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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2241 字 5个月前

第101章

徐容靳觉得人还是傻一些的好。

他傻的时候觉得爹和娘亲昵些是正常的,钟离湛和云绡不论走得有多近,他看着都欢喜。

可认知正常了之后,他的一只眼睛又能看见钟离湛的魂魄,时不时朝云绡那边瞥过去,而后见到的总是那俩人腻腻歪歪的画面。

这二人走起路来肩并着肩,挨得袖摆之间毫无缝隙,光都透不过来的那种。

若是在一处休息,云绡就跟没了骨头似的靠在钟离湛的怀中,或者倚着他的胳膊,更有时候她直接躺在钟离湛的腿上,一双手还卷着钟离湛的发丝玩儿。

徐容靳觉得若天上真有月老,那位老人家的红线可能全都用在这俩人身上,恨不得将他们缠成了蚕蛹。

他们彼此相视一眼的目光都是黏糊的,叫徐容靳一不小心看见便是说不出的尴尬。

云绡是没人告诉过她,不知有旁人在的时候即便心里再喜欢也当和心爱之人保持些许礼数和分寸。

钟离湛则是无所谓,在他眼里徐容靳是不是蠢的其实不太重要,而且他也没对云绡动手动脚,即便偶尔牵一下手,捏一下脸的,那也没人敢置喙他。

徐容靳已经不知道被钟离湛凉凉的眼神瞥了几回,就愈发地往仲卿那边靠拢。

挨着仲卿坐下,小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臀下不大还要被分占的石块,再看一眼另一边的,问徐容靳:“你喜欢这个方位?”

徐容靳:“……我喜欢挨着义父。”

仲卿朝云绡那边看去一眼,他看不见钟离湛,此刻只能看见云绡歪着头不知在小声说什么,那双眼睛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笑盈盈的完全不在乎他们俩干什么。

再看徐容靳,仲卿明白过来了:“哦,你不傻了,年纪也到了,你想要义父给你寻门亲事?”

徐容靳忍不住白了仲卿一眼:“我这辈子都不娶,我效仿义父,老来也收个义子摔盆扶幡。”

仲卿:“……”

云绡也听着仲卿和徐容靳那边的动静呢,见他们二人聊到终身不娶这件事,云绡也忍不住插了句嘴:“对啊,仲卿仙师为何不娶妻?你们做仙师的又没说不许成家。”

仲卿一愣,反问云绡:“娶妻有何好处吗?”

云绡也反问:“你想要何好处?有人陪伴不开心吗?你看你现在一把年纪了,不是也很喜欢小孩儿?”

几双眼睛落在徐容靳身上。

徐容靳:“……”

他吗?九尺六钧的小孩儿?

仲卿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忙摇头道:“不不不,还是不娶妻的好,湖族的女人不一般。”

钟离湛闻言,微微挑眉,云绡也福至心灵,哟了一声:“有故事!”

徐容靳接话:“说来听听!”

仲卿瞪大了双眼:“我都快七十了!能有什么故事?老头子的故事你们听了也不怕腻得慌……哎呀,这天色看上去不早了,我们若再不走快些,怕是赶不上城了。”

仲卿虽扯开了话题,但也提醒几人休息的差不多了。

他们几人离开了渡仙城之后一路往曦族深处走,见到的都是山山水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曦族的领地里风景当真不错,山明水秀,可曦族的族人也的确太少了,他们连续走了四、五天,只在山坳处看见了个小村落。村子是古村,房屋十几所,早就人去屋空,梁都腐朽了。

旖族的人也少,那是因为旖族只生男,不生女,加上五族中除了人族,其他几族在子嗣上本就困难些,旖族又无所长,领地融入了太多其他族人。虽旖族本族人少,可旖族领地里的人却很多。

唯有曦族,说它荒凉,山林中的飞禽走兽也有很多,他们还看见了数只悠然吃草的斑鹿与湖边戏水的仙鹤。

说它不荒凉,此地看不见半点炊烟,就像是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也是他们走得足够久了,才在早间的另一座高耸山头处看见山下一小片平原,平原之下城池林立,这才想着要在天黑前赶上城前,不必于冬夜里餐风露宿。

几人到达城门前时天刚傍晚,还未黑透,夕阳的红光洒在古老城墙墙壁攀爬的藤曼上,枯藤夹绿,映霞生花。

云绡看了一眼石雕的城上匾,永安二字苍劲有力。

永安城的守卫不是凌国派遣的士兵,凌国不干涉曦族一切事务,也是因为曦族总是避战,擅长忍让,千年以来一直如此,以至于不论改朝换代几轮,曦族仍然安好。

曦族占地大,大大小小无数座山,领地中横贯一条宽阔的霖江,霖江将曦族分成了两边,江之上有四座城,永安城是其一。

江之下则有十三座城,那里才算是完全没有外族干涉的曦族要地,是曦族长老连带着族人生活的地方。

霖江之上包括永安城在内的其他几座城池里,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外族人经过,有的是要渡江去湖族,有的则是和曦族做一些符咒交易。

曦族境内往外售卖安神符、辟邪符、祛秽符等,换来的便是绫罗绸缎,珠宝玉石不等。

永安城的守门人看见云绡几个一眼就知不是曦族本族的人来也不奇怪,只是向他们要了文牒。

云绡本打算和之前一样施障眼法,不过仲卿的手更快一步,他取出了自己在湖族本家的木令,那人一看便将仲卿几人放行了。

云绡好奇地打量了仲卿的木令一眼,仲卿哪儿能看不懂她的心思,干脆将木令丢给她道:“给你给你,只要你别仿个假的就行。”

云绡瞥了一眼手中的木令,令上刻了一些阵符,木令中间有个大写的梁字,梁字上涂抹了一些特殊的漆粉,阳光下闪着蓝绿色如同孔雀翎一样的光泽。

将木令还给仲卿,云绡一脸茫然:“没看懂。”

仲卿:“……我本家姓梁,在湖

族也算小有名气。”

“我以为你能坐上凌国第一仙师的宝座,你本家怎么也得是湖族有名有姓的大家才对。”云绡好奇:“怎么叫小有名气?”

仲卿叹息:“古来士农工商,梁家排在最末,往上推个几百年,我梁家在湖族就是最低位的存在。实在是后来生意做大,遍布全国,而湖族世家逐渐衰败,为了维持湖族体面,便需要如梁家这样的家族给予支持。”

云绡明白了:“你家拿钱,买了个在湖族不尴不尬的地位。”

不尴不尬这四个字,简直直戳要害。

徐容靳也明白过来:“若川也有这样的人家,不擅驭兽,但擅经商,往外卖兽后换得的钱财有很大一部分交给古殿长老会,用来培养后起之秀,维持尾人族长盛不衰。”

这样的人家,族中古老的氏族肯定看不上,却也不会去得罪。

依仲卿离开湖族几十年,拿出自己本家的木令仍然能随意通行曦族霖江之上的几座城池来看,这些城池中恐怕都有梁家的产业,抑或是与梁家经年合作。

永安城是座古城,城中的房屋都不高,只有偶尔几栋看上去明显是近些年才盖建起来的楼阁有些京都那边的建筑风貌,其他的房屋仍然延续着曦族的风格。

这里的植物长得极好,城中的曦族古屋不论院落大小,门前庭内总有花或树。

院子小的种了攀藤花,凌霄、紫藤、忍冬、茑萝等。

若庭院足够大,便被装下更多缤纷色彩。

云绡住的客栈便是这样,房屋不高,除了门前楼三层之外,入了院子客住的屋子都是两层的。客房四方围绕,南面是攀了藤萝的月洞门,影壁之后三方皆是住屋。

小院内种了两株长势极好的红枫,眼下是冬,红枫似火,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叶,树枝上也仍然是满的。

