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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2872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看他的尾巴。”

轻柔的低音于身后传来,徐容朝突然就从噩耗中惊醒,目光下移,落在徐容棋的长尾上。

徐容棋的尾巴垂在两腿之间,没有任何动作,反倒是一旁的徐容靳尾巴左右摇摆,表现得十分不安。

徐容朝突然明白过来什么,望向

徐容棋的眼神也尤为意味深长。

他曾以为尾人族可以将自己隐藏得很好,可仍然无法忽略身体上的本能反应,他们的尾巴就是与绝大部分的野兽一样,不受控地表达着自己的内心。

即便徐容朝再不愿意相信,可事实就是摆在了他的面前。

徐容棋在提起祖父即将死去的消息时没有半点伤心,他极力隐藏着自己的情绪,他已经是尾人族中难得与本能对抗的那个人了。可正因为他的尾巴毫无反应,无法表露情绪,恰恰暴露了他的真心。

徐容棋学会了隐藏,却没学会伪装。

并且提起祖父生死之事,显然也是他临时起意。徐容靳就在徐家,祖父若真的扛不住了,徐容靳不会不知道。

如若“云绡”不曾提醒他,他也会如同徐容靳那样,紧张担忧地忘记一切,跟随徐容棋回去若川徐家,继而被他们控制住。

他本该相信徐容棋的话。

这是他的亲哥哥,这是没有谎言的尾人。

但徐容朝已经不能相信他了,因为若川处处埋白骨,这里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徐容棋叹了口气,道:“你也看见了吧?山里的那些白骨也不知从何而来,还有这些光……听宁长老说那是阵法,恐怕我们若川要有大麻烦了。”

徐容棋说到这里,徐容靳也沉默了下来。

徐容朝看着他们俩都没再甩动的尾巴,又忍不住去看其他人的尾巴。

一旦他从尾巴上察觉到问题所在,便立刻能分辨出他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祖父是因为这阵法突然出现在若川,心中担忧,又见山里的那些白骨思虑过重就病倒了。他命令我和容靳来找你,让你回去见他,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和你说。”

骗子!他们也是骗子!

如果他们真是来找他的,就不会在一开始惊讶他在这里。这里是大阵中心,他们会过来显然是懂阵或受人指引的。

徐容朝咬紧牙根,回头看了一眼。

徐容棋与徐容靳都朝他的视线看去,只见空荡荡的山川上吹来了几丝风。

徐容朝精准地看到云绡的方向,他是亲眼所见云绡在他的眼前“消失”的。

布在云绡身边的那些石子可以隐藏她的气息,她画的符可以隐藏她的身形。她要徐容朝陪她演一场戏,看看到底是谁率先找到这里,并且困住他们,不可乱动山间阵脚。

当时云绡告诉他:“你若不听我的话,届时有人死了你可别怪在我的头上。”

徐容朝不明白她的用意,问她:“谁会死?”

云绡却道:“你先听听找来的人怎么说,他说谁死,那谁就会死。”

徐容朝逼着自己不要去信她,毕竟她是个骗子,她已经骗过自己一回了,他怎么还能上当?

明明知道她是在拖延时间,她不离开这座山,定然与这诡异的阵法有关,她要拖延时间,也定然是想维持阵法以达到她的目的。

可偏偏徐容朝知道她的用意,又忍不住想,不如再信她一回?

反正她也跑不掉。

所以他就在这座山上等着,等到了徐容棋和徐容靳,等到徐容棋说……祖父快死了。

此刻徐容朝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让祖父死!

“这里的阵法,是我找人设的。”

徐容朝说出这话时,徐容棋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

徐容朝背对着自己的兄长,自然也没看见他们眼底的寒意,他自顾自道:“其实我不光找到了十一公主,也找到了仲卿仙师。想必你们都知道仲卿仙师的本事,他似乎有把柄在十一公主的手上,所以我拿捏住了十一公主,就等于拿捏住了他。”

“容朝?”徐容棋往前走两步,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这个从来单纯无害的弟弟:“你想要仲卿仙师为你做什么?”

“发现这些白骨,不过是意外。”徐容朝不会说谎,所以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兄长坦然地说出这些云绡早就让他准备好了的话,他背过身,因为痛苦声音沙哑,反而显出了几分真实。

“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们都不知道吗?”徐容朝既然开了这个头,后面的话便很顺利地说出来。

“从我回来之后,你们就因为我没有尾巴处处针对祖父,针对我,甚至逼得我主动退出,去了麒麟山。”徐容朝怒道:“我在你们的眼里算什么?徐家不是没有本事排除异己,护我掌权坐上长老之位,可你们却和他们沆瀣一气,让我和祖父在若川没有任何容身之地!”

徐容棋一惊,若说他一开始还怀疑徐容朝是否是想骗他,可当他说出这些话后,徐容棋便知道这些都是他的真心。

这世上的人就没有不自私的,即便是他们尾人族,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谁首先想到的都是自己。

更何况徐容朝生来不凡,偏偏这样的天之骄子掉进了泥坑里,他自然会有怨怼,会生恨意。

既然他有软肋,徐容棋就好办了。

他悄悄给徐容靳一记眼神,让徐容靳先回徐家,可徐容靳还没动徐容朝身边的几条兽宠便呲牙咧嘴,发出凶狠的低吼。

“谁也不许走!”

徐容朝喊出声,他往后退了两步,离云绡更近一些。

背对着山崖那边吹来的风,今夜的月也隐入了云层中,徐容朝双眼通红,他是痛苦的,可他眼底的血丝屈却让徐容棋觉得他是在恨。

“这些山里我都设了阵,我不好过,便谁都别想好过!”徐容朝失望地看向面色各异的兄长道:“你们知道我的能耐不在尾巴,我带来的兽宠都在各做山上埋伏着,便是你们身边的那些,我也不是不能让它们倒戈。”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徐容朝又道:“你们若敢随意离开,我便放兽入林,不是笑话我是残疾吗?那就大家一起断尾!”

“容朝!你别轻举妄动!”徐容棋见徐容朝几乎落泪的模样,生怕自己的弟弟乱来。

“是你们别轻举妄动,否则我让仲卿仙师设下的阵法,会叫你们知道什么是冲动的代价。”徐容朝说完这话,叮嘱自己的兽宠看好他们,路过徐容棋和徐容靳的身边时还冷冷地瞪向他们身边的兽宠。

那几只野兽感受到徐容朝的气息,再面对徐容朝留下来的几匹凶恶的狼后往自己的主人身后藏了半截。

“容朝!你要去哪儿?”徐容棋从不认为,自己的弟弟会说谎。

徐容朝是如今整个尾人族中,最单纯的那个人。

徐容朝道:“我去看望祖父,祖父若死,你们陪葬。”

说完这话,他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

徐容棋和徐容靳不敢动弹,谁也不知这阵究竟代表了什么,如果真的会让他们死呢?

钟离湛一直看着这场戏,徐容朝不算演得好,至少没有云绡那样真假难辨,但他胜在性格坦然,谁也没想到会从他的嘴里听到假话。

叫徐容棋吹响竹哨,提醒其他山间的同伴切勿轻举妄动,山林间众多回应,钟离湛终于松了口气。

徐容下山这一路头脑都是混沌的,他双手无助地握紧。

原来尾人族也是有谎言的,只有他天真的以为尾人不会说谎,所以长了年纪却没长头脑。若非云绡戳破,他在旁人的眼里一直都是最好糊弄的那个傻子。

他要去找祖父!

