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梁家幼子,同胞兄长很优秀也很照顾他,他每日只需钻研自己喜欢的符咒阵法就好,半点不用忧愁梁家的生意和那些氏族大家相处时的虚与委蛇。
仲卿的兄长可以算得上是梁家的门楣,若非因为梁家是商贾出生,他可以走得更高。
可即便梁家是氏族大家所看不起的商贾,仲卿的兄长也能凭着他的自身魅力,吸引一众氏族大家对他的喜爱,争相要将自家女儿嫁给梁伯昀。
梁伯昀有喜欢的姑娘,对方也很优秀,双方族中长辈也有意向撮合他们。
女方家族在湖族有名,可两袖清风,梁家有钱,他们互惠互利,更难得的是梁伯昀和那姑娘不仅感情愈浓,还互为知己。
他们总在仲卿面前说一些仲卿听不懂的话,仲卿无数次感叹,兄长和未来的嫂子真不愧是一家人。
他也不是没有未婚妻,可他和司徒音璃说不到一起去。
年幼时的司徒音璃就喜欢裙子、首饰,少年时的司徒音璃便嫌弃仲卿上不得台面不爱与他说话,可仲卿好歹生了一张好脸,这一点满足了司徒音璃的虚荣心。
直到司徒音璃不再是司徒家的独女……司徒家在知道司徒音璃是湖族权斗中被恶意掉包过来的一个农户女儿之后,也没有赶走司徒音璃,他们只是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接回来。
即便如此,司徒音璃也不甘心。
曾经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今所有的疼爱都要分给另一个女孩儿一半,司徒音璃心里的落差仿佛她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她想尽各种办法,试图抓住什么。
那个被司徒家认回来的女孩儿拥有的一切东西,司徒家也会给司徒音璃同样的一份,而曾经得天独厚的司徒音璃发现自己的所有物不再是独一无二的,这世上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高贵的女子,或许会抢走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她去找了仲卿诉说心中不忿,可仲卿不懂司徒音璃在难过什么。
他直白道:“她不会抢走你什么东西,她或许很快就要成亲了,她正在和我表兄接触。”
仲卿的外祖家姓沈,沈家在湖族的名声远胜梁家和司徒家,仲卿的母亲是沈家的庶女,嫁给梁家当正妻主母也不算高攀了梁家,可见沈家地位。
仲卿的表兄,是他舅舅的嫡长子,司徒家认回来的女儿若能嫁给那样身份地位的男子,湖族绝不会再有人议论她曾在乡里生长十几年的过往。
仲卿以为当时她劝成了司徒音璃,因为司徒音璃沉默了,仲卿还再接再厉:“你若不想离开父母,想要更多的疼爱,大不了我们迟些成亲。等她嫁出去三年,你独享司徒家的爱重三年,我们再商议婚事如何?”
他说这话是有私心的,他也不想那么早成亲,他还想跟着家里的商船去曦族学几道祛秽符回来。
仲卿跟着父亲乘坐商船离开,再回来是两个月后,司徒家认回来的女儿果然与沈家嫡子订了亲。
就在他们二人的定亲宴上,仲卿收到了司徒音璃侍女的传话,说司徒音璃有要事要和他说,请他过去见一面。
那是在沈家的湖中亭上,离宴客的地方并不算远,亭周挂下了半截草帘,颇有野趣。
仲卿与他未来的大嫂在亭前相遇,二人对视一眼似乎明白过来了什么,再朝亭中看去。司徒音璃一边攥紧身上的衣裳一边抹泪,而梁伯昀的脖颈间蹭上一片胭脂。
仲卿有些恍惚,他未来大嫂倒是淡然许多,她的眼神失落又失望地看了梁伯昀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那段时间一切发展的都极为迅速,仲卿尚未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未来的大嫂就不再是他大嫂。而他曾经的未婚妻,被司徒家以梁伯昀轻薄她为由,逼着梁家,将司徒音璃的亲事,改给了梁伯昀。
仲卿也是后来听府上人说才知道,就在他离家的这两个月里司徒音璃不知多少次找过梁伯昀,借口都是她在司徒家被欺负了,仲卿不在,她无处可去,只能来找梁伯昀了。
梁伯昀也算是看着司徒音璃长大的,他照顾司徒音璃,就像照顾自己的妹妹,更甚至,是帮着只知自由和玩乐的仲卿,照看一下他的未婚妻。
司徒音璃总对梁伯昀说:“伯昀大哥也不想管我了吗?要是仲卿在,我也不至于无人可说话了。”
又或者是对仲卿曾经的未来大嫂道:“徐姐姐不会介意吧?我与伯昀大哥,还有仲卿一起长大,从小习惯依赖大哥了,况且,我们以后也会是一家人的。”
她的话乍一听没什么,可次数多了,总会让徐家小姐憋闷。
甚至司徒音璃后来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梁伯昀身边的位置,梁伯昀无数次向她说这样于理不合,司徒音璃便要哭着寻死觅活,还要质问是不是因为徐家小姐厌烦她,所以才不许梁伯昀照顾她。
再后来,便是仲卿回来看见的那样。
他若再什么都不懂那也是白活了。
仲卿去找司徒音璃,质问她为何要这么做,司徒音璃却道:“她能嫁给嫡长子,能嫁给沈家那样的高门大户,能成为沈家将来的当家主母,我为何不行?梁仲卿,但凡你有些本事,能拿得出手一些,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你是不是疯了?”仲卿当时无比震惊,他完全想不明白司徒音璃为何要和另一个女子争这些,毕竟对方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司徒音璃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司徒音璃绝不会输给一个乡野村姑!”