院子左右还有两口缸,缸中睡莲枯枝浮在水面上,水中还有红白两种颜色的小鱼儿在游水。

云绡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庭院,即便是皇宫内也没有如此精心细致的摆设。

宫中亭台楼阁无数,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永安城的客栈内没有那么多奢侈摆件,但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修整得精致,移步一景,叫人流连。

仲卿也已经很久没来过永安城了,他记得上一次来是数十年前,彼时他的母亲夙夜难眠,为求一张安神符,父亲带他渡船来了永安城,花重金带了安神符回去。

如今仲卿年近七十,他爹娘早就不在人世,与他同辈者前两年也走了不少,如今就算回到梁家,恐怕仲卿也认不得什么人了。

永安城正中有条小河,是从霖江引水穿城而过的。

客栈后方倚靠着那条城中河,一楼后方的外围一排廊棚,廊棚下摆着桌椅板凳,可以让人在这里一边欣赏河上桥景,一边吃饭。

眼下天冷,廊棚下吃饭的人不多,恰好有一桌就在云绡所住的客房之下。

云绡本倚在窗边吃包子看夕阳倒影江面的风光,忽而就听见楼下有人提起了近来东洲之事。

东洲要过霖江,占地广,但只有一座城,城为符玉城,钟离氏的家主也曾是符玉城的城主。

符玉城不算大,只能算霖江之下十三城中游,但符玉城外有个月坛,月坛靠近湖族方向,不久前被凌国划分成了湖族的领地。

月坛曾是望月山,之所以叫望月,也是因为此山极高,传闻或可通天。

许是因为这个传说动人,历史上记载,望月山被钟离湛斥奴仆十万挖断山腰,在望月山上重新盖建月坛,月坛如山顶,九千多层阶梯直通云霄,那里是曾经钟离湛想要成神以孩童血肉祭祀的地方。

云绡没见过月坛,钟离湛又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何盖建月坛,二人对视了一眼,沉默着听楼下的人继续说。

楼下那桌中有个人是旖族的,他家某个表亲被选中去月坛给圣仙像添砖加瓦,说白了就是干体力活的,前不久被家里人抬回来了,回来之后人就疯了。

“湖族要为圣仙建造水生像,据说是因为当年杀神钟离湛在月坛烹煮孩童食之成神,那些孩童的冤魂化作千年鬼火久聚不散,圣仙的水生像是为了以水压火,浇熄冤魂,也是为了东洲和湖族的百姓祈福。”

“这话我原本也信,但你们可知我那表兄回来后说了什么?他说他半夜能听见孩童的哭声,还看见和他一同建工的同伴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数人分食同一个孩子,有人啃脚,有人啃腿,有人抱着孩子脑袋吸眼珠子呢!”

几人惊骇,那人继续道:“他说是这么说,可和他同村去建工的人都说没这回事。湖族的沈长老说了,那地方有孩童冤魂,也有杀神怒气,好些地方都是明令禁去的,是我表兄自己为了省事抄近路踩在了月坛的咒文上,这才沾染了邪祟,出现幻觉。”

“那也是你表兄不守规矩在先。”有人如此道。

那人连忙道:“可如他一般疯了被送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其中还有人说,瞧见那圣仙像化成了恶鬼!”

“简单啊,看见恶鬼的这个肯定也犯了忌讳。”

“才不是!”那人反驳:“被送回来的,都是曦族和旖族还有人族的,能留下来的,全是湖族的,只有他们湖族自己人未曾犯过忌讳,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其他几族的难道都不懂规矩?”

喝多了的人连忙笑话对方:“定是圣仙保佑湖族呢!”

云绡听着,眉头都皱起来了,她看向钟离湛都不用问,钟离湛便朝她耸了一下肩。

看他干吗?

他都忘了!

不过钟离湛还是开口:“孤不吃小孩儿。”

云绡:“……”

顿了顿,他又认真道:“但我看过煮人,一锅人肉大半锅的血水,血沫黑红,据吃的人说,那是当世美味。”

云绡咂了一下嘴里的肉包子,忍了忍,没忍住,扭头吐了出来。

第102章

云绡干呕了几声,只吐出了些许酸水,钟离湛轻轻顺拍着她的后背,抿着嘴没出声。

毕竟要不是他方才的那句话,云绡也不会吐了。

云绡吐完酸水,胃里难受,手里半个冷包子实在吃不下,干脆放在空置的杯中。

她盘腿坐在靠窗边的榻上,拍了拍对面的位置。

钟离湛走到她的对面,二人还能听见楼下几人的交谈。

许是因为这些年世人将圣仙奉为神祗,故而不论那人怎么说,其余人都坚持认为一定是被赶回来的人触犯了忌讳这才疯了,回来后为了给自己找补才满口胡言。

天色已暗,太阳彻底落山,永安城华灯初上,楼下那桌最终不欢而散。

一声叹息,那人离开前喃喃低语:“怎么都不信我呢……”

寂静片刻,云绡问钟离湛:“你之前说,你见过有人煮人吃,是在什么地方见的?”

钟离湛道:“很多时候,在五帝尚且在世之时便已经有人如此了。”

帝在位之时,世道混乱,五族仍是苍穹神明棋局上的一粒棋子,所有战争的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推手,每一次持续数年的战乱,也不过是他们棋局上的进一步或退一步。

那个时候的人连树皮都啃完了,饿极了便易子而食。因战而死的人太多,很多人就去战场上捡尸体回来,一天吃一块肉,保持自己能够活下去。

彼时的人族里发生了一件事,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致使后来的人族帝王失了民心,钟离湛斩断人族帝王头颅时,围绕着他的是百姓的欢呼,他们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解脱。

云绡问他:“那件事和吃人有关吗?”

钟离湛目色沉沉,声音沙哑道:“彼时人分五族,你也知道那不过是云上睥睨者的游戏,他们赐予了人族以外的四族特殊的力量,让他们与人族战斗,看哪个族人更勇猛聪慧,哪个族人杀的人更多。”

“当时的人族帝王不甘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不甘自己的子民被屠杀,他原本也不是恶人,虽无建树,可他至少爱惜自己的国家……可世道让他心生恨意,恨其余四族,也恨苍天。他不知为何命运待他如此不公,为何其余四族皆有神力,唯独人族被侵害,成了刀下鱼肉。”

“所以他做了一件叫世人意想不到的事,不知哪个妖道说,吃了童男童女便可长生不老,他信了,他也就那么做了。”

本来人族的帝王颇得民心,可他在无数次被掠夺和战败的痛苦中逐渐扭曲了心性,他变成了和其他四族一样的人,他将自己手里的权利和尖刀对准了自己的子民。

他不是钟离湛杀死的第一个帝王,在他之前,其他四族主动挑起战争,杀伤掠夺恶事做尽,所以钟离湛也杀了其中冲得最快,行恶最多的湖族帝王。

钟离湛杀死湖族帝王之后,他的名声便被传出去了。

后来他找上人族帝王时,对方端坐在王座上,看见钟离湛也一点都不意外。

他的面前放着精致的餐盘,餐盘里盛着各种肉食和汤类,他看向钟离湛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心平气和地说了句:“请让我吃完最后一餐。”