不能让祖父也被这些人欺骗了!

他要在危险靠近祖父之前,找到他!

大阵开启的第一天晚上若川的长老们就已经召集各氏族的家主聚在一起。

若川说大不大,但要将信息传满所有山川,没有两天也不能成。

第三天的晚上,该出现的人也都出面了。

尾人族有三位长老,徐长老是一位,管御兽,宁长老是一位,管养兽,苏长老是一位,管族人生存琐事。

三位长老身后各有其氏族,氏族之间也有抱团。

数以万计的白骨突然出现,被那阵法的光芒照得无比耀眼。三位长老带着氏族的家主问话和商量半天,一一盘查,最终得出在每一个氏族管辖的山脉中,都有尾人消失。

徐长老是被一个妇人推着轮椅出面的,他的确因为这阵法急忧攻心,病倒了

,所以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徐长老沉声问:“为何不上报?”

“他们的理由给得很充分,有的说要去京都谋生,有的说在山外镇子里买了屋子要成亲,或做生意,总不能事事都向上报备?”

徐长老同时也发现了一点问题,这些人都不是在短时间内消失的。

近十多年来,统计在一起大约只有千余尾人以各种理由离开再没出现过。可山林中的白骨却多到叫人头皮发麻,若按照这样算来,至少得有数百年之久。

“若非计划数百年,便是活了数百年了。”徐长老才说出这话,脸色突然转变。

他立刻双手捂着心口,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从轮椅上滑了下来。

“徐长老!”

“徐长老——”

周围人纷纷上前,可谁也没敢动他。

只见年迈的老者双眼怔怔地盯着一处没说话,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不能动弹,七窍缓缓地流出了鲜血。

将死之状,竟与显帝当初十分相像。

钟离湛忽而止住呼吸。

今夜无月也无星,乌云沉沉地压着头顶,他一直都没敢松懈,静待着星辰归位。

可不知阵法何处出了差错,他察觉到了星辰回归的位置出了些许偏差,这点偏差可能导致的结果他不敢想象,浑身血液都逆流了。

钟离湛根据移星之阵察觉星辰转移的原因,双手颤抖地比出结印去算归月的方位,计算得出云绡的灵魂应当已经回来了。

只是不是回到这座山上。

脊骨处传来的阵阵疼痛提醒着他,他算的没错,云绡的魂魄已经回来了!

她就在若川。

徐容棋和徐容靳已经在这里等到心焦,山里老宅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山顶上的风吹得他们头痛欲裂,可他们仍然留在这里。

忽然间众人眼前仿佛出现了幻像一样,一名身着橙红色长裙的少女乍然出现。她像是一阵风,又似一团火,只短暂现身片刻便朝深山而去。

就在少女现身的那一刻,九星连月阵的星辉逐渐暗淡。

山林野兽狂啸,此起彼伏,长老齐聚的古殿内,徐长老的手忽而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刺破了自己的心口,穿胸而入。

可怕的画面让周围人纷纷后退。

“云绡!”

听见自己的名字,云绡本能地抬头。

随着她抬头,徐长老也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昂起下巴,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

血淋淋的手掌缓缓从胸膛抽出,在那只皱皮苍老的手掌中心似乎有什么猩红的东西正在迅速跳动。

“他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了!”

一声惊叫,使得周围的人更加惶恐,只觉得徐长老疯了!

就在众人后退时,一股气劲从他们的身后冲了过来,拥挤的人群从中散开,少女几乎是立刻闪现在众人面前。

云绡看见了自己,她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喊着自己的名字。

这种感觉……还蛮新奇?

对于周围人而言,更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看见刚才挖出自己心的徐长老扶着地面坐了起来,鲜血直流,脸上挤出一记宛如抽搐的笑容。

“钟离湛,我回来啦!”

第42章

钟离湛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停止了,暂停呼吸后又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他闭上双眼,意识从云绡的身体中剥离。

修长的大手搂住云绡的腰肢,另一只手扶在了她的肩头,钟离湛的魂魄如一阵黑雾缓缓在云绡的身体之后成型,像是一座令人安心的小山,遮蔽了从她身后传来的各种异样眼神。

云绡不太会控制他人的身体,所以用着徐长老的身体笑不出来就算了,连她同钟离湛打招呼的那一声也只能自己听见。

她手心里的东西还在拼命地挣脱,周围的情况也不允许她和钟离湛说太多话。

此刻钟离湛正扶着云绡的身躯,让她背对着众人,看上去像她还好好地站在那里。他目光扫过徐长老,准确来说,是透过徐长老的身躯看穿附身于徐长老身上的云绡,眉头紧蹙。

下巴微抬,意思显然,他要她回来。

云绡说不了话,便只能晃了晃右手。

钟离湛的目光扫过她紧握的手上,眸色凝重,眼神更加沉冷:“你好大的胆子!”

云绡抿着嘴。

她是有些冲动了,但这一次冲动也算不上坏事。

“祖父!”

徐容朝的声音远远传来。

这两天他离开了布阵的山峰后便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徐家,徐家人见他突然回来心有疑虑,徐容朝从开始说谎之后便算得上得心应手,他从徐家那边套了话,得知徐长老来到古殿便也匆忙赶来。

若川位于深山,山路并不好走,徐容朝便是骑在野兽的身上连夜奔波,到底还是来迟了一步。

他方才在古殿外便碰到了匆匆往外跑的氏族家主,听那个氏族家主说祖父突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甚至用手挖出了自己的心脏,这个时候怕是已经死了。

徐容朝不敢相信,他心慌意乱,头脑一片空白,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他来迟了!

徐容朝冲入了古殿,大殿之中还有其他人守在那里,他们满面惊惧,不敢走也不能走。

徐容朝看见了云绡,那抹橙红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徐容朝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轰鸣了。尤其是祖父的心口像是破了个大洞,鲜血淋漓,距离他最近的只有云绡。

她骗他?!

她又骗他!

她不是应当在那座山上吗?可为什么她骗了他,让他暂且制止住兄长们的动作,她却突然出现在祖父的面前,祖父也果然重伤将死!

“云绡——”

徐容朝上前便要扯动云绡的身体,他没碰到云绡的手臂,少女半垂着头往旁边挪动两步,避开了徐容朝的动作。

徐容朝却不肯放过她:“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对我祖父下手?!”

钟离湛将云绡的身躯轻轻搂在怀中,再看向徐容朝目眦欲裂的脸,心想这几天应当也是徐容朝此生最大的转折点之一了。

一个从来不会说谎的人被逼得学会了说谎之后,便谁也不会再轻易相信了。

“我徐容朝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竟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我!”徐容朝朝着云绡怒吼出声后再转身跪在徐长老的身边,一滴滴眼泪夺眶而出,他双手无措地悬在徐长老漏了个洞的伤口上。

徐容朝数日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溃,他也是此刻才知道,若川不是他以为的若川,亲人不是他以为的亲人。就连祖父,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哪怕他去了麒麟山也不曾放弃过他的人,他也护不住。

“祖父、祖父……”

云绡借着徐长老浑浊的双眼看向泪流满面的徐容朝,再看向周围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方才因为徐容朝不分青红皂白质问她的怒气也渐渐散了一些。

云绡朝钟离湛看去,钟离湛的脸看上去可真危险,尤其是那双狐狸眼,正凉飕飕地盯着她。

云绡:“……”

她用意念带动着徐长老的身躯,艰难地站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一个被挖了心的老者居然还能动弹,徐容朝也吓了一跳,他连忙擦去眼角的泪,扶着徐长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步步朝云绡的方向走去。

那只苍老布满皱纹的手掌心朝上,面朝着云绡缓缓展开,众人还未看得清他的手里究竟是何物便见“云绡”抬起手,单手比了个结印之后盖在了徐长老的手上。

徐长老手上跳动的东西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云绡在触碰到自己的手便察觉到灵魂不受控地朝自己的身躯贴

近,视线几度模糊,如同在九星连月阵里感受的眩晕感再度袭来,云绡立刻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徐长老便在她的面前直直朝后倒去。

“祖父!”

