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云绡在昨日上山的时候也远远看见了谢神医是怎么给那些排队求医者看病的。
谢神医给人看诊不出长生殿,而是在长生殿前院横着一方长案,他就坐在长案后头,病人排队从他跟前走过。
云绡让谢神医自便,留着如今已经被操纵着仍然不能自行动弹的几个人围在谢神医身边,自己大咧咧地往长生殿的主大门前一站。
长生殿八开的大门,一边侧门进,一边侧门出。正中间的门虽然开了,但因放了一架香炉鼎,没人会从那里走,但所有人都从那边经过。
云绡一身橙红色的衣裳十分显眼,他们都认得出这是昨天被谢神医请来山上的小姑娘,也不知有何大能耐,像个拦路虎似的站在长生殿前也没人敢阻拦她。
云绡控制的人不多,除了那六个看上去冠冕堂皇的衣冠禽兽之外,就剩下清涧了。
但这七个人连着谢神医今天一早都是跟在云绡身后从炼药的小塔内出来的,住在长生殿内身着暗红色长袍的弟子们都目睹了他们的师父和师叔对云绡“毕恭毕敬”,对她的各种行径自然也都不敢置喙半分了。
一条上山的路很长,云绡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仲卿,迎面吹来的风着实有些冷,她干脆还是回到了长生殿内,就着香炉边上暖和点,顺便看看谢神医是如何给人看病的。
来见谢神医的病人都要离开他五步之外,他能治的病症,看一眼就知道如何配药。写好了药方,也在药方下面写了如何服用,他便让病人带着药方去另一边找长生殿的弟子。
不好看的病症,谢神医的手指便会轻轻点一点长案上的铜铃,病人就十分自觉地坐在一旁,给自己的手腕上绑上了红线后,将手放在圆凳上方的腕托上。
悬丝诊脉,云绡看得颇为有趣。
短短一刻钟,谢神医看病如神速,他写药方也行云流水,这一刻阳光照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谢神医也仿佛真成了个能消解百病的在世佛陀。
有一个怀了孕的妇人挺着大肚子上前,她身上遮掩得密不透风,连眼前都遮了一层纱帘,将自己的病症说给谢神医听。
她怀孕极为不易,腹中原有三子,更是多番小心。前段时间梦到有恶鬼剖开她的肚子将她的孩子挖出来了,因为惊吓过度,妇人的身体也消瘦下去,而她找的大夫都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剩下两个了。
可偏偏她身体怪病多,不能见风,否则起疹子,不能见光,否则也会皮肤发红发痒,还有许多药她也不能吃,否则会呼吸困难,更会危及性命。
妇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孩子,就只能千里迢迢来找谢神医了。
云绡听她这么说,也想看看那谢神医会怎么治。
谢神医闻言,居然从长案下的抽屉里抽出了一张符纸,执朱砂笔给那妇人画了一张祛秽符。
他在纸上留下一句,让妇人将这张符一直戴在身上,贴身放着,好吃好喝地养着,直到孩子生下来为止,至于药,她倒是无需服用。
妇人看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将符折好了从衣襟处塞进去,仿佛这样真的能救她孩子一命。
云绡眨了眨眼,撞了一下钟离湛的胳膊道:“那就是寻常祛秽符,对吧?”
“嗯。”钟离湛目光晦涩,不再去看谢神医。
云绡问:“那个妇人的孩子真的能保下来吗?”
“本来也无病,庸人自扰之。”钟离湛道:“她过于担心
孩子,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间梦见了恶鬼挖掉孩子后三个孩子就剩下两个,也是因为她的孩子并未成型,而她疑神疑鬼少食少睡,身体精力都跟不上,腹中孩子无供给后便分化了其中最脆弱的那个。”
云绡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胎儿吃胎儿吗?”
“可以这么说吧……”钟离湛不想将这事儿说得太邪恶诡异,但事实就是如此。
“妇人因为三个孩子变成了两个所以才来找谢神医救治,他给一张祛秽符,是因为怀孕之人阳气弱,的确容易被邪祟趁虚而入,有此符在,她至少能睡得安稳一些。好吃好喝地度过孕期,孩子也就能安然生下来了。”
钟离湛解释完,云绡明白了:“主打一个安慰作用!”
说完,她又用一双亮晶晶的眼朝钟离湛看去,双手握成拳头放在下巴两侧,整个人都像是开了花儿似的好话往外直冒:“你好厉害啊,懂得真多!”
努力压下嘴角,下巴却没忍住上抬了抬的钟离湛:“……咳,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半山腰处的喧闹声已经传上了长生殿,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长生殿百米之外,崎岖的山路上露出了两道身影。
云绡看见仲卿,又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走到那放置着香炉鼎的正门前,惹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甚至在她的身后,正在长案后给人专心看病的谢神医,也将目光缓缓落在了云绡的背后。
钟离湛回头看去,恰好看到对方看过来的这一眼-
“让让!麻烦让让!我不找谢神医,让让!多谢多谢,多谢诸位,我赶着救命啊!”
壮年男人抱着个已经没有意识,正在大口大口喘气的孩子朝长生殿前跑了过来。
仲卿帮他抱着半路,实在抱不动了,这个时候就连爬山体力都跟不上,哼哧哼哧地跟在了男人身后。
云绡看见人时也有些装不住了,上前两步迎人,顺手扶了一把差点儿倒下去的仲卿。
仲卿这个时候还没忘记云绡交给自己的任务呢,借着巧劲儿甩开云绡扶着自己胳膊的手,噗通一声就真跪在了云绡面前。
云绡吓得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一双眼瞪大了看仲卿,满眼写着:老头儿!你这是干嘛?你想折我寿?你想让我死啊?!
仲卿还在大喘气,头也没抬,拉着李大牛一把,让李大牛也给云绡跪下了。
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就喊:“就是她!这位仙子能治恶童病呢!快,快给仙子跪下,求仙子救人啊!”
仲卿这么一喊,长生殿前的所有人都朝云绡看过去了。
恶童病?那可是所有人心中最可怕的病,这世上能要人性命的病不少,可专发病在孩子身上的不多,更可怕的是恶童病能传染!往往某个街道里,某一家的孩子得了恶童病,三五年内那一条街里但凡家中有小孩儿的,都躲不过去!
所有人都说,恶童病是破不掉的诅咒,就连谢神医也对此毫无办法,可此刻却有人说,眼前这位妙龄少女居然能治恶童病?
周围人闻言不敢靠近,他们家中有孩子的,生怕自己粘上了一点儿回头带给家里孩子。
可也有人好奇,忍不住探头探脑。
“还真是恶童病!”
“你看那孩子,身上已经烂得没有一块好肉了……”
周围人议论纷纷,李大牛全都没听,他抱着自己的孩子发着抖捧到云绡的跟前,满脸是泪,额头上的血迹也干了,整个人看上去可怕又凄惨。
和他同镇子一个雨夜里出来的同伴好几人,只有他家金宝还活着了。甚至有个孩子还没出镇子的范围就咽了气,可他们谁也不敢将孩子带回去。
这病能传染,带回去就是害了其他人。
李大牛前头三个孩子,都是得了恶童病死的。每一个孩子死后,他将家里能扔的都扔了,小孩儿的东西都烧了,家里的柚叶从未断过……金宝是活得最长,养得最精的那个,他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人眼前,七岁了都没走出过家门口的那条街。
金宝过了五岁那年,他们一家如同死里逃生,给金宝庆生时,真以为自己躲过了厄劫。
可金宝若是活不成,他家翠儿就要疯了,老两口也要受不住,他自己也坚持不下去了。
李大牛抓住一切机会,只想要苍天能给自己一条活路。他在城门前碰见仲卿时,听到仲卿说他知道一个人能治恶童病,李大牛想也不想就跟着仲卿走了。
仲卿那一身仙风道骨的气质有一定的欺骗性,可李大牛也是走投无路,如今他就跪在这位仙子跟前,不论少女看上去有多不可信,却也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云绡见那孩子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就不行了,便对李大牛说:“别磕了!先把他平放在地上,解开衣裳给我看看。”
李大牛连忙将孩子放好,颤抖着手解开金宝的衣裳,生怕一不小心带下一块金宝身上的肉。
钟离湛已经在看了。
云绡跟着蹲下,瞥了仲卿一眼低声道:“你还跪着干什么?快起来!”