钟离湛一眼就能分辨他面前餐盘里的是什么。

人族帝王道:“孤一定是这世上最可笑的帝王了吧?本一心为民,可却成了残害子民的暴君,可是孤也不想的,孤也不想的!孤只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但凡他有可以与其他族人抗衡的力量,他也不会出此下策,听信那妖道的谗言,相信吃童男童女可以长生不老,甚至拥有无上的力量。

那妖道说,世间生灵皆有魂有炁,而这战乱的世道早就将天下搅弄得浑浊不堪,此间没有灵炁可以给他所用了。唯有孩童带着灵炁而生,他们尚未被世间污染,他们的魂魄和身躯都是这世上最纯澈干净的存在。

只有吃了他们,那些灵炁就能让他也拥有和其余四族抗衡的力量。

人族帝王吃下第一个孩子时,他是流着泪,忍着恶心吞下去的,那时他夜夜噩梦,饱受煎熬,每日都在痛恨自己的无能。

可后来败仗噩耗连连传来,他就觉得是自己吃的孩子不够多才没有练就特殊的力量。他安慰自己这是为了保护更多的子民,待他打退了敌军,便是要他项上人头他也甘愿请罪。

世事不如他所愿,妖道所说的话本就是假的,吃孩童不会让他拥有无上的力量,可他在寸草不生的王宫中日日以血肉为食,早就离不开人肉了。

“这世上没有比人肉更好吃的东西了。”

人族帝王的眼中浑浊又癫狂,他嗅着面前早就已经冷了凝结着油脂的食物,仍然觉得从餐盘中飘出来的香味让他沉迷其中。

“腿肉炖煮,手足酱烧,内脏干炒,你知道吗?钟离湛,孩子身上的脆骨尤其多,每一口咬下去都——”

他的疯话没能说完,便被钟离湛一剑斩下了头颅。

在那座王宫后方还有一口巨大的锅,锅下旺火燃烧,锅中血水沸腾,钟离湛看见那样的画面满心凄凉痛恨。

他也痛恨世道,痛恨五族为了争夺些许资源便将世人迫害成连蝼蚁都不如。

当时的钟离湛没有找到让五族争战不休的原因,他只想迫切地打破这一切,哪怕他以身入局,哪怕他去做那当世第一人,至少不能再让邪恶残暴之徒拥有掌控他人生死的无上权力。

于是,便有了后来的照国。

照,为旭日当空,驱散这世间所有阴霾,普天之下,目之所急,皆为朗朗。

那是钟离湛心中所愿,亦是他毕生所求。

云绡握住了钟离湛的手,她借着烛火去看钟离湛的眼,火光照不见他眼底晦涩的情绪,可云绡仍然能通过他的体温感知到他心中怅然。

如果他没死,他一定如同那个小尾人说的一样,是这天下最好的君上。

可他仍然死于非命,更在死后背负无数诬陷和骂名,还有人说他为了成神,烹煮孩童,吃人肉,将那人族帝王曾经走过的路、行过的恶,加诸在他的身上。

“钟离湛。”云绡的手肘撑在榻上的小桌面上,身子前倾。

她唤了钟离湛,钟离湛便抬头看他。

烛火跳动,窗外的细风不知带来何处的花香,缠绕在二人的呼吸之间。

云绡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不含情、欲,只是为了安抚他的心绪。一下又一下的啄吻,让他不要再去想那些早已过去了的不开心的事情。

钟离湛被她这亲一下躲一下,亲一下又躲一下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

心中升起的痒意愈发难耐,不满足于云绡的啄吻,于是他伸手按住了云绡的后脑不许她再躲开,微启唇用力地吻上了云绡。

钟离湛吻得很深,深到他的睫毛能扫过云绡的眼睑,他们的鼻梁彼此磨蹭,心跳声加速,呼吸声愈发地粗沉。

云绡无法喘息,只能吞咽,忽而察觉到嘴唇一痛,钟离湛咬了她一下。

他咬得不重,只在云绡的下唇留下了个浅浅的牙印,可云绡已经很久没痛过了,所以这一咬尤为令她震惊。

唇齿暂分,钟离湛看着她水润的嘴唇通红,还有自己刚才咬出的痕迹,没忍住又凑近,舔了一下她唇下牙印。

云绡的脸霎时间通红。

她连呼吸都暂时忘了,有些意外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之前钟离湛便是与她亲吻也都是克制着的,他的吻很温柔,照顾着云绡的感受,即便是那样对待她,也是听着她的声音或急或缓。

他是顺着云绡来的,以至于云绡其实好几次都以为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表现得急切或凶狠。

可此刻钟离湛的眼中欲色未消,如同野兽般盯着她,在云绡懵神的状态下又舔了一下她的唇,云绡这才回过神来。

她的心跳很快,像是将漫天星辰都装进了眼里,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钟离湛微怔,这次轮到他觉得自己成了云绡的猎物。

云绡抓着他的手,有些兴奋道:“我喜欢!”

钟离湛一窒,问她:“喜欢我咬你?”

“嗯嗯!”云绡连连点头:“又不疼,但是你凶起来真好看!”

钟离湛:“……”

钟离湛被她说得心口发烫。

云绡抬着下巴朝他撅嘴,眼神示意再他再亲一下。

钟离湛温和地亲了一口,云绡不满足。

她完全忘记自己亲吻钟离湛的本意是想要安慰他,结果一高兴便开始缠着他要索吻,把这两天在路途上耽搁的都要于今天弥补回来。

少女钻到了他的怀中,钟离湛掐住云绡的腰不敢让她往下坐,他伸手指了指还开着的窗户道:“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窗户对着城中河对面的街道,依稀可以看见灯火下行走的旅人,对面酒楼旁的摊贩传来叫卖声,热闹的烟火气,比他们一路经过的所有城池都要宁和。

廊棚上还攀爬着不知名的花儿,花朵于夜风中颤颤,和街景融合在一起,钟离湛也只来得及多看一眼,窗户就被云绡关上了。

云绡的眼里没有那些,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钟离湛,竖起两根手指道:“再咬两下!”

钟离湛又非圣贤,心爱的女子娇滴滴地缠着他求欢,他若再不为所动不是身体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邪肆的狐狸眼眯成了危险的弧度,钟离湛眉目含笑,凑上前去:“你自找的。”

烛火透过窗棂,暖光朦胧,云绡一连发出了好几声“哎哟”。

床榻上,少女裹着被褥蹙眉气哼哼地背过身去,她的双手还交叉地护在胸前,打定主意至少今天晚上不理钟离湛了!

钟离湛嘴角难压,走上前问:“不是你自己要我咬的?”

云绡嗔道:“我又没要你咬……”她低头瞥了一眼凌乱的前襟,委屈道:“可疼了!”

钟离湛挑眉:“我没太用力,现在估计牙印都消了吧?”

云绡其实也已经不疼了,可她仍然有些羞

耻于她都等着钟离湛来亲了,结果他就真的就在她身上咬了几口。

在装模做样这一块,云绡得心应手,只一眨眼她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

钟离湛看她垂着头不说话,心下一跳,半蹲于床前问:“真的还疼?我不知道……”

女孩子身上到处都是软软的,他之前咬云绡肩膀的时候她没喊疼,这回喊疼,是不是也与她那处还在生长的原因有关?