徐容朝不知道徐长老给了云绡什么,他紧忙地扶着彻底失去意识的徐长老,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让徐长老靠着他的身躯,再抬眸朝云绡看去。

云绡对上了徐容朝泛红的双眼,再垂眸看向自己还紧紧握着的右手,她的手上沾上了徐长老的血,一股难言的腥臭正从她的掌心散发出来。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知道,自己这是真的彻底回来了,手掌里暂时沉睡的东西也让她知道,她在还是魂魄时发现的事都是真的。

“徐容朝。”

时隔多年,云绡再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徐容朝屏住呼吸,看见云绡摊开手掌,将她手心里的东西递到了他的跟前。

她没有半点隐瞒和废话,直接道:“这是神鬼蛊,显帝就是被它杀死的,有人想用它也杀死你的祖父。”

徐容朝怔住。

云绡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此刻她的掌心里正躺着一个全身赤红多足的硬壳爬虫,这种类似爬虫的东西头顶上有一根尖尖的如同针一样的触角。爬虫身上满是符文,淡金色的光芒化成了细线捆住了它的所有手足。

徐容朝猛然低头看向怀中的徐长老,他没亲眼看见,却也知道这东西是徐长老自己破开胸膛从心口上抓出来的。

云绡见他有了不同的反应,便道:“你若信我,便去找他,能催动神鬼蛊说明他就站在这片山野里,一定离这里不远。”

她要想在这座山上找人可不容易,反倒是徐容朝有兽宠,野兽的脚步快,能嗅到的气味也更多,想要找到一个隐藏在若川的外人并不困难。

徐容朝许久都没说话,他垂着头,像是一直在看不知是死是活的徐长老。

云绡知道他不一定还愿意相信她,见徐容朝还在犹豫,云绡眉头紧皱,上前一步将人推开。

她一只手悬空在徐长老的心口处笔画,口吐咒语,手写符文,随着她指尖的符文压下,咒语停止时,徐长老心口的伤口也终于止住了血。

这是钟离湛教过她的,她都记得。

只是用起来还是很不方便,在见到徐长老的伤口止血却没愈合时,云绡抬眸朝一旁站着仍然没个好表情的钟离湛看去。

钟离湛的眼睛眯着,嘴冷硬地抿着,只盯着她不说话也不动。

云绡眨了眨眼,看向徐长老,再看向钟离湛,如此反复好几次。

见钟离湛依旧不为所动,云绡干脆开口:“帮帮我吧……你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吗?”

钟离湛:“……”

徐容朝一惊,神色恍惚地朝云绡看去,不知她在看什么,又在和谁说话。

云绡说完才察觉自己这话似乎有点儿反讽,她扯着嘴角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又朝钟离湛挤了挤眼,她许多话要尽快离开这片人多的地方和他单独说。

钟离湛的心跳是在云绡终于回到了她的身体里时才渐渐平缓下来的,这个胆大妄为的少女根本不知道,她的魂魄本就偏离了阵法中心,而后在他见到她时她又附身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对他而言有多骇人。

她到底知不知道附身意味着什么?

她有可能会被困在那具苍老的身体里永远出不来。

也有可能在对方死去的时候也跟着一起死去。

偏偏她还敢对他笑,她还如同邀功献宝一样将她抓出来的神鬼蛊扬给他看!

钟离湛气得牙痒痒,他有无数脏话都在面对云绡那张脸时吞了回去,气恼过后钟离湛有些郁闷地想着:罢了,她好好的就成。

至少她安然地回来了。

什么都比不上她重要。

无声叹息,钟离大善人上前两步,蹲在云绡的身边轻声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他又如同教学一样在徐长老的心口处画下咒文,开口:“你打断了神鬼蛊在他的身体里生根发芽,至少保住了他的命,这伤口愈合与否区别不大,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的造化。”

云绡感受着钟离湛贴近自己身上时传来的热意,没忍住侧眸朝他看去一眼。入目钟离湛的侧脸,还有他在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嘴唇,再看向那只画咒的手,云绡的呼吸漏了一拍。

她用过他的眼睛去看人,她用过他的嘴巴下达命令,她用过他的手学着他的字迹去批阅那些奏章。

她从九星连月阵中回到过去,附身在他的身上,成为了一段时间的他……他会有这段记忆吗?

她做出了与历史上的记载同样的决策,没去改变他的人生轨迹,是对还是错?

钟离湛察觉到云绡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他念完最后一句咒,再侧眸瞥她。

云绡尚未回神,她愣愣地对着钟离湛的双眼,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倒映出任何东西,一时觉得可惜。

她成为钟离湛的那些天,都没找到一把镜子仔细看一看当时的他。

“看什么?”钟离湛方才还很温柔,这回又没好气了。

云绡撇嘴,装得很委屈可怜:“你别凶我。”

钟离湛欲言又止,云绡又道:“我还以为我会死在阵法里,再也回不来了……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钟离湛。”

她叫着他的名字,不是讨好尊称的曦帝,这一声连名带姓,听起来像是撒娇示好,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进。

提起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钟离湛的呼吸乱了些,终究软和了下来。

“没凶你。”他道:“就是……担心你。”

云绡啜啜:“那我还能看你吗?”

“……”钟离湛:“看,给你看。”

云绡眉目弯弯地朝他瞅了一眼,心满意足似的。

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云绡见徐长老止血伤口愈合后脸上的死气也淡下去了,这才起身面朝徐容朝道:“徐长老暂时不会死,你可以放心了。但想要在他身上种下神鬼蛊必定是能与他亲近或是他极度信任之人,那个人还在若川,你有那么多头兽,不如把他找出来。”

徐容朝知道徐长老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立刻从浑噩中清醒,再回头看向古殿内的人,他觉得每一个都像是凶手。

这回是真的要群兽环山,谁也不许走!

云绡见他周身气势骤变,顿了顿,神色古怪道:“顺着身量较高,身形较瘦的男子,这个方向找找看。”

徐容朝意外地看向云绡,云绡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对徐容朝没什么好说的。

便是要说,也是告诉钟离湛。

徐容朝不疑有他,他要尽快控制住若川的局面。

见徐容朝走了,云绡才凑近钟离湛,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胸膛道:“好了,他走了,我们也快走吧!”

钟离湛:“……”

云绡见他不动,神色疑惑地抬头,而后对上钟离湛那几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道:“他走了,你该告诉我,那个身量较高,身形较瘦的人是谁了。”

云绡在他到来之前一定知道些什么,否则为何主动上徐长老的身,救他一命?

