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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2872 字 5个月前

焦黑的老宅坍塌了一片,若不是尾人族的宁长老会些阵法,阻拦了火势蔓延,恐怕徐家老宅坐落的这座山峰也要被烧个干净。

房子被烧了,掩藏在房子里的秘密也化成了灰烬,只有徐氏家族里的族人们逃了出来。

徐容朝回去时徐氏山脚下已经是一片混乱,宁长老带着几个与徐氏交好或曾受过徐长老恩惠的氏族族人们围在山下安抚、救治伤患。

已是正午,灿阳晒得人头脑发昏,哭哭啼啼的指责和谩骂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徐容朝看见那是他年轻的继母,年纪只比他大十岁。

“苍天啊!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谁能想到老爷的亲生孩子,居然想要他们亲爹的命!老爷……老爷啊——”

“各位宗族长老,求你们救救我家老爷吧!那徐容棋和徐容靳简直不是人!他们与外贼串通要害了我们徐家!我家老爷险些死在火中!若不是长老们来得及时,恐怕我们都要死在大火里了……长老们千万不能放过他们!”

“山间累累白骨,都是那两个畜生狼子野心的罪证!”

徐容朝听着继母的话,心凉了一片。

徐夫人也看见了徐容朝,似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她扑在了徐容朝的脚下:“容朝!孩子,好孩子!你可算是回来了!你那两个哥哥想要娘与你爹的命啊!”

不知是否因为他学会了说谎的缘故,所以在这个时候一些拙劣的谎言于徐容朝的眼中无所遁形。

徐夫人的眼泪并未打动徐容朝,仔细回想每次见到他都笑脸相迎的继母实际上并未做过一件真的对他们兄弟们好的事。

“他们呢?”徐容朝问宁长老。

宁长老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老人目光朝

山上仍然燃烧着大火的老宅看去,叹了口气。

他身后的另一人道:“徐容棋和徐容靳深夜纵火,那火不知是何种火符燃烧而成,寻常的水难以扑灭,我们只能用阵法阻拦火势蔓延出来,待那火烧空了老宅,应当就能灭去了。至于他们俩……徐容靳为了救兽宠回了老宅,徐容棋也跟了进去,到现在也没人下来。”

徐容朝只觉得双腿软了几分,他很疲惫,头脑似乎也不够用。

徐容朝闻言,眉头紧锁:“他们没下来,你们也没派人去救?”

众人被他问得一愣,徐容朝便知道答案了。

宁长老在徐容朝的目光里点了点头,又道:“这也是他们……自食恶果。”

徐容朝的祖父徐长老是徐氏家主兼长老,而徐容朝的父亲则因是徐长老老来得子被主母太过维护,自幼骄纵长大,并不能扛事。

徐长老许是看穿了自己儿子此生能力有限,所以给他找了个强势的妻子,希望在下一代的教养上能有弥补。

徐容朝的母亲的确是个聪慧又有手段的女人,有一年骤雨连着数道雷霆降落若川,当夜山林野兽死伤无数,徐容朝的母亲连夜入山,身故雷霆之下。

她救回了许多兽宠,生命却永远停在了三十岁那年。

那年雷霆灾祸给若川各大氏族都带来了不小的损失,徐家则在连绵暴雨之后举行了一场葬礼。

自那之后,徐容棋和徐容靳一直跟在父亲的身边长大,没有母亲的教导,驭兽天赋也一般,徐家所有的重担都架在了徐长老和徐容朝的身上。

徐长老渐渐年迈,徐家的家主却迟迟未选,徐容朝的父亲心中颇有微词,连同跟在他身边一起长大的两个儿子也都各怀心思。

年过五十的徐父没了氏族公子的意气风发,身样走形,又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刻意讨好,他自然而然便落入对方的情网之中。

长子次子难成气候,也不得老爷子的欢心,唯一有出息的那个儿子又成了没了尾巴的残疾,美妻的枕边风一吹,徐父便打算趁着自己身体还行,与年轻的妻子再养一个孩子。

那女人也知道徐容朝才是徐家最有能力的那个人,可惜他与两个兄长自幼不在一起长大,感情并不亲厚,所以轻而易举就能离间了他们。

徐容朝如她所愿去了麒麟山,只可惜徐父即便看上去身子还算健朗,可始终没能让她怀上孩子。

而徐家的长子与次子也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无能……

一双有了后娘的孩子,没有弟弟才能出众引人注意,又不得亲生父亲的喜爱,后娘还千方百计地让父亲疏远他们,培养新的子嗣,他们如何甘心?

这个时候有个人找上了他们,告诉他们有个办法可以让他们彻底在尾人族站稳脚跟,前提是他们需要替他办事。

纵使徐容棋和徐容靳并非愚笨之人,可尾人族仍然天真,那个人给予他们的微末好处让他们觉得,他们有一天真的能彻底掌握徐氏,成为徐氏家主。

或许有朝一日,他们也能成为父亲的骄傲,也能成为徐家的顶梁柱,也能从祖父的眼里看出他为他们骄傲。

尚是少年的徐容棋也曾想过,有朝一日他能扛起压在祖父身上的重担,他不会和徐容朝抢什么长老之位,但他可以成为徐家的家主,不让徐家落入那毒妇的手中。

可那样的心境,在日复一日中变化。

徐容棋第一次杀人,是将蛊虫放在他继母娘家的某个曾贬低徐容靳的亲族身上,他将那个人引到了山林里的深坑中,亲手将他推了下去。

那一夜徐容棋不敢睡,煎熬着,像是等待自己的死期。

尾人族不擅谎言,并非不会谎言,他也害怕自己做的事会被人发现,会被人拆穿。

可当那个人在深坑中肠穿肚烂地死去也无人发现他失踪后,徐容棋的心中涌现出一股难言的快感,仿佛多年郁结于心中的那口气,随着厌烦之人的死去也一并消散。

神秘人给予他方便,让他在氏族面前也出了一回风头,但很快他便迎来了继母的另一重打压。

杀人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

徐容棋开始学会谎言和伪装,他将自己杀的人堆积在同一个地方,看着那深坑里的蛊虫互相撕扯,他明白,尾人族和其他族人并无不同,他们也在为了自私和利益内斗。

如他的继母,如那些虎视眈眈的氏族。

什么不会说谎,什么真诚,都是狗屁。

徐容棋做事并没有瞒住与他同吃同睡的徐容靳,徐容靳没问,他也就没说,兄弟俩多年的默契在这一刻契合。

徐容棋从未让徐容靳杀过人,也不在他面前隐瞒自己杀过人。

他从杀对他们有过恶意的人,变成了杀他厌烦之人,再变成杀一个与他无关之人。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只要自己和徐容靳过得好。

渐渐的,徐容棋再也不稀罕徐家对他是否认可,有些情感浓烈到一定时未能得到回馈,便会迅速变质,急转而下,由爱生恨,生憎恶。

徐容棋不再期待祖父的关注,不再期待父亲的爱,他只知道这世上能唯一相信他,陪伴他的,只有徐容靳,他的亲弟弟。

他们经历过同样的人生,他们血脉相连,他们才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山间白骨败露时徐容棋便知道自己这一次恐怕在劫难逃。

那个神秘人告诉他这山间有一个他无法破除且从未看过的阵,他找到了阵心,要徐容棋赶去看看是谁在那里,并杀掉设阵之人。

徐容棋赶去了,他看见了徐容朝。

徐容朝的一番话,难免让徐容棋想到了自己,他们三兄弟原来都是一样,过得屈辱且难过。

徐容朝说,他要让所有尾人族都不痛快时,徐容棋的心里其实有些期待。那种自己不好过也要天下人都不好过的逆反心,在这一瞬得到了片刻满足。

神秘人曾说他只要替他办事,他便允他一诺,徐容棋让他带着自己的弟弟走。

徐容棋对徐家仍然有恨,有不甘,他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让那两个人快活?所以他回到了老宅,用火符放了一把火,将一个拥有上千年底蕴的氏族老宅烧了个精光。

只是徐容棋没想过徐容靳居然会回来。

在老宅看见徐容靳的那一刻,徐容棋瞬间头皮发麻,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而徐容靳接下来对他说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大哥,你说的那座山上没有人。”

神秘人说,事情败露之时他只要去说好的那座山上找他,他一定会帮他。

徐容棋并没有更多的要求,他只是想要徐容靳脱身!