“给我看看。”钟离湛就要动手。

一抬眸就看见云绡憋不住笑意,她眼泪还半挂在睫毛上呢,嘴角就如同抽搐一样抿了几下。

云绡又气了,这回她是气自己居然在钟离湛的面前装不了一点,演技都退步了。

云绡干脆不装了:“亲一下就不疼了。”

钟离湛失声一笑,他认真地吻了云绡,而后又问:“要不要哥哥抱着你睡?”

“好!”

云绡心情转好,拉过钟离湛的手臂便卧在他的怀中。

钟离湛如同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云绡睡着前,声音低哑,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好喜欢你啊,钟离湛。”

钟离湛不知她是否能听见,温声回道:“我也好爱你,小仙女。”

第103章

云绡几人只在永安城度过一夜,次日便由仲卿以梁家木令联系了最早的一班过江船,载着他们渡霖江去东洲。

东洲在霖江边也有码头。

那条霖江有一部分在湖族的领地中,所以船舶的最终点是湖族的金水城,金水城由湖族陆家管辖,而此次负责东洲月坛盖建圣仙水生像的,就是陆家。

船舶去金水城前会经过东洲暂靠,顺水而下,中间停靠了两次,每次两刻左右便驶离码头,天黑之前船只到达了东洲。

东洲码头距离符玉城还有很长一段路,不过靠近码头的地方也有几个村落,村庄里的人倚靠着江上捕鱼和在码头附近设立茶棚售卖货物吃食的小摊生存。

云绡几人下船的时候便能看见不远处集中的摊贩,其中有两个飘着热腾腾的烟,一个是面摊,一个是卖馄饨的,还有一些是卖干粮饼的。

仲卿率先过去问了价格,一摸口袋,他们也能吃得起,便招呼着云绡坐下来。

徐容靳问他:“怎么这会儿你的木令不好使了?”

“木令只对经商者好使,这些都是小老百姓自己支的摊,他们可能连梁家都没听过,又怎么会卖木令的面子。”仲卿说完,犹豫了会儿又对云绡道:“我方才和摊主打听了消息,现下符玉城可能不太好进。”

云绡吃了口馄饨,静静地听他说着。

仲卿解释:“显帝在位时将东洲月坛划入了湖族的地界,本来湖族是打算将整个东洲都要过去的,不过因为曦族不同意,便退而求其次只要了月坛。”

月坛位于望月山巅,而望月山极高,山脉也广,占据了东洲几乎一半地界,湖族说是只将月坛要过去,实际上是连同整个望月山脉都占据了。

如今见曦族好说话,陆家便以他们是为了给圣仙修建水生像造福苍生的理由住进了符玉城,符玉城多年不曾有人管理,陆家入住之后便让府卫驻在城门前看守。

仲卿叹息:“就连这些东洲百姓自己想拿些货物去符玉城中售卖都要经过层层盘查,我一个数十年不曾回过湖族,又在京都那边挂了弑君罪名的,便是有梁家木令恐怕也不好浑水摸鱼了。”

云绡嗯了声,不太在意符玉城外是否有看守,大不了他们不用正当方式进城。

仲卿也知道他们有符咒,只是这打听来的消息还是要说出来,主要说给钟离湛听,毕竟那是东洲,钟离家老宅就在符玉城中。

吃完馄饨,云绡便趁着夜色带仲卿二人一并往符玉城赶。

云绡本来是没打算带仲卿进城的,毕竟人多就容易暴露,不过想到如今找理由控制符玉城的是湖族的陆家人,云绡想着还是带上仲卿好。

至少仲卿是湖族的,对陆家人也更了解,她和钟离湛去钟离氏的老宅,仲卿和徐容靳还可以侧面打探一番陆家占据符玉城的真正原因。

抵达符玉城外已经过了子夜,城门紧闭,但从开了一条缝的侧门瞧去,也能看见有人靠在门后休息。

钟离湛见她打算用隐身符,抬头朝符玉城上方看了一眼,道:“不可,我之前在城门石上刻下符文,隐身符过城门下照影石,仍然会被发现。”

云绡一时沉默,她幽怨地朝钟离湛看去一眼。

“那现在怎么办?”

谁能想到当初钟离湛用来防外人的东西,最终会防着他自己。

钟离湛也有些失笑,他伸手指了指城墙顶上道:“城墙上方的城垛上虽然也刻了符,不过只有一些简单的符文。而且符玉城早就没了城主,这么多年过去,城墙上方恐怕也没人去查修过,更别说加深符文,日积月累的风吹日晒,符文可能已经损伤了。”

“我们上去看看,左右城墙上方没有陆家人,现在又是深夜,即便符文还在也没太大关系,将之破坏了就好。”

钟离湛说完,云绡点头,也只能这样。

仲卿看不见钟离湛也听不见他的话,徐容靳就一直伏在他的耳边给他转述。

几人贴上云绡给的御风符上了符玉城的城墙上,脚踏实地之后,仲卿面对着眼前看见的一时愣怔住,徐容靳动都不敢动了。

别说他们,就是云绡也站定原地,满眼惊讶地看向钟离湛,眼神示意脚下。

那眼神仿佛在问:这就是你说的一些简单符文?

他们所在的地方,从城垛为起始,脚踩的每一块砖上都有符文,砖与砖间紧实无缝,形成了一整片符文拼凑的巨大画卷。

刀刻斧凿的符文深深浅浅,的确如同钟离湛所说的因为风吹日晒而有不同程度的受损。可显然当时在这里刻下符文的人对符玉城有很深的感情,故而符文极深,哪怕过去了两千多年也仍然有效。

云绡他们才一落脚,身上的御风符就化作尘烟了。

钟离湛看向城墙上方满目的符文,也有些愣怔住了,很显然他也没料到一点。

云绡见他失神,有话要问,不过那边徐容靳率先开口。

徐容靳的声音压低又焦急无奈:“义父,你快站起来,这样趴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云绡视线环顾一圈没看见仲卿,还是听见徐容靳的话这才低头看去。而后便看见仲卿趴跪在地上,双手仔细地抚摸着石块上雕刻的符文,口中直喃喃:“妙哉,绝哉!符中有阵,阵中画符!”

他抬头朝云绡露出一笑:“哎嘿嘿,真不愧是曦帝故土。”

云绡:“……”

她简直没眼看了。

徐容靳也不想看了:“我们快走吧,这么高的地方又迎着月光,很容易就被人发现的。”

他说的是实话。

徐容靳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召了几只鸟雀在符玉城各条街道上空盘旋,当做他们的眼,盯着符玉城中属于陆家的巡逻府卫。

有徐容靳的眼睛在,云绡顺着巷子街角走到钟离氏的老宅也避免了很多麻烦。

陆家虽然打着要修建圣仙像的理由住进了符玉城,还带着那么多府卫暂且控制住了符玉城,可他毕竟是湖族世家,陆家又有个人是湖族古殿里的长老,符玉城里的百姓对他们还是多有忌惮的。

所以陆家人只敢入住城主府,还没将手伸到钟离氏的老宅来。

钟离氏在钟离湛出生之前便是东洲世家,将东洲绝大部分的资源都握在手里。即便后来钟离湛死了,钟离氏没落,符玉城也易主,钟离氏当初的底蕴和钟离湛给五族的威慑仍在。

这些威慑不论威名还是恶名,至少保全了后来的钟离氏。

以至于谢尧钰的母亲不过是一介孤女,却也没人敢真的打钟离氏的主意。也是谢尧钰的母亲死后,那些钟离氏旁支的旁支几乎没有血缘关系但曾在一个族谱上的子弟才敢来找麻烦。

钟离湛不知道自己死后符玉城里发生了什么,但他记得自己死时,他的爹娘犹在。

曦族人的寿命长达千年,钟离湛的爹娘也只比他大几十岁而已,他最后一次来到东洲时看见他们,他们仍然是年轻模样。

彼时他们眉头紧锁,看向钟离湛的眼神与他当初不过才是一个小小少年却要执剑闯荡江湖去平这世间不公时,他们看来的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的符玉城很繁华,因为那是曦帝祖籍,是他的故土。