第43章

云绡也没想到自己会恰好撞上徐长老身体里神鬼蛊发作的那一幕,她的魂魄在长时间的眩晕之后便听到了嘈杂的声音,再睁眼自己就在若川古殿之内。

云绡起初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还以为她又去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但见到轮椅上的徐长老后渐渐想起来这位老者正是徐容朝的祖父,这才确定自己是回来了。

她不敢轻举妄动,知道这个时候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等钟离湛找来。

云绡为魂魄,双眼所见的也与常人不同,她在徐长老说话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他的生命力正在流逝,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一闪一烁的,速度很快。

那东西发着淡淡的红光,在钻入徐长老的胸腔后便没动弹了,于此同时徐长老

的脸色也骤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几乎是一瞬倒地,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云绡却察觉到徐长老在倒地之前,他的后脖颈上浮现出了一道咒文,那咒文很快就隐入皮肤,随着他瘫倒消失。

在徐长老身上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和云绡在神霄塔下看见的显帝一模一样,她其实没想太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她见过那个字迹。

于徐长老脖颈处一闪而逝的咒文,她见过那样的字迹,只是一时没想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的。

而且她不能让徐长老死,他的身体里有神鬼蛊,联合满山白骨,想要用徐长老的身体养成神鬼蛊的人一定就在若川!这不正是钟离湛想要让尾人族提防的真相?

云绡不会附身,她本能地朝徐长老冲了过去,魂魄在触及对方身体的刹那调动所有意识想要去操控着他。徐长老彼时未死,他似乎察觉到了有一股力量冲入了自己的体内,两道魂魄于黑暗中相视一眼后,云绡便能操纵着他的手,稳准狠地朝他的心口刺入。

后来发生的一切,便是钟离湛看见的那样。

云绡的魂魄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后也未放松警惕,她一直在想自己是在何时见过书写那样咒文的字迹?直到方才,她才忽而想起来。

救下徐长老,云绡其实也并不完全是为了钟离湛和尾人族。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听说徐容朝,就是因为四皇子嘴欠说了徐长老的尾巴,徐容朝当着众人的面将他一拳打昏。

徐长老对于徐容朝而言很重要……纵使人各有命,可也有路见不平。

这是她从钟离湛这个菩萨的身上学来的道理。

徐容朝说封锁若川,他还真的不顾一切就将整个若川群山以最快的时间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尾人族的能力并不在于他们的尾巴,徐容朝驭兽能力也很卓绝,原本因为山中出现的白骨,他已经将自己的兽宠分散出去,眼下竹哨声一响,群山中趴伏的野兽纷纷响应。

徐家在这当中究竟起到什么作用,徐容朝不知道,但他知道徐家不可信,他身边的其他人也都不可信。

如果连自己的至亲也是从始至终欺骗了自己,身边的玩伴则极有可能是看守自己的眼线。

他蠢了太多年了。

“疯了,疯了!徐容朝他疯了!”

“他不是早就离开若川了吗?凭什么召唤这些畜生拦住我们的去路?!”

“若川里这么多白骨,每天都在死人,难道他想困住我们,也把我们都困死在里面吗?”

若川氏族中各种声音都有,也不是没人去反抗,可正如徐容朝所说,在若川讲道理的方式便是打一场,谁赢了谁说话。

徐容朝不会和那些氏族里年纪与徐长老相差无几的家主对打,但能坐上家主之位的,手底下总有几个凶狠的野兽。徐容朝喂养长大的兽宠也不是吃素的,何况他在麒麟山有自己的牧场,兽群庞大到几乎难以想象。

野兽封山,日夜都是嘶吼呼嚎。

云绡本想支走徐容朝,然后和钟离湛趁此机会离开,毕竟她能提供给徐容朝的消息就这么多,接下来是他们尾人族自己的事,和她也无关。

但徐容朝没让她走。

因为徐长老生死未卜,云绡似乎会什么了不得的咒法可以救命。

也因为云绡多嘴了那一句,徐容朝说他会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出云绡提起的符合外形要求的男子,让云绡来一一辨认凶手。

云绡:“……”

她若真想走,徐容朝拦得住她?

云绡哼了哼,她早不是过去的自己,被困在一方皇宫不得自由。在以为钟离湛的魂魄有去无回的那三天里,云绡向他学了不少东西,今后想要安然在地活也不成问题。

可云绡还是留在了若川的古殿内。

此时的古殿只有她和昏迷不醒的徐长老两个活人,剩下的那些家主回去了,长老也回去了。

他们都得留在自己的住所要么商量如何对抗徐容朝突如其来的发疯,要么提防着若川里潜藏的危机是否会缠上自己。

古殿位于若川最高峰,实则是一座颇为华丽的楼阁,只是延续了古老的装饰和摆设,殿内还有一些简易的阵法,是为了防止天灾人祸致使古殿坍塌破损所用的。

云绡在古殿内找了一把太师椅,端到了古殿的后院里,正对着群山西侧,恰好能看见一片风光秀丽的山川上夕阳西下的绝色美景。

山顶上偶尔能远远地看见掠过的黑影,那是巡逻的野兽,天空群鸟横飞,一双双眼睛捕捉着山间妄图逃跑的人。

画面神奇,前所未见。

“好厉害的本领啊。”云绡对钟离湛道:“这些飞禽走兽都能听徐容朝的调遣呢。”

这么看来,他还真是尾人族难得一见的天才,难怪才十几岁就被选中为下一任长老人选,且全族毫无异议。

云绡的目光微闪,不知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的话却是:“这样的本领我也想要。”

钟离湛突然就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手掌轻轻盖在了她的头顶,不算温柔地揉了揉:“这个时候自责,会不会太晚了点?”

云绡一愣,抬头看过去。

钟离湛瞥她:“你当初为何要割掉他的尾巴?”

云绡瞳孔缩了缩,情绪还没来得及起伏就很快平稳了下来,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她其实并不太在意,毕竟也无可更改了。

云绡可以说很多谎言将钟离湛糊弄过去,却不知是否因为她曾当过一段时间的他,内心不自控地觉得她和钟离湛的关系生了变化。这个人除了强大安心可靠,也成了她在此间唯一一个可以说真话也不怕会被人异样看待的对象。

“因为他和云宓成了好朋友。”云绡说出这话时,放在膝上的手忍不住握紧。

云绡道:“我不是个好人,也不大方,但此生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总想自己是特殊的,拥有唯一性。”

她当时只有徐容朝一个朋友,徐容朝又被皇子宫女们排挤,她自然以为自己也是徐容朝唯一的朋友。直到她在她的朋友那里不再是独特的那个,甚至他的另一个朋友是她的仇敌。

“算是恨乌及乌,也有些不甘心和不忍心。”云绡深吸一口气:“我恨云宓,恨和云宓成为朋友的徐容朝,不甘心自己在为人处事上被云宓比了下去,又不忍心他对云宓摇尾。”

钟离湛不是很能弄懂云绡此番心理,他没有云绡的经历,成为不了她。但他知道云绡此刻在看见徐容朝另一番卓越,在察觉她当初割断他的尾巴对他的伤害有多大后会有愧疚,至少她不是无药可救。

“所以,和你成为朋友之后,就不能再另外交朋友了?”