可那座山上没有人……结合他在山间看见的白骨,那些白骨数量多到骇人,他杀死的那些也不过是其中的小小一堆,不足百人。

这一刻徐容棋想,他们尾人族还真是天生的蠢人,他自诩聪明,可到头来不过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骗局。

那人用这种方式恐怕不知骗过多少尾人,历代累计,他从未想过让徐容棋离开若川,事情不败露,他就永远是他趁手的杀人工具,事情败露,徐容棋就是尾人族最大的罪人。

徐家老宅火势旺盛,叫唤着让人灭火的声音越来越多,徐容棋知道自己逃无可逃,他怕这火烧不死那毒妇,便想要亲自动手。

他的计划并未成功,他的继母也果然是个隐藏极深的女人。她是个聪明的尾人族,也是个驭兽有道的主母。

她知道自己不是徐容棋的对手,便将目光放在了徐容靳的身上。

徐夫人的兽宠冲向了徐容靳,徐容靳的兽宠为了保护他与野兽撕咬。

徐夫人的心够狠,对于她而言,兽宠就是兽宠,她又不缺爱,怎么会将身边的一条狗当成最重要的伙伴?

可兽宠对于徐容靳而言,与最亲的兄弟,最要好的朋友。

他不舍兽宠重伤,被困在了火场里,徐容棋为了救弟弟也重新奔回了老宅。

徐夫人看着越来越旺的火焰,心中只想着:烧吧,烧烈一点!烧死他们,徐家就永远是我在掌控。

再转身遇见宁长老时,徐夫人的两行泪便落了下来,软弱的女人哭喊着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夫君。

徐容棋的视线穿越火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对徐容靳道:“你看,人比野兽可怕多了。”

人只要一张嘴,说的都是谎言,不过是尾人这一重身份让他们的思想固化,以为他们脱口而出的都是真话。

他的两个弟弟一个软弱无能,一个天真愚蠢,而他……

最是无能,也最是愚蠢。

徐容棋转身看向大火中满脸是泪的徐容靳,面目逐渐变得狰狞,他对徐容靳道:“忘记你是尾人!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回来若川!”

徐容靳不明白,他很害怕,也很慌乱,他紧紧地抱着自己已经死去的兽宠,看见相依为命的兄长取出了一把刀。

“别怪哥哥。”

徐容棋按住徐容靳,亲手割断了他的尾巴。

他的弟弟藏不住秘密,也学不来狠心,他要替他,换一种活法。

徐容棋朝着徐容靳的伤口洒下药粉,抱住他朝老宅后门而去。

烈火灼烧着他的皮肤,烧毁了他的容貌,烧穿了他的骨肉,他的脚步也没有停。

徐容靳被徐容棋推出火海的那一刻,吓得六神无主,他看着已经化成了火人,血肉模糊的兄长与熊熊大火融为一体。

徐容靳被火光烧毁了半边脸也丝毫感觉不到痛。

他抱着兽宠的尸体,在彻底看不见徐容棋的身影那一瞬转身朝山下跑去,徐容棋的声音无数遍回荡于他的耳边,穿透他的灵魂。

“忘记你是尾人!”

“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

“再也不要回来若川!”

忘记白骨,忘记哥哥,忘记自己。

第47章

云绡正下麒麟山,手腕忽而被钟离湛握住。

她怔愣地朝他看去一眼,心里纠结他该不会还要再追问什么吧?能说的她都说的,至于那目前看来还不能说的……云绡真不敢说。

可作为朋友,似乎应当坦诚相待,不该有所隐瞒。

钟离湛若非要问,她也就只能……将那历史上的恶名甩在他自己身上了。

反正她是在史书看见这一段,结合当时尾人族的困境而做出的决定。

钟离湛不知云绡此刻在想什么,他听到了一些别样动静,对云绡道:“麒麟山庄来人了,我们换条路下山。”

云绡疑惑地朝那已经能看见建筑一角的山庄投去一眼,任由钟离湛拉着自己离开被人踩踏出来的小路,换了一条野生山路。

钟离湛碰不到这些草丛,云绡的手里握着那把旧匕首斩断荆棘。

偶尔闪过的匕首光芒叫钟离湛看见,他微微蹙眉,想起了什么便问:“你这匕首哪儿来的?”

云绡拿起匕首在钟离湛眼前晃了晃道:“徐容朝给的那把啊。”

钟离湛:“……他当日对你恶语相向,你还能留下他给你的匕首?”

云绡一脸坦诚:“可是匕首有没有什么错,而且我缺,恰好这把很好用。”

钟离湛:“……都已经锈迹斑斑了,还好用?”

这句话倒是真的,一把匕首云绡用它削皮,砍柴,割布,也不知道做过多少事,早就已经被用得破旧,只有刀刃的地方是锋利的。

不过钟离湛都这么说了,云绡何等聪明,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问:“你是不是打算送我一把好用的?”

钟离湛:“……”

他倒是想送,只是如今这副鬼样子,能送个鬼啊?

云绡眨巴眨巴眼:“曦帝还在位期间,就没有什么只有你知道,旁人却不知道的宝库?”

据说一些削铁如泥的宝剑,便是经过数千年从尘封后解开,仍然会泛着冷光,杀人不见血。

钟离湛撇嘴,他想告诉云绡,他的记忆若没有出现差错的话,在位期间他唯一藏过的只有书籍符咒等,连一块宝石他都没佩戴过,更别说是收起来了。

但话未开口,他转而又想起来了什么,便道:“我记得有个地方倒是有很多宝物,只是如今那地方是否早就被人搬空就不确定了。”

云绡就知道,哪有帝王穷得叮当响的。

她问:“在哪儿?”

钟离湛垂下眼眸,只沉默片刻便道:“东洲。”

东洲,他的祖籍,他出生的地方。

自打离开之后钟离湛就再也没回去过,不过若山河未改,他对东洲的记忆足以让他找到那个所谓的宝库……只是显帝被神鬼蛊杀死之前,已经答应了逍遥王,将东洲从曦族领地划分出来,送给湖族建造什么神仙像了。

左右是在湖族地界,还是曦族地界,都拦不住他的脚步就是了。

云绡笑盈盈地朝钟离湛凑过去,声音不自觉地娇软了几分:“好朋友,我能不能在你的宝库里选一样喜欢的东西啊?”