如今月色下的符玉城一片萧索,随风飘落在街角的枯叶也没人清扫,城池还是那个城池,可街道两旁的屋子早就改头换面,唯一不变的,也只有不断缩减的钟离氏老宅。

钟离氏曾家大业大,符玉城里的一大半都属于钟离氏的宅院。老宅住嫡系,二

房,三房包括一些旁支表亲等,都围绕着老宅盖院,每个院子之间都有门可以互通。

如同钟离湛曾告诉云绡的,他过去生活在一个富饶的,安逸的,团结的大家庭里,可他仍然是家中最叛逆,一身反骨离家出走的异类。

偌大钟离氏,到最后也只剩下一所老宅。

站在钟离氏的老宅门前,钟离湛抬头看向不知重新修建过多少次的门庭,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穿门而过,久远的记忆伴随着这间老宅里仅存的一丝熟悉气息如同染色的画卷,随着他踏入的每一步,穿越蒙尘的时空,渐渐鲜活了起来。

纵使老宅变了很多,可有些布局仍然维持了当年的模样。

钟离湛顺着记忆往里走,有那么一瞬间他已然忘了自己身边还有个云绡……儿时奔过长廊,他手里拿着一把木剑,和他父亲手里的折扇对打,边打边喊“替天行道”,打得他爹“节节败退”,还要夸他一句“阿湛真厉害”。

旧时画面就在前面那条廊下走远,长廊转弯的弧度都和过去一模一样,钟离湛记得他父亲的教诲,他说要他永远都记得要做一个替天行道的正直的人。

长廊尽头的假山下,他曾在那里烤了他父亲养了三年的鱼。

年久失修已经不能住人的楼阁,那里曾是他父亲作画,母亲抚琴的地方。

他的祖父在芙蓉苑内教他舞剑。

他的祖母也总是跟在他的身后生怕他摔了,碰了。

而祖父那时就会说:“让他跑,摔了就摔了,难道还要像他爹一样当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质文人吗?”

祖父说他们钟离祖上也是当过大将军的,历代从戎,只出他父亲这一朵奇葩,每天拿把扇子扇风,打一眼看过去就知是蠢货。

他说这话时没避开过钟离湛的父亲,他父亲便会长叹一声,而后找他母亲求安慰。

那些已经很久没有被钟离湛想起来的画面,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记忆,皆褪去斑驳,在老宅的各个角落里重现。

钟离湛也有过天真无畏的童年,他是在父母的爱意和期盼中长大的。

他是钟离氏嫡系唯一的孩子,可见钟离湛曾拥有乱世中得天独厚的身份地位,或许就是因为他什么都拥有了,才会无畏地去面向不公的世道。

云绡见钟离湛已经在一个地方站了好一会儿了,这才晃着他的手问:“你是睹物思人,想到了什么吗?”

钟离湛深吸一口气,他突然转身将云绡搂在怀中,他需要一个拥抱。

沉闷的一声嗯从云绡的肩窝里发出。

云绡的手轻轻抚顺着他的后背,问他:“那要不要跟我说说呢?”

钟离湛道:“城门前的照影石是我所绘,但城墙上的符文不是我刻的……我依稀记得当时有什么要事即将发生,恐怕会超出我的控制,所以我回了东洲一趟,将我给符玉城设的符阵图交给了父亲。他并不理解我的选择和作为,就像我少时离家出走,他也觉得我是不知人间疾苦痴人说梦,是天真过头的疯了。”

“他当时很严厉地指责我,说我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在支离钟离氏,致使旁支敌对,兄弟阋墙。因为我成了曦帝,不顾情面,对钟离氏的伤害已然将钟离氏逼成了曦族的众矢之的。”钟离湛道:“他们给予了我一切,我并没有回报他们,所以我想为他们规避危险。”

那张符阵图纸,能最大程度地保护符玉城,城墙不破,城门不倒,水火不侵,妖邪现形,这是他能给符玉城,给钟离氏最大的保护。

可他记得当时他父亲说:“你以为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就能让我们理解你,原谅你吗?!”

钟离湛彼时说的是:“不求原谅,只求心安。”

当时父亲撕碎了他给的符阵图,钟离湛离开了符玉城。

时隔两千多年,他再一次回到符玉城,第一眼便看见了他当初为符玉城画下的符阵图,全都完好无错地落在城墙上的每一块砖上。

心中酸涩,震撼,好像自他向自己认为公正的道路上行走的每一天,都在远离他的家庭,和爱他的亲人,他没有后悔过,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彼时作别,匆匆挥手,他看见了父亲眼底的憎,看见了母亲满心的愁,唯独没有正视过他们的爱,也没有将他心中对亲族的感情,以正确的方式传达出来。

第104章

越过了两千余年的感情,即便此时心中再澎湃,钟离湛也能在几次深呼吸之后将之按捺。

就像云绡说的,他是触景生情,睹物思人,但这不代表他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人生总有舍与得。

即便他只是一个人族,生于寻常百姓家,生在一个和平的安宁的年代里。过了弱冠之年,他也仍然要成家立业,为之奔波,离开父母的羽翼,离开生他养他的地方。

钟离湛舍不得云绡身上的香味,但他也的确不能再沉湎于早就消散的过去。

钟离氏的老宅里有许多他过去的经历与记忆,也让他想起了一些曾经没想起来的,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

钟离湛松开了云绡,牵着她的手大步往前走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云绡知道他这是从情绪中缓过来了,只是没想到他缓得这么快,且方才还有些哀愁的人,眼下渐渐松懈了起来,拉着她走路的步伐都很快。

云绡问他:“去哪儿啊?”

钟离湛回答:“很快就到。”

的确很快就到。

若钟离氏的老宅还是过去的老宅,连通着旁支表亲的宅院,无数围竖的高墙仍在,钟离湛想要找到那个地方恐怕还得费些功夫,毕竟那是他儿时记忆,自离开东洲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可现在钟离氏的老宅院落就那么几间,古朴的楼阁年久失修,即便后人极力维护,却也仍然有坍塌的风险。

钟离氏的后人们将那里用黄符围绕,保持了它们屹立不倒,却也没人再能靠近。

钟离湛顺着被黄符护着的古院,牵着云绡走过两处宽院又过了一个干涸的池子,越过九曲桥到了屿上楼阁前,这才停下。

钟离湛松开云绡的手,围着楼阁转了一圈,他没破坏外面维持楼阁的黄符,而是去看那楼阁下石块堆积的阵法,和阵下画的咒文是否还在。

确定了一切如旧,钟离湛才笑道:“无人破阵,便说明这底下藏着的东西都还在。”

云绡率先反应了过来:“你说你在东洲老宅藏着的东西,就在这儿呢?”

钟离湛一愣,有些尴尬地摸了一下耳垂,眨巴眨巴眼道:“不是那个,那个我想不起来了……我说藏在这儿的,是钟离氏的宝库,你不记得了?之前我说过,若它还在,我就都送给你。”

云绡的眼睛蹭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世上谁人不爱钱财啊?

