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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1983 字 5个月前

“你可想过?正因为有你在渡仙城里,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送死?你可想过,便是你们用尸山尸海堆砌出了钟

离湛的身体,那也不是他想要的!”

“你们口口声声说因为你们相信钟离湛是明君,他可以让五族归一,可以让天下太平,所以才想要将他复活!可你们做的事,哪样不是有悖他的目的?假若!将来真有一天他借着你的身体复活,那他便再也洗刷不掉历史上对他的污蔑!无法抹去他真的背负无数冤魂的恶名!从此成为真正的杀神!”

谢尧钰从濒死的痛苦中缓和过来,再听云绡的这番话,犹如当头棒喝,那双因险些被掐死而猩红的双眼流下两行血泪。

他如何不知道呢?

他是后来才知道!

可他知道了,一切也迟了,他离不开,他死不掉,他无法改变现状!

那个人因为知道他与他早就不是一条心,所以他将他身边所有真正敬仰他的人全都换去!换了这些一眼便能看穿眼底欲望,满心算计,又丑恶又愚蠢的人。

因为只有这些人才能轻易被人掌控,只要许他们一点甜头,他们就会轮流盯着他。

从此以后,谢尧钰无法接触外来的人,无法开口说话,无法自由行动……每日的醒、睡都有规定的时间。

他看着那些贪婪的人服用着充满着血腥味的丹药,露出恶心的笑容。

“这可是好东西啊,吃了能让人保持年轻,延年益寿!”

而那个好东西里,掺杂着无数孩童的鲜血。

他们知道,却仍然心驰神往,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那个人是谁?!”云绡问谢尧钰。

谢尧钰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从未见过他的真容,即便我见过,也应当不认得他。”

云绡又问:“那你可知道,渡仙城之阵何解?”

谢尧钰的眼中满是痛苦:“解不掉的,从我出现在百岁镇之前这里的阵法就已经存在了……百岁镇里的人曾得的疫病其实与恶童病几乎一样,只是当时以血而生的咒文里并没有择幼而取的指令,是他走了一次捷近,便想次次都走捷近。”

这条捷近,越走,路就越偏。

而一个偏离了轨迹的道路,即便走到天荒地老也走不到目的地的。

“百岁镇只是他的一处牺牲地,或许算作他尝试的实验点之一,在来到百岁镇之前,我也听说过其他地方得了此类病症,虽未亲眼所见,但直觉告诉我那也是他做的。”谢尧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给了云绡。

“我去过湖族,那里有很多人都像百岁镇里的人一样,只是彼时并未传染,也就没人当其是疫病。”

“百岁镇中或许因为多了个我,才会成为他眼里较为成功的实验点,所以他总不时来看,看那五脏在岁月中建成,还差六腑,还差四肢百骸……若你们不来,这里会不断扩大下去,直到成为一个真正的不死之人。”

巨大的,庞然的人,以山河五行而化,将所有力量全都汇聚到谢尧钰的身体里。谢尧钰从此与山河五行同生,山不平,水不止,那他就永远都会活着。

“姑娘,直觉告诉我你不是寻常人,你认得他却没死,没被他控制,没为他利用,或许从某种意义而言,他不如你。”谢尧钰道:“我无法解开渡仙城的阵,我也无法杀死自己,但你能杀了我,你能制止悲剧延续,对吗?”

谢尧钰不确定,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很确定!

云绡看着他的双眼,眉头微蹙。

谢尧钰不是个坏人,可他确确实实做了坏事,他想用死来解脱,逃避。

呵!

云绡心中冷笑,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他以自己的盛名吸引了无数受害者,如今一死了之便想解脱了?

只要想到谢尧钰与那个人在背后谋划,或许有朝一日会将这些罪恶冠在钟离湛的头上,她就气,她就恨!

明明她的钟离湛是那么好,那么善良,公正,无私之人,可他却被封印,不见天日,遭受世人唾弃两千余年!