好朋友三个字出来时,钟离湛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又被她这俏丽的小模样惹得发笑。

爽朗的笑声传入云绡的耳里,她觉得耳垂都有些发麻。

“若能找到,都送给你。”

曦帝人皇必须大方。

云绡喜欢他的大方,才不会委婉拒绝一番,她欣然接受道:“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最好的朋友的东西,那就都是她的,反正一个死人也用不到那么些宝贝。

钟离湛的双眼还是弯着的,面对着云绡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心中忽而涌出一股怅然感,只感觉沉睡的这两千余年就像是白白浪费了一样。

可他又明白,若没有这两千余年的跨越,他不会认得现在的云绡,就更别提他当初遇见的小仙女了。

尘世轮回,因果循环,何其巧妙。

安全离开了麒麟山,云绡才问钟离湛麒麟山庄那边发生了什么。

钟离湛道:“有人将连玉州那边的官差引来了。”

听见这话云绡立刻提起心口,第一反应与仲卿有关,可后来一想又不对。她与仲卿接触的这段时间知道他就是个潜心研究符咒法阵的小老头,对宫中阴谋与权势争夺并不太在意。

况且眼下他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露头即死,更不会冒险将云绡出卖出去换取自己的清白。

到底是谁将官差引来的,云绡暂且不得而知,倒是想起仲卿,也不知那小老头是否还在镇子里等着。

距离云绡被徐容朝带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日,京都那边要是真派了许多追兵这个时候也肯定追上他们了,仲卿要想活命,还是得离开此地。

云绡想着,他应当不会那么蠢。

可事实上,当云绡离开麒麟山没一会儿就在竹林里看见鬼鬼祟祟的仲卿时,她有那么一瞬的无语,心里震惊。

他真的这么蠢?

放着大好的逃跑机会不用,竟还在尾人族的地界里?

仲卿探头探脑,在见到云绡时两眼放光,甚至还朝她招手……云绡更加确定,这人不是逃不掉,而是一直就在麒麟山下等着她呢!

等她做什么?

他忘了前不久她还拿着匕首追杀他要神鬼蛊吗?

云绡不可置信地朝钟离湛看了一眼,钟离湛意外又不意外,只说出自己的猜测:“他应当是发现了若川内的阵法,猜测与你有关,这才冒险等到现在。”

猜测到那阵法与云绡有关,当然不是因为担心云绡的安危,而是看出了那是他湖族秘辛中的秘辛,秘术中的秘术——九星连月阵。

云绡觉得钟离湛猜测得靠谱,故而朝竹林里的仲卿走过去。

预想中与仲卿见面后他会说的话一句也没猜对,云绡没想过仲卿居然会对她道:“十一殿下,你会治伤的符咒对吧?”

云绡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两眼,并未见到仲卿身上有什么伤口。反倒是钟离湛的双眼不太在意地瞥了一眼长满竹林的小丘另一侧,躺在那边的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云绡见仲卿虽然问的急,但他本人并没受伤,便不急不慢地反问一句:“你怎么躲在山下这么多天没被发现的?”

仲卿被问起这个,双眼一亮,笑呵呵道:“老夫研究出隐身符了!这几日一直在用隐身符躲人。”

云绡总共就给过他两张符,一张隐身符,一张神行符,神行符还是缺了一半的。

短短几日不见,仲卿从钟离湛用符的方式研究更改再尝试,总算让他学会了隐身符。不过时效不长,也不是每一次

都有效,故而仲卿隐身符用得很谨慎,除非必要时期他不会去动。

这些他当然不会解释给一个小丫头听,甚至还想从云绡的眼里看出他才用短短十多天就会了隐身符的惊异和敬佩。

仲卿的期待注定要落空了,他没在云绡的眼神里看出了惊讶,又突然想起云绡今年才十五就已经会了这么多他所不会的符咒,便讪讪地将话题又扯回了之前。

他引着云绡朝竹林深处走,云绡没拒绝,目光偶尔扫过仲卿,有些意外对方居然到现在都没提起九星连月阵。

待到嗅到了血腥味,云绡才打起精神,顺势朝钟离湛靠近了点儿。

钟离湛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柔软带有温度的触觉,他瞥了一眼云绡的肩膀,她的目光还在仲卿的身上,并未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过近。

随着步伐偶尔擦过皮肤的触觉,叫钟离湛觉得自己那只胳膊都有些发麻了,偏偏始作俑者毫无所觉。

自从被云绡纳入了自己人的范围,钟离湛发现她对他的亲近近乎于本能。

也可能和他们之间的羁绊有关。

钟离湛知道她看见了过去的他,也知道她所看见的,绝不止她所说的自己少不知事仗剑天涯的时期。

钟离湛眉目不禁软下几分,带着温柔的温度,看透过竹叶的阳光带着竹子的翠绿色在她的周身落下光斑。

她可真好看。

又聪明。

又可爱。

又好学。

还有好多好多个又。

唯一的缺点,大约就是在感情上过于迟钝,至此也不曾发觉他牵着她的手,究竟代表了什么。

钟离湛因为云绡的肩膀在他胳膊上轻轻一蹭一撞的,连心也变得软乎乎轻飘飘了。

旖旎心境并未持续太久,小山丘翻过去,草野中便传来了一股淡淡的腥臭。

落在地面厚厚的竹叶上落下几点斑驳的血迹,有个高大的人蜷缩成一团,怀中还不知抱着什么,那股腥臭味就是从他的身上传来的。

仲卿走到那个人身边,又朝云绡招招手道:“今晨我发现他时,他就已经躺在这儿了,瞧着像是活不长的样子,偏偏一口气吊到了现在,十一殿下可有办法救他一命?”

云绡只瞥一眼对方的衣裳就知道,这是个尾人。

而那一阵阵的腥臭味,也是从这尾人怀中抱着的兽宠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的兽宠早就死了,甚至有一部分被烧焦了,暑天过热,一个死了又被烧了一半的兽宠很快就开始发臭。

云绡远远地看了一眼,恰好看见那男人被烧毁了一半的脸,血肉模糊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也是因为溃烂,他才高烧。

她不认得这是谁,但从对上身上的灼伤也猜得出他是徐家人,若川只有徐家着火了。

钟离湛一眼认出了对方——徐容朝的二哥,徐容靳,与那尾人族中的白骨也脱不开关系。

云绡对徐家没什么好感,对仲卿道:“他是坏蛋,救他干嘛?”

仲卿却道:“他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嘴里念了一长串话,其中有两个人的名字竟有一个是我湖族长老,另一个是氏族家主。此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应当没去过湖族,更不会认得湖族长老,那这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一定有意义。”

云绡哦了声:“你湖族的事儿啊,与我可无关。”

仲卿:“……十一殿下,他还叫了显帝的名。”

云绡:“……你不早说。”

钟离湛也借机告诉云绡这个人的身份。

山间的白骨有一部分是为徐容棋所害,徐容靳不会全然不知。而那个黑袍神秘人的傀儡一直以来都与徐容棋接触,说不定无意间透露出什么给徐容棋,徐容棋则将这个作为徐容靳的护身符,早早告诉了他。

钟离湛没回头去看徐家现状,但他的五感覆盖几座山头是没问题的,他自然也知道徐容棋死了。

云绡分析了一番,眸光闪烁,问仲卿:“他有没有喊一个叫【徐潮】的名字?”