仲卿:“不行,爬山太累,腿软了,我起不来。”
云绡:“……”
她打算扶仲卿一把,那边钟离湛突然拉着她的手,将她的注意力转移过去。
钟离湛无法触碰到这世间除了云绡之外的活人身躯,所以他在面对金宝的时候也没太多顾虑,手指直接朝金宝正在溃烂的伤口而去。
云绡顺着他的指尖去看,金宝的身上目前至少有十多处主要伤口正在迅速恶化,那些伤口里像是有什么活物一样扯动着皮肉。
钟离湛手指挖去的地方,恰好有一块肉从金宝的身体上掉了下来。像是腐烂的肉挂不住,可实际上那块肉原本还算新鲜,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烂的。
腐烂得很怪异,所有伤口都没有血液流出来,只有水和人油保持着肉的软烂,掉在地上还在抽搐,没一会儿便成了肉干。
钟离湛的手指探入金宝的身体里搅动。
旁人看不见,云绡看得见,钟离湛在金宝的身体上翻搅了好几下,才眉头一拧,两指并拢对云绡道:“我按住它了,翻开这块肉,看看是什么咒。”
云绡没想到这咒竟然像是活的一样会动,她连忙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了金宝肚子上的一块烂肉。
有人惊呼,有人不忍,李大牛也在拼命发抖,但谁都没有阻止。
直到云绡那双沾满脏污的手翻了好几层,就差要将金宝开肠破肚了,这才将一丝诡异的东西,暴露在众人面前。
李大牛离得近,看得最清楚,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金宝肚子上的细纹。
不!准确来说不是细纹,那东西很细,像头发丝一样,却一个个缠绕在一起,扭曲地如同活了的线虫。
此刻云绡的一只手压着金宝的肉,另一只手压着那些线虫,眉头紧锁。
“熟悉的字迹。”云绡道:“还是那个人的字迹没错了,但……这咒文为何看上去也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云绡仔细想了想,哦了声,朝一旁脸色更加难看的钟离湛看去:“你看它与同生符,是否有点儿异曲同工之处?”
钟离湛道:“你按住了,我将其它的咒都逼至此处,挖出来看到完整的,就明白它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了。”
云绡当然不会觉得,这要人命的东西出自钟离湛之手。
可钟离湛在借用她的身体看光了谢神医的身子之后,的确有些太安静了。
云绡想知道,他到底在谢神医的身上看见了什么?
第92章
李大牛大气也不敢喘,仲卿喘够了之后凑过脑袋来看。
云绡按住了那如同线虫一样的咒文,配合着钟离湛将分布在金宝身上十多处的咒文全都汇聚在了他肚子这一块。
在李大牛和周围人的眼里,便是金宝的身上突然多出了好多细小的红线虫爬了出来。
李大牛不敢碰金宝,眼泪不住地往地上砸,他跪在金宝跟前凑到孩子耳边小声地喊:“金宝,金宝乖,坚持住啊孩子,坚持住。”
汇聚在一起的咒文全都堆积在了孩子肚子上的腐肉处,云绡空出的那只手用力一抓,连皮带肉地抓了一大把下来。
离得太近不幸被溅上几点肉沫的仲卿:“……呕!~”
云绡暂时顾不上他了,只道:“给那孩子保命!”
干呕了两下也没吐出来的仲卿连忙正色,抹了一把长胡子,半蹲在金宝跟前从广袖中掏了掏,掏出一瓶丹药。仲卿倒了几粒丹药喂给了金宝,又往他身上撒了点儿药粉,贴了两张符。
这保命的办法与他之前救许容靳时一样,只暂且让这孩子不会死就是了。
众人惊呼声连连。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小孩儿的身上有怪虫,怪虫跑到小孩儿的肚子上,然后这少女就将那块肚子肉给扯下来了!
云绡手钻攥着肉,可她无法控制那些咒文乱跑,钟离湛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她的手掌周围简单设下了个封印。
“布阵,别让它跑了。”钟离湛说道。
云绡迅速与他配合,脚下的石台太干净了,她转身朝香炉鼎内抓了一把香灰往地上一撒,自己站在香灰中央,半蹲着用空闲的那只手在灰
上写写画画。
云绡的速度很快,阵中结合着符咒形成捆缚之势,启阵后,云绡才将手中的肉丢在了香灰中。
那块被封印的肉,在所有人的眼中迅速腐烂,化作肉干,而那肉中缠绕着的线虫也朝四面八方钻了过去,想要寻找新鲜的血液。
活着的咒,这也是钟离湛第一次见到。
眼看着细小的线虫爬上了香灰,围上来看热闹的人纷纷后退,议论声再度响起来。
咒文无法找到新鲜的血液,很快便要失去它的作用,不过它四散开来倒是如同一张展开的纸,将扭曲在一起无法辨别清楚的咒文,全都清晰地摊开在云绡面前。
如她所想,这咒文的确有一点像同生符。
钟离湛扫了一眼那咒,不过片刻,咒文的颜色便越来越淡,最后只在它们挣扎钻弄的香灰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什么怪东西?”云绡问钟离湛:“这世上居然有活着的咒吗?”
钟离湛道:“它不是活着的,这咒文被人下了禁制,以血生效,无血则消。若要说个类似的,大约就像是旖族女子一样,旖族女子的咒以命为寄托,自生下来就有,死亡便消除,而这个咒则遇血而生,血尽而去。”
所以,其实不是咒活着。
方才咒文里都还有血,故而咒文看上去是红色的,血没了,咒文也消失了,此刻香灰中除了那块腐肉干,什么都不剩。
云绡想问钟离湛,为何那咒文看上去与同生符有些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教云绡反咒之人有钟离湛亲手绘制的火符,而曦族会的符咒,大多也都出自于钟离湛留在王宫里的遗物,眼下连同生符都被用来作恶。
云绡想,她果真不是个做坏蛋的料,当初信誓旦旦让钟离湛乱世,可实际上她根本干不了乱世这种事!
她也见到了同生符,所想的最多是一命换一命,用来迅速报复她的仇人。
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能将同生符转化为如此诡异的咒,害了无数条孩子的性命。
同生符非一张符,有主有副,云绡方才一眼瞥过香灰里的,大约能看出来这咒是同生,而主符在哪儿,又有何用,她并不知晓。
她心中满是疑惑,这个时候也都没问出口,一来周围人太多,她总自言自语显得自己很像个疯子。二来还是要趁热打铁,她才造起了势,不能让人冷下去。
云绡假装自己方才和钟离湛的对话是在念咒,在咒文彻底消失时这才假模假样地比了个结印,而后对李大牛道:“我来看看他的身体。”
李大牛连忙让开身位,仲卿也起身跑到一旁香灰处,去研究香灰上留下的痕迹。
云绡在金宝的身体上画上符咒,咒印封入金宝的体内,治疗他身上严重的伤口,包括方才被她抓下来的那一大块肉。
金宝的身上伤痕愈合,皮肤也变得坑坑洼洼的,可至少没有再继续腐烂。
仲卿给他喂的药也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金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李大牛的那一瞬哭了出来,声音小到如同猫叫一般。
李大牛看见金宝睁眼了,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他也劫后余生,抱着孩子呜咽不止。
云绡起身道:“这位大叔,你孩子身上的恶童病已经清除了。”
“什么?!真的治好啦?!”