钟离湛显然是开了个玩笑,他既然知道云绡和徐容朝的过去,也算解了心中的疙瘩,便不再提那些。

云绡不认为他这句话是玩笑,反而认真道:“对。”

钟离湛又问:“和你的仇人交好之人,哪怕你曾再喜欢,也会反目成仇?”

云绡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是倔强的,别扭的,又具有侵略性的感情。

钟离湛缓缓勾起嘴角:“还真是霸道啊,云绡。”

云绡握紧的手慢慢松开,嗯了声:“我就是这样霸道,所以和我成为朋友要慎重,因为我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要么,她装她的小白兔,大家

各自披着虚伪的外皮,当利益相互虚假的朋友。

要么,接受她最真实的面目,从此将她视为唯一,坚定地站在她这边,永不变心才行。

钟离湛看着云绡的头顶,她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一直在观察着她。

与云绡接触久了,其实并不难猜出她的部分真实想法。其实她可以爱憎分明,只是十五年来,云绡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独属于她的爱,故而也没有人能真的看穿她的真心。

此番随意的交谈,话不多,可对于云绡而言无异于剥下了她的一层皮,是如同刺猬一样保护自己的伪装。

钟离湛偏偏……早就知道她是个骗子,了解她的本性了。

他绕至云绡的身前,单手扶膝半蹲下。

云绡坐在太师椅上,高出钟离湛一小截,钟离湛抬眸看向她,二人距离极近。

“这么看来,我不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人选?”钟离湛歪着头,眉眼弯弯地朝她笑。

这一记笑容和云绡过去看见的每一次都不一样,没有恣意张扬,也没有温柔怜悯,好像从她喊他钟离湛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不再是曦帝和信徒的关系。

这一句反问,也无关于他们生死绑在一起。

云绡没有避开钟离湛的视线,双目凝望彼此,似乎是在试探对方的坚定。

钟离湛见云绡迟迟没开口,便知道这一步还得自己靠近。

“和我做朋友吧,云绡。”钟离湛的手轻轻盖在了云绡用力掐着的手指上。

云绡如同触电,想要收回自己的手:“除了我,你如今也不可能再有其他朋友了。”

还真是个像小刀一样的女子。

钟离湛笑了一下:“是,所以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云绡望着他弯弯的眉眼,他的魂魄透着最后一丝晚霞的红光,整个人温柔体贴得不像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仰视着她,无视她恶劣的本性,用请求的语气让她成为他的朋友。

云绡突然想起了钟离湛年纪轻轻就死去了的史实,她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胸腔里涌出了一阵酸涩,像是老醋浸泡了般,带着些许微不可察的疼痛。

云绡知道她是在难过,和过去她为自己难过时不同,她深知她此刻是在因为钟离湛而难过。

他可真好啊。

这么好的人,怎么后来就英年早逝了呢?

钟离湛被她的眼神看得呼吸暂停,很奇怪,明明她的眼中没有他的倒影,可他却觉得她满眼都是他。

云绡开口:“丑话说在前头,成了我的朋友,今后你不许对别人好。”

钟离湛想说,他根本无法接触到其他人。可不知是否因为云绡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伤心难过的事情,整个人处在一种很需要旁人去哄慰的状态里。

所以钟离湛点头:“好。”

“也不许在我面前提别人的好。”

“好。”

“无条件相信我的每一句话。”

“……行。”

“不许欺负我,不可以伤害我,不能背叛我。”

“当然。”

“我永远,永远,永远排在你的首位。”

钟离湛张了张嘴,愣了一下,再朝云绡望去。

这是对朋友提的要求?对爱人的要求也不过如此了。

可云绡很认真,恰是这份认真让钟离湛有些恍惚,这个没体会过爱的少女,果然不懂朋友和爱人的区别。

“我答应你。”钟离湛朝她抬眉:“这样,我们就是朋友了?”

云绡其实也不明白,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难得骄纵:“从今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那么朋友之间是否应当坦诚?”钟离湛问。

云绡抿了抿嘴,又点头。

钟离湛的声音轻缓,循序渐进:“那个身量较高,身形较瘦之人,你还没告诉我他是谁。”

云绡沉默过一次,这一次被钟离湛架住了,她立刻道:“你骗我!你不是真心想当我的朋友,你只是想套我的话!”

钟离湛安抚地望着她的双眼道:“我只是在教你,朋友的存在除了你提的那些要求之外,还可以分享开心,分担难过,同生死,共患难。”

云绡局促地抠着手指,她其实没想过能一直隐瞒钟离湛,只是因为神鬼蛊关乎尾人族这么多条人命,她不想牵扯其中。

“我在徐长老的脖颈上看见了一道咒文,因为那道咒文,沉睡于他身体里的神鬼蛊才会苏醒。”

云绡道:“还记得我说,我本来就会反咒吗?我在五岁时于宫中见过一个人,身量高,身形瘦,他掩着面很神秘,似乎对我很熟悉……他教了我反咒让我自保,他的字迹和徐长老脖颈上咒文的字迹,一模一样。”

第44章

云绡仔细回想。

五岁时的记忆即便她拥有过目难忘的本领,拼拼凑凑也不完整了,但对于那个人的外形和声音她还是印象深刻的。

那个人穿着暗蓝色的衣裳,整个人除了一双眼睛之外,其余皮肤全都包裹在长袍之下。

“他有你这么高呢。”云绡道:“京都很少有你这么高的人。”

京都的人族都不太高,钟离湛就比云绡的那几个兄长都高出半个头左右,所以云绡对那个能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皇宫里,并且身量很高的男人印象那么深。

钟离湛道:“将你遇见他的全过程,毫无错漏地说给我听。”

云绡瞥他,抿嘴:“你就是为了这个才说要和我做朋友的吧?”

钟离湛看她那阴恻恻的小眼神,大有如果他敢点头,她就能来个鱼死网破的气势。

钟离湛觉得云绡这样有些好玩儿,没她在皇宫里那么会伪装情绪,似乎与他说开了之后,便能坦然地面对他,随意自己如何,反正他都要接受。

更鲜活,更像个坦率的小姑娘了。

蛮可爱的。

钟离湛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云绡的额头道:“你也不想想,你认得这么危险的一个人物,我事无巨细的了解,不正因为我担心你的安危?”

云绡没察觉到疼,她怪异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清晰地感觉得到钟离湛这次弹她的额头比以往每一次都轻,就像是抚摸了一下一样。

云绡还没学会一个人会站在关心她的角度,去了解她的这种举动。

她想了想道:“当时我在自己的小院,并没有离开,也不是我主动找上他的。在发现他时,他立在我小院的墙头上,不知在那里盯着我看了多久。”

其实当时的情况有些诡异,云绡和那个人四目相对,安静了很久。

她害怕,可没喊有刺客,那个人甚至主动跳入院子里,对她道:“我们见过。”

彼时云绡摇头,笃定道:“我没见过你。”

因为他身量高。

那个人的声音很沙哑,却笑:“我们见过的,在你出生的时候。”

那人又说:“你很特殊,是不是每一次受伤都很快就能愈合?”