仲卿仔细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有,有姓徐的。”

徐潮则是徐长老。

云绡确定了之后与钟离湛互相看了彼此一眼,虽沉默着,可二人眼底的意思契合到了一起,默契地猜测出这串人名是什么。

那些人都是黑袍神秘人选定的种下神鬼蛊的目标。

显帝死了,神鬼蛊炼成,不过蛊虫如今在仲卿的手中。

徐潮半死不活,神鬼蛊失败了,如今蛊虫的尸体还在云绡的手中。

仲卿听到的湖族长老和湖族氏族的家主,也是对方的目标,只是不知道神鬼蛊是已经种下了,还是即将种下。

这么看来,徐容靳也算是有点用。

有人炼制神鬼蛊妄图成神,不知要祸害多少条人命,这些人命与云绡无关,不过云绡知道钟离湛既已知晓,那定然是与他有关的。

菩萨嘛,普渡众生是常态。

云绡一把推开了仲卿,朝着徐容靳的身上施加几道咒。

好在之前治疗徐长老时钟离湛又教过她一次,所以这一次云绡做得很好。徐容靳脸上的伤没有再溃烂下去,隐隐有愈合的迹象,只是人还发着热,恐怕得吃些苦头。

徐容靳的伤不再疼痛之后,他人也清醒过来一瞬。

年轻的脸庞不再俊朗,皱巴巴的疤痕如同半边面具,徐容靳用没受伤的那只眼,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道年轻女子的身影。

干涩的嘴唇一张一合,虚弱沙哑的声音朝着云绡喊了一声。

“娘亲。”

云绡:“???”

第48章

徐容靳喊完娘亲两个字就又晕过去了。

云绡和仲卿不能在尾人族的地界里久留,听仲卿说找来麒麟山庄的官差已经是第三批了。似乎是麒麟山庄内有与凌国接应的管事,会事无巨细地将麒麟山庄和若川内发生的事都告诉京都那边。

不过这些都是今后徐容朝需要应对的麻烦,和云绡没有半分关系。

徐容靳还晕着,仲卿要走也想带着他,云绡没有异议。于是小老头往徐容靳的额头上贴了一张符,减轻了徐容靳这人高马大的重量,自己把人背了起来。

云绡看他一把年纪也算是为了湖族操碎了心。

仲卿依旧没提九星连月阵的事。

徐容靳昏昏沉沉了三天,期间迷迷糊糊地醒了两次喝了两口水,一路上都是仲卿照顾着他。

在他们顺利离开了若川边境外的小镇,沿着山路往南前行后,云绡和仲卿终于又度过了一段艰难的逃亡,脚步也放慢了许多。

仲卿背着徐容靳也背得心力交瘁,几人在山间找到了个猎户木屋,看得出这里已经很久没来人了,这才安心地暂时歇脚,好好休息一个晚上。

木屋内燃烧着火焰,仲卿留下来看着徐容靳,云绡和钟离湛入山找点能吃的东西。

山林里的野果有许多,不过正是夏季,果子虽长出来了却不算成熟,吃起来有些酸涩。

云绡没打算摘多少,钟离湛却道:“多摘些,等会儿烤野鸡吃。”

云绡一听有肉吃,眼睛顿时一亮!

虽说自她跟着钟离湛后每天都能吃肉,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吃野鸡啊!

先前几日因为他们还在尾人族地界范围内,只是远离了若川氏族山脉,周围山川下仍然有些尾人族的村落。那些尾人族的兽宠在山中放养,野兽都很敏锐,云绡为了避免麻烦,除了捉鱼几乎很难找到其他猎物。

这个时候有野鸡吃了?

“在哪儿在哪儿?”云绡朝钟离湛凑过去,一双眼弯弯地看着他,好像在他脸上就能找到野鸡似的。

钟离湛抿唇牵了一下嘴角,下巴朝某个方向略抬道:“那边有些动静,你别动,我来捉。”

云绡连连点头。

而后她就看见这座算不上多大的山丘,位于他们所处的半边从地面翻起了干土。那土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迅速列阵,一道道竖立起的土墙摆出的阵势将野鸡窝给重重包围。

小小野鸡哪儿见过这等架势,

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咕咕——”。

云绡用自己的衣摆兜着野果,也和那野鸡一样第一次见到这种阵势,瞪大了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钟离湛的背影。

捉鸡……这么难的吗?

捉鸡当然没这么难,这不是钟离湛没个切实可用的身体,以魂魄之力就地取材设阵困鸡,顺便给云绡上了一课了。

“方才那是驭土之术,取自五行,列困敌之阵,你可看清了?”

钟离湛问完,回眸看向云绡,而后便见到云绡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被泥土包裹身躯只留下一个脑袋的野鸡,她点了点头。

“看清了看清了,这么大一只鸡,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钟离湛愣住,便见云绡擦身而过,直朝野鸡过去。

钟离湛:“……”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自己用一个从未使过的符咒阵法,云绡想到的不是学习。

钟离湛捉野鸡很迅速,一窝野鸡共四只,全都是以身体被团成球的泥土裹着,露出一个脑袋的姿态躺在草地里。草地里还有杂草堆积而成的窝,窝中几只鸡蛋。

云绡手里捧着果子,暂时无法抓住这些鸡,便将鸡蛋和果子兜在衣兜里,用脚踢着那圆滚滚的土球野鸡回了猎户小屋。

仲卿一开破烂的木门,咕噜噜四个土球野鸡滚了进来,那鸡吓晕了两只,还有两只在滚山路的过程中撞在树上,应当是死了。

云绡这个时候指使仲卿干活:“你吃几只?”

仲卿:“……半只。”

云绡笑道:“那就烤两只!”

说完,她朝仲卿抬了抬下巴。

仲卿:“……”

他曾经好歹也是国师!怎么能做杀鸡之事!

但话又说话来这几天鱼吃得他也厌烦了……

云绡捉鱼是在水边捉的,她有一把锋利的匕首,每次捉完当场就清理干净带回来。仲卿吃了好几天现成的也不能什么也不干,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提着两只鸡头到外头找地方清理干净带回来。

烤野鸡的方式是钟离湛一句一步教云绡的。

将野果塞满鸡肚腹,再在鸡皮上涂抹钟离湛让她顺手摘的一些草作为香料,便就这样架在火上烤。

热火烤熟了鸡肚子里的野果,生吃酸涩的果子在高温之下迸发着浓郁的香味,仍然青涩,但果香中和了野鸡的味道,涂抹草汁的鸡皮也金黄酥脆,鸡油顺着爪子往火里滴。

云绡的双眼一直盯着鸡,轻声对钟离湛道:“你怎么这么会吃啊?”