“你没看见吗?方才那小姑娘就这么两下子,那小孩儿的身上就跑出来那么多虫子啊!吓死人了,虫子刚还在香灰里钻呢,现在不见了,应当是死了吧?”
“没想到这小姑娘真是有本事的,我看她也没怎么使力,就这么一会儿便救了一个孩子的性命啊,这是不是说……之前的那些孩子也都有救?”
“我的二全啊!你死得太早了!你若早点遇见这位大仙,你就不会走得那么快了啊!”
人群中一个老太太方才眼也不眨地就盯着这处,在看见金宝扑倒李大牛的怀中哭泣时,回想起自家死了的那个孩子,实在没忍住悲痛地呼嚎了出来。
这条登山路上,不止一个人家里有孩子死于恶童病,他们家中的孩子因恶童病而死,当然也能看出来方才金宝的确是恶童病缠身。
云绡治病的方法迅速,当着他们的面挽救了一个孩子,叫他们回想自己孩子的不幸,一时间山中哭声不断。
“她,她真的是仙子!她真的能治恶童病啊!”
“求求仙子!求求仙子救救我们家孩子吧!我家大儿子和闺女都是恶童病死的,家中现在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就怕她也躲不过去!求仙子跟我去一趟家里,我便是倾家荡产也感恩仙子的大恩大德!”
“求仙子救救我家的孩子吧!我家也有个孩子,我们镇子上因为恶童病死了不下百来名小孩儿了,我就怕我家就是那下一个啊!”
李大牛也在这时回过神,他抱紧金宝不住地朝云绡磕头,嘴里满是谢恩的话,将他额头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给磕出血来了。
一时间好些人都朝云绡跪了过来,她救了一个得了恶童病的事迹,顺着上山这条路的百姓口中,以飞快的速度朝渡仙城中传去。
云绡转身,再看一眼长生殿。
此刻长生殿的殿门前围着许多人,原先来看病的也都从殿内出来,纷纷围绕着云绡,将她当成了在世神仙,便是长生殿里穿暗红色长袍的弟子们也都用一种崇拜和惊讶的眼神看向她。
云绡的目光落在了谢神医的身上。
他没坐在长案后,不知何时走到了大门前,脚尖贴着门槛的位置,就这么站在八开大门的正中间,一双眼落在被云绡洒在地上的香灰上。
谢神医察觉到云绡朝他看过来,他缓缓抬头,对上了云绡的视线。他的眼中终于多出了一些情绪,激动的,痛苦的,渴望的。
沉默的人,也终于舍得张开口,无声地对云绡说了一句话。
他薄唇一张一合,只有三个字——杀了我。
云绡看得懂唇语,她有些惊讶。
钟离湛还没说要对谢神医动手,云绡便不会轻易杀了他,当然她也没打算放过他。
在眼前众人都将她奉若神明之后,云绡终于抬起手。
全场噤声,无数双眼睛朝云绡看去。
云绡道:“我来渡仙城,是因为我途径一处镇子,听到镇中哭声才知道有孩童得了怪病被家里人送到渡仙城,这才过来看看究竟。”
“恶童病,如我所料,它其实不是病!”
此话一出,一阵阵倒吸声响起。
云绡道:“它不是病!是咒!有人想要用咒语剥夺无辜孩子的性命,那咒语会吸干孩子身上的血,一旦他们身体里的血不够了,孩子便会死去。而咒语会顺着血液爬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从而起到传染的假象。”
“大家也都看见了,方才我将咒语从这孩子的身体中拔出来,扔到阵法里,它没了血很快就‘死’了,孩子也因此得救。”云绡听着耳畔钟离湛的话道:“谢神医的符不能救命,是因为他的符杀不死这些咒,但他的符可以短暂地控制住咒,让这咒伴随着孩子的身体一起消亡,便不会再传染给别人。”
直白地说出来,不论老幼、是否读过书的,他们都能听得懂。
便有人问:“那这咒从何而来?!这太可怕了!几十年来从来都没有人能找到根源,就让这咒一代代地害下去!”
“是啊!下咒之人何其歹毒!他要这些孩子的血做什么?”
“仙子!你可知道是谁下的咒?!谁要害人?!”
云绡闻言,装得无辜:“我追逐恶童病来了渡仙城,却发现渡仙城中并无活着身患恶童病的孩子,无奈之下才上了陇山……我也想问
问长生殿,那些患病的孩子去哪儿了?可还有活着的?我能救一个,便多活一个。”
说完这话,云绡断开了一直以来束缚住那六个人和清涧身上的符,连同定身符一并撤去。
院内七人纷纷倒地,四肢酸麻,心脏剧跳,他们在院内看得不清楚,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满身邪气的少女显然是来砸场子的!
更重要的是对方居然真的能破除恶童病,还将长生殿也牵扯了进去!
难道她真的知道了什么?
不管她为何而来,他们都不能让她继续妖言惑众下去!渡仙城数十年来的盛名不容打破,谁也不能摧毁他们苦心经营的长生殿!
“你这个疯女人!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大家别信!别信她!她就是个骗子!联合旁人一同演一场戏给你们看!那个孩子根本没得恶童病,这世上的恶童病也根本无法医治,都是她骗人的!”
几个人颤颤巍巍地推开人群,从长生殿内走出来。
有人认出了他们是长生殿内陪在谢神医身边的内门弟子,他们喊谢神医师祖,是谢神医的亲传。
这几个人原本在渡仙城的话便如同圣旨,可这时说的话太过独断独断,让人群里的百姓一时不知该相信哪一个。
云绡要的就是他们狗急跳墙,她看了一眼被几个急匆匆冲出来的中年人撞倒在地的谢神医,银发男子就坐在地上,真像个完全无法自控的傀儡。
“你莫要在此妖言惑众!什么符,什么咒,你在胡说八道!你就是个神棍!”
云绡不答反问:“城中身患恶童病的孩子呢?我是不是神棍,再试一次就知道了。”
“什么孩子?渡仙城中无身患恶童病的孩子!那些孩子得病几日就会死,谁知道他们的爹娘将他们的尸体带到哪儿去了?”
此话一出,李大牛立刻反驳:“不对!不对!我前头三个孩子都死于恶童病,大儿子因为养得胖,带到渡仙城来时还是活着的!是、是你们长生殿的弟子说我的孩子必死无疑,以免将他的尸身带回去传染旁人,我这才将孩子留了下来。”
“对对对!我那边也有人家是这样说的!他的孩子留下来了,没带回去!”
“说是留下来的孩子,谢神医会做法超度,让他们来世享福的!”
那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自知这话就是自打嘴巴,偏偏云绡还不肯放过他。
“谢神医做法超度?你们说的谢神医,可是被他推倒,到现在都没站起来的那个?”云绡说着,下巴朝仍然坐在地上的男子抬了抬。
众人看去。
嚯!
这些个自称谢神医亲传的弟子,怎能将谢神医推倒在地?有功夫在这里争辩,却没人回头看一眼谢神医的处境!