而或许这个想要复活他的人,待到苍生审判其罪涛涛时,轻飘飘地一句:我都是为了曦帝……便能将钟离湛重新拉回流言蜚语之中。

钟离湛察觉到云绡的情绪不对,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云绡的头顶,对她道:“我并不在意。”

他活着时所见所闻,所经历的太多了,两百余年的生命让他早就见识过了多种人心,他也不会为了任何一个罪人动摇心性。

“绡绡,不气,乖,气多了自己难受呢。”

这回轮到钟离湛哄云绡了。

云绡抬眸朝他看去一眼,她牵着他的手,指尖轻轻在他的掌心里写下几个字,等待钟离湛的回答。

钟离湛虽不明所以,可他点头了。

云绡展颜一笑,她不气了,她有办法出气。

再度看向谢尧钰,云绡的眼中露出几分怜悯,她对谢尧钰

道:“谢神医,我知道这一切并非你所愿,是那个人蒙蔽了你,也控制了你,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谢尧钰愣愣地看着她,云绡叹息:“但是死并不等同解脱,我而今倒是可以让你走得痛快,但渡仙城仍然在这里,这现成的城池与早已供血而生的五脏俱完好无损,他只需要再找到一个合适的载体,便会有另一个你重新坐在长生殿中!”

谢尧钰瞳孔骤缩。

云绡循循善诱:“你也不想害了另一个人,更不想悲剧重演对不对?”

谢尧钰点头。

云绡轻声:“我可以帮助你!谢神医,我帮你结束这一切,你纵然可以死得迅速逃避一切,但也可以用生命换得他人新生……只要是为这苍生好,纵使背负些许骂名也没关系吧,就当是为这些年你在无法自救中被迫做下的恶行赎罪。”

谢尧钰怔怔地望向云绡,他听见云绡问他是否愿意赎罪,赎去心中的罪孽,这样他的死也不算毫无意义,哪怕止损些许,至少也算功德一件。

谢尧钰点头答应,他当然愿意赎罪,他每日都在痛苦和自责中反复徘徊,如今有一个可以让他真正解脱的机会,为何不做!

云绡的眼很具有欺骗性,她长得太乖巧了,仿佛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为他着想的实话。

“我可以替你解开长生殿困住你的阵,破开这道阻拦你脚步的墙,但接下来……你要按照我说的做。”

长生殿内,谢尧钰站在自己的石像旁,他紧紧地盯着石像上的自己腰间挂着的长剑。

他从来不佩剑,这座石像出现在长生殿时,那个人说因为钟离湛佩剑,他希望他和谢尧钰能真的复活钟离湛,这代表一个好的寓意和念想。

可原来五行相克,让他离开长生殿,破阵的关键也在这把剑上。

钟离湛有一把可以斩杀这世间所有罪恶之剑,他也可以举起这把剑,斩杀长生殿、不!整个渡仙城中的罪恶!

谢尧钰用力拔出了那把剑。

铮地一声,阳光下,剑锋灼灼。

长剑移位,五行破一,云绡借着这个机会,将钟离湛告诉她的方式把长生殿内其他几处所设的阵点一一破除。

一声少女的尖叫声划破寂静长空,让被药迷倒在长生殿前的百姓纷纷睁开了双眼。

橙红色衣裙如一簇烈火冲出长生殿,云绡的声音从高处几乎传遍整座陇山。

她道:“谢神医疯了!这一切都是骗局,大家快下山!”

才清醒的人被这一声“谢神医疯了”砸得头晕眼花,不明所以。

不过基于云绡不仅可以破除恶童病,甚至方才还驱使那些野猪避开他们救了他们一命,他们当然是愿意给云绡几分信任的。

只是……谢神医真的会疯吗?

一切都是骗局又是什么意思?

云绡指挥者李大牛和仲卿,还有徐容靳带着众人下山,有人畏惧野猪会再度醒过来,也有人因为云绡的话而心生惶恐。

还不等众人发出疑问,他们便看见手执长剑的谢尧钰从长生殿内走出来。

踏出长生殿的那一步,叫谢尧钰沉寂已久的心剧烈地颤动着。

他原来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云绡没有骗他!