仲卿觉得司徒音璃就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还是那莫须有的嫉妒。
梁伯昀到底没和司徒音璃在一起,即便梁家和司徒家做主,将司徒音璃和仲卿的婚事改在梁伯昀的身上,对外也是这样宣称的,梁伯昀也仍然拒绝。
他离家之前对梁父梁母道:“司徒音璃心性不定,气量小,睚眦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论是我还是仲卿都不可娶她,招之即为祸患。”
他跪在了梁父梁母的面前,又看了仲卿一眼道:“是我顾念幼时情谊落入她的圈套,害的梁家名声受损,害得父母担忧为难,害得仲卿颜面尽失,我会结束这场荒唐。”
梁伯昀安排好了梁家的一切,生意往来、氏族情面、包括给仲卿铺路,因为仲卿说他想要学习阵界之法,他就用自己最后的人情将仲卿介绍到当时某位古殿长老门下。
而后梁伯昀就出家了。
梁伯昀出家之事彼时在湖族也算轰动一时,毕竟在此之前还牵扯到了司徒家的真假千金、司徒家的一女二许。有人猜测梁家或许兄弟阋墙,最终成了司徒家逼婚不成,司徒音璃再度被弃。
司徒家仍然是疼爱司徒音璃的,尤其是在他们的眼中,司徒音璃才是那个名声受损受害者。
而这个受害者,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和司徒家被认回来的女儿成为了知心好友,真正做到了亲如姐妹,这更让司徒家越发疼爱司徒音璃。
司徒家本就喜爱女孩儿,如今两个女儿相亲相爱,他们也渐渐将之前的糟心事抛诸脑后,甚至因为害怕司徒音璃总陷在过去,让更听话的那个司徒家的女儿带着司徒音璃散心。
乡野村姑,何其单纯。
那女孩儿还没嫁进沈家成为沈家嫡长子的妻子,司徒音璃就借着她和沈家的关系,爬上了沈家家主的床榻。
彼时沈家家主的妻子病重,司徒音璃劝说她的好姐妹要对未来婆婆有孝心,便借着赠药之名,多次进出沈家。
第一次她无意间露出自己脖颈处的红痕。
第二次她对着来看望妻子的沈家家主红了眼眶。
第三次她神色恍惚地以他人之事为借口,故意问那病重的沈家主母若她为人所迫又不想成为他人妾室,该如何破局。
司徒音璃望着沈家主母的眼含着泪雾,此时无声,却叫那沈家主母肝胆俱裂,不足七日,药石罔效。
梁家与司徒家因婚事一事已然决裂,那段时间仲卿只想好好学出些门道,不枉兄长白费苦心,也没再听过关于司徒音璃的任何消息。
后来没多久他那个身体不好的舅母去世了,沈家还和司徒家认回来的那个女儿退了亲,中间弯弯绕绕,仲卿不懂。
他只知道,没到一年的时间,司徒音璃就成了他的新舅母,而他曾经意气风发的表兄也学着他的兄长,在家中大闹一场后去出家了。
仲卿和舅家不亲,准确来说,是沈家看不上梁家。
沈家家主,他的舅舅,有嫡亲的弟弟妹妹好几个,也不在乎他母亲这个庶出的妹妹,所以即便司徒音璃成了他的新舅母,他也不必凑上前去恭敬长辈。
而后没多久,司徒音璃就生了个儿子。
她似乎终于安生了,过起了相夫教子的生活。
直到仲卿以二十四岁这般年纪,成为了湖族古殿的长老之一。
人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更容易成功,仲卿在阵界之术上的确很有天赋,引他入门的长老因意外重伤,将他推举了上去。仲卿的表现也得到了古殿长老的认可,许他成为代长老,行使古殿长老的一切权力。
再一次见到司徒音璃时,她牵着个胖墩墩的小孩儿跟在沈家家主身后买药。
似是因为仲卿先前那个舅母留下来的儿子,和沈家决裂出去的那位中了毒,沈家主是来仲卿师父这里为他求药的。
仲卿推着轮椅,随他师父一起受了沈家家主一拜。
司徒音璃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仲卿,她忽而一笑,也弯腰拜来,像是过去恩怨皆化为浮云。
可事实不是如此。
沈家家主不知因何后来没再来仲卿这里求药,而是信了歪门邪道,为他的嫡长子以身试毒,虽救回了他的儿子,可他自己却缠绵病榻,沈家彻底落入了司徒音璃的手中。
司徒家因早些年的内部争斗,已经死了不少人,只剩下一个年幼又病重的孩子,司徒音璃想要打压司徒家简直易如反掌。
而司徒家在司徒音璃的威胁下,终是倚靠着沈家而活。
再后来,司徒音璃往古殿
敬献不老丹,可以延年益寿,活死人肉白骨。
加之有沈家、司徒家和彼时崭露头角的陆家为扶,司徒音璃动用了点儿手段,斩落一位古殿长老,自己跻身而上。
只要她有不老丹,她就永远都是湖族的长老之一。
彼时仲卿的师父过去威望不再,他又深知司徒音璃和仲卿的旧往,便给仲卿指了一条避开麻烦,还会给梁家带来好处的出路——迎合凌国朝廷。
湖族不屑与朝廷为伍,准确来说,各族都不愿屈于人族之下,这是无奈之举。
仲卿一直记得梁伯昀说的,司徒音璃睚眦必报,而他看着司徒音璃一步步走来,短短十年便站在湖族至高的位置上,她的胆识、谋划、智慧,皆非常人所能比。
仲卿深知,他斗不过司徒音璃,两方对上,他只有被玩死的结局。
所以他答应了彼时凌国京都逍遥王周家的邀请,远赴京都坐镇神霄塔,教人族阵界之术,成为凌国国师,至少明面上,谁也不能动梁家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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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听见云绡说,陆家与沈家有了姻亲关系,沈家年轻一辈唯一的男丁还被司徒音璃改了姓,成了司徒皎。而他们甚至占据东洲,盖圣仙像,找钟离氏的宝藏……仲卿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这像是司徒音璃那个女人能做出来的事。
仲卿心中甚至暗戳戳地想,司徒音璃每日愁那么多,算计那么多,居然还能长寿到现在。
她如果死了就好了,死了……他至少不必和她对上。
而云绡和徐容靳听完了仲卿说的故事,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下来了。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她好厉害啊。”
第107章
司徒音璃这一生,堪称跌宕起伏,不论她用了何种手段,可至少她达到了她自己的目的。
从一个娇生惯养的司徒家的假千金,成了湖族而今说一不二的女长老。
云绡对她颇为佩服。
如果她不打钟离湛赠给自己的那些宝贝的主意的话,云绡也不想和这样厉害的人物对上。
可以说这个女人害了仲卿的一生,害了梁伯昀的一生,也害了沈家和司徒家所有人。
仲卿说他的兄长梁伯昀出家之后只活了三十年便去世了,死时未到五十岁,他离世之后没过多久,仲卿的爹娘也相继离世,而仲卿自去了京都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湖族。
梁伯昀去世之前给了他一封信,告诉他不要轻易回来湖族,他在信中不敢表露太多,但话里话外都是告诉仲卿,于他而言,京都比湖族更安全。
梁伯昀的葬礼,仲卿没回来。
仲卿爹娘的后事也都是由仲卿的庶兄操办的。
仲卿去了京都,梁家就当他是死了,若非大事连书信也不会和他往来,不过也正因如此,梁家最大限度地保护好了仲卿。
他们让湖族所有人都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梁仲卿,甚至仲卿他自己都从未跟人介绍过自己的姓氏。
钟离湛算是津津有味地听完了仲卿之所以会去京都的原因,不过他的关注点显然和云绡还有徐容靳不同。
“什么是不老丹?”钟离湛问完,云绡一怔,对仲卿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仲卿有些恍惚,他叙述过去之事时并未细想其中不对劲的地方,只要提到司徒音璃,仲卿对她只有畏惧。
竟然一时间没有想到不老丹!
仲卿猛然抬头看向云绡,道:“那东西诡异!据说是古卷上传下来的神丹妙药,常年服用不老丹能延年益寿,我湖族的长老中曾有一人服用了不老丹后活到了九十多岁!”
寻常百姓均龄只能活五十多,一些达官显贵修身养性也至多七、八十岁左右,但不论富裕与否,这世间清浊有定,凡是超过七十寿数的,都是高寿。
若非如此,渡仙城之前叫百岁镇,镇子里的人绝大部分能活九十岁以上,就不会成为当初曦族一大离奇之事了。
但……想到百岁镇,云绡不由地就想到了那个神秘人。
不论是百岁镇还是渡仙城,都是对方蒙混世人的阴谋,那湖族的不老丹与这件事是否有关?