第93章
两人连忙回去将谢神医扶了起来,还有两人上前呵斥云绡:“你就是神棍!方才我等是看见你在这里招摇撞骗,心中气恼,怕这些本就受苦受难的百姓遭受你的蒙骗,才一时没能顾及师祖的!”
“对!谁知道你方才施的是何妖法?妖女!”
云绡听见了质疑声也不急,只对那两个嚷嚷得面红耳赤的人道:“你们能代表长生殿吗?”
二人道:“我们代表的就是长神殿!”
云绡嗤笑,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谢神医的身上:“那你们能代表谢神医?你说我是妖女,方才救人不过是做戏,谢神医可也这么认为的?”
云绡确定自己方才绝对没看错,那谢神医在知道她的确有能力拔出孩童身上的咒文后,对她说了‘杀了我’这三个字。
这么长时间云绡都没见他开口说话,而传闻中的谢神医也不是个哑巴,他一直沉默着到底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云绡这一举动,要么逼他发声,要么撕下那几个仗着谢神医的名号虚张声势的真神棍的面具。
云绡还等着谢神医的回答呢,众人的目光都暂时停留在长生殿内那几名中年人与谢神医的身上。片刻安静后,中年人嘴里叫嚷着云绡不配与谢神医说话,可事实上,谢神医也的确没开口。
云绡确定了,他不能开口。
仲卿也看出了问题所在,他与云绡对视一眼,眼神中询问了谢神医的情况。
云绡挑眉表示她也不清楚,甚至朝谢神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鼓励仲卿:你上。
仲卿脑子一热:我上就我上!
仲卿理了理衣裳,两步走到众人跟前,他毕竟当时几十年的京都第一仙师,一只手抬起来便比长生殿里那些穿道袍的中年人更有气势,也更令人信服。
“诸位,真真假假,方才我们都看清楚了,但还有一些我们没看明白的,还请长生殿里的几位道长解释。”
仲卿指向银发男子道:“我怎么看这位谢神医都像是被你们胁迫了的样子,大家听过谢神医失声传言了吗?看那两个人架着谢神医的姿势就像怕谢神医跑了似的,你们真的是谢神医的亲传?还是另有身份?”
众人顺着仲卿手指的方向看去,的确如仲卿所说,谢神医的两只胳膊一左一右被人扶着,看似搀扶,实则控制。
“不要说那么多废话!这姑娘看病的本事是真是假,你将得了恶童病的孩子请来,我们自能分辨!”
“谢神医,您是不是被他们威胁了?若是,您只需点一下头,我们便能将长生殿踏平了救您出来!”
有陪家人过来的壮年人热血上头,又在仲卿三言两语的挑拨下与长生殿对立。
“刁民!真的是一群刁民!我们长生殿为你们看病,救你们性命,你们居然敢这么对我们?!”
“谢神医给我们看病!又不是你们给我们看病!你们会不会医术都还两说!”李大牛这个时候冲出来大喊一声,这话简直如同热油锅里溅进了一滴水,整个长生殿前都沸腾了起来。
那几人眼看势头越发不对,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大呵道:“既然尔等不稀罕,那长生殿也不再为你们治病,你们都走吧!”
说完这话便有弟子将长生殿的大门关上。
“好一招釜底抽薪。”云绡低声对钟离湛道:“来这
儿的都是为了看病,而他们把控了长生殿的一切,关闭长生殿大门,山下成百上千的病患无处可去,只会将矛头转到我这儿……”
云绡看那大门关上时,谢神医的眼睛突然朝她看了过来,他虽没说话,但那眼神与让云绡杀了他时一模一样。
许多百姓在看见长生殿大门紧闭后,连忙冲过去拍门,将仲卿都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仲卿连忙问云绡:“现在怎么办?”
场面与他们原先预计的不同,本来他们以为恶童病是那位谢神医为主导。可现在看来,谢神医摆明了是被操纵的,真正害了那些孩子的可能是长生殿里的所谓亲传弟子。
云绡满心疑惑,那些所谓亲传弟子身上根本没有半分本事,他们就像是被人套上了道袍丢在这个位置上充数的,别说是符咒阵法,他们连医术可能都不会,又如何能将整个渡仙城变成如今这样?
躲?
云绡冷哼了声,她想要做的事,是这些废物关上门就能躲得掉的?
还不等云绡怎么样呢,山上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那声音与拍门声交叠在一起,还是钟离湛率先反应过来。
长生殿几乎位于陇山三分之二的高度了,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渡仙城。
此时,山上黑压压的一片疾驰而来,踩踏地上震动的力度令人心惊,云绡被钟离湛拉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一眼就看见了从山上奔腾而下的究竟是什么。
少女瞳孔骤缩,拔高声音:“仲卿!有野猪!快跑!”
一声有野猪,呐喊着快跑,那些正在拍门的百姓也停下动作发现异样,慌不择路地逃跑,惊叫声连连。
云绡一看他们到处乱窜,上山下山就这一条路,一旦乱起来还不知得多少人将命给搭进去,她又连忙喊道:“别乱!都别乱!”
云绡朝长生殿看去一眼,圆眸微眯:“全都后退十步,我来控制住这些野猪!”
生死攸关之际,百姓们也只能听从云绡的安排,眼看着疯狂的野猪群朝山下奔来,云绡跳起来数了数,大约有五六十头,实在吓人!
她牵着钟离湛的手往前走:“将它们引到长生殿去!”
钟离湛讶于她如此胆大,低声道:“这么多头野猪,你控制不住!”
“这不是还有你吗?”云绡道:“来吧,钟离湛,我做好准备了。”
云绡的双眸跃跃欲试,带着几分调侃:“上身啊!”
钟离湛见她还有心思玩闹,都咬牙切齿了。
眼看着野猪群越来越近,云绡陡然瞪大双眼:“不是……该不会是,你也不行吧?”
云绡说完这话,只来得及与钟离湛对上视线便陷入黑暗,野猪声沸腾着,云绡将身体彻底放给钟离湛掌控。
连洛娥都能封印的人,怎么可能解决不了几十头野猪?只是这野猪出现得未免也太凑巧了。
云绡当着众人的面制伏了野猪,救了大家得记大恩,还将野猪引入长生殿,托借口于天灾,简直是一石二鸟之计嘛!
轰隆隆的声音近在咫尺,一声声尖叫声几乎要冲破云霄,众人眼前突然掠过了一片黑,尘烟四起,紧闭的长生殿大门被外力冲破,无数头野猪横冲直撞地往里跑。
长生殿不大,几十头野猪够霍乱那些人了。
云绡再度睁开眼时骚乱还未平,破烂的大门内一阵阵野猪的吼叫声叫人心生畏惧,不一会儿浓烟散出,野猪的动静越来越小,看来长生殿的人还有几分本事。
云绡摩拳擦掌,打算朝长生殿内看一眼那里现在如何了。
仲卿突然在被野猪几乎踏出一条山路的山坡上看见了个熟悉的人影,他心下大骇,连忙跑过去:“徐容靳,你怎么会在这儿?”
云绡一听徐容靳的名字也不去管长生殿内如何了,跟着仲卿去看徐容靳。
徐容靳脸色惨白,身上多处挂彩,衣裳也破烂不堪,连他一直护着的两只小野鸡也都各负了点儿伤,一瘸一拐地跟在主人身后。
仲卿喊他他没反应,双眼失焦地盯着脚下的路。
云绡见徐容靳情况不对,念咒将他身上的伤口治好,这才轻声问:“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在城里吗?怎么会跑到山上去了?”