那他手中的剑,也一定可以斩断罪孽,替自己赎上哪怕半分罪责。

坚定所想,谢尧钰手中的剑第一个对准的便是那每日看守他的六个人之一。

他不太会用剑,所以第一剑砍下去时那个人并未死,痛呼声传来,第二剑捅穿了对方的胸腔,这回连痛呼声都没有。

震惊、恐惧、疑惑……

在鲜血溅上谢尧钰的脸时,百姓才惊声尖叫。

第97章

“杀人了!杀了人!”

“谢神医杀人了!”

他杀的是人吗?

他杀的,算是人吗?

数不清的百姓奔下陇山。

曾经如同每一日新鲜血液供养陇山这颗庞然心脏,不断往上攀爬的寻常百姓们,这一天心脏供以身躯血液,大阵逆流。

谢尧钰看着那些逃跑之人眼中对他的恐惧,他的内心满是痛苦,却又渐渐变成了诡异的平静。

看他们逃离,最好永远也不要再来渡仙城,他就觉得压在他心中沉甸甸的罪孽似乎轻减了些许。

谢尧钰杀了一个人,便有第二个。

长生殿内的谁也不无辜,他们都是那个人按插在殿中的眼线!

还有渡仙城里的医馆大夫……他们是百岁镇中从那场诡异咒文造成的疫病里活下来的几百人的后代!其中甚至有些如今早就成了老者的孩童,曾被谢尧钰抱在怀中怜悯地哄慰,轻呼他们疼痛的伤处。

那些谢尧钰曾经真心对待过的人,后来成了一把把刺向他的利刃。

为了能够长寿,为了能够延续百岁镇中总出人瑞的佳话,他们默认了镇子的变化,他们用无数理由劝说谢尧钰……后来渡仙城声名远扬,他们沉溺在无数赞美与恭维之中,用那些害人的药,彰显自己的慈悲心肠,祸害了无数无辜的生命。

非但长生殿内的人该死,那些人也该死!

就让一切都回到过去,让百岁镇沉寂于数十年前的疫病中,将这几十年的错误拨乱反正!

浑身浴血的谢尧钰提着一把已经染红了的剑,在无数人的惊恐尖叫声中步下陇山。

他看着早就已经面目全非的百岁镇,感受着数十年来用尸骨堆积而成的山川骇人的气势,就像是乌沉沉的天朝谢尧钰迎面压来。

他无法呼吸,更无法原谅自己这些年作恶多端,即便非他所愿,可他的挣扎毫无用处,他能用沉默抵抗得了什么呢?

他错了!

大错特错!

谢尧钰冲入了第一座山的医馆内,看着医馆中本该老去,可年过半百却仍然满面红光之人,在他们的震惊和不解中没有给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长剑贯胸。

炼丹的鼎下还燃烧着干枯药草杆的苦涩味道,这些药味,谢尧钰闻了许多年,他也是第一次从这些药味中嗅出了其中的血腥味。

从医馆出来时,谢尧钰的手上多了一把符,黄符在火光中跳跃、飞舞。

谢尧钰的掌心打开,任风将其吹向山川,落在山顶的每一所房屋上。

烈火腾起时,谢尧钰沉默地走向下一座山。

“仙子!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谢神医会突然杀人?”

“是啊!长生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这些来看病的又该何去何从?”