云绡装得瑟瑟发抖,那人安抚道:“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道:“我教你一道咒,你要牢牢记下,这咒不能害人,但至少别人也害不了你。”

他用一截枯枝在地上写下了反咒,那是云绡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符咒这一行。因为一道反咒让她对符咒起了敬畏心和好奇心,从那之后她将皇宫所有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个遍,将自己能学的东西都学了个精。

正因为那是她学会的第一个咒,所以她对写下这行符咒的字迹印象深刻。之所以没能立刻想起来,也是因为那毕竟是她五岁发生的事,她总觉得有印象的可能是近年见过的。

“他教完你反咒就离开了?”钟离湛问:“之所以教你反咒,是因为他知道以你的身份,在宫中或许会受皮肉之苦,却不会被残害致死,反咒是为了避免有人暗害你。”

云绡点头:“我想是这样的。”

这毕竟是十年前的事,云绡能想起这么多已然了得,而且她给徐容朝指了一条路。那人如果真的想要炼成神鬼蛊,定然会守着神鬼蛊,不会离开若川,以那样特殊的身形想要找起来不难的。

钟离湛又道:“神鬼蛊被你抓住,已然无用,他不会留在若川。经你这么说,他能记得反咒,恐怕还是曦族中人。”

毕竟如今反咒是连仲卿也弄不懂的咒,而那人随随便便就能教给一个才五岁的小孩儿,丝毫不怕这个小孩儿会将反咒泄露出去。

他的手里有更多牌,他所拥有的牌,都曾属于钟离湛。

云绡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抓住了钟离湛的胳膊:“如果他真是曦族人,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钟离湛:“……”

怎么,他是曦帝,所以曦族人都该和他扯上关系吗?

云绡道:“徐长老本来不会死的,他是说了一句话后才突然倒下。他说尾人族山川里的这些白骨非一日而成,至少得几百年才能累计至此。主动残害欺骗尾人族的本族人不可能将阴谋隐瞒数百年,只有可能炼蛊者活了这么久。”

曦族人被苍穹天道赐予的天赋,便是足够长寿。

可明明钟离湛死前诅咒过所有曦族人,寿命有数,不过百载。从那之后曦族人寿渐短,甚至因为被天道赐予的天赋繁衍困难,于历史长河中险些灭族。

“你的诅咒不行啊!”云绡指着钟离湛。

钟离湛:“孤的诅咒不行?!你——”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句话被钟离湛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是不自信,只是诅咒是他濒死前的呢喃,他连自己怎么死的印象都很模糊了……

钟离湛又沉下脸来仔细想着云绡说的这些,道:“若真如你所言,徐容朝非但抓不住这个人,若两者相遇,他还会有生命危险。”

云绡也没想到,钟离湛的话会一语成谶。

当天夜里,若川山林里的野兽阵阵咆哮。

徐容朝能动用的力量很少,若川中真正能让他相信的,恐怕也只有自己亲手养大的兽群。

他调遣群兽环山时,便将徐家人牢牢地看守起来,其他氏族虽然不满,但在两位长老的安抚之下也尽力配合。

自然也有野心的想要趁此机会彻底扳倒徐家,将徐家从继承长老的资格中除名,可他们不知道,其实徐容朝早就已经不在乎长老之位了。

这两日,徐容朝忙得脚不沾地,没放过若川山间的每一个山洞。

他有目标地寻找,也竟然真的叫他找到了个可疑之人。

徐容朝可以召唤的野兽不计其数,一声声吼啸从顺着同一个方向传来,野狼在深夜借着月色窜入荆棘,幽绿的双眼紧紧盯着那个速度奇快的人影。

徐容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等他发现那人是从哪里过来时再回头,距离他极远的山林中隐隐可见火光,那是徐家的方向。

徐容朝的脚步只停顿了一瞬,便头也不回地追着黑影而去。徐家并非独于群山之外,老宅起火,总有人会发现,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放过杀害这么多尾人族的凶手!

徐容朝跑得不快,可他有不断续力的兽群,骏马在山川中左右换位,徐容朝追上对方时那人几乎要离开若川,接近麒麟山了。

银月之下,黑袍在山林中若隐若现,他似乎早就察觉到徐容朝追自己而来,故意将他往这边引。

徐容朝没想那么多,他站在高马上,拉紧弓箭,盯紧了对方的身影射出箭矢。

咻——

破空声传来,徐容朝的羽箭擦破对方的肩膀,那人似乎也很意外,回头牢牢地盯了他一眼。

徐容朝更是意外,因为在他视野中的活物,除非他主动放过,从来还没有失手的时候。

他看得清楚,方才他的箭本来应当穿过那个人的胸膛,可不知他耍了什么花招才躲了过去。

忽而数道黄符从黑袍中飞出,一簇簇燃烧的火焰阻拦了徐容朝身下的骏马。

两张符贴在了骏马的脸上,皮肤灼烧的焦味伴随着呲呲啦啦的声音传来,徐容朝的马没有慌乱地将主人摔下,只是脚步越来越快,像是用最后力气助力徐容朝追上对方。

徐容朝屏住呼吸,眼见着离黑影越来越近,他在骏马倒下的前一瞬腰腹使力,整个人如飞出的箭,连带着那道影子一同摔在了麒麟山顶。

看似平坦的山顶草野突然陷了下去,二人从交错的树枝上坠落,徐容朝与那人缠斗在一起,同时摔入了山间白骨堆中。

满山阴气戾气,都是枉死之人多年未散的怨恨。

只见那鬼祟的穿着黑袍之人双手比了个结印,竟能招魂使鬼,从那些已经死去多年的尸骨上唤醒一道道鬼影,吓得徐容朝双腿一软,险些顺着白骨堆的边缘掉下深深的山崖。

那些鬼影如同幻象,带着森森的寒意化作了一把把刀,在徐容朝回过神来之时对方已经离他很远,而那些白骨雕刻而成的刀穿过他的皮肤和身躯,将他打成重伤。

一头银狼扑在徐容朝的身上,替他当下了致命伤。徐容朝的四肢血流不止,半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他甚至能从对方那双仅露出来的眼里,看出几分鄙夷与讥讽。

徐容朝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挂在脖子上的竹哨不见了。

他没想过这个人会的鬼魅之术竟然如此之多,但又回想起对方画的符,用的咒,不难猜出他应当来自于曦族。

若不是徐容朝那一箭让他有了危机感,而且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他恐怕不会暴露出自己的来历。

那人晃了晃手中的竹哨,将竹哨贴于嘴唇上,一阵哨鸣声响起,趴伏在徐容朝身上喘气的野兽像是突然失控了起来,猛然张开利口咬在了徐容朝的肩膀上。

剧烈的疼痛传来,徐容朝推开忠心护主的兽宠,从那双幽绿的双眼里看见了疯魔与空洞。

银狼嘶吼地挣扎着,它尝出了自己主人血液的味道,有了片刻清醒,可又在那一阵阵音调诡异的竹哨声中,彻底失去了理智。

眼看重伤的兽宠就要再度扑过来,徐容朝的手边已经没有趁手的武器,而面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兽宠,他一时难忍,以为自己今夜会死在这里。

“喂!”

一道清灵的女声从悬崖上空传来,徐容朝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在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来人,却能从这道声音听出来者是谁。

心跳在这一瞬疯狂躁动着,徐容朝的双眸猩红,又忍不住落下眼泪。

云绡微微喘着气,清澈的圆眼瞪大,意外地看向那个漂浮在半空中的高瘦男人。

她一路跑来可真不容易,烧了三张神行符呢!

“好久不见啊。”云绡一张嘴便是语出惊人:“你炼神鬼蛊,杀了不少人吧?”