徐容靳觉得身上不疼了,意识才回归了点儿。
他顺着轻柔的声音看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脑海中纷乱的可怕的画面被那双眼睛安抚住,刺眼的火光褪去,徐容靳认出眼前的少女是他的娘亲。
“娘,我看见那个人了。”徐容靳张开双臂一把将云绡抱住,他浑身颤抖,像是还未从恐惧中脱离出来,眼泪滚滚,如同无助的孩童一样大哭:“是那个人!那个教大哥杀人的人!他穿着黑色的斗篷,遮着脸,他说我大哥死了,娘也死了,说让我去陪大哥和娘,呜呜呜——”
云绡抬起手僵硬了一瞬,没有立刻推开他,只拍了拍他的脑袋道:“那个人,是坏人吗?”
徐容靳拼命点头,以此确定那个人很坏,很坏!
云绡安慰他道:“既然是坏人,那坏人的话都是不可信的,你看,娘和大哥都还在。”
仲卿有些尴尬,也有些心疼。
他拉过徐容靳的胳膊让他松开云绡自己上前把傻大个抱住。毕竟他可看不见钟离湛,也不知道钟离湛见自己冥婚的妻子被傻大个抱得这么紧是个什么表情。
徐容靳面对仲卿,哭得更厉害:“我、我听娘的话,去城里找小孩,我、我问了好多只鸡鸭鹅,终于在一条狗那里问到了。那里放了好、好多小孩的骨头,然后那个坏人突然就出现了!”
徐容靳当时看见黑衣神秘人时便怔住了,他记得这个人是教大哥杀人的人!若川里埋着的那些白骨,有许多都是大哥杀的。
明明就在他眼前的白骨,因为那个人的出现突然就消失了,徐容靳记得娘说的话,不管是找到孩子还是遇见危险,都要将符撕毁。
所以他拿出了符纸,可那个人看见了他的符突然就朝他伸手,他夺走了徐容靳的符,徐容靳追逐着他一路上了山。
他凭着本能号召山中的野兽,他要抓住那个坏人!可没想到……
“娘!大哥!那个人会兽语!他明明没有尾巴,却会兽语!那些野猪本来是听我的话的,突然就变成听他的话了,我、我差点就死了呜呜呜——”
云绡闻言不可谓不震惊。
那个人,明明是曦族人……
五族中不乏各族通婚的,但生下的孩子也只可能是其中一族。
就好比兽族的与旖族的通婚,生下来的若没有尾巴,就必然是旖族的。哪怕他们生下了女孩儿,只要那个女孩儿有尾巴,也不会如同旖族女一样被诅咒。
一直以来,五族的天赋都不曾共有过,那个曦族长老如何做到会兽语,并且一次能支配这么多头野猪,连徐容靳这个徐氏本家的都敌不过。
“钟离湛……”云绡想不通,她想问问钟离湛,一回头却发现钟离湛并不在她的身边。
他离她最多十步远,此刻就站在十步距离处,背对着他们,正望向长生殿的方向-
浓烟渐渐散去,离长生殿近的一些百姓也闻到了烟中苦涩的味道,头脑一阵迷糊之后便朝后倒去。
长生殿内突然出现那么多头野猪,他们又没有能力制伏,便只能放出大量迷烟将那些野猪药倒,即便如此他们也损伤惨重。
那六名身份不明的亲传弟子死了两个,还有两个重伤,另外两个躲起来了。
长生殿内身穿暗红色长袍的弟子也有许多受伤的,亦死了十多个人。
谁也顾不上其他人,活下来的心有余悸,生怕野猪群中有漏网之鱼。
倒下的一大片野猪中,横着十多具浑身鲜血,被野猪咬死的尸体。
那两个死掉的亲传弟子恰好是架着谢神医的,因为他们身边有谢神医才没能及时逃亡,三个人一起被野猪撞倒,咬破腿脚,
最后死去。
谢神医的尸身上,压着旁人一半的身体和一条猪腿。
银发上沾染污渍与血迹,苍白的脸血色褪尽。
合上的双眼忽而睁开,血色重回身躯,僵化的四肢也重新活了过来。
谢神医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他看着碧蓝的天空,眼底充满不耐烦与痛苦的厌恶。
第94章
“你在看什么?”
云绡走到钟离湛的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朝长生殿的方向看去,那里的浓烟已经散尽了。
长生殿门前倒下一大片的百姓,便是那些原先排队想要寻谢神医看病的也都纷纷捂住口鼻,退至半山腰下。
他们害怕野猪突然冲出来害死他们,可也舍不得自己排了数十天的队伍,抬首张望,进退两难。
钟离湛看向那些在生与死中苦苦挣扎的、被病痛折磨着却也仍然艰难求生的人,轻声对云绡道:“我们去长生殿吧。”
“你怕那些野猪杀人?”云绡其实不用去看也能猜到,几十头野猪都冲进去了,不可能一人不伤。
她对于让野猪冲入长生殿后会死人之事早有预料,在她的眼里渡仙城内这些浑身充满血腥气的人都没有一个无辜,更何况长生殿的弟子。
可毕竟动手的是钟离湛,云绡担心钟离湛会愧疚,她牵住钟离湛的手道:“他们是知情者与得益者,死不足惜的。”
钟离湛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没想到云绡这个时候居然回头来安慰他了,钟离湛回握了她的手道:“我不是去救人的……我是去杀人的。”
云绡一愣。
钟离湛轻叹:“我离你们又不远,你们方才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徐容靳看到的黑衣不是真人,而是像若川上的一样,是那人留下的傀儡。”
云绡见钟离湛提起这些事半点也不惊讶,她反倒惊讶了:“你知道?”
钟离湛嗯了声:“昨夜挑开谢神医的衣裳时我就猜到了,一直没有告诉你,也是我有引蛇出洞的想法。你有你的计划,我顺水推舟,让他的傀儡现身,说不定能有机会揭开他的斗篷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野猪来时,我感应到他就在陇山上。当时你让我附身使野猪冲入长生殿,我有片刻犹豫不是因为担心长生殿里的人会死,而是长生殿里的人什么时候都能杀,可他随时都能跑。”钟离湛也只是犹豫了那么一瞬便做出了和云绡一样的决定。
长生殿里的人何时都能杀,那个傀儡也随时都能跑,但这山里百姓的命他总要顾忌着。
钟离湛感应到了,那人就在山上看着他……或者说,是看着云绡。
他看到他做出的选择后就消失了。
同时,野猪嚎叫着踏碎了倒地不起之人的胸膛,谢神医因为无法挣扎,反而死得最快。
钟离湛对云绡道:“他死了,但是方才长生殿中阵法启动,血腥味充斥山巅,掩盖了那个傀儡逃走后残留的气息,没一会儿他就又活过来了。”
云绡听钟离湛说了这么多,也终于解开了她觉得钟离湛在遇见谢神医后就表现得很不对劲的疑惑。
“死而复生……”云绡喃喃道:“所以这里才叫长生殿,所以……他不是躲过了你的诅咒,他不是因为能活到两千岁才在这里,而是因为他死不掉。”
钟离湛点头:“我知道那个人是如何使用同生符的了,正是因为知道,我才觉得难过。”
“绡绡,我创造出同生符的本意,是想让那些求生不能的人能有一线活下去的机会,而不是让意图改命者,借命而生。他们不是同生,是偷命!”
