯一高兴的就是陆梨了。

她终于到达了鬼女山!

看着画壁上的神女,陆梨心向往之,只要踏入这座山,她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她迫不及待地朝神女壁画跑过去,也就没看见潜藏在风雪中的其他危险。

陆梨虽然年龄不大,可长得却不算太矮,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从众人眼前消失的时候徐容靳还抬手揉了揉眼睛。

周围雪雾弥漫,若是仲卿这样青灰衣裳的人能隐身其中还好说,可陆梨的衣裳上都是血,猩红的颜色尤其好认,怎么会一个眨眼人就不见了?

“陆梨!”仲卿唤了声。

徐容靳还傻乎乎地说了句:“她被神女接纳了,神女把她接走了!”

云绡只觉得刚才那一幕有些熟悉,愣怔了瞬后反映了过来,她伸手在身后找了块覆了一层薄薄冰霜的石头朝前一扔,许久之后也没听见石头落地的声音。

云绡道:“前方是断崖。”

“什么?!”仲卿不可置信。

他们一路过来都如履平地,越是靠近鬼女山的地方更是连座像样的山峰都没有,顶多算是越过了几个土丘,怎么前面突然就是悬崖了?

不等仲卿也找个什么东西去试探,云绡又朝前头扔了块石头。

钟离湛抬起手朝那石头的方向点了两指,石头表面冰霜褪去,刻在石头中心的符文寸寸显现,带着火星,突然便燃起了一道耀眼的火光,火势极大,迅速往前冲过去。

附近的温度提升,风雪未至便被融化,又一道风符飞过,将那些腾起的雾浪全都吹散,将前路彻底显现在几人面前。

前方果真如云绡所言,是个悬崖峭壁,距离他们竟然只有十数步远。若方才他们不知情地追着陆梨而去,这个时候恐怕也掉进悬崖下了。

仔细去看,整个冰雪山峰本就立在悬崖之下,鬼女山与周围尤为格格不入,它长在了深坑里,又与深坑隔开距离。雪山上的雪常年不化,周围的小溪全都是从天空飘下来的雪汇聚而来的,因为这些风雪造成的迷雾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前面是坦途,而来此的绝大部分人都坠下山崖。

徐容靳跑到山崖边上朝下看,山下全都是雪,一点猩红倒是显眼。

“是妹妹!”徐容靳指着山下的红影道。

仲卿也看见了那个红点,因为离他们实在有些远,根本看不清脸,但身形和衣裳的颜色能断定那就是陆梨。

她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居然没死,正艰难地起身,一步步朝雪山爬去。

仲卿回头朝云绡看了一眼,问:“你还要去鬼女山吗?”

云绡道:“去,当然要去。”

说完这话,她又朝钟离湛问:“鬼女山顶是否适合观星?”

钟离湛:“……”

这个时候,就算不适合也得说适合了。

仲卿一听云

绡要观星,半垂着的眼眸突然亮了一下,他笑呵呵地对云绡道:“老夫也会观星,老夫可以帮你。”

他那眼神就差直接写下他要在旁边看九星连月阵开启,这一次绝对不要错过了。

仲卿何其聪明,在离开若川他没问云绡,就是因为他知道云绡能轻易开启九星连月阵并且安然地回来,那就证明她绝对不会只设那一次大阵。他只要跟紧云绡,有的是机会再近距离地看上一眼。

云绡一眼就看穿了仲卿的意图,她没有立刻答应仲卿在一旁帮忙,那边一直观察着陆梨的徐容靳突然道:“啊!妹妹摔倒了!”

他说完,便焦急地对云绡和仲卿道:“大哥,娘,救救妹妹!”

他们要去鬼女山,必须越过悬崖,云绡能以御风符直接降落鬼女山下,可陆梨还在悬崖底下……眼看着那个红色的小点动也不动,生死未必的样子,云绡几人便只能顺着悬崖而下。

云绡能画御风符,但她现在用符还得以血催动,钟离湛都已经在这二人跟前暴露,云绡便不再自己动手了。

钟离湛就地取材,几片枯叶便能让他催动符咒术法。

云绡给了徐容靳一张御风符,让他放在身上,仲卿一看她拿出新符了,连忙将自己画的那两个收了起来。

他的办法虽然也能安然落地,不过他的符和云绡的符还是有些差距的,空手套符,他拿到了以后就能学来了。

看仲卿厚着脸皮朝自己要符,云绡也没说不给,直接一下子将御风符拍在了仲卿的脸上,乍一看像是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耳光。

仲卿:“……十一殿下有没有点尊老……”

云绡还未用眼神威胁他,仲卿就把话吞回去了,他可是被云绡举着把匕首追了半边林子的,早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云绡告诉了仲卿和徐容靳御风符怎么用,又交代仲卿看好徐容靳,仲卿搀着徐容靳的手,像是祖父牵大孙一样各种关怀叮嘱。

二人于崖边而下,云绡也要紧随其后,手臂突然被人拉住。

眼看着那二人已经安然落地,钟离湛却沉着脸动都没动,也没让云绡往下跳,反而脸色很是难看,握着云绡手臂的手也逐渐收紧。

云绡甚至感觉到有点儿疼了,她不解地抬手在钟离湛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才问出口,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就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剑互相磨损,尖利得几乎能穿破人的神魂。

云绡听见这声便蹙眉闭上眼睛,等到片刻痛苦过去之后她才朝鬼女山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悬崖的深坑底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浅金色的光芒透过茫茫白雪,一寸一寸地往地面浮现而来。

“钟离湛。”

这一声像是数道女声重叠呼唤而来,愤怒的、悲哀的、伤痛的、激动的……

云绡听见声音的刹那便将这声与那鬼女山上所谓的神女想到一起去,她看向悬崖峭壁上的画像。忽而风起云涌,雪花凌肆,遮蔽了周围的一切,就连雪山的形状都看得不真切。

钟离湛拽着云绡的手臂,想要将她抱进怀中,可云绡却觉得自己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一瞬间失控地往悬崖下方坠落。

两股力量短暂交锋,又因为云绡的身体下坠,钟离湛的魂魄无法与她分开十步之远,最后与她一道被那力量拉入了悬崖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