那人在这里看见云绡也很意外,他犹豫了瞬似乎要正在考虑是否要让云绡和徐容朝一同死在这里。

但第二眼朝云绡看去时,那人不知看见了什么,整个人震惊地险些从虚空中摔下去。他伸出一只苍老漆黑的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云绡。

云绡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钟离湛的胳膊上。

那人的速度很快,不过眨眼便到了云绡的面前。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黑影叫云绡吓了一跳,她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只见到有一只鬼爪朝她的面庞而来,转瞬就要捏爆她的脑袋。

云绡的身后贴着钟离湛,连后退都不成,只来得及原地闭上双眼。

那只漆黑的鬼爪上咒文释放着猩红的光,带着阵阵恶臭气息,缠绕在他指尖的咒文叮铃铃作响,像是招魂的铜铃。

钟离湛双指并拢,在对方的手朝云绡伸过来时便指尖点在对方的掌心处。

铃声乍止,咒文破碎,只听见“噗”地一声,像是鬼魅一样的男人突然四分五裂,身躯骨肉化成了血雾,黑袍成了黑烟,在月色下散尽。

云绡的心跳很快,在寂夜中尤为清晰。

她捂着心口,回眸朝钟离湛看去。

“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云绡的声音沙哑:“你杀了他?”

“是傀儡。”钟离湛说出这话后,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傀儡?我知道!蛊术之一,以木雕刻人形以操纵,可以达到以假乱真。”云绡背后一阵阵发凉:“

可这个傀儡看上去怎么不一样?”

钟离湛察觉出她有些害怕,手掌轻轻抚在她的肩头道:“以尸为身,蛊为魂,这种傀儡在照国早成禁术了。”

云绡还想再问什么。

山崖台上,盖上兽宠双目的徐容朝发出声音:“你别自言自语了……很吓人。”

云绡:“……”

第45章

徐容朝没好意思让云绡拉自己上去,所幸抬头便能看见一条条垂挂下来的老树根与枯藤,借着这些东西徐容朝也能爬上山崖。

云绡看着那个浑身血淋淋从山崖底下爬上来的男人。

到底是谁更吓人一点啊?

等到徐容朝彻底爬出来了,云绡才看清他身上的伤势,大大小小十数余,这回是真的挺吓人的。

见徐容朝虽然还在流血但好歹手脚健全,云绡抿嘴朝钟离湛看去一眼。

钟离湛挑眉,似乎在问:看我做什么?

云绡想问他,反正徐容朝都活下来了,她能不能走?

来找徐容朝也是钟离湛的意思,他在猜测到徐容朝一定不是那个黑衣的神秘人的对手后,便让云绡追过来了。

若不是她来得及时,徐容朝定然会死在银狼的利爪之下。一个驭兽天才,尾人族曾经的骄傲最终死在自己养大的兽宠口中,别提有多讽刺了。

云绡想,她过去虽斩断了徐容朝的尾巴,但她好歹救了徐长老一命啊,虽说徐长老这辈子也未必能醒过来……但她刚才那一打岔,不是也让徐容朝活下来了?

功过相抵,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她是这么想的,但不敢这么笃定地转身离开,此刻行事还得看钟离湛的眼色。因为钟离湛说,她是他的朋友,她享有他的唯一性,那她对钟离湛就必须也得是唯一。

钟离湛道:“你曾经也把徐容朝当成朋友了吧?你看他对你的态度,你再看你对他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有仇就报,有恩就还,有误会就解开。再看你们现在,黏黏糊糊的,我都不知道你和他到底算什么,怎么你前头那个朋友还没彻底断干净呢,对我这个朋友公平吗?”

云绡当时无言以对。

她觉得钟离湛这话有问题,但她一时没想出来问题出在哪儿,越琢磨,反而越觉得有道理。

云绡是真的决定要和钟离湛做朋友了,她对钟离湛有那套朋友标准,没道理钟离湛不能也要求她。

虽说他说这段话很违和,且有一股子幽怨气。

此刻再面对钟离湛那张脸,云绡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定地对徐容朝开口:“对不起啊。”

徐容朝才掏出药粉洒在伤口上,忽而听见云绡说这话,手一抖,大半药粉洒在了地上。

救命的良药他也顾不上心疼,反倒是抬眸意外地朝云绡看去,满眼的不可置信,像是在问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云绡的眼神很干净,说完这话,似乎肩上和心上的某种沉重的力度也散去了。

她对徐容朝说:“我最开始和你做朋友,的确是居心不良。徐容朝,我想利用你的身份,让我在皇宫过得别那么幸苦,这件事对不起呀。不过后来我知道皇宫里的人其实并不看得起你的身份,所以和你做朋友的那两个月,我也是用了些真心的。”

虽说真心不多,但到底好过她对其他人很多。

云绡又道:“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其实我们可以好聚好散的,仔细想想,你和我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所以割断了你的尾巴,伤害了你这件事,也对不起呀。”

徐容朝握着装着药粉瓶的手紧了紧,他不知要说什么,云绡的话让他心里很难过。

过去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他们之间有怨恨,就不算完。

现在见到了,她又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对过去之事向他道歉,徐容朝又突然很无措,这让他觉得他们之间是真的要结束了。

云绡说完这些话,又不经意地朝旁边看了一眼,眼神询问钟离湛她是不是应该这样做。

钟离湛看着身形单薄纤瘦的少女,她如今和他初次见到她时有很大的不同,不单单是外表脱离了长期饥饿后的变化,更因为她在尝试着变成一个和过去不一样的人。

一个真心朋友,成了改变她所有扭曲观念的契口。

云绡朝钟离湛小心翼翼投来的一眼,让钟离湛有些心疼。

他没见过十岁的云绡,在她人生观念并未长成的阶段里,失去一个朋友对她而言的伤害定然也不小。

那个时候的徐容朝被徐家放弃,至少还有徐长老心疼他。

但是后来的云绡仍然无依无靠。

钟离湛突然很想拥抱十岁的云绡,不过这个时候他无法穿越五年时间,便只能走到此刻的云绡面前,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对她道:“还不算完呢。”

云绡不明所以。

钟离湛道:“他也斩断了你三根手指,不是吗?”

云绡看了一眼自己完好无缺的手,顿了顿后摇头,无所谓,反正那点疼也不是不能忍,反正她的手又不是长不回来。

若说之前提起过去无所谓,更多是云绡的自我防护,那说完这些话,云绡是真的彻底不在意了。

她抬头朝徐容朝露出一抹笑:“我没有伤害你们尾人族哦,还帮你找出你们族内的问题。”

徐容朝立刻就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你要走?”

云绡点头:“那个傀儡已经没了,傀儡死也伤其自身,想必那人很长时间不会再回来,你可以借着这个时间好好肃清族内。”

云绡说着,目光落在他身后道:“你看,你没有尾巴也能驭兽,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尾人族本来可以是没有尾巴的?”

云绡说完这话徐容朝的眼里闪过疑惑,而一旁的钟离湛却意外又震惊地看向她。

“就当我瞎说吧。”云绡摆了摆手:“日后再见,就当不认识吧,徐容朝。”

她将他曾经对她说的话还给了他。

其实在此之前,云绡一直执行着这话,她并未主动与他相认……徐容朝知道,今后她仍然会是一个他曾熟悉的陌生人。

徐容朝有些不甘心,云绡其实并没有向他解释当初她对他的态度为何会急转而下,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需要别人一句一字拆开来提醒的。徐容朝总要学会自己去思考,辨别他人的善意或恶念,坦诚或隐瞒。

他有很多话想说,在看见云绡转身离去的背影时又忍不住改口:“京都派人在追杀你。”

云绡点头:“我知道。”

徐容朝又道:“他们都说你和仲卿仙师联合杀了显帝,这件事是真的吗?”