钟离湛的表情有些落寞:“你看这上山之路,多少人在为生存屈膝奔波,可这世上尽有如此恶毒之人,他甚至不是为了自己求得长生,便偷走了那么多孩子的生命,以血养阵,以阵养人。”
“而我……能做的极其有限。”
钟离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能看到他的掌心,也能透过掌心,看见他脚下被野猪踏平的泥泞山路上,一朵不屈不折的野花。
钟离湛的心中生出了无力与痛恨,无力于他此刻仅魂魄一缕,早就不是过去的曦帝。
痛恨他明明看穿了这座渡仙城的真相,可凭他一己之力,无法劝说所有为活命而不断朝渡仙城涌入的凡人,更无法去拯救此刻不知几人家中,又患上恶童病的孩童。
这是无数人的野心和无数人的信仰铸成的城池,数十年一砖一瓦,一叶一树堆砌而成的血窟。
云绡也明白了,同生符是钟离湛用来救人的。
而今他创造出来的同生符却被有心之人利用,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孩子,数十年的累加,数以万计的生命,造就了他们脚下如同地狱一样,连一颗白菜都充满血腥味的地方。
同生符分为两张,主符为命,副为同生,是使用主符的人将自己的生命与副符者共享。
谁能想到,那神秘人的作法将其反了过来,他分散了无数张主符,将主符化成了咒文,用一些恶毒的手段融入那些孩子的身体里,借着他们的血肉铸造副符的生命。
无数张副符,成了夜空下渡仙城中逐渐汇聚的血脉,供养着长生殿,融入了谢神医的体内。
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得了恶童病的孩子没死,只要分散出去的主符还有一张存活,他们就可以将自己的命同生于谢神医,使他永远不死,成为真正的长生。
云绡想明白这一点,也知道钟离湛说去长生殿杀人,杀的是谁了。
“钟离湛,不要将压力背负在你自己的身上,就好比人创造了火焰,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但烈火同样能被用来杀人,这不怪火,也不怪你。”
钟离湛愣怔地看向云绡,他当然知道,不是火的错,也不是同生符的错。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痛恨,痛恨这世间不宁,有能者不去为苍生谋福,不去对抗苍穹上方虎视眈眈执子对弈者的不公,却用自己手中刀剑,屠戮无法反抗的孱弱的生命。
“走吧。”云绡道:“你不是想要挽救更多人的性命吗?我和你一起。”
-
长生殿内,血腥味与药味弥漫在一起。
嘈杂声渐渐传来,殿内弟子确定那些野猪不会突然暴起伤人之后,连忙朝殿外跑去。
他们捂着口鼻,根本没看见自己脚下踩着的是谁,也没管这个时候谁走进了长生殿。只等着危机彻底解除之后再回来,与还活着的师叔师父们商讨,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
云绡与他们擦身而过、背道而驰。
她很快就在瘫倒的野猪群里看见了谢神医,他身上压着一半尸体和一半野猪,只露出了一个脑袋。那双眼死寂沉沉地望着天空,在云绡到来的时候连动都没动一下。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脸色不错,胸膛还在起伏,就这样子云绡几乎要以为他真的死了。
可他即便没死,也与活着无关。
谢神医就躺在那儿,不挣扎,不求救,眼神失焦。
钟离湛念了句咒语,将压在谢神医身上的两具尸体都移开。即便没有束缚他也没动,仍然躺在那儿,似乎是因为痛苦,身体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可脸上毫无表情。
又一次,又一次活过来了……
“喂。”云绡蹲在他身边问他:“你知道你的生命是以什么代价换来的吗?”
谢神医没出声,可瞳孔刹那的收缩告诉云绡,他知道。
“那你让我杀你,是你真的想死,还是知晓你每死一次,就会有更多的孩子失去血液供养渡仙城,而你又不会真的死去,所以才用这种伤害他人的方式来挑衅我?”
云绡说完,谢神医终于动了,他没想到云绡居然会知道这么多。一个从始至终都如同傀儡一般的人,终于拥有了点儿鲜活的特征。
他朝云绡摇头,嘴唇一张一合,半天没发出声音,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能说出话。
粗粝的声音如同生锈的刀互相摩挲:“杀了我,杀了我……真正的,杀了我!”
他要的不是虚假的死亡,他不要死而复生,他其实只是在赌,赌一个希望,赌一个能逃脱这样折磨着他人也折磨着自己的牢笼。
云绡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不是演的,毕竟有的人演戏很真,也不是人人都是他那些废物弟子。
所以云绡求助了钟离湛,她看向钟离湛的同时,得到了钟离湛的答案。
谢神医是真心想要求死的,他不想活了。
云绡问钟离湛:“你知道要怎样才能杀死他吗?”
钟离湛点头:“只要他愿意,总有办法,但在他死前,有些话要问清楚。”
云绡也想起来了,她问谢神医:“在你身上刻下咒文的人是谁?你可见过他的容貌?他可有说
过要你长生的目的?”
谢神医神情恍惚了瞬,他依旧沉默着,云绡却道:“这是作为我让你解脱的条件,你不说,我就不会杀你。”
谢神医看着她好一会儿,摇了摇头道:“即便我不说,你也会杀了我。”
他能看得出来,纵使云绡的一些行径有些旁门左道,但她所有行为的结果都指向了,她能给他一个解脱,哪怕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人,她也会杀了他。
“你看,就怕遇到真无赖。”云绡对钟离湛耸了耸肩。
钟离湛看了谢神医好一会儿,才道:“你问他,他是否姓钟离。”
云绡闻言,瞪大了双眼,她将目光在钟离湛和谢神医的身上来回扫视。
她这举动太怪异了,怪到谢神医都不禁有些疑惑:“你在和谁说话?”
云绡眨了眨眼:“可能是你祖宗。”
谢神医沉默。
云绡又道:“你是否姓钟离?”
那个颓丧着一直弓着背垂下脑袋的人陡然抬起头来,震惊地看向云绡,也无需他的回答,便是这一举动云绡和钟离湛就知道他的答案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认得那个人?还是……你也和那个人一样?”