她和仲卿一路从京都逃到东洲来,路上基本靠打猎为生,口袋里的银钱根本不经用,途中也不知买过多少回马。

回回买,回回丢。

云绡从小就没得过什么好东西,她没想到这破败的楼阁底下还藏着钟离氏的宝库。即便里面的东西不多,可那也是两千多年前的古董了,随便两样都能卖出高价,她还愁日后吃不起饭,住不起客栈?

“那还等什么?!”云绡急匆匆地朝阁楼踏足:“快快,都快给我拿出来。”

云绡对阵咒结合的禁制不熟悉,她只顾忌着避开黄符,一脚踏进去却陷入阵咒之中,脚下瞬间空了,失重感袭来,如同掉进了深坑。

钟离湛不过一个眨眼,因贪财露出可爱表情的心爱女子突然就从眼前消失了,他只来得及哎一声,与云绡之间不超过十步距离的禁制生效,也将他一并拉入了阵咒里。

噗通——

云绡的眼睛睁不开,呼吸间呛了不少水,她像是不断往深水处沉去,手脚并用地划着,急迫地想要回到岸上。

她不会游水!

炽热的手臂揽住了云绡的腰身,几道结印从她身边打了出去,暗金色的光芒在深水里照亮了水中前路。

云绡终于能睁开眼了,眼前所见的便是一座与岸上一模一样的楼阁。

口中滚出几口气泡,云绡扯着钟离湛的手臂愈发用力,钟离湛也像是才发现她居然不会游水,有些无奈地戳了一下难得咋呼的云绡的额头,便拉着她的手朝水中楼阁游去。

云绡还是能闭一会儿气的,有钟离湛在前头拉着,那股濒死的窒息感也不是不能忍受了。

云绡仔细观察周围,发现他们处于水中,楼阁倒转,就像是掉进了湖面倒映的影子里。

好奇心驱散慌张,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方才是因为云绡知晓自己一旦孤身入水就只有被淹死,她还以为是她触碰了什么禁制,会与钟离湛分开,眼下钟离湛就在身边,恐惧消退,呛水的感觉似乎也没了。

云绡试探地再吸了一口气,结果又像是吸了一鼻腔的水,她痛苦地将脸皱起来。

钟离湛看她那傻乎乎的样子:“……”

游至楼阁前,钟离湛推门而入。

一切景象顺序旋转,云绡只觉得画面让她有片刻眩晕,湖水退去,窒息感也随之一并退去,前一刻她还在水中沉浮,此刻已然站在了地面了。

楼阁大门还敞开着,云绡惊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门外仍然是静谧的湖水,粼粼波光被什么挡在了门外。

钟离湛看她还抿着嘴,摆明了还在憋气,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捏了一下云绡的鼻子道:“傻不傻啊?呼吸。”

云绡信任他,在他的手松开了自己的鼻子后,云绡便能正常呼吸了。

她万分惊异,连忙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六岁时在家中摆弄的阵咒。”钟离湛道:“这间楼阁之下的小屿本就是中空的,地下暗室内都是钟离氏于战乱时期寻来的珍宝。祖父说,最初祖上藏匿这些是不忍精工宝器被破坏成为碎石,但钟离氏在后来仍然没有断了这一行为,所以……”

他后面的话没说,云绡也知道。

到底是不忍宝器蒙尘或被破坏,还是趁乱藏宝,为子孙后代积藏家业,也就仅凭一张嘴去说了。

“有一次我与几个表兄在楼阁玩耍,无意间入了楼阁下的暗室,便拿着里头的东西往水里丢,比赛看谁丢得更远,被家中长辈发现了……”钟离湛笑了笑:“祖父和父亲连番教育,告诉我这楼阁里的东西不许碰不许拿,也不可带旁人进入。我当时年幼心气高,心道不让别人进入,不许别人碰和拿走还不简单?而后便在这楼阁周围设下阵咒禁制。”

“凡是私入者,皆会掉进水中倒影里,进入幻象。外头的水不是水,你若将它当成水,那它也能淹死你。”钟离湛对云绡道:“你若不认为它是水,它就可以是其他任何东西。”

云绡闻言,那双眼如坠星海,看着钟离湛的目光都变得软绵绵又亮晶晶的,她不吝夸赞,忍不住凑上前:“你好厉害!才六岁就能设下这样的阵咒禁制了。”

钟离湛嘴角翘起,眉尾微挑,似是满不在乎道:“随手弄来玩儿的,当时也只是为了赌一口气。”

云绡拽着他的胳膊,水润的嘴唇一嘟:“这么厉害的阵咒,你怎么没教过我?!”

钟离湛:“……”

方才还满是崇拜爱慕的眼,此刻已经用来瞪人了。

钟离湛哭笑不得:“教,出去就教,但你现在要不要去宝库看看?”

云绡原地高跳:“要!”

楼阁从外看是倒影,踏入便像是走到了楼阁中央,钟离湛顺着儿时记忆的方位找到当时的入口,漆黑狭窄的通道尽头有微弱的光芒投来。

云绡被钟离湛牵着手,一步步往深处走,那黑暗中的光芒也越发明亮,直到她走到了另一个洞天福地。

云绡愣在原地,瞳孔剧颤,小嘴微微张着,完全一副呆滞的模样。

钟离湛看她这模样实在喜欢,俯身在云绡的脸上啄吻了一下,她的脑袋还随着啄吻的力度晃了晃。

啵地一声,叫云绡回神。

暗室不愧为暗室,除了柜子就是架子和箱子,墙壁只用药粉做了特殊处理,墙面都是凹凸不平的。

可那柜子内成片成片的玲珑器皿,架子上成块成块的金砖,箱子里成堆成堆的珠玉……便是凌国王宫里,云绡见显帝头上戴着的珠旒,也不及她眼前这堆放着光的一半好。

等等,哪儿来的光?

云绡的眼珠僵硬地在暗室里转了一圈,哦,找到了,角落里还有两箱子敞开的夜明珠呢哈哈哈。

钟离湛指着其中某个箱子道:“当时我与表兄就是从这里抓了一把珠子出去丢水里玩儿的。”

云绡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方向转动,看到了一个四个她都抬不起来的巨大箱子里,装满了的圆润淡紫色的珍珠。

云绡:“……”

他爹娘祖父也只是骂了他,没打死他都是因为溺爱了。

钟离湛一看云绡那眼神,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一开始真的没想到云绡居然会这么喜欢这些东西。

当初在他知道她就是小仙女后,钟离湛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给不了她,所能给予的,也就只有这些俗气的身外之物了。

原以为,是他无可奈何之下退而求其次的赠与,眼下看来,似乎送到云绡心坎上了。

“真的这么喜欢啊?”钟离湛看她到现在都一言不发,那双眼睛看都看不过来似的去瞧箱子、柜子、架子。

云绡连连点头:“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

钟离湛双眸微眯:“那和我相比呢,你更喜欢哪一个?”

钟离湛还以为她会纠结一下,又或者说点儿好听的谎话哄他,却没想到云绡不暇思索道:“当然是更喜欢你啊!这些都是你给我的,我喜欢的人,送给我、我喜欢的东西,我最最最最喜欢你了!”

钟离湛被她说得也快要原地高跳一下了。

他故意恍然道:“你看到那扇小门了没有?”