烤鱼也是,他总能找到最适合解鱼腥味的草,也能准确地知道哪些野果是什么味道。

鸡油惹起呲啦啦的火苗,钟离湛看着云绡一双眼里全都是烤鸡的倒影,忍不住发笑:“我都吃过。”

云绡忽而想起他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背着一把剑不知要去什么地方,转而侧眸朝钟离湛看去。

火光穿过了他的魂魄,让他看上去很不真实,那双狐狸眼也没他孩童时期看上去圆润,彼时他的眼里有些天真。

“你……不像穷人家的孩子。”云绡还记得,他当时虽然穿得看上去很简单,却不朴素,衣料不新,但都是好料子。

钟离湛嗯了声:“钟鸣鼎食之家,金窝银匙长大。”

云绡眨巴眼,想从钟离湛的眼神中看出什么来。钟离湛的目光扫了她一下,云绡有些做贼心虚地避开目光,却听到他笑说:“想了解什么?问我就是。”

“你是……离家出走了吗?”云绡其实想问的是,他是不是也同徐容朝一样因为什么事情被家族排挤,所以才那么小一个人,背着剑离开了。

钟离湛知道她的弦外之音,他左手慵懒地撑着下巴,手指无意地拨弄着火苗,像是随意在说别人的故事般道:“高门独子,父母疼爱,宗族团结,旁支友善。”

钟离湛朝云绡凑近了些,这一瞬火苗像是照见了他的双眸之中,恍惚间倒映出云绡的脸。

他压低声音道:“只我一个反骨,意图一剑扫平天下不公。”

钟离湛实在离得过于近了些,近到云绡几乎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呼吸都是缠绕着的,比那火堆更加炙热。

这是钟离湛第一次向他人提起自己的过去,其实他的过去并不是秘密,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从他背井离乡之后他就是曦族的叛徒。

可后来他成了曦帝,曦族的宗族又打着数百年前的血脉亲缘,和他攀扯关系。

钟离湛自拥有自己的想法,想要去看这个世界的真相时,就从来没有改变过目的。他深知这一条路若他走得不坚定,后来者也只会跟着他深陷泥沼,半途而废。

不过他也不完全算是孤单的,至少有个人在他枯燥无味又短暂的帝王人生中,给他带来了许多改变。

钟离湛曾一直以为那道声音可能是他真的发疯后臆想出来的另一个自己,否则怎么会与他的想法那么契合,虽行事颇为偏激旁门……结果却与他预想中的大差不离。

钟离湛当时想过,那个人恐怕是他身体里的反骨长大了,所以比他还要叛逆一些。

如今想明白了,他的反骨亭亭玉立,端坐眼前,因为与他距离过近红了脸颊与耳廓,摆着一副天真的面孔,想听他继续讲他的故事。

钟离湛没有拆穿云绡隐瞒他关于她下令斩断尾人族尾巴之事。

她做事过于莽撞,因为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斩断的尾巴堆积城外,腐烂后会臭气熏天,更会生疫病,所以他来善后,命令人烧了那些尾巴。

被断尾的尾人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戒断,可当他们穿着干净的衣裳走在道路上,没有人再对他们的尾巴指指点点,也没有氏族敢往他们的身上再套爬犁后,他们也明白曦帝的用意。

钟离湛给她善了后,设立了专门针对尾人族的医馆,凡是尾人族的有断尾需求都能去医馆斩断,照国会负责他们后续用药和康复。

更有氏族自己族内养着医师,族中孩子出生便要断去尾巴。

他们与他族无异。

钟离湛在位期间,其实并未听见过尾人族对他的抱怨,诚然初断尾时是有些的,可后来还是支持他的,敬仰他的居多。

至于后来历史上为何抹黑了后来的功绩和尾人族的改变,只提他斩断六万条尾人的尾巴用来熬汤……那就不得而知了。

云绡闭口不谈,他也就当作不知情,亦没解释她所作所为的后来。

其实钟离湛这个时候的心情很微妙,介于知道她是谁,又害怕自己如今与她相认,会影响她再度出现在他的过去。

“小仙女。”钟离湛忽而喊了一声。

云绡愣住,反问:“你为什么要叫我小仙女?”

钟离湛笑道:“夸你长得好看。”

云绡的脸更红了,她觉得钟离湛很奇怪,他看她的眼神让云绡有些难以招架,似乎连同他身上的温度也比火堆更烫,激起她一身薄汗。

钟离湛又问:“不然叫你什么?绡绡?”

云绡倒吸一口气,反问:“就不能叫我云绡吗?”

“咱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钟离湛理所应当:“最好的朋友,怎么能和别人一样直呼名讳?总得拥有对彼此特殊的称呼才对。”

是吗?

云绡抿唇……好像也对?

“那你就叫我绡绡?”云绡试探。

钟离湛点头,小仙女也行,绡绡也行,都很亲密。

云绡眨了眨眼,心头涌上些欣喜,她又问:“那我该叫你什么?”

钟离湛看她这双眸中跳跃着火光的眼,想起他教她雷符那夜,未燃尽的火苗光芒也如此倒映在她的瞳孔中,他第一次在她的眼里看见了惊艳。

钟离湛厚颜无耻地占着便宜:“叫我哥哥。”

云绡:“……”

突然有些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如同羞耻一样的情绪在云绡的心头荡了两圈。

那股怪异感更甚了。

一丛火堆的另一边,仲卿紧蹙眉头,双眸牢牢地盯着云绡,再时不时朝她身边打量。

来了来了,又来了!

十一殿下又在自言自语!甚至流露出一股小女儿姿态!

仲卿早就知道云绡身边肯定有个看不见的高人,他本来还以为那个高人或许是曦族的某位长老,现在看来,怎么和十一殿下的关系不太正常?

看他们旁若无人,小声嘀咕,仲卿虽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但光是看云绡那通红的耳垂就知道一定不是什么清白好话!

“吃!”

忽而一道声音打破猎户小屋内火堆两旁的氛围。

云绡的那声哥哥还没叫出口,倒是有人先开口了。

徐容靳从草堆里坐起来,如同鬼面一样的半张脸眼睛都烧得泛白,另外半张脸上显出了几分呆滞。

他的头顶上顶着草根,目光灼热地盯着火堆旁的烤鸡道:“肚肚,饿!娘亲,我吃!”

徐容靳喊娘亲的时候朝云绡看过去,他脸上露出一副单纯笑容,又朝着仲卿喊:“大哥,容靳肚肚,饿饿!”

意外当娘的云绡:“……”

突然当哥的仲卿:“???!!!”

徐容靳不知道这两人无声中的眉眼官司,只知道救了他让他不痛的是娘亲,喂他水背着他的是大哥。

这世上,只有这两个人对他最好了!

第49章

云绡和仲卿一左一右地看向那个刚睁眼就捧着一只油滋滋香喷喷的烤鸡的徐容靳。

一口鸡肉咬下去,徐容靳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张开嘴哈出一口热气,整张脸憋得爆红,烫得要命又舍不得往外吐,最后在嘴里呼噜呼噜两下,硬生生咽下去了。

仲卿光看着就觉得疼,云绡则想着她原本是打算自己吃一只半鸡的,眼前这只被徐容靳吃了,她岂不是只剩下一半?

徐容靳将鸡肉咽下去,第一时间朝云绡看过来,人高马大的男人如今毁了容,脸看上去比鬼还吓人,却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啜啜地对云绡道:“娘亲,疼。”

转头,又对仲卿道:“大哥,呼呼。”

云绡:“……”

仲卿:“……”

见娘亲和大哥都不搭理自己,徐容靳可难过了,嘴一扁差点儿就要哭出来。可随后他又想起大哥说过他是没娘的孩子,哭也不会有人心疼,要快速学会坚强。

那快落下的眼泪又被他给憋了回去,脑子晕乎乎的,没想明白为何大哥说他没有娘亲了,可他现在仍然能看见娘亲。

他低下头,认真地吃着鸡,就连鸡腹里的果子也没浪费。

云绡嘴角抽搐,被馋得不行,也顾不上钟离湛说的这鸡再烤半刻钟才最好吃,眼下就将另一只扯过来,用匕首割下一条鸡腿就开始吃。

仲卿看她都开始抢食了,同样扯下一只鸡腿。

三人安静地吃着鸡,唯一的鬼站在徐容靳的身后,单手悬在他的后脑上方,不过片刻就收回了手。

云绡朝他看去,钟离湛回了句她已经猜到的可能。

“脑子坏了。”