谢神医的话没头没尾的,但云绡听懂了,她道:“不论你说的那个人是谁,我都和他不一样,因为我不会去害没有害过我的人。任何目的,任何缘由,都不是残害无辜的理由。”
“那怕是,以百人性命,去换千万人的性命,你也不会去这么做?”谢神医看着云绡的眼,他要得到她真心的答案。
云绡也真诚地回答他:“若是以前,我会。若有机会能用一百人的性命去换千万人的命,我觉得值得!但是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世间所有人的命,不分老幼,不分强弱,不分高低贵贱。”
“我可以用自己一命换一命,也不能用他人一命换万命,若我有能力,便用手中剑去斩罪恶,而非主宰他人生死,这对被主宰者不公。而我既然不公,那便更没有资格去评判,百人的性命和千万人的性命,孰轻孰重。”
云绡的回答,让谢神医沉默了片刻,他又问:“那如果那百人都是罪大恶极……”
他的话没说完,云绡便打断了:“若他们真是罪大恶极之辈,百命换一命都值。可你既然问出了口,便说明他们不是罪大恶极之辈,他们只是芸芸众生之一。”
谢神医长长地啊了一声,他似乎是被云绡点醒了,可实际上他一直都清醒着,清醒地纠结,清醒地痛苦,清醒地自我厌弃,又自我安慰。
反反复复,在每一次死而复生中,愈发迷惘。
片刻,谢神医又垂下了头道:“我父姓谢,母姓钟离,我叫谢尧钰。”
第95章
“钟离,本是曦族世家,但因两千多年前曦帝故去之后,后世人于史书上浑浊的一笔,钟离一氏从云端跌入了泥潭,从此再没离开过东洲。”
“钟离一氏至我母亲这一辈,也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母亲不愿钟离绝姓,可曦族中谁不知钟离氏的过去和将来,谁也不愿沾惹麻烦,我母亲便在人族找了个穷小子入赘,生下了我。”
一个人族的穷小子,房屋都没有,自生下来就在底层,饥一顿饱一顿地活着。
他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于弱冠那年被神明恩赐,许他遇见九天仙子。
钟离氏美得不似凡人,即便钟离家落魄了,可她仍然维持着钟离家族的规矩和气度。
她问谢真是否愿意入赘,她能给他的,就是一个寻常生活,三餐温饱。
谢真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提着仅两身破布拼凑的换洗衣裳,踏入了东洲钟离家的老宅。
可惜命运不疼钟离氏,谢尧钰被生下来后,他的母亲便重病缠身。
谢尧钰有记忆以来,自己就是嗅着药味长大的。谢真没日没夜地学习药理,将钟离家仅剩的钱财都用去给母亲买药,可惜钟离氏的身体仍然没有太多好转。
谢尧钰七岁那年,他的母亲还是离世了,谢真操办她后事时没有哭,但从那天之后也一直都没再笑过。
真正的钟离,随着钟离氏的离去,彻底于曦族消散。
钟离氏旁支中的旁支,看着偌大老宅妄图占去,他们辱骂谢尧钰不是真的钟离之后,骂谢真就是想吃钟离氏的绝户。
谢尧钰记忆里的父亲,一直是沉默寡言的懦弱模样。母亲在世重病时他一直都是弯着脊背的,可母亲死后他的脊背直起来了。
有人挑唆,说谢真死了妻子,把持钟离家的老宅,终于露出了狼子野心。
平日里只会摆弄草药的人听到这些恶言恶语,也敢举起棍棒,将那些妄图侵占钟离老宅的人驱赶出去。
每次他都伤痕累累地回来,而后沉默地回到母亲曾经看书的阁楼二层,抱着母亲的一缕衣衫,晒着太阳沉沉睡去。
谢尧钰对医术颇有天赋,谢真每一次受伤都是他去医治的,可人的外伤可医,心伤无药可治。
谢尧钰渐渐长大了,他深知拳头制止不了小人的觊觎,所以他迂回地用给人看病的方式,博取了东洲绝大部分人的敬重,哪怕只是表面敬重。
人总有生老病死的时候,谁也不会冒险得罪一个医术了得的大夫,钟离氏的老宅父子二人一起守了十多年。
谢尧钰弱冠那日,谢真亲自下厨,给谢尧钰煮了一碗长寿面。
他对谢尧钰道:“你要记得,你姓钟离,日后行事都要三思,万不能辱没了这个姓氏。”
他已是风中残烛,挺直的腰背在周围人对谢尧钰的尊重下,又渐渐弯了下去。难得一次父子交谈,谢真将自己为数不多懂得的道理都告诉给了谢尧钰听。
那天晚上的面很香,那天夜里的风也很冷,后半夜下了一场雪,冰冻了东洲所有街道。
谢尧钰醒来时在屋中没找到谢真,他似有所感,去了阁楼二层,看见阁楼窗户大开,白雪越过窗棂,在谢真的身上盖了厚厚一层。
从此以后,谢尧钰就只是一个人了。
他谨记着谢真的话,他姓钟离,他叫钟离羽,他做的所有事都要三思,不可辱没了钟离氏族的门楣,不能给这个姓氏带来半分污点。
在东洲内看诊,他就还是钟离羽,但离开东洲之后,他就化名谢尧钰。
东洲毕竟曾是钟离氏族的领地,可出东洲,曦族人对于钟离湛的诅咒仍然心存怨怼,他不想用本名将麻烦带回东洲。
后来谢大夫之名在东洲之外渐渐盛起,谢尧钰也离东洲越来越远。
他从每个月回去一次,变成了每年回去一次,后来好几年也不曾回家。
他曾亲眼见到母亲受病痛折磨,便不忍这世间人人受疾病之苦,他每救一个人,便多一分地感受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直到,他遇见的那个人。
谢尧钰有无法救的病,那个人可以,他告诉谢尧钰,这世间不是所有病都有药可医,有些病得需非常手段,或符,或咒。
谢尧钰自然知晓符咒,所有人都说符咒之术是神明赐予曦族的天赋,可事实上曦族人自己知道并非如此。所有符咒都有秘法,得学,也得看天赋。
谢尧钰本为救人,若有更多办法可以帮到更多的人,他当然愿意学。
那个人教得也很用心,似是良师,又是益友。
只是他一直黑袍遮面,偶尔会露出一双漆黑的眼,沉沉地看向谢尧钰,不知是在透过谢尧钰看谁。
谢尧钰问:“你为何要教我这些?”
“你是钟离之后。”那个人如此回答他。
谢尧钰斗胆又问:“你……与我的母亲认识?”
那个人轻声道:“见过一面。”
谢尧钰最初以为,那个人会帮他,或许是因为他是母亲的旧友,而曦族除东洲之外,对钟离姓都不太友好,所以那个人才会遮面,不想让旁人看到。
或许真的只是旧友之情,那人在教完谢尧钰后便离开了,后
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出现-
谢尧钰有一个常人不知的秘密,他的外表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可实际上他已经活了六十多年。
或许是因为他的母亲与人族通婚生下了他,让他躲过了曦帝对曦族寿不过百的诅咒。又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奇迹,上苍见他救死扶伤,给予了他一些长命的机缘。
正因此,谢尧钰十分感激自己寿命上的机缘,更加无私地为这世上所有受病痛折磨之人奉献。
途径百岁镇时,谢尧钰已经八十多岁了,可他的外貌几乎没有改变。
百岁镇中不知因何而起的疫病,镇子里因病而死的人越来越多,此病传染,百岁镇里的百姓也是因为担心他们偷跑出去会害得更多的人染上疫病,这才宁可死守着镇子也不去外界求救。
谢尧钰见他们本性良善,也不忍看那么多大人孩子都在苦痛的折磨里生离死别,于是他留了下来。
他找不到病因,就用那个人教给他的符用以延长百岁镇中仅剩的数百人的性命。
世人都说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病因,救下了那些人,可谢尧钰自己知道,他其实并未找到救治的办法,真正救了那些人的另有其人。
时隔几十年未见,再一次碰面,谢尧钰已经在百岁镇停留了七年,他看见熟悉的黑袍,看向了那双熟悉的眉眼。
那人用几张符留下了百岁镇中百姓的性命,在谢尧钰要离开镇子前,他与谢尧钰彻夜长谈。
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间很奇怪?人为何要争斗?为何要有五族之别?为何不过百年安宁之后,总要有战争,有掠夺,用无数人的血肉尸骨,再去换去接下来几十年的和平?”
“你有一线机缘,你的母亲虽与人族通婚,但上苍认定了你同曦帝一样的血统,他们给了你一个机会,许你比这世上所有人都长寿,你就不想用这机缘为天下苍生做些什么吗?”
谢玉尧正要说话,却被对方打断。
“我说的不是游医,如你这般走一路,停一路,停停走走,为了百岁镇里几百人的性命,在这里生生住了七年,不可惜吗?”
他道:“百人性命,与千万人的性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若这世间能有一法,可以用百人的命,换取天下苍生真正的宁和,叫五族同归,人人平等,你可愿一试?”