云绡既然已经知道那个神秘人恐怕集五族之长,也就不会将湖族和他割裂开,更何况徐容棋曾调查过他,他在徐容棋在世为他做事之时,来往东洲十三次之多。
既来东洲,未必不会顺水去了湖族。
“正因为那位长老是服用她的不老丹活了九十多岁,这才让古殿里的长老都极为依赖她,这世上谁人不想活着?世间有人寻长生之法,若不能长生,便向往长寿。”仲卿搓了搓胳膊道:“这是她的制胜法宝,无人知晓她的不老丹是怎么做出来的,她也只说这是她翻阅圣仙古籍,无意间从书籍中探得的机缘。”
以不老丹控制湖族古殿长老,占据月坛,寻找钟离氏的宝藏,将唯一一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男子改为司徒姓氏,司徒音璃的野心昭然若揭。
沉默许久的徐容靳用自己为数不多的聪慧理清了仲卿和司徒音璃还有湖族氏族与古殿长老们的关系,最后总结了一句:“难怪你至今未成婚。”
曾经的仲卿不比徐容靳聪明到哪儿去,一个只知道阵界画符的梁家小公子,亲身经历了自己的未婚妻一步步爬上高台,不知利用多少人,又私下害了多少人,他怎么可能还对女子有妄念?
也就是他后来去了京都学会了隐藏本性,端着身份装模作样,这才让京都里的人都轻信了他那张看上去有几分聪明的清高的脸。
“不过……咱们说了这么久,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一件事?”徐容靳默默举起手:“她叫司徒音璃啊,嗯……她的身上有神鬼蛊。”
云绡不知道,仲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对啊,司徒音璃的身上有神鬼蛊!
这是不是表示,司徒音璃不论在谋划什么都不会成功,她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棋子,只要神鬼蛊被催动,她立刻就会死!
仲卿显然松了口气。
而云绡头皮发麻。
这世上还有那个神秘人没有去过的地方吗?她怎么感觉她这一路经过,处处都是那个人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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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云绡难眠,主屋内就剩下她和钟离湛两个人,云绡卧在钟离湛的怀中,还在想那个神秘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想要复活钟离湛的目的呢?
他难道是杀神狂热的信徒吗?
“睡不着?”
钟离湛的手轻轻抚摸着云绡的脊背。
云绡嗯了声,钟离湛沉默了会儿,忽而道:“那我说故事哄你睡如何?”
云绡枕着钟离湛的胳膊,抬眸朝他看去,眼神期待。
钟离湛道:“就说……剑客与影子的故事吧。从前有个仗剑独行的剑客,奉行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他帮助的人很多,久而久之声名远扬,可正因为他帮助的人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不快乐。”
“因为这说明,世上可怜人数不胜数,若世间太平,他的剑不必出鞘。”
“他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孤独,忽而有一天
,他的影子开口说话了。”
云绡眼露好奇。
“剑客走在路上,只觉得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很热,他的影子却说,他方才路过的那一丛小花很香。剑客行路匆匆避雨时,被烛火拉长投到檐外的影子告诉他,瓦上落下的雨水像小珍珠,冰冰凉凉的落在身上很舒服。剑客杀人时,他的影子告诉他前方飘来了饭菜香,杀人消耗体力容易肚子饿,快去吃饭。”
“剑客起初不喜欢这个聒噪的影子,可他后来习惯了影子的声音,渐渐的,他对这个和他完全不同性格的影子越来越好奇,他很想知道他的影子究竟长什么模样,所以他去了水边。”
钟离湛的声音很轻,云绡居然真的被他哄得有些困,她懒懒地问:“他在水里看见了谁?”
钟离湛道:“当然是他自己。”
云绡有些失落:“他是孤独疯了吗?”
钟离湛见她颓丧又困顿的眉眼,轻声道:“但他看见了水中除了他的倒影之外,还有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和戏水的鱼。剑客突然明白,他的影子想告诉他的是,这个世间正在慢慢变好,他所做过的一切都有意义。”
“草野生花,天降甘霖,炊烟比比,清水有鱼。”
云绡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真是个好故事啊,钟离湛。”
少女缩在宽厚的胸膛上,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这个剑客就像你一样。”
钟离湛轻笑:“睡吧。”
钟离湛听着云绡的呼吸,心中喃喃:影子于剑客,恰如你于我。
而这世间,也终会以他故事中的美好作为结尾,至少时隔两千多年,他所见到的人只要肯努力,就能吃饱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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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趁着天未亮仲卿和徐容靳便出发去望月山了,云绡留在这间空了的小院里睡到日晒三杆。
二人将陆青岳和司徒皎引离符玉城前,云绡暂且什么也不能做,所以她就当个平凡的少女,让钟离湛陪着她走过钟离湛曾经长大的地方。
即便钟离氏过去的宅院被拆去了大半,那些古老的房子推翻重建,填平了院子里的池塘,修建了错杂的街巷,可钟离湛踏回了故土,仍然能看见些许过去的影子。
云绡先是去了当铺,取出一粒淡紫色的珍珠换了银钱,便揣着银钱到处买买买。
百年老店内有号称东洲特产的酸枣糕,云绡买了几块,虽然有些酸,但因为店家舍得放糖,故而酸枣糕酸酸甜甜的也很好吃。
云绡问钟离湛:“你小时候吃过这个吗?”
钟离湛仔细想了想,摇头道:“那个时候东洲好像没有枣树。”
云绡意外地瞥了一眼手里的酸枣糕,这么说来百年老店可能真的只有百年,东洲特产也只是后来的特产。
钟离湛道:“不过我儿时也有喜欢的吃食,叫银鱼干,那是霖江里的一种只有手指细长的鱼,它们在水里看是黑色的,捞出水面又变成了透明状。那种小鱼的骨头是软的,开膛破腹清洗干净腌制后晒干,表面就会浮出鱼油脂,成了银色。”
云绡光是听就觉得怪:“生吃啊?”
钟离湛习惯地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炸着吃。”
云绡抿嘴:“好吃?”
钟离湛点头:“腌制的时候加入了蜂蜜和木果,木果有点儿类似野梨,味道很清香,但是果味小,更多的是木香味,中和了银鱼干的腥味。油炸之后的银鱼干一点也不腥,反而多了点儿蜂蜜的甜和木果的香,软骨很脆,肉质酥软,焦一点会更香。”
云绡听他描述,加上嘴里的酸甜味儿,口水立刻就分泌出来了,她咂了咂嘴。
钟离湛问:“想吃?”
云绡立刻重重点头。
钟离湛便指了个方向:“走,去捞鱼!”
云绡眼眸发亮,立刻将酸枣糕收起来回头送给仲卿和徐容靳,她兴致勃勃,要跟着钟离湛去捞鱼!
捞鱼的地方要出城,云绡以为他这么信誓旦旦,一定有办法帮她避开城门内外的禁制,结果——
云绡看着眼前的狗洞,眼里满是震惊。
钟离湛比她表现得更震惊,他一手掐腰,一手指着那狗洞对云绡笑道:“哈哈哈,两千多年前的狗洞居然还在,此乃跨越历史长河之洞!”
云绡:“……”
幽怨的双眼瞪向钟离湛:“你不是说过你堂堂曦帝怎么能钻狗洞?”
钟离湛伸手不自然地摸了一下鼻子,沉默代表了一切。
刚和云绡认识时,他初醒,摆了多年曦帝的架子,总要装一装的。
可当初还在符玉城的钟离湛,年纪尚小,也不是没有过偷溜出城玩水的经历。
云绡一边爬狗洞,一边嘀咕:“先用银鱼干把我的馋虫吊起来,再骗我爬狗洞,你还是我最喜欢最亲爱的哥哥吗?”