云绡一听,动作没有停顿地去徐容靳那边抢过他还没吃完的半只鸡塞给仲卿,再将自己和仲卿分的那只搂回了跟前,嘀咕一句:“脑子坏了就别吃了。”

徐容靳愣住了,仲卿也愣住。

云绡朝仲卿解释道:“他脑子坏了,未必能记住你想知道的答案,此人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言下之意就是废物一个,不配吃鸡。

徐容靳可怜兮兮地看向抢了自己鸡吃的云绡,印象里娘亲一直都挺严肃的,而且很讲规矩,只有大哥会无条件地纵容他疼爱他,所以他朝仲卿凑了过去。

仲卿看了一眼已经沾满徐容靳口水的鸡,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将鸡还给了他,徐容靳立刻像条得到肉骨头的大狗似的欢快起来。

如若他此刻还有尾巴,那尾巴必定甩了好几圈了。

云绡和仲卿几乎是同时朝徐容靳的身后看去。

他没有尾巴了,离开若川,没有人知道他是尾人族。即便徐容靳如今痴傻着,可凭着他这身量和体魄,还有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恐怕没人敢再欺负他。

云绡本就没打算管徐容靳,若不是因为仲卿说他念出了一串特殊的人名,徐容靳此刻就已经是尸体一具了。

仲卿也不是什么善心泛滥之辈,他现在想去湖族,身无分文,还得靠云绡养着的。

二人已经在用眼神无声地合计,怎么悄无声息地将这个人丢下了。

徐容靳吃饱喝足就要睡,睡前还知道找个干净的树叶子将自己油腻腻的手擦干净,再擦擦脸,整理好自己醒来的那个草堆子,重新躺回去。

翌日天未亮,云绡和仲卿便离开了猎户小屋。

云绡走之前提走了那两只鸡,想了想,又将几颗野鸡蛋留给了徐容靳,至少他醒来之后还能再吃一顿。

钟离湛看她似是随意的举动长睫轻颤,此刻太阳明明没有升起来,可钟离湛却觉得云绡周身萦绕着一层金光。

从前只是没人教过她该怎么做。

其实云绡做这些时并不是担心徐容靳会饿肚子,她脑子里想起的是钟离湛。

许是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云绡黑得不纯粹,钟离湛却朱得相当灿烂……云绡成为过钟离湛,她在行事之前会本能地思考若是钟离湛,此刻会怎么做。

那个本能让她的身体比头脑率先做出决定,她正在一步步朝钟离湛靠近,受他影响颇深。

云绡想,她这么做对她有坏处吗?

非但没有,甚至可以向钟离湛讨要好处!

云绡只做给钟离湛看,什么也没说,还弯着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

这一笑很是装模做样,却像是猫爪挠着钟离湛的心脏,一直痒到了肺腑。

他道:“绡绡真是天底下第二大善人。”

云绡:“……”

听起来怎么不像好话?

想起来了,她曾说过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

钟离湛见她那别扭的小表情,爽朗地笑出了声:“许你一张渡水符。”

云绡满意了:“多谢天底下最大的善人。”

说着,她还朝他的方向拱手拜了拜。

钟离湛没躲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云绡如今对他态度上的不同。她以前也拜过他,鞠躬,下跪,甚至五体投地……她当时没将他当成人,也没想过会和他有如今这些交集。

他知道她此刻的这一拜不含崇敬,她在调侃他。

“怎么不喊我哥哥?”

云绡起身。

钟离湛的狐狸眼微眯含着笑,除此之外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沉,似是野兽盯紧猎物,也可能是云绡看错了。

他重复:“怎么不喊我哥哥?”

云绡动了动嘴巴,声音滑过喉咙似乎带起了一股微痒,她吞咽了一下,含糊了一声。

“多谢……哥哥。”

钟离湛眼底的幽沉更深了些,他浅色的瞳孔在这一刻像是染了墨,目光落在云绡喊他的唇上,喉间滚动了一下。

许久之后,钟离湛深吸一口气,回到了悠然自得的惬意神态。

走出一段路太阳才从东方升起,仲卿这个时候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朝云绡看去好些眼。

云绡瞥他:“你想干什么?方便就去那边的草堆里,我又不看。”

仲卿:“……十一殿下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装傻?”

云绡摇头:“不会。”

钟离湛都说他脑子坏了,那就一定是坏了。

仲卿像是终于能找到个理由问出心中疑惑:“你如何知道这些?又为何如此笃定?”

说着,他的眼神朝云绡身边瞥了几眼,用意明显,想让她介绍高人给他认识认识。

云绡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又道:“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何会在麒麟山下等了我足足九天时间?”

明明知道若川群山中有阵法,明明猜到了那是九星连月阵,他偏不说也不问。

两人互相试探到这一步,仲卿先败下阵来:“嘿嘿,老夫想跟着你。”

云绡:“?”

仲卿继续道:“你会的玄妙法阵,通仙符咒很多啊。”

他活了数十年,也不是没有见识之人,如今湖族与人族中遗留下来的关于符咒法阵的书籍仲卿可以说是看了个遍。所有能学的,能看的他也都有所了解,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云绡这般聪慧之人,所学所用,他平生未见。

仲卿在麒麟山外看见九星连月阵的光辉时,险些心脏骤停就这么死了,可死之前心有不甘。

云绡才几岁?

她今年及笄,不过十五,教给他的什么神行符,隐身符,那些看来也只是她所会的冰山一角。连他湖族秘术,数千年不曾有人真正启动和窥探过的九星连月阵,也被她在短短几日内破译重现。

仲卿一直以为自己在湖族算是天才一列,学什么都很快,学会了都很精,否则也不会成为凌国的国师,在神霄塔内受人敬仰,便是显帝也要给他尊敬,唤他仙师。

可他和云绡比起,简直是鱼目与明珠之别。

仲卿那口险些没顺过去的气,突然就通了。

他才舍不得死,更舍不得走,他就想跟在云绡身边看看她到底能走到哪个位置,想看她还能再给他多少惊讶,多少惊喜,多少惊叹。

仲卿想得很简单,学到了就算赚到了,跟在云绡身后,走到哪一步于他这么年纪而言都不算亏。

云绡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想法,意外之后问:“你要拜我为师吗?”

仲卿:“……那倒没有。”

再赞叹于她的厉害,他也不至于要拜一个小孩儿为师,但不代表他不可以偷师。

仲卿问她:“你是何时有此机遇的?”

若无人指引,云绡绝对不会有今日这番成就,她所学所会的,便是宫中秘术里也不曾记载过半分。

云绡故意道:“你不是一直觉得我身边有人?那你怎么不笃定想法,我的身边就是有人?”

仲卿问她:“可是……曦族的某位长老?”

曦族有两位长老如今都未在他人跟前露面过,这也是湖族一直以来忌惮的。

云绡想了想,对仲卿道:“我们轮流提问,轮流回答,不许隐瞒,只说真话,直到一方问不下去为止,要不要玩儿啊,仲卿仙师?”

仲卿还没说什么,云绡又道:“或者说,你敢不敢玩儿?”

云绡早就知道了,这小老头大约是好日子过得久了,受不得人激他。果然她才这么一说,仲卿便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模样,吹开胡子道:“有何不敢?”

云绡张口就来:“圣仙的凡身是谁?”

仲卿:“……”

一上来就问这么大的吗?