云绡没回头,也没有回答,她甚至都没对徐容朝挥手。

是不是真的,他自己没想法吗?

钟离湛看了一眼正在翻白眼的云绡,目光又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轻轻眨了一下眼后将她的手牵了起来。

下山的路还是他们原先来过的这一条,银月照进深林茂密的树叶里,不知名的草木中伴随着馥郁的花香,斑驳的月光穿过钟离湛的身体洒在云绡的手背上。

他的指腹摩挲了一下云绡的手指。

在他们赶来麒麟山途中,钟离湛别有意味地提起她“过去的朋友”时,云绡简单说了一下她和徐容朝。

在听到徐容朝斩断她的三根手指之时,钟离湛就想这么做了。

云绡的手看上去很白皙细嫩,即便她从小生活得不算好,却也因为体质特殊,皮肤上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她的手指断了又再生,长得完好,可不代表她当时没感受到疼。

云绡不是没有痛觉的,她只是习惯了疼痛而已。

越知如此,钟离湛的心里便越是涌出一股难言的酸胀。

他知道他对云绡的感觉很不一样,除却最开始受限于她的依赖和独占之外,不知不觉中又滋生了他难以掌控的情感。

总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也会不受控地被她影响。

欣赏她聪明,怜惜她受苦,不忍她委屈……甚至连她不讲理,都会觉得她可爱。

“是哪三根手指受伤了?”

钟离湛问完,云绡便觉得他的语气过于温柔,他抚摸着自己手指的指腹也变得滚烫了起来。

“不记得了。”

云绡的确不记得了,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钟离湛还

是为她的断指难过,他抬起她的手,缓缓俯下头。

云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连呼吸都停止了,双目震惊无措地看向他,又将视线落在钟离湛的嘴唇上。

云绡的手指离他的唇只有一寸距离,钟离湛没有如她预料的那样亲下去,只是对着她的五根手指分别吹了一口气,像是只要这样吹过就能将她过去的疼痛吹散。

云绡一时忘记了挣扎,她没抽回手,也有些惊异自己居然会觉得钟离湛要吻她的手指,脑子里一片混沌,脸也烫得发麻。

这种从未体会过的不受控的感觉,让云绡想要做些什么打断让她呼吸困难的局促,便开口道:“我说走,你真的要和我走吗?你、你不管尾人族了?”

钟离湛没松开云绡的手,但他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她显然并不是真的想留在这里帮着徐容朝守住若川,因为她离开的脚步正在加快。

钟离湛抿嘴笑了一下,现在就连云绡的言不由衷,他都觉得好玩儿。

“他们族内的内乱不是外人能插手的。”钟离湛朝她瞥了一眼,更何况他即便插手也是要借用云绡的身份去行事。

云绡还在逃亡中,加在她身上弑帝的冤屈尚未洗刷,和尾人族纠缠不是好事。他是想改变云绡的某些想法和行为方式,却不代表自己要带着她涉险。

若可以,钟离湛更希望每天都看见她的笑脸,让她开开心心自由自在的。

云绡嘀咕一声:“你早这么自觉就好了。”

钟离湛见她至此都没抽回手,嘴角抿出一抹笑攥紧了点儿道:“那不一样,云绡。当时我以为自己未必能回来,那个傀儡的力量也非尾人族能与之抗力的,他利用尾人族数百年杀了数千人,枉死之魂尚在山川弥留,我慢一步,他则进百步。”

当时若钟离湛不管,给了徐家善后的机会,阴谋不曾暴露,尾人族被骗被杀的只会更多。

现在威胁尾人族的傀儡不在,制造傀儡的那个人也如同云绡说的那样,被钟离湛伤之根本,短时间内不会再敢来若川进犯。

“尾人族经此一事也会警惕许多,若这些尾巴徐容朝都收服不了,难道还要我留在若川当个守山神吗?”

钟离湛说完,云绡挑眉一笑:“镇山兽?”

她是想到了若川漫山遍野的野兽,若钟离湛真留在这一步步教徐容朝怎么做,他不就是最大的那只镇山兽?

她的笑容有些狡黠,钟离湛嘴角抽了一下,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调侃?

“你说我是这世上最大的善人,可我也不是愚善。”钟离湛道:“你那么了解我的过去,熟读的史书上有没有写过我可以仗义而死,但从未拯救同一个蠢货两次?”

云绡仔细想了想,故意道:“我读的那些书里没有这么夸过你的,都是骂你的居多。”

钟离湛:“……”

真糟心啊。

云绡又想起了什么,笑眯眯地看向他:“书上虽未夸你,但我亲耳听见过,他说你是个好君上。”

钟离湛眉目微亮,哑声问道:“云绡,你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

云绡张了张嘴,不知要如何说。

她成为了他,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

可她代替他做了决定,斩断六万余尾人的尾巴……即便她在做此决定时认为自己做的没有错,但面对而今死了两千年,仍然肩负骂名的钟离湛,云绡不知要不要告诉他。

云绡恍惚想,究竟是历史上的记载影响了她的决定,还是她的决定促成了历史记载了他的暴行?

“你刚才说,尾人族原本是没有尾巴的。”钟离湛深深地看着她的双眼,问她:“这是谁告诉你的?”

云绡眼睛乱眨,哦了声:“我看见的啊,一个朱红色的木简上似乎有此记载。”

她说这话时,钟离湛的眼睛更亮,似是不可思议,又似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云绡没察觉他的变化,自顾自道:“哎哟,那个九星连月阵可晕人了,具体在哪里看见过这个朱木简我也记不太清了,但、但我看见你了哦!”

云绡突然想起什么:“我看见小小的你,背着一把剑,不知要干什么去。”

钟离湛借着月光看穿她眼神中所有的变化,这一刻他突然心跳加速,欣喜云绡对待外人和自己人的区别。

她不完全信任他时,所有谎言都隐瞒得很好。

她将他当成朋友后,每一句假话都很拙劣。

“只有这些?”钟离湛的声音很轻。

云绡笃定点头:“只有这些!”

她不敢再看钟离湛,生怕他反复追问,自己会忍不住说出她借用他身体下达的命令干的那些事儿,于是抽回了手快速朝前走。

下山的路似乎变短,云绡疾步于前,像是落荒而逃。

钟离湛缓缓握紧自己的手,他看着云绡的背影,目光落于她发上的木簪,看她橙红色衣裙宛如火焰一样极具生命力,炙热地灼烫着钟离湛的心脏。

钟离湛忽而开口。

“小仙女!”

云绡不明所以,什么小仙女?

她回头,愣愣地看着钟离湛。

钟离湛只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曾经在脑海中勾勒的神明形象,于这一眼中似有无形的笔触,沿着月色洒在云绡身上的银辉光芒勾勒,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第46章

徐容朝疲惫地回到了徐家老宅,料想的事情并未发生,他以为宗族长老们早将徐家的火扑灭了,可从山脚下往上看仍然是一片通天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