那句最喜欢和最亲爱,如一根箭矢,刺中了钟离湛的良心。
他揉了揉心口,嗯,良心不疼,反而因为最喜欢和最亲爱,感觉甜滋滋的。
出了城,前往霖江这一段路,野草疯长又因冬来枯黄。
云绡脚踏御风符的时候,干枯却仍然活着的野草被风吹出金色的波浪,波浪拂过她的裙摆,迎风而来枯草的味道带着冬风微凉,霖江的风中,还有清甜的水仙香。
云绡踩过枯草,再见霖江边黑色的鹅卵石城堆,石缝里的水仙开得正盛,便是这要冷不冷,又有阳光的时候,才是它们尽情绽放之期。
碧水蓝天,一江两岸。
霖江的另一边山川跌宕,霖江的这一边炊烟袅袅。
云绡问钟离湛:“小鱼怎么捞?”
钟离湛道:“那是石缝鱼,所以长不大,水仙花丛下就有,你仔细看看。”
云绡走到江岸边,看见石缝间浅浅的水洼里果然有些手指长短的小鱼,水中如墨,捞起来又是透明的。
她一怔,连忙笑道:“我知道了!这鱼本来就是透明的,因为这里的石头是黑色的,所以它在水中也是黑色,对不对?”
云绡抬头朝钟离湛露出弯弯眉眼。
钟离湛眺望沿江的一丛山,那里的红碑不知何年被推翻,曾经的钟离氏陵园,也化作尘土,堆砌了山丘,景物大改。
钟离湛很快收回目光,迎上云绡的笑容点头:“绡绡真聪明。”
第108章
霖江边,云绡捧着一束水仙花闻香,看向面前燃烧的火堆,忍不住道:“你小时候一定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儿。”
否则怎么会想到这么多食物稀奇古怪的吃法?
半个时辰前,云绡高高兴兴地抓了很多条小鱼,结果发现周围根本没有木果,她也没有蜂蜜,还没有油!晒不了鱼干也炸不了鱼干!简直白来!
钟离湛不太在意道:“那就换种吃法。”
他让云绡在江边上挖个坑,坑底放上江边枯黄的野草,垫上一张火符,而后洗了许多鹅卵石丢在草上。
小鱼处理好平放在鹅卵石上,火符点燃枯草,枯草在石下燃烧。
因为石头之间有缝隙,所以石下的火不会灭,可火势也烧不上来,明火接触不到小鱼,草灰也不会弄脏小鱼,没一会儿小鱼就煎得滋滋冒油。
钟离湛适时提醒她:“翻面。”
云绡用两根洗干净的干草茎作为筷子,给小鱼翻面。
“嗯!很香!”她都闻到香味了。
钟离湛见她还算满意,便道:“我的手艺很不错的,等以后我做饭给你吃,保证把你喂得胖嘟嘟的。”
他永远都记得刚开始见到云绡时,她瘦巴巴的,看上去就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儿。
此刻云绡单手托脸,笑盈盈的,脸颊上都能挤出软乎乎的肉了。
钟离湛的目光扫了她一眼,想:身上也软乎乎的。
鱼煎好了,这鱼的油脂较大,低温煎熟也不比炸的差多少,这里的枯草也带着清香,鱼又是吃花长大的,果然如同钟离湛说的,一点儿也不腥。
云绡一口气吃了二十多条,这才觉得饱。
夕阳西下,云绡躺在干草堆上看着江上日落,缓一缓撑着了的肚子,心想这样的人生可真是惬意。
钟离湛道:“我以前也喜欢这样,晒太阳,看江,吹风,我总觉得离开符玉城,外面的世界很辽阔,值得我用一生去闯荡。”
云绡朝他看去,见钟离湛耳廓微红,他突然道:“偷偷告诉你,那个狗洞是我挖的。”
云绡惊讶:“你挖狗洞,就是为了出城吃小鱼?”
钟离湛笑着摇头:“我出生之后天空起了七日火云,有人说是祥瑞,有人说的凶兆,我父母不愿将天象与我的出生牵连到一起,故而我小的时候没有离开过家,只在府上与堂兄弟和表兄弟们玩儿。”
“卜卦者对我父母说,令郎如风,纵于天地,若有一日离了家宅,便再也回不来
了。”钟离湛道:“谁知他后来会一语成谶……但当时我是不信的,所以偷跑出府,在城墙下挖了狗洞,钻出来看看什么样的天地,能让我流连忘返,连家都不回。”
“事实上,外界并没有吸引我的地方,彼时山川无色,大地萧索,唯有江面倒映着天空,成了灰暗中唯一的亮色,我看够了晚霞还是趁着夜色回去了。”钟离湛道:“后来我父母发现了那个狗洞,但他们疼爱我,没有堵住我偶尔一次离家的自由。”
“江的那边,有难民,有死尸,有哭喊声,有争执声。而我背靠着的符玉城,金玉为盘,锦衣加身,连我爱吃的银鱼干,都是用蜂蜜腌制而成的。”钟离湛道:“后来我遇见了祁山鹤,他对我说出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杀了他之后,我以为那是一场梦,可我想要去看城墙之外,去江的那一边的心愈发强烈。”
天之骄子,娇惯着长大的钟离氏嫡子,未来的钟离氏家主,本是东洲唯一的主宰,却仍然背着他的剑,在还是少年的时期,真正踏出了家乡的故土。
从那之后,他的身份,他的想法和他的一切都没再回到钟离氏的锦绣之中。
钟离湛说完这些,太阳也快落山了。
他对云绡道:“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云绡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枯草,知道这是仲卿和徐容靳在望月山那边成功生事,陆青岳和司徒皎,都离开符玉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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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绡回去的时候没有再钻狗洞,她从城门前绕过正好看见陆青岳将府卫带走了大半,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去望月山。
当她再一次站在钟离氏的老宅前,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云绡步入正门,沿着钟离湛指引的方向设下阵界。
九星连月阵她已经驾轻就熟,只需钟离湛稍加提点,云绡便在一夜时间内跑遍整座仅存的老宅,天初初亮时,九星连月阵成型。
等待时机成熟,进入九星连月阵前,云绡一直窝在钟离氏藏宝的楼阁下,身上披着珍珠锦,躺在那纯玉雕刻的美人榻上,幸福得整个人都在冒泡。
钟离湛看她就像只翘起尾巴的猫,忍不住伸手挠了挠云绡的下巴,云绡怎能不知他这举动的含义?不过这个时候她完全顾不上和钟离湛打闹,毕竟她的身上的珍珠锦很贵,掉一颗小珍珠她都要伤心的啊!
云绡那小财迷的模样简直叫钟离湛看得好笑不已,这哪儿像前两次九星连月阵之前的暂别?
第一次云绡以为是他的魂魄离开,日后或许不会再回来了,难受得如同生离死别。
第二次云绡知道是她的魂魄回到过去,可仍然害怕,抓着他手臂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需要他话语安抚,回来后还怪他没有哄人。
任何事到了第三次,人的心态就开始放平了。
云绡没有半点担心夜晚到来的样子,她现在抱着这些在暗室内不知多少年的老古董,将昨夜布阵漏下的觉补了回来,躺在坚硬的玉床上睡得不知道有多安稳。
看样子也不需要他亲亲抱抱了。
那怎么能行?