渡仙城的主道上,从陇山退下来的百姓惶惶不安,他们急需要一个能够稳定他们的理由,也需要一个能拯救他们的英雄。

而这个时候,在他们眼前救下身患恶童病的孩子和他们的云绡,显然是最合适的人。

云绡回头看了一眼陇山的方向,上山供血的长道上空空荡荡,台阶之下,倚靠着陇山的一座肺山似乎有黑烟升起。

除了从陇山下来的人之外,还有原本在渡仙城中寻医问药的人也都因为疑惑跟了上来,他们依稀听说有一位仙子可以救恶童病,方才还听说谢神医疯了,到处杀人。

谣言未亲眼得见,却已然人云亦云地传开。

云绡将众人引到了唯一光秃秃的那座脾山旁。

脾山在五行中属土,云绡原本以为这里就是一个平凡的土丘,上面什么都没有种植是为了保留脾山土行的特质。

但徐容靳告诉她,这座山下曾有累累孩童的白骨,不过在那傀儡出现之后便消失了。

五行之土,为万物生长之始,行承载和容纳,而人身之白骨,亦是生长与承载的关键。

云绡曾从高处去看,还想过这座山可真小,若这座山是由白骨累成,那它可不小,甚至很大,大到骇人!

傀儡没有通天的本领,不可能一瞬间便将万人白骨移位摧毁,若他真有这个本事,那尾人族的若川山下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个抛尸的深坑。

钟离湛以叶化符,云绡捏着那张叶符,转身丢向身后的小丘。

就像是一粒石子撞开了平静的湖面,涟漪荡开的刹那显现出那座小丘原本的真容。

曝晒在阳光下的,与泥土融合的山丘上,处处可见石子缝隙里伸出的白骨。

仲卿已然做好充足的准备,可在亲眼所见时还是毛骨悚然。

他陪着云绡逛遍整个渡仙城时也曾从这座小丘的脊背上走过,当时他踩着脚下暗色的泥土还觉得这座山怎的什么药草都没种,却没想过小丘连同渡仙城五行大阵,被掩埋的真容竟如此残忍。

恐惧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李大牛忍不住将怀中还在沉睡的金宝紧紧抱住,他仔细看了一眼那座近在咫尺的山丘上,露出的白骨全都未能成形,小小一截,很显然是孩童的尸骨。

李大牛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他踉跄了两步想要往山丘走去,又被仲卿拦下。

眼泪夺眶而出,李大牛呜咽道:“那、那里有我的孩子,有我……三个孩子。”

李大牛这一哭,还有许多人也都反应过来了。

长生殿前,云绡质问殿中几人所有来渡仙城看恶童病的孩童去处时,那些人支支吾吾后又极力否认,原来是因为真相如此残忍不堪。

云绡要的就是将渡仙城存在的意义广而告之,让普天之下所有人从此以后都远离这里,唯有亲眼所见,才会让他们心生恐惧。

云绡画出一张传音符,那张传音符朝眼前

黑压压的人群上空飞去,少女清泠的声音撕开渡仙城的假面。

“渡仙城,非渡人城,谢神医的目的就是要用寻常百姓的骨血,将他自己造就成仙,这是邪术,是真正的妖法!”

“恶童病出自渡仙城,无数孩童死在渡仙城,他们还要用这些孩子的尸骨炼五行,调阴阳,稳坐高台当世人眼中的半仙,何其残忍,何其恶毒!我在发现恶童病原本就是一串害人的咒文之时便质问过长生殿,谁料谢尧钰被我戳穿后恼羞成怒,还想杀人饮血!”

“我非大夫,救不了你们身体上的病症,但我有良心,分是非,知善恶,不忍你们被蒙蔽伤害,大家也看到了!真相如此……在谢尧钰杀来之前,大家还是早日离开渡仙城,从此以后不要再来,以免那未尽的咒文顺血而爬,溜出城池,害了诸位的家人。”

传音符燃尽,云绡言尽于此。

她的话有理有据,那累累白骨就在众人眼前,谁能不信?

正如云绡所说,这些人都是为了求活而来,谁都不想因此死在渡仙城中。

有一个人带头离开,剩下的人也都不管不顾,连放置在客栈里的行李也不敢再回去讨,纷纷朝已然关闭的城门涌去。

云绡对仲卿道:“你与徐容靳配合,让这些人安然离开渡仙城,但要注意,切莫放漏了原本就属于渡仙城,属于那百岁镇中人后代的那些人。”

仲卿点头答应,可又有些为难,这么多人,如何疏散?