这一问仲卿沉默了很久,他是湖族长老,自然也看过湖族的秘史,即便事情过去了两千余年,可关于圣仙的记载并未有半分遗漏。

可仲卿也看过其他史册,湖族族内历史中所记录的圣仙,与一贯流传下来的有不少出入,恰是因为这些出入,让仲卿难以启齿。

云绡面露鄙夷,啧了一声:“要不要我换个问题?”

仲卿窘迫:“换吧。”

云绡便道:“传闻中的斩魂剑由苍穹天道所赐,圣仙以何法阵将钟离湛困在原地,使斩魂剑贯穿他脊骨的?”

仲卿冷汗涔涔:“十一殿下年龄不大,知道的却不少……你如何知晓那斩魂剑是刺入杀神脊骨中的?”

云绡挑眉:“你先回答我。”

仲卿抿了抿嘴,说不出口。

云绡笑了,只道:“看来不是什么光彩的办法。”

钟离湛双臂环胸,他在听云绡提问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略歪着头双目灼灼地看着她。

她这模样,就像护犊子。

好朋友的优待,真叫人幸福啊。

若从朋友成为爱侣,钟离湛想……他恐怕就要幸福地晕过去了。

云绡两个问题问趴下仲卿,身后的脚步声意外给他解围。

云绡回头看去,便见徐容靳怀里捧着野鸡蛋,呆头呆脑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在看见他们时脸上还扬起一抹傻笑。

云绡:“……”

忘了,尾人族嗅觉灵敏,这傻大个怕是不好甩掉了。

事实如云绡所料的那样,后来的几天徐容靳就跟在她和仲卿身后。

仲卿大约是看他像是没傻得彻底,所以偶尔也会将自己吃不下的食物投喂过去,像模像样地问上几句,得到的都不是令人满意的结果。

云绡看仲卿不死心的样子,撇嘴道:“你不会打算就这样养他一路吧?”

仲卿沉默着,心一横道:“明日用隐身符看能否都躲掉他。”

他们俩还在逃命呢,身后总跟个目标很大的尾巴算什么?总不能真当他娘又当他哥的。

徐容靳或许真的没傻得彻底,他听懂了这句话,脸色苍白了一瞬,怯怯地朝云绡看去。

云绡被他这一眼看得意外,又觉得不太对劲。

准确来说,他只是看向她这个方向,并非是看向她,更像是……看向她身边那个懒洋洋晒着太阳的某个鬼。

下一瞬徐容靳的话吓得云绡心脏都漏了一拍。

他直勾勾地看着钟离湛道:“父亲,容靳害怕……父亲劝娘亲,和大哥,容靳喜欢娘亲,和大哥。”

他顿了顿,又道:“容靳也喜欢父亲。”

仲卿目光如炬,顺着徐容靳的方向看去,他就知道云绡身边一定有人!

第50章

烈阳灼灼,云绡迅速起了一身薄汗。

她的眼底同样有震惊和疑惑,猛然回头看向钟离湛,不用开口也知这一眼是:他为什么能看见你?!

钟离湛只怔了一瞬,最后目光落在徐容靳被烧毁到泛白已经瞎了的眼球上,意外,疑惑,还有后知后觉的警惕。

“烧毁徐家老宅的火符,凡水不可灭……”钟离湛看向云绡道:“那许是我曾画下的符。”

只有他的符,烧毁了徐容靳的眼,他才有可能偶得机遇,借此媒介,看见他。

云绡又朝徐容靳看去,徐容靳说哭就哭了,他不知道父亲和娘亲为何要用这样探究的眼神看向他,他只觉得自己分外委屈。

他知道父亲一直以来都很漠视他,所以这一路跟着娘亲和大哥,他都没觉得父亲不看他也不管他有何问题。

若非不得已,他也不会凑到父亲跟前讨嫌的。

但他真的太害怕被丢下了,肚子吃不饱,身上也臭臭的,就连大哥都嫌弃他了。

徐容靳脑子虽坏了,却不影响他想东想西。

云绡让仲卿看好傻大个,自己拉着钟离湛离远了些。确定仲卿也看不到他们了,她才让钟离湛解释清楚,什么叫烧毁徐家老宅的火符是他画的?

钟离湛道:“我的宫中没藏宝石玉器,但收了许多书简……之前我和你说的,符咒不是曦族的天赋,而是我的,是因为五族人人都可使符咒,唯我堪破些许天机,我所绘之符与他人有异。”

钟离湛在知道徐氏老宅的火符无法用凡水浇灭之时其实有过些许疑惑,可因为他死后宫中物件恐怕早就被搬空,难免有人会从那些书简里获得机缘。

能用这么多条人命练就神鬼蛊之人绝非寻常之辈,对方也许也能做到这一点。

可徐容靳能看见钟离湛,便说明火符一定出自他之手。

关于神鬼蛊之说,钟离湛藏得很深,而他曾绘下的符纸也只有近身之人才知道被收在何处。

云绡愣愣地看了钟离湛好一会儿,才问:“你当初……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才死的?”

“怎么史书中没有

详细记载吗?”

钟离湛反问之后,云绡便有片刻沉默,他在历史上的那些恶名,如今也有她在推波助澜。

云绡静默后道:“我觉得……你不像坏人,不至于要有天道惩罚,赐圣仙神力将你斩杀封印。”

云绡没说得太仔细,她知道在历史中钟离湛的疯病始于莫名斩断六万尾人尾巴开始。她觉得有可能是她害了他,让他背负骂名。

而后钟离湛不论做出什么决定……都有六万个被斩断尾巴的尾人来构造诬陷他的恶名。

钟离湛看穿云绡眼底闪过的心虚,也猜到了她是怎么想的。

他动了动嘴唇,想告诉云绡这件事与她其实并无关系,这话到了嘴边变成:“我们跟着仲卿去一趟湖族,或许就能弄明白了。”

云绡在问仲卿关于他之死,仲卿不像是毫不知情的模样。

索性钟离湛去曦族也只是为了查明自己的死因,他也在好奇……他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致使死得如此惨烈,埋身红泥,魂魄永封,连轮回转世都不被允许。

云绡心中的愧疚并没有消解,她可惜钟离湛那么早就死了。明明她去过曾经,那些百姓对他多有赞许,两千余年后世传下来的却都是对他的抹黑。

“可怜我?”钟离湛俯身凑近云绡,双眸弯弯:“还是心疼我?”

云绡不知要如何回答,她纠结着要不要告诉钟离湛,其实那尾人的尾巴是她要斩的。

钟离湛打断她犹豫不决的话,道:“不如……你帮我去查明真相?”

云绡愣了愣。

钟离湛又道:“九星连月阵可以跨越时间,你的魂魄可以回到过去,而我不行。”

钟离湛说这话时,手伸到了云绡的腰后,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脊骨道:“我来设阵,护阵,保全你能安然回来。你去用你的双眼帮我找到真相,我为何会【疯】,为何会被人唾骂,为何会有突然出现的圣仙要我死,还有……”

钟离湛蹙眉,认真道:“我总觉得,我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若有机会,你再看看那卷朱木简,可好?”

这话让云绡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她呼吸急促,双目瞪圆着看向钟离湛,她觉得他发现了!