钟离湛算着时间,看她休息得差不多便把云绡抱在怀里,将她身上那繁重的珍珠锦脱去,而后亲亲抱抱,把人吻醒了。
云绡睁眼时还有些迷糊,揉着眼尾问了句:“天黑了吗?”
“还没有。”钟离湛对上云绡那双疑惑的眼。
天没黑把她叫起来做什么?
钟离湛道:“要三天不见,舍不得你,所以咱们多亲几下,将这几天的补回来。”
云绡顿时就不困了。
这一点儿也不像钟离湛会说的话啊!
不过亲亲当然比睡觉好玩儿多了。
云绡也没发现自己裹着睡的珍珠锦已经被钟离湛很随意地丢到一旁屏风上挂着,她跨坐在钟离湛的腿上,双手勾着对方的脖子,眉眼弯弯歪着头朝钟离湛笑。
少女浑然不知自己此刻看上去有多放肆又妖冶,她顶着那双纯澈的圆眼,低头吻上钟离湛的眼睛再抬眸时,充满了旖旎的情愫。
滑腻温软的臀压下来,钟离湛的双腿都绷得发紧,他回吻云绡时脑海中刻画他此刻与云绡相拥的画面,忍不住心驰。
他们衣料未褪,可却能触碰彼此滚烫的身躯。
钟离湛搂抱着云绡的手记得她动情时,每一片肌肤的轻颤,和绷紧的弧度。
月隐入乌云,星辰也变得暗淡。
云绡拥着钟离湛问他:“我该不会回到你的小时候吧?”
钟离湛轻笑:“应当不会。”
他有些许关于小仙女的记忆,他记得自己与小仙女相遇时浑浑噩噩的状态,这种情况只有过三次。
所以钟离湛慎用这第三次九星连月阵,送云绡的魂魄回到过去,去寻找他遗忘的,藏匿于钟离氏老宅下的重要东西。
云绡倒是有些可惜,撇嘴道:“我也想陪小时候的你,一起看霖江上的日落,吃你喜爱的银鱼干。”
钟离湛何尝不想陪着孩童时期的云绡,度过她孤独的童年呢?
人生总是有些遗憾的。
他附身对云绡的唇上落下一吻:“我等你回来。”
怀中拥抱着的人渐渐消失,待到钟离湛睁开双眼,视野角度转变,陈旧的老宅里就剩下他一个人,附于云绡的身躯中,静等三日。
-
再度感觉到晕眩时,云绡暂且没有睁开眼,她的五感率先恢复的是听觉,而后才是嗅觉和其他一应感受。
嘈杂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哭喊声渐渐逼近,云绡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睁开眼去看,阳光正盛,可刮来脸上的寒风与风夹杂飘落的雪花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太阳的暖意。
云绡的身上裹着狐毛大氅,斜斜地靠在太师椅上,身旁虽有洛锦撑着一把遮风的伞,可肩上与膝前仍然落下了些许白。
可见钟离湛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了。
再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触目是一片白,白里猩红,滚烫的鲜血融化了白雪,已经倒了了十多个人,可在那十多个人之后还有许多人正在挣扎。
其中叫嚣的最凶的那个看上去约三十左右,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没有丝毫恭敬。执行者是何舜,曾经的书生文臣,居然也能提得动刀,一下就斩断罪人头颅。
云绡未反应过来眼下是何种情况,恍惚了瞬,便见又一个人死在何舜的刀下。
不远处的妇人嚎啕大哭,尖叫出来:“儿啊!我的儿啊!钟离湛!!!他是你血脉相连的表侄,你怎能这么狠心,连一个赎罪的机会都不给他!难怪世人都道你是疯子,是暴君!你无心无情,不堪为帝!”
云绡朝嘈杂声看去,这一眼她便看到了远处的霖江,一江分两岸,岸的那边是绪中,这边是东洲。
云绡的不远处是连绵的山,最高的那座此刻抬头去看居然看不见山顶,尤其是天灰蒙蒙的,大雪遮蔽了大半视野,雪盖在山巅上,几乎将那里与天色融为一体。
东洲唯一的高山,就只有传说山巅可以揽月入怀的望月山了。
周围除了那穿着锦衣华服正在骂她的妇人一家之外,另一边还有低声哭泣,跪在地上动也不动的人群,大约三十多个,皆是妇孺,披麻戴孝。
“洛锦。”云绡开口,伸手揉了揉有些疼的额角,眉心轻蹙,正要想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问出眼下究竟是何情况,可不必她开口,洛锦就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低声解释。
“君上要在望月山上修建月坛,姚氏假借为君分忧之名揽工,可他贪墨工款,致使月坛山体坍塌,埋了十多人,后未免幸存者告到君上跟前,又买凶杀人。”
洛锦说完,见“钟离湛”的眼中似乎还有些疑惑,他心下沉闷,眼底藏不住担忧,继续道:“三日前何大人调查出姚氏罪行,涉案者二十六人,致死建工百姓一百七十四人,其中有六十多人曾为姚氏的奴隶,今日,是为死者伸冤,提罪臣来望月山下受刑的。”
云绡了然,也弄明白了眼下情况。
钟离湛的祖母姓姚,姚氏老宅挨着钟离氏的宅院,而那双眼愤恨瞪着钟离湛的男人,按照辈分来看,应当是钟离湛的表兄,或许在钟离湛儿时
他们还一起玩耍过。
至亲犯事,钟离湛也肯通融,这才致使亲人谩骂。
那位姚姓表兄,也是得了钟离湛些许信任的,否则盖建月坛的工程不会落到他的身上。只可惜他辜负了钟离湛的信任,他也不懂,为何钟离湛会因为那些奴隶的性命与他动真格的了。
一开始他以为钟离湛是虚张声势,可当自己的亲生儿子死在前头,他便再也横行不下去,看向钟离湛那双仇恨的眼也渐渐变成了恐惧害怕。
他不止一个儿子,可他自己却只有一条命!
“钟离……阿湛!阿湛!表兄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出事时只想着自己,当时若能以银钱安抚那些受害者的家属,或许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是我自大。阿湛!看在咱们幼时一同玩耍的份上,看在、看在你祖母,我姨奶奶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何舜已经走到了那个人的面前。
云绡看着对方痛哭流涕的脸,知道他不是诚心悔改,她还没出声,何舜的刀比她的声音更快。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得很。
尖叫声响起,穿华衣的妇人倒了一片。
眼看二十多人都死了,那些披麻戴孝的受害家属们这才嚎啕大哭,仿佛诉尽了冤屈。
“君上是明君,断不会纵容任何一个行凶作恶之人,便是至交亲朋,也不姑息!你我生于天地,从来平等,我知一命还不了一命,但愿罪人伏法,能消解你们心中些许痛苦。”何舜对着那些跪地披麻戴孝者们道:“为死者悲,也要为生者毅,节哀。”
此话一出,受害者家人们全都朝云绡这边磕拜了过来。
“君上圣明!”