从云绡开口说话时便一直苍白着脸沉默的徐容靳突然开口:“我让阿飞帮忙吧。”

“谁是阿飞?”仲卿问。

徐容靳指着一侧屋檐上正在啄羽的乌鸦道:“那就是阿飞。”

云绡有些意外地朝徐容靳看去。

在徐容靳抬起手时,几只乌鸦从不同的方向飞了过来,他半垂着头,手指轻轻抚弄着乌鸦的羽毛,似是与它们低语了几句什么之后,便将乌鸦放飞。

徐容靳敛藏了神色,对云绡道:“你、你告诉他们,跟着鸟走。”

云绡落在徐容靳身上的目光稍稍久了一些,又是一张传音符被弹飞出去。

恰时那几只乌鸦引来了许多鸟雀,飞鸟排成一排,同时飞向不同的方向,指引那些逃亡的人们哪条路能更快离开这里。

仲卿一看没自己的事儿了,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徐容靳的肩膀道:“没想到你还真挺有本事的,真是老夫的好弟弟。”

徐容靳的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仲卿身上,又看向他拍着自己肩膀的皱巴巴的手掌,抿了抿唇,几度想要开口,可怎么也无法出声。

眼看着那边山上已经彻底烧起来了,火光冲天,也不知想要赎罪的谢尧钰走到了哪里。云绡还得去谢尧钰的身边守着,尽量别让他再一次死而复生,否则会有更多的孩子白白受罪。

她的目光一直在徐容靳的身上,终于开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徐容靳没看她,沉默着。

云绡又道:“若不说,我就走了。”

云绡在心里数了三声之后转身就走。

徐容靳见她行事果断,心中的纠结犹豫又被打散,他连忙抬头对云绡道:“他叫谢尧钰!他、他的身体里有神鬼蛊!”

云绡脚下一顿。

她想起来了,方才传音符传出去的时候她提到了谢神医的名字,想必是那个名字让徐容靳想起了什么。

又或许是因为他亲眼面对了那个神秘人,潜藏的记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重新浮出水面了。

云绡抿了抿唇,跨步离开的时候抬手捂着自己的心口,感受掌心处的跳动,眼中闪过些许疑惑。

钟离湛目睹一切,见她如此,开口道:“是不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云绡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明明没有受伤,心跳正常,呼吸也正常,可就是感觉不对劲。”

钟离湛的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云绡的脸颊道:“因为人生而有情,你对他好,他知道,所以他会提醒你。而他对你好,你也知道,才会担心他想起来一些事后,你们难以恢复从前的模样。”

云绡沉默了会儿,又摇头:“不对!我才不会在意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我完完全全的,就是你一个人的……同理,你也一样。”

她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凶狠:“你别想糊弄我打破标准,日后好方便你的心中多出其他人!”

钟离湛看她龇牙,眉目柔和了瞬,牵起云绡的手道:“你明知道……”

双目对视,云绡有些烦她与钟离湛竟然有如此默契,只需一眼,他们就能看穿彼此的内心。

而她此刻的心绪,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绡绡,一个健康的人,会对不同的人拥有不同的感情,这很正常,也完全不影响我独属于你的事实。”

“我不曾经历过你的过去,但我听你说过,也从旁人那里看得出来从前没有人对你好。我很心疼你,怜惜你,我希望这世上能多一些人对你好,能让你感受到幼时不曾感受的温暖,希望你能有亲人,有好友,也有挚爱……我希望你日后每一天都是快乐的。”

钟离湛的手,盖住了云绡抚摸着心口的手背道:“嗯,你看,拥有七情六欲一颗心的人,才算真的活着。”

云绡看向触碰自己的宽大手掌,像是他掌心里传来的温度,抚平了她心中难以言喻的一丝酸涩不安。

可她嘴上还是要说:“若他日后冷淡,我就赶走他。”

“好,若他冷淡,我们就不要他这个儿子了。”

钟离湛说完,云绡愣了一下,朝他眨巴眨巴眼:“你……是在说笑吗?”