云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点头。

钟离湛道:“那里还有一间暗室,里面放的都是大家伙,两人高的血珊瑚,纯玉雕刻的凤栖梧桐美人榻,蓝翡的屏风粉

珠霞衣啊什么的,那些你也喜欢吧?”

云绡:“!!!喜欢!!!”

随后她又立刻颓丧了起来:“可惜都带不走。”

东西太多了,她口袋就这么小,怎么装得下啊!

云绡走到箱子前,将钟离湛以前丢进水里玩儿的淡紫珍珠抓了一把放在荷包里,又摸了两块金条藏在怀中,这才转身对钟离湛道:“就这样吧,我们快去找你藏在老宅的重要东西。”

钟离湛看她如此克制,又有些心疼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两袖清风,可恨他魂魄里怎么就不能也给她藏两块金砖呢!

云绡反倒过来安慰他:“没关系的,这里是你家嘛,我的宝贝藏在你家里,我很放心的。”

“我的宝贝”这四个字,听得钟离湛心里很不爽,怎么就成宝贝了?这些身外之物也能被叫宝贝了?

“宝贝……”钟离湛嘴唇抿了抿,语调颇有些阴阳怪气:“呵,宝贝。”

云绡:“……”

他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暗室里还是很明显的啊!

出了楼阁外的阵咒禁制,云绡又站回了黄符围护之外,她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荷包和怀抱,确定的确带了东西出来了,这才放心方才不是她的幻觉。

毕竟钟离湛富到可以买下十个凌国也不止了。

钟离湛见她手还捏在荷包上,也没来牵自己了,故意道:“怎么?怕你的宝贝丢了啊?”

云绡一把握着钟离湛的手,笑盈盈地看着他:“对啊,我这么大个宝贝可千万不能丢了,要牵着才放心呢~”

钟离湛一愣,耳廓刹时红了,狐狸眼连续眨了好几下,胸腔紊乱的跳动仍然未能平静。

云绡见他还是那么好哄,笑容更深:“哥哥,要不要给这楼阁再下几个禁制?东西太多了,真叫人不放心啊!”

她话音才落,头顶上便传来了两声鸟叫。

云绡抬头看去,见一只乌鸦盘桓不去,她愣了瞬,钟离湛拉着她的手便绕道楼阁后方。

没一会儿,几道人影从九曲桥另一侧走过,寂夜里,交谈声清晰可闻。

“那钟离氏的宝藏究竟藏在了哪里?我们已经来这里半年了,老宅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看见半点宝物,莫非是这两千多年被钟离氏花光了?”

“花光?”另一人嗤笑:“若能花光,就不叫宝藏了。”

第105章

趁着夜色探查钟离氏老宅的一行有五个人,其中两个走在前头,一眼看过去便知道他们是主人,后头跟着的三个应是府卫。

方才说话的也正是前头两人。

年纪稍小的那个约二十左右,喊着另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道:“姐夫,你难道真相信钟离氏的老宅里有宝藏?我觉得那都是我祖母在乱说,她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你可不能跟着犯傻。”

青年煞有其事地分析着:“你想啊,梁家因为出了个弑帝的罪人,老宅嫡系的全都被控制住了,你们陆家现在正是趁虚而入抢占他们生意的时候。可偏偏派你来这鸟不拉屎的东洲建造什么圣仙水生像,还让你找那莫须有的宝藏,不就是想要把你排挤出权势中心,将你架空成一个边缘人物吗?”

“姐夫,你可是陆家长子,即便非嫡所出,却也是陆家家主的第一个儿子,你就不怕等到圣仙像盖建结束后你再回去,陆家早就翻天了,也没你的容身之地了?”青年说着,等身边沉着脸的男人回答。

男人朝青年瞥了一眼,瞧见对方那双看人就对到一起的斗鸡眼,嘴角勾出一抹冷笑:“难为你还能为我想这么多。”

“那是当然,你可是我姐夫!”青年凑上前道:“我实在是在这儿待不下去了,符玉城的吃食太寡淡,我想回金水城。”

男人的手轻轻拍了一下青年的头顶道:“傻,也有傻的好处,至少你快乐。”

青年对着那双斗鸡眼,十分不解地歪着头。

“你的眼里只能看见陆家和梁家明面上的那些蝇头小利,却不知人生而在世不过数十载,钱就算再多,花不出去也是白费。”陆青岳问小舅子:“你可知道你为何姓司徒,而非姓沈?”

青年想了想,道:“因为我祖父和我爹死得早,沈家由祖母当家,祖母又是湖族的长老,所以我跟祖母姓?”

陆青岳哼笑:“那你那位小叔不也是湖族长老,他怎就姓沈?”

司徒皎想不出来了。

他就知道他是他们这一辈唯一的男丁。

陆青岳提点他:“湖族的长老并不稀罕,最快的在位两个月就被弹劾了下来,数十年来稳坐长老之位的,就只有你祖母。她是因为钱才稳坐高台吗?不!她是因为权和力,她的头脑里有湖族那些世家想要的东西,甚至因为权力,她能让你跟她姓司徒。而将你我送到东洲来……”

陆青岳又对上了司徒皎那双睿智的眼神,扯了扯嘴角:“她是为了保护你。”

湖族内部早就乱了。

这世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谁能保证那人族的帝王能永坐高堂,屹立不倒?

尾人族蠢笨,旖族四分五裂,曦族懦弱足不出户,唯有湖族在历史上可以与人族一搏。

安居一隅,不是他们的本性,而是他们当时没有其他路可选。

一切计划,都被梁家那位在神霄塔内的仲卿仙师给打乱了。

湖族出了个弑帝的仙师,还是凌国的国师,对湖族的影响有多大,是司徒皎这种笨蛋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

不过好在新帝继位,那也是个蠢货,可谁又能知道蠢货不会一夕成长为难以撼动的大山,借着仲卿之名发难湖族?

人,权,力,钱,缺一不可。

若不是沈家那位如今也坐上长老之位的男人并非司徒音璃所生,司徒音璃会选择司徒皎来当她要培养的接班人?

她选司徒皎,是因为无人可选了。

不过派他和司徒皎来东洲,的确是因为湖族古籍记载里,东洲钟离氏有富可敌国的宝藏。

东洲距离湖族近,历朝历代的历史中并未发现钟离氏有过突然富裕的经历,反而钟离氏一直是稳稳地,缓慢地衰败至今。也许钟离氏的子孙后代也不知道,他们的老宅里藏着足以撼动江山的宝藏。

“姐夫,你说我祖母怎么就确定钟离氏的老宅里一定藏了宝藏啊?”司徒皎问:“就不能是历史瞎写的?咱们湖族的史记就不全是真的。”

“……”陆青岳深吸一口气:“你就当是因为圣仙指引。”

二人带着府卫沿着之前已经来过无数遍的路又走了一遍,即便走远了,云绡也能听到司徒皎的抱怨声。

待到楼阁附近没人了,云绡和钟离湛才从楼阁的另一边走出来。

看来今夜他们是无法在钟离氏的老宅里继续翻找钟离湛藏的东西了……不,不止是今夜,接下来的很多个夜晚可能陆家人都会在老宅里寻找方才云绡看到的那些宝藏。

确定此处暂且安全,云绡才拉着钟离湛往外头走。

钟离氏的老宅里到处都是符纸,还有钟离湛儿时因为好玩儿布下的阵法禁制,有些钟离湛自己都忘记了,所以云绡也没打算在用隐身符。

她跟紧头顶上引路的乌鸦,这样也能避免和陆家人碰上。

出了老宅,走入街道。

符玉城里的人越来越少了,或许是因为月坛已经归于湖族所有,而东洲也早晚是湖族的囊中之物,身为曦族人的符玉城百姓有的不想和湖族人打交道,便早早避开。

距离老宅过了两条街,云绡才放下心来,这个时候她就算碰到了陆家巡逻的府卫,也可以说是夜里睡不着出来转转。

左右符玉城还不是他们湖族的地盘,轮不到一个陆家庶长子管东管西。

从老宅出来之后云绡收了宝贝的雀跃心情就消散了,跟着乌鸦一路,和仲卿与徐容靳碰面时,云绡还朝仲卿瞪了一眼。

仲卿:“……”