许是那夜饮多了酒,谢玉尧被那个人的三言两语说得热血沸腾,他自然知晓自己身体上的特殊,也尽力因此特殊想要为这天下人多做些什么。
可经过那人如此一说,好似他在百岁镇逗留了七年,似乎是一件十分可惜的事情。
那个人道:“你姓钟离,你是钟离之后,自然也听说过钟离一姓中最强大的那个人,为这苍生所做的一切。只是可惜后世人不理解他,污蔑他,封印了他。”
“封印?!”谢尧钰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两千多年前的曦帝,在曦族的百姓中自然也背负着骂名,毕竟是他的诅咒剥夺了曦族的长寿。
可他不是死了吗?被圣仙所杀,魂飞魄散。
那个人道:“即是死,也非死。而你,或许是这苍生的一线机缘,也是他活过来的一个契机。”
“我?”谢尧钰心脏狂跳。
黑衣人点头,他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你知道我为何知晓你是钟离之后吗?因为我嗅得出来,你的身上的血液,有与他相似的气味。”
他说谢尧钰是被上苍选定的人,如有机会,以少数换取多数人的命,如有机会,能叫两千多年前真正为苍生谋福祉的曦帝重新回到人世间,谢尧钰敢不敢一试?
谢尧钰思索一夜,夜风吹去他宿醉的头痛,而他想起自己孑然一身,又有什么不可失去的呢?
他答应了对方,他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他选择了对的道路。
可谢尧钰也担心,他不能留在百岁镇中等着奇迹降临,这世间有的病患或许正因为他迟了一步而失去生命。
那个人说谢尧钰的担心是多余的,只要他留在百岁镇,便会有无数忧患生死的病人主动找上前来,而百岁镇活下来的几百人也可以为他所用,将这里变成一个真正为这世间所有于病痛折磨的苦难人的庇护所。
他是这样说的。
可时间告诉谢尧钰,他不是这样做的。
最初的几年,谢尧钰在长生殿中坐诊,他也很快乐,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活着的意义,并为此期待着。
可后来,他看见了恶童病的出现。
恶童病与百岁镇里那些人曾得过的疫病有八分相似,这让谢尧钰惶惶不安。
他还记得那个人是如何用简单的几张符纸就挽救了几百人的性命。
他渐渐明白,那个人对他也非全心相交,而对方所说的以百人性命换取苍生安宁,也渐渐从百人,变成了千人、万人。
谢尧钰见过他几次,每一次他都在质问。
“恶童病究竟是什么病?!”
那人道:“若非以血供养,同生于你,你真以为你能活过千年?你的身体里有钟离氏的血,与他的极为相似,可也只是相似。你的身躯现在还载不动他的灵魂,不养得长生不死,坚不可摧,大事何成?”
“那、那为何要用孩子的血?难道这世间没有恶人可杀了吗?”
“妇人之仁!死的是善是恶,是老是幼,左右不过也才这么几个而已……百年一次的战争,一日就得死这么多了,你还觉得这点牺牲没有必要吗?”
谢尧钰觉得不对,他说得不对!
可他无法反驳,他只能每日不眠不休地看病、炼药,以此来缓解心中的罪恶与惶惶不安。
可他的内心知道,他一边在救人,一边在杀人。
挣扎的痛苦让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听之任之了,可他又觉得,前头已经牺牲了那么多条无辜的生命,此时放弃,岂不是让死者白死?
长生殿的阵法困住了他的脚步,而他的心却是被内疚和无助给困住的。
终于,当他看见无数家庭因恶童病分崩离析,谢尧钰的理智也崩坏了,他试图自杀来逃避,可他死不掉。
利刃杀不死他,毒药毒不死他,他身上的伤口总会很快愈合……而他还要困在这长生殿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每一个面色憔悴的人对自己真诚的、友善的感激,而他们的身后,或许也有因恶童病而死的孩子。
谢尧钰不敢面对他们,可他也不能停下救人的脚步。
他总想着,若能弥补,哪怕多救一个人也是好的。
活着,生不如死。
死,却也成了他的奢望。
谢尧钰,从此成了渡仙城的招牌,也成了那些野心勃勃者手中的傀儡-
“钟离羽。”云绡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谢尧钰无法面对,他不敢再叫钟离羽,他怕自己而今的所作所为,辱没了钟离氏的门楣。
他成了行尸走肉的困兽,但求一剑解脱。
云绡意外、震惊、满心荒唐,不可置信:“你说,你和那个人作这么多的孽,是想要复活钟离湛?”
第96章
“太可笑了!”云绡虽这样说,可她半分也笑不出来。
“真可怕,真荒唐啊。”云绡气得气血上涌,她两步走到谢尧钰的面前,双手紧紧地掐着对方的脖子,如同泄愤一样用力、再用力。
她看着谢尧钰涨红着脸,嘴唇青紫,脖颈青筋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云绡又立刻将手松开。
大量的凉风涌入呼吸间,谢尧钰并未死,云绡的双手掐不死他,她也不想让谢尧钰再一次死而复生,害了更多的人。
云绡的心头忽而生出了一股悲哀感,她连忙回头去看钟离湛,见他愣神,云绡立刻扑到了他的怀中。
少女的声音温柔地安抚着:“别去想他
的话,也别去在意他说的,这世上哪有人作恶,要将理由置在另一个人身上的道理?”
云绡一边说着,一边顺抚着钟离湛的背后。
她的手臂搂住钟离湛宽大的肩背,声音如同撒娇一样柔软着道:“弯下腰来,钟离湛,我抱不住你。”
顿了顿,云绡又道:“抱抱我吧,钟离湛,我被他吓到了。”
委屈的声音如清风拂过耳畔,一遍遍抚摸在钟离湛背后的小手坚定地用自己的体温与他融合。
钟离湛感受着近在咫尺的云绡的心跳,嗅着怀中少女身上的馨香,他因听说了谢尧钰生平之事而起的波澜心绪,也在云绡的哄慰下慢慢抚平。
钟离湛并没有云绡想的那么脆弱,他也不会认为谢尧钰和那个黑衣的神秘人如今所作的一切真就归咎到他的身上了。
这世上的人欲行恶事,总会为自己找上无数借口,什么叫为了复活他才创造了渡仙城,甚至谢尧钰还打算牺牲自己,作为他灵魂的载体?
纵使他们真的盲目地认为这样可以复活他,钟离湛也不需要充斥着无数人血肉生命的载体。
那样的他,即便长生,又和过去的祁山鹤有何不同呢?
钟离湛不想成为祁山鹤,他也不需要他人如此歹毒的付出,他沉默,只是因为可怜那些因谢尧钰而来到渡仙城的人。
同生符的主符是从渡仙城中出去的。
每月的初一、十五,那些渡仙城中免费发散出去的丹药里融合着谢尧钰的血,同生符演化的咒文以药衣封印在丹药之中。
一旦有人服下丹药,药衣从他人的身体中融化,咒文便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可以寄宿的最年轻的载体,因为最年轻的人,大多拥有最长的生命。
所以这几十年来恶童病祸害的大多都是五岁以内的孩童,而一旦没有五岁以下的孩童,它们也不吝于五岁以上的孩童。
一人传十,十人传百,数十年来无数孩童的性命断送在谢尧钰和那个神秘人的复活大计中,而作为被他们迫切想要复活的对象,钟离湛觉得悲哀与气愤。
长臂拥抱住云绡,钟离湛的手也安慰地抚摸过她的发丝,他低声告诉云绡:“我不气,你也别气了,好不好?”
云绡怎么可能不气?
她看钟离湛被自己哄好了,转身就去骂谢尧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