但他没明说。

原先云绡并不知道他用九星连月阵是要做什么的,所以附身于过去的钟离湛身上,云绡只能学习他的方式想办法度过那段煎熬的时间,等到九星连月阵的移星之阵回归原位。

而今他道破天机,他想查出自己的死因,要她,用她的眼睛去看他身边潜藏者是人是鬼,和查明他忘却的、被掩埋的真相。

云绡突然觉得,钟离湛点她脊骨的那只手仿佛一簇火焰,将她浑身都烧着了般发烫,发颤。

意外被赋予了重要任务,云绡颇感压力。

她没拒绝,就当是……还了钟离湛名声有损的补偿?

而且他们是好朋友啊,书上不是说,要为朋友两肋插刀?

钟离湛察觉到掌心的身躯在发抖,他稍稍移开了自己的手,没再贴着云绡的后脊,对她道:“你别太紧张,九星连月也不是我想开启便能开启的,移星阵还得看天时,你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考虑。”

徐容靳到底还是跟着他们一起了。

他虽脑子坏了,却没有完全痴傻,倒像是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东西,让他回归到了稚童的心境。

他可以自理,也听得懂所有人的话,行为举止甚至还有些氏族大家教养出来的礼节……

仲卿决定带上他,也是怕他落到其他人的手里,谁知道他会否有朝一日想起什么。

并且他能看见他所不能见之人!

云绡对仲卿要留下徐容靳没什么异议,自从确定徐容靳能看见钟离湛后,她也觉得把徐容靳放出去迟早会出事。

那个神秘黑袍人只是失去了个傀儡,并不代表他只有一个傀儡,或不会出来再度作恶。

那人手上有钟离湛的火符,而钟离湛说能拿到他所绘符咒之人定然取得了他的信任。神秘黑袍人或许知道他真正的死因,甚至大胆猜测一番,钟离湛之死就是他促成的。

若让那人知道钟离湛的魂魄已经离开了神霄塔下的封印,云绡光是想想便脊背发寒。

此时的钟离湛已然不是过去的曦帝,他的生死与云绡牵绊在一起,云绡自问不是那个神秘人的对手……

徐容靳已经看见钟离湛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弄死他,不过他知道的那串已经被神秘人盯上的人名也是关键所在,所以还是带在身边最为稳妥了。

云绡轻声道:“能活这么长时间,目标便只能从曦族中寻找了。”

钟离湛的诅咒并未完全应验,至少有人能躲过他的诅咒,存活至今。

所幸湖族与曦族位于凌国极南的一左一右,他们总要往那边去走的,只是是去湖族之前,先去一趟曦族了解而今曦族现况,找到那个神秘人是谁。

云绡和钟离湛走在前头,徐容靳与仲卿便跟在后头。

仲卿早知道云绡非独身一人,她也就没有隐藏的意思,该和钟离湛说话就说,这回是一点儿也不背着人了。

仲卿看她在前头嘀嘀咕咕,扯过徐容靳的袖子问:“你爹长什么模样?”

徐容靳闻言,仔细朝钟离湛的背影看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父亲很帅!”

仲卿一听,来精神了:“不是老头儿?”

徐容靳摇头:“父亲高高,头发卷卷,眼睛这样。”

说着,他用两根手指将自己的眼尾往上提了些。

不过力度没用对,这样一提显得他那张鬼脸更加骇人,仲卿眯着眼睛仔细想了想,完全无法从自己见过的人中找到类似的容貌来。

他原先还以为这位高人是曦族某位长老,现在看来对方很年轻嘛!

“你娘和你爹,现在在干什么?”仲卿问。

徐容靳睁圆了眼睛,歪着脑袋道:“爹摸娘的脸。”

仲卿:“!!!”

双眼如炬朝前看去。

钟离湛和云绡显然也听见了这话,他悬在空中贴近云绡脸庞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顿了顿,钟离湛还是将云绡的发丝往她耳后勾去,在收回手时指腹无意间蹭过云绡的颧骨,像是在印证徐容靳说的话。

都说他摸云绡的脸了,不摸一把不是白被误会?

云绡抬手蹭了一下被钟离湛指腹碰到的地方,回眸朝仲卿和徐容靳各瞪了一眼。

徐容靳啊了声:“大哥坏坏!不是容靳!”

娘亲不要凶他!

仲卿:“……”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云绡朝他扯了扯嘴角眼神上下嫌弃地打量。

就差把他是个老不正经直白地甩在他脸上了。

十分冤枉,但无从解释,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仲卿对徐容靳道:“别喊我大哥!老夫能当你爷爷!”

离开若川后的第十三日,云绡和仲卿才算是彻底走出尾人族的地界。

因为有徐容靳在,云绡和仲卿倒是不用担心自己的一些举动会被京中派来追杀的人察觉,毕竟对方要找的是仙风道骨的老者和少女。徐容靳这块头,这面相,谁也不敢多看他两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云绡将仲卿给她的银子交给徐容靳,三人买了两匹马,徐容靳和仲卿骑一匹,云绡自己一匹。

仲卿对于和身形健壮的徐容靳共乘一骑之事颇有微词,不过他的意见无人在意,甚至连徐容靳都说:“父亲和母亲要骑一起的,大哥和容靳一起。”

仲卿:“……你爹真在马上?”

徐容靳看了一眼并不在马上,魂魄离云绡不远,却距离始终未变的钟离湛,唔了声:“父亲好像在飞。”

仲卿:“……”

云绡:“……”

钟离湛:“……不许什么都和那老头儿说。”

“哦。”徐容靳很畏惧自己的父亲,连连点头,并且甩锅:“大哥别问了,父亲要生气,容靳害怕。”

仲卿想吐血。

他这一口血还没吐出来呢,血腥味倒是从不远处飘了出来。林子里传来几声野兽咆哮,叫已经远离尾人族地界的云绡和仲卿都忍不住挺直腰背,紧张地看向四周。

他们倒是不怕尾人族,只是在他们离开若川之前,京都那边的官差已经多次找到麒麟山庄。若是京都那边取得麒麟山庄的帮助,云绡和仲卿这一路留下的痕迹未必能躲过那些野兽的追踪。

野兽声呵哧呵哧地从一旁的林子里逼近,云绡并未听到熟悉的哨鸣,钟离湛远远地看了一眼林子,眉心微蹙道:“是个小孩儿。”

他正要往林子里去,脚下步伐一顿,转而朝徐容靳沉声道:“把那孩子带来。”

徐容靳的嗅觉灵敏,立刻就闻到了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父亲的指令莫敢不从,徐容靳驾马就往林子里窜。

仲卿哎哟一声,一把老骨头被徐容靳搂在怀中,颠簸着一起跟进了林子里。

尾人族的哨子方便他们给野兽下达指令,但是他们与野兽沟通并不完全靠哨音,徐容靳到达林子里后朝那几头野兽呲牙,喉间发出如虎啸一样的低吼声,几头野兽便夹着尾巴往后退去。

被野兽围剿的小孩儿还没死,一身衣裳也不知是被血染红的还是本就是那样颜色,她抬起头,发丝凌乱,身上多处抓伤,腿也断了一条。

是个小女孩儿,看样子最多八、九岁。

小孩儿没被野兽吓死,倒是看见居高临下的徐容靳那张被火烧毁了的脸,以为自己死了看见了鬼差,倒吸一口凉气后晕了过去。

险些丢了半条命的仲卿还没回神,又被徐容靳颠簸着带出了林子。

云绡见他带回了个半死不活的小姑娘,愣了一下,再朝钟离湛看去。

钟离湛眉头微蹙,他嗅到了这血里气味的不同,开口道:“旖族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