第109章
云绡看着那些跪地的百姓,又看向那些恨不得生吞活剐了她的姚氏族人,敛眸,起身。
这里接下来就教给何舜善后,洛锦撑着伞,快步跟在云绡身后。
云绡没有回去符玉城,而是直接朝望月山的方向过去。
她于心中唤了钟离湛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从洛锦的话中可以看出来,建造月坛的确是钟离湛下的令,可因为建造月坛死了这么多人,这些恶名恐怕最后也还是由钟离湛来担。
云绡想到了后世对钟离湛记载的历史,他的诸多恶行里,最后一条便是堆骨成山,以人骨建造通天高塔,所谓通天高塔,其实就是数千层台阶砌成的月坛。
而他在山巅烹煮孩童血肉,将自己化成妖魔,还要妄图用这些孩童的灵魂祭奠苍天成仙。
这些鬼话,云绡在永安城的客栈里也听人说过。
他建造月坛的本意是为了什么?月坛又是什么模样的?
云绡想只要她亲眼去看了月坛,见到上面的符文,恐怕就能弄明白了。
雪越来越大,上山的路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洛锦跟在云绡身后,几回抬首看向她。
见手里的伞也遮挡不住风雪,洛锦干脆收了伞,思索片刻后劝道:“君上,今日雪大,您已经吹了许久的寒风,咱们还是先回营帐内休息吧。”
云绡行至半途,突然捂着心口弯下了腰,就在方才那一瞬,她心口传来的疼痛如同千万根针一并刺入一样,深吸几口气后又缓了过来,只是心跳仍然很快。
怎么回事?
见人弯腰捂着心口,洛锦忍不住上前:“君上!君上三日前才呕血,这几日药也没能按时吃,今日又亲见行刑,不能再爬山了。”
呕血?!
云绡扶着树干的手一僵,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冷意,不是因为她之前不冷,而是因为云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在她还是云绡,还是后宫里的十一殿下时,她的身体常年都是冰冷的,一到冬天四肢百骸遍体生寒,她也习惯了风雪天里手足冰凉。
可钟离湛不是这样的。
云绡记得之前他们去锦仙山,洛娥将那里变成了冰天雪地,钟离湛的身上仍然是暖的,可他今日的身体很凉,他的身体也很虚弱!
历史中的记载,待到月坛功成,便是哀鸿遍野,那也代表杀神钟离湛的死期将近了。
想到这一点,云绡的心里便是一痛。这一次的痛与方才不同,她心疼钟离湛,即便知道他会死,即便不久前她还与后来的他相拥,可她仍然为他难过。
云绡怔在半山腰处许久,她有些恍惚自己究竟该如何做。
她想帮钟离湛避开死劫,即便她也不清楚他究竟因何原因而死,可她不想钟离湛死去。
云绡又有些害怕,害怕如若她真的在当下帮助钟离湛度过了他的死劫,也许照国会延续下去,也许后世会变得更好,可也许就不会有她。即便有她,她也不会再有机会与他相遇。
“君上!回去吧。”洛锦恳求道。
云绡抬眸看了一眼山顶,她距离那里还很远,云绡固然想看月坛,但钟离湛目前的身体恐怕真的无法承受她去冒着风雪攀爬高山。
不论她要不要帮他避开他的死劫,她都要先弄明白,他为何会这样虚弱。
而且云绡刚来到钟离湛的身体时,明显对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可洛锦却能猜出她的状况,主动解释现场……
云绡跟着洛锦下了山,洛锦也松了口气,将收起的伞重新展开,遮挡在她的头顶上。
-
钟离湛离符玉城那么近,可他却没有回到符玉城,而是在望月山下寻了个村子,设下避寒的营帐。
洛锦将云绡送到营帐前便退下吩咐大夫熬药。
营帐很大,里外三层。第一层是环绕的通道,也隔绝了寒冷,第二层是议政的厅堂,桌案上放着奏折,还有一个缩小的望月山的沙盘,上面有月坛雏形。
从沙盘上去看,月坛虽是一层层台阶而上,整体却非方形,而是圆形的。一圈圈的圆层层垒叠在一起,像是树干的年轮一样。
云绡见着第二层厅堂内也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便朝里侧走。
第三层只需掀开一层帐帘,里面的摆设更加简单,只有一张床榻,一张长桌,乍一眼看过去里面很空荡。云绡在踏入的时候脚下一顿,这一脚没有踩下去,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何解?】
突然出现的声音叫云绡呼吸一窒,她神色恍惚后又立刻惊喜,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云绡的声音有些颤抖道:“你、你醒啦?”
不等那道声音再问,云绡急忙道:“我这次走了多久?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想到突然盖建月坛?还有你的身体!你怎么在吃药?怎么这样虚弱?手脚都是冰凉的,我叫了你很多次你都没有反应,我很担心你!”
“钟离湛……”云绡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钟离湛的话被她的一长串堵在口中,他也有疑问,他的疑问不比她的少,不过那些疑问都在她的疑问中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顿了顿,钟离湛道:【你走了……很久。】
足足七年零九个月。
钟离湛还以为她不会再来了,毕竟上一次她离开,是因为她的魂魄被洛娥发现,而洛娥又是所谓神女,对方若用手段,他怕这异世之魂回不来。
但钟离湛也记得,她当时急匆匆地对他说要他弄明白朱木简上的真正含义,她会回来问他,所以后来钟离湛就又去了锦仙山。
几次往返,世间真相暴露眼前,却是他不忍想,也不知如何面对的残忍。
女魂问他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七年,发生了很多很多,多到他一时都不知要从何说起。
唯有叫她自己去看。
【此阵,何解?】
钟离湛的声音再度响起,云绡这才看向营帐的第三层,那帐帘后方的小室。
她方才没有立刻踏足,就是因为她发现了这小室周围设了阵咒。若是换作之前云绡未必会解,但恰好她被他亲自带去了钟离氏藏宝的楼阁,而那楼阁外的阵咒一如眼前,一脚踏入,便会掉进另一个幻象之中。
在九星连月阵布置好的那个晚上,钟离湛带她又一次回到楼阁前,便将阵咒解释给她听,不过是
利用封锁区域周围的摆设,刻下隐藏的咒文,捕猎突访者。
云绡既知其奥义,破解阵咒就不难了。
钟离湛沉默地看向她破阵的手法,藏于身躯内的魂魄似是随着心脏跳动,这破阵的方式说不是他亲自教的,他都不信。
一样的画符,一样的吟咒,一样的破阵,这位小仙女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
云绡轻易踏入了钟离湛的领地,而方才在帐帘外看见的空荡荡的小室,此刻看去,桌案上堆积的杂乱的书记卷轴繁多,就连床榻上也是凌乱不堪的各种记录,只留了个可以让人半躺着倚靠的位置。
她还从未见钟离湛的住处乱成这样过,这也足以说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很糟糕。
云绡走到桌案旁,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字。
铁画银钩,如墨飞舞的字迹上简单地记录了近来他身边发生的事,包括洛锦解释的三日前何舜调查出姚氏贪墨工程款杀人灭口,再往前翻,云绡的手指一顿。
她眸中惊异,心头发堵。
前一张纸上记载的是两个月前月坛工程出事,他亲自坐镇监督月坛盖建,在村子里设下营帐的事。
再往前翻一张纸,纸上便是曦族氏族中的某些目无法纪之辈鱼肉乡里的事迹。
每一件事写得都不算详尽,可每一页纸的角落都记录了时间。
“你失忆了?!”