夜深了,他们这些半夜偷跑进城的也不好敲响早就落锁的客栈大门,仲卿和徐容靳才在城里找了个空下来的院落,本还想向云绡邀功呢,不知怎的就得罪云绡了。

那院子里的人可能离开没多久,桌面上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屋中除了桌椅板凳和床榻一类大件不好带走之外,锅碗瓢盆连杯子都不剩了。

空荡荡的房子里,云绡和仲卿、徐容靳对坐,互通打听来的消息。

仲卿也知道,因为他的缘故,梁家近来在湖族举步维艰。

陆家原本就因金水城临江,他们占据码头,生意也做得颇广。陆家和梁家是对立关系,陆家只等着这个时候顺势而上,打算一举将梁家彻底踩在脚下。

陆家和梁家极为相似,不过梁家因为出了个仲卿被选中去了京都当国师了,这

几十年来一直过得都很不错。

而陆家即便也有个长辈在湖族古殿里当长老,却也没有因为这个长老的身份有什么特殊优待。

就如同陆青岳说的,湖族的长老并不稀罕,凡有功绩的都可以推举上位,可一旦族中有谁犯了错,也立刻能被拉下马来。

云绡道:“他们是假借打造水生像的名义想要占据东洲,入钟离氏老宅找宝藏的,至于找到宝藏想做什么……那两个人与一个姓司徒的女长老有关,他们找宝藏,大约是为了夺权。”

仲卿一听司徒,表情僵硬了一瞬,他看向云绡的眼神都有些心虚,心想云绡瞪他那一眼,该不会是知道了些他过去的什么了吧?

云绡一看仲卿心虚眉尾微挑,原本她没把司徒和仲卿联想到一起的。她瞪仲卿,完全是因为厌烦湖族人,而仲卿是湖族人……现在她要多想了。

徐容靳没看出来仲卿的不对劲,他自顾自道:“我探听了一下附近的飞禽走兽,有些是从望月山的方向过来的,听它们说那圣仙像不是什么好东西。到了夜晚圣仙像附近就会有奇怪的祭祀活动,连带着圣仙像也会变成恶鬼的模样满山乱飘,吓得它们只能离开那里。”

云绡闻言和钟离湛对视一眼,这说法倒是和她在永安城听到的一样。

那些说是触犯了月坛禁制疯了的人,回来都说月坛里有邪祟,更有人说身边的人都在吃人肉……

徐容靳道:“我打算去一趟望月山,去问问月坛附近的兽禽,看能不能问出那些人究竟是在修建圣仙像,还是真在做什么诡异祭祀。”

云绡撑着脑袋想了想:“这样也好,你去月坛,调查清楚后不论他们是真的在建圣仙像,还是在干其他勾当,都想尽办法破坏,最好把事情闹大一些。”

钟离湛瞥了云绡一眼,她一开口,他就知道她想要声东击西了。

陆青岳带着司徒皎住在符玉城里,他们便没有机会在老宅中设九星连月阵寻找他忘却的记忆,和他藏在老宅中的重要东西。

圣仙像一旦出了问题,陆青岳和司徒皎便会被支走,只要徐容靳能拖住他们三天,云绡这边也成事了。

商量好了对策,徐容靳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心口,心想他终于不是没有用的人,他也可以帮着云绡做些什么,而不是跟在她身后吃白饭的。

云绡眼珠子转了一圈,她将身上两块沉甸甸的金砖拿了出来,咯噔一下放在桌面上。

金砖实在太耀眼了,每一块都有掌心大,二指宽,分量重到将桌上薄薄一层灰都震得飞了起来。

仲卿和徐容靳瞪大双眼看向云绡,又看了看金砖,谁也没动没出声。

云绡将金砖朝徐容靳的方向推了推:“做得不错!咱们这个小队伍里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你啊。徐二公子,这金砖你拿去,若以你一人之力不能破坏圣仙像,就以金箔动人心。”

“这、这也太多了吧……”徐容靳受宠若惊。

云绡挥了一下手:“哎~你应得的。”

徐容靳捧着金砖,刚想向他义父讨彩呢,就看见义父的脸黑沉沉的,像是要骂人。

云绡朝仲卿抬了一下下巴:“哎,你不给我老实交代?”

仲卿撇了撇嘴,叫徐容靳那个傻大个徐二公子,叫他“哎”……

“交代什么?”仲卿装傻。

云绡哼了声:“你,和司徒家。”

仲卿:“……没什么可说的。”

云绡挑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若他们真的找到了钟离湛送给我的宝贝,我就把你砌在月坛上当圣仙像。”

仲卿:“……”

片刻沉默,两只野鸡咕咕哒哒地叫了起来。

徐容靳的两只手捏住野鸡的两张嘴,仲卿叹了口气,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况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

“如今那位司徒长老,名叫司徒音璃。她、她曾经是我的未婚妻,后来成了我大哥的未婚妻,又后来气死了我舅母,嫁给了我舅舅……她就成了我的新舅母了。”

仲卿的话音刚落,徐容靳和云绡……包括钟离湛,都瞪圆了眼睛看向他,心道这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复杂关系?

钟离湛还稍稍离云绡近了点儿,下巴磕在云绡肩头放松下来,打算仔细听听。

仲卿对上几双眼:“……”

小老头破罐子破摔了:“司徒家本是湖族世家,底蕴极深,可惜人丁不兴,司徒音璃是司徒家那一辈的唯一女子,受宠爱长大,因为她与我年龄相当,故而司徒家与梁家结好,给我俩定了亲事。”

“定亲之后,司徒家才知道司徒音璃不是他们家的女儿,她于出生时便被调换,真正司徒家的女儿被找了回来。司徒音璃在司徒家地位尴尬,我当时……并不出众,可能是原本集中在她身上的关注变少,她便不安于梁家幼子媳的身份,想要获得更大的庇护,就去找了我大哥。”

“我大哥当时已有未婚妻,奈何不知因何原因他和司徒音璃共处一室衣衫不整被我和我准大嫂一同发现,后来——”

“咔嚓,咔嚓。”

仲卿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听到了怪声,一抬头,看见了云绡朝徐容靳伸手。

徐容靳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炒瓜子给云绡。

沉湎过去的仲卿:“……”

他看向徐容靳:“你哪儿来的瓜子?”

徐容靳以为他也想吃,也给仲卿掏了一把:“我从城主府顺来的。”

云绡、徐容靳:“咔嚓,咔嚓……后来呢?”

仲卿:“……”

你们真讨厌!

第106章

云绡和徐容靳等着仲卿的后来。

仲卿和司徒音璃能有什么后来呢?

现在回想过往,仲卿偶尔还能从一些模糊的片段里回忆起当时他不解、荒唐与畏惧的感受。

仲卿和司徒音璃其实接触得不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