云绡连忙问,她翻着厚厚的一堆纸,心头酸胀,便是她桌案前的这些,就可以追溯到两年前。
钟离湛眸光微顿,似是轻嘲:【也不算吧,只要看见这些,我就都会想起来,似是有什么东西在混淆我的记忆,我还没能揪出它来。】
“所以,你从这个时候就已经有失忆的毛病了。”云绡喃喃。
难怪他死后,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模糊的印象让他觉得有什么事情是重要的,便随着他觉得重要的步伐,一步步朝东洲走,去寻他要追溯的真相。
钟离湛自然捕捉到了云绡那句轻声的话,他没有问云绡,什么叫做他这个时候就有失忆的毛病了,是否表示他以后也会时常失忆?
他知道,有些天机不可戳破,而他要做的,是亲自去探寻。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云绡问钟离湛时也没忘记去翻看他桌案上凌乱的记录。
钟离湛道:【好似是从锦仙山离开之后。】
他将那所谓神明的疯女人封印在锦仙山后,耗尽力气倒下,后来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唤醒,而后浑浑噩噩地离开。
回到王宫,钟离湛便下令禁制旖族生女,凡是私生旖族女者杀无赦。此令一出,自然又掀起了一阵风波,在那段风波中钟离湛日夜颠倒地去研究有限的历史,看那些苍天之上的神明如何设局。
许是外扰多,内忧重,钟离湛病倒了一次,醒来后就忘了一些事。
他起初并不知道自己失忆了,洛锦是第一个发现的。
因为他将一条已经下达了的命令,重新吩咐了洛锦。
在那之后,每年总有几次他会忘记一些事,导致钟离湛每下一个决定,生出一个念头,他都有记录在案的习惯。每天回来,他都会去翻看自己写下的话,核对时间,以保持自己在外仍是威严的曦帝,而不是个连记忆都无法掌控的疯子。
日复一日,长达七年之久。
钟离湛失忆的时间被拉长。
从以前只忘记一两天的事,到后来可能会忘记近七天发生的事,再到后来,他有时会一个恍惚之后,便不记得自己为何身处某处。
钟离湛看过大夫,他搜罗天下名医也无法看出他的记忆究竟出了什么问题,遗忘的时间越长,钟离湛就越急切地想要冲破这种不可控的桎梏。
云绡一心二用,一边听着钟离湛说的话,一边翻看他调查的内容,心下一片凉意,又有丝丝酸疼。
合上案上最后一本书籍,云绡看着几乎堆成了小山的记载,抬手轻轻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她不知道她掌控钟离湛的身躯后,他的魂魄被困在了哪儿,云绡自己理解的他被困在了心上,便用这种方式离他更近一些,也是安抚着他。
好像这七年里他一直很孤独,他没有可以倾诉真相的人。所以在发现云绡又一次来到他的身躯里,即便他表现得再淡然,可仍然没忍住轻声诉说着长达七年的愁绪。
“你好厉害啊,钟离湛。”云绡眸光微动,扬声夸奖他,就像他也曾总这样夸她。
云绡从那堆凌乱的书籍里,找出了一些摊开在眼前,一个个指过去道:“顺河治水、云岭防灾,粟原种树……一年一功绩,这世上谁能做得比你更好?你简直堪称当世明君!”
钟离湛的目光顺着云绡的手指过去的方向,忽而一笑,近来听到的关于他疯了的传言越来越多,如此言之有物的夸赞很难叫人不心软。
云绡道:“我给你说个故事吧,钟离湛。”
钟离湛:【……孤不听。】
他都多大的人了,听什么故事?
云绡一拍桌子:“我就要说!”
钟离湛:【……那你说吧。】
他又不能捂着耳朵。
云绡眉目弯弯道:“我给你说个公主和影子的故事。”
第110章
“从前有位不受宠的公主,因宫门高,宫墙深,她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那所长大的院子。她没有朋友,也不讨人喜欢,每天能做的事就是数天上飞过了几只雀,地上爬过几群蚁。”
云绡说故事也算信手拈来:“许是因为她孤独太久了,所以她习惯了自言自语,可有一天公主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来自她的影子。”
“在她数天上飞过的鸟时,她的影子问她是不是也想飞,它可以教她飞翔。在她探头去看另一边院子里的花时,她的影子问她想不想隔空取物,将那束花移栽到自己的院子里来。影子告诉她,宫墙外的人有很多,宫墙外的天也更广阔,宫墙外的山高可摘星……它说了很多,公主都不信。”
“公主知道,这是她的影子,它和她一样从来没有离开过眼前这方寸之地。在公主快要及笄前几天,影子说可以许她一个心愿,公主的内心有些奢望,所以大胆地告诉影子,她想要自由。”
钟离湛虽说不想听故事,可见云绡停顿了下来,又没忍住问:【后来呢?】
“后来她杀了伤害她和想要利用她的人,离开了困住她的皇宫,她果然看到了与宫中完全不同的天地,影子告诉她的话,一一应验。她对影子愈发好奇,为什么它会知道这么多,它是谁?公主走到了清澈的水边,探头去看——”
云绡故意卖了个关子,她想钟离湛再问她一句,结果等来了许长的沉默。
“……”云绡问他:“你不好奇她看见了谁吗?”
钟离湛道:“临水自照,除了能看见自己,还能看见什么?”
云绡撇了撇嘴,哼声道:“才不是呢!她看见了一个无比俊俏的男人!原来那个男人曾经是个行侠仗义的剑客,因知帝王昏庸而来,却入圈套只剩下魂魄一
缕。他对公主一见钟情,所以跟着公主的影子,将他曾经看过的走过的全都告诉公主,哄她开心!”
钟离湛:【所以……你这故事想说什么?】
云绡反问:“故事就一定非要有意义吗?我说给你听,你是不是暂时忘记了那些不快乐的回忆啦?而且,你不觉得公主和剑客,很配吗?”
云绡对钟离湛说话的语调娇滴滴的,钟离湛听自己的声音发出这样的语气,实在有些别扭,但他也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
女魂与后来的他,关系不一样了。
若非极为亲密,她又怎会想要说这样写在画本里也没人看的故事哄他开心?
她……是他的谁?
钟离湛问:【所以,你是公主?】
云绡一顿,她知道钟离湛聪明,说不定借着这一点讯息也能推算出她的身份来。
若她承认自己是公主,岂不就是直白地告诉钟离湛,照国不复存在了吗?
云绡道:“我是小仙女啊,不是告诉过你吗?”
钟离湛沉默片刻,声音一字一顿道:【小、仙、女,呵,小仙女还要讲其他故事给我听吗?】
“不了不了。”云绡摆了摆手道:“轮到你说给我听了,你建盖月坛是为了什么?”
钟离湛也不意外她会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这至少说明,他猜对了。
而他猜到的答案,在这七年零九个月里,钟离湛也不是毫无准备的,只是此刻的他还无法想象得出日后他会与一个女人你我无间的关系。
并且,这个女人又如此了解他。
钟离湛思索了片刻,便毫无隐瞒地回答了云绡的问题。
她问他,盖建月坛是为了什么?
钟离湛低声道:【为了……窥天。】
-
七年零九个月。
自钟离湛将洛娥封印于锦仙山后,他每一日都在思考,那九天之上所谓的神明究竟为了什么,才将苍生作为棋子,布下这样一场没有意义的棋局。
想到最后,他得出的答案十分荒唐,可即便再荒唐,那也只能是唯一的真相。
人为天地之间的灵,那神明则是九天之上的灵,既有生命,便有七情六欲,便生凡心。正如同洛娥那样,超脱凡尘的身份之外,他们的躯壳之中存在的也仍然是个卑劣的,普通的灵魂。
这些灵魂有的天真,有的自私,有的狂妄,但无一例外,他们并不比寻常人更超凡脱俗。
他们明明拥有可以决定这世间苍生生死的能力,却把苍生看作刍狗,将他们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钟离湛对云绡说,在他了解之后的那些神仙、他梦里那些好似他永远也无法跨越过去的白色巨人,其实就像无知的孩子,面对从他们脚下走过幸劳的蚁群,恶劣地脱下他们的裤子,撒一泡热尿,颠覆整个蚁群。
云绡听他这样形容神仙,有些惊讶,她没想过钟离湛的嘴里也能说出这样粗鲁的话来。
可她又想起了洛娥……云绡觉得,好似钟离湛说的也是对的。
那些自以为是恩赐的神仙,给予了凡人力量,将原本团结的凡人划分成了五族,这和用一粒米去分裂蚁群的孩童并无区别。
而蚁群面对的滚滚热水,何尝不是凡人这些年来面临的天灾人祸?
钟离湛很痛恨。
从他少年时离开符玉城开始,他所面对的世界都是灰暗的,他一路走来,遇见的凡人多为困苦的,悲哀的。
明明那些神仙的力量也可以造福苍生,可却是他们的一场游戏,把苍生搅得天翻地覆。
那些力量,巨大了人心中的恶,削弱了人本拥有的善。
钟离湛曾经的目的是想让五族归一,即便他们不同族,却也同为凡人。他想让这世上的每个人都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活下去,吃饱饭,不必再承受战争的恐惧和生离死别,颠沛流离之苦。
而今的目的,是他要断掉凡间与苍穹之上的联系,他想要结束这场可笑又可悲的,来自上位者的愚弄。
留给钟离湛的时间不多了,因为他总是在遗忘,一旦寻求到了些许突破,他找到了一些可以撼动那场棋局的关键,便会有一股力量混淆他的记忆,抽离他那几日所经历的一切,连带着与之有关的其他时间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所以钟离湛记录的东西越来越多,多到后来云绡看见的这些。
如果是别人,钟离湛一定不会说,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谁也不能信任。
就连神明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善恶,更何况人心易改,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横在前方,谁又能确保自己能抵抗得住来此苍穹的诱惑?
曦族,长生。
尾人族,驭兽。
旖族,得世人爱慕。
湖族,阵界或可使得时光逆流。
那些曾被话本书写的神仙法能,如若都施加在同一个凡人的身上,谁又能拒绝得了?
这七年里,钟离湛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即便洛锦知晓他有失忆的情况,钟离湛也从未向他解释过自己一切决定背后的原因。
但此刻在他身体里的不是别人,是那个来自异世的与他或许有亲密关系的女魂……也可能,这个女魂本就是他得知世间真相疯了之后臆想出来的另一个可以驱散孤独的自己。
随便吧。
钟离湛想。
他只要有个能说话的人就好了,可以让他信任的,说出去也不会伤害他,破坏他的计划,甚至会认同他的人。
所以他说,他要窥天。
【你可想过,天上的神仙为何能操纵地上的凡人为他们驱使?那是因为天与地之间本就有无形的桥梁。那些桥梁或许是千万年难得一遇的机遇,凡人若得机遇,或可以攀上登云梯,成为苍穹上指点江山者之一。】
【那些神仙,用这些桥梁来动摇人心,借着那些桥梁将力量灌注于凡人的身上,来达到他们那场游戏的布局。】
钟离湛对云绡说这些时,好像那块压在他心头上的沉甸甸的石块也随着每一句话被倾听而消失。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桥梁,要么顺着桥梁而上,直接冲出棋盘,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要么……便想尽办法斩断这世间所有天与地的相连。】
云绡没想到这七年的时间里钟离湛过得这么艰难,却又这么坚定地为苍生付出一切。
而今他的名声并不好。
即便他极力隐藏自己失忆的事实,可他的有些决定的确太过直接,而后被世人诟病。
那些早已习惯高高在上玩弄权力碾碎他人尊严的氏族在背后推波助澜,将钟离湛推上了风口浪尖,甚至让他与他的本族钟离氏为敌,让他的背后再没有半点倚仗,没有半点退路。
可苍生并不理解他,以为他坐上了帝王之位之后就和之前的五族五帝一样,以为他也有了不同的野心……所以他可以无视旖族的生命,可以将这世上绝大部分的旖族女子都埋尸荒山,可以强迫尾人族斩断尾巴,甚至为了废除氏族的奴隶,以解放奴隶为理由,不知斩下多少氏族的头颅。
侮他之名,辱没他尊严的,钟离湛对在这些都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他只想着让这世上的人不再经受战争的苦难,不再被氏族压弯脊梁,不再挨饿受冻,根本解决不了这世界的病根。
只要天与地之间相连的桥梁还在,只要凡人仍然有五族区分,他们就未能走出棋盘。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根根傀儡红线,那是布局者绑定了与他们血脉之中的羁绊。
【悄悄告诉你啊,小仙女,我找到了与天最接近的地方。】
钟离湛说完这句话后,云绡便感觉到灵魂一股失重,双腿不受她的控制,身躯也在眨眼之间回到了钟离湛的掌控之中。
云绡被封锁在他的魂魄之下,她有一双眼,可以借着钟离湛的视线看向他的视野。
他阔步走到了营帐外头,双眸紧紧地盯着白雪簌簌的天空,看向那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的望月山,道:【我找了七年,才终于确定了有这么一个地方,它居然就在我的故乡,它离天很近,我是说……离那些玩弄生灵的东西很近,只需再给它一些力量,它就能让我直面他们。】
云绡明白了,他说的力量就是那些被刻在月坛每一层台阶上的符文。
这才是钟离湛建造月坛的原因。
云绡的心中为他不甘,也为他不忍,她的声音很轻,从他的心底传达到他的心声处。
“他们未必会理解你。”
就如后世对他的那些骂名。
【不重要。】钟离湛道:【若有一朝我遇天,我要扒开它的心口,看见它的罪恶,警示世人,天不怜苍生,若想有尊严的活着,需得自救。】
“哥哥。”
云绡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模糊的眼角,她虽动,却无法带着钟离湛的身躯一起动。
所以眼眶含泪的人不是她,而钟离湛的眼泪没有落下
,迎着风不过几息便被吹干了。
【哥哥?】钟离湛微微挑眉,不解地问:【后来的你我,究竟是兄妹,还是——】
“我理解你的,待月坛成时,我陪你走上去。”
云绡于心底暗暗地想,即便她或许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即便后来她还是诞生了,可她永远也不会遇见后来的钟离湛,也罢了。
这一次,她一定要改变钟离湛的死局!
哪怕眼前的他并不知道他们后来经历的一切,也不知道他们相爱。
可他是钟离湛啊,不论是过去的,还是未来的,他都是对云绡而言最重要的那个人。
她舍不得他难过,也舍不得他死,或许苍天许她几次三番来到两千年前,来到他还活着的时候,便是想要她给他带来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