“嗯。”钟离湛俯身凑近她:“笑一笑,好不好?”

云绡扁嘴:“笑不出来。”

钟离湛朝她扬起唇角:“那我给你笑一笑。”

第98章

云绡被钟离湛哄着,很快心情便转好了。

果然,钟离湛比任何人都要重要,只要有他在,其他什么人做什么事都无所谓。

钟离湛跟着云绡走一半突然被人抱住,他有些失笑地看向将脸埋在自己怀里的少女,手掌刚抚上她的后脑打算顺一顺安抚一下,便感受到胸膛传来一丝柔软的触碰。

云绡的鼻尖蹭了蹭他心脏跳动的地方,撅嘴亲了一下他的心口,再抬眸,一双眼像是弯月一样,笑盈盈道:“钟离湛,你真好。”

肌肤相贴,心口处被亲过的酥麻感未消,钟离湛克制着不去吻云绡,他知道现在这个时机不合适,他们的不远处还传来了一些逃跑的百姓惊慌失措的声音。

可身体太过诚实,难以自控,叫云绡立刻发现了他的变化。

圆眼一瞪,云绡垂眸朝下看了一眼,还不等她看见什么呢,钟离湛便将她扣在怀里按了按,不许她看。

他的耳廓有些红,表情装得淡然四肢却不自在地僵硬着。

钟离湛在面对云绡狡黠的笑容时瞥过眼去,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内心唾骂:没用的东西!

云绡没觉得尴尬,反而因为自己轻易能挑起钟离湛的欲\望,看见他因

情\欲而起的面红耳赤,正得意洋洋。

内心被莫名又滚烫的情绪满足着,云绡那双小脚不安分地在地上踮啊踮的,柔软的皮肤蹭得钟离湛头皮发麻,心跳也愈发地快。

距离他心脏最近的云绡当然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如同在她耳边擂鼓一样,他身上传来的炙热的温度,也烫得她腰腹发酸。

“等离开渡仙城,我们找个地方玩儿一下啊。”云绡说这话丝毫不觉得羞耻。

和自己喜欢的人做快乐的事,只要不是捅到大庭广众之下去,有何不好意思的?

钟离湛还没说什么呢,云绡便戳了一下他的胸膛道:“那符纸化水蛮好喝的,这次多喝两碗!”

钟离湛:“……”

他投降!

转移话题:“谢尧钰那边——”

云绡打断他道:“我当你答应啦!”

钟离湛:“……”

谢尧钰那边,云绡当然不会不管他,毕竟如今谢神医发疯就是她一手促成的。

谢尧钰可怜吗?一生行善却不得善终,坚行大道最后发现那竟是曲折弯路,为他人行医治病到头来又要背负着疯魔的恶名死去。

他当然可怜。

可云绡也觉得他可恨。

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可恶,他是明摆着的坏人,他的所作所为无需辩驳,若是可以,自然人人得而诛之。

可谢尧钰也同样可恶,他因为自己的愚蠢助纣为虐,残害无辜,云绡当然不会让他好过。

什么赎罪之说,不过是她随口编出来哄骗他的谎言。

谢尧钰此人经历了这样一场生死劫难却还是没能看透,真正害了他自己的就是他的软耳根,过去他轻信了那个神秘人,如今也轻信了云绡。

他的所作所为,就算将整个渡仙城里的人都屠尽了也无法弥补。

他凭什么能痛快的死去?凭什么最后在百姓的心中留下一个半仙神医的美名?凭什么将罪过怪在那个神秘人的身上就能得到解脱?

云绡就是要他将这渡仙城的黑锅背下,将若她没来,未来或许会发生在钟离湛身上的事,也加注在他的身上。

万事有因必有果,他谢尧钰该承受。

于是谢尧钰替云绡办了事,杀了那些该死之人,替他过去的愚蠢背了锅,抹去了自己曾经的功绩,死在流言蜚语之中,是云绡给他的最好的归宿-

云绡找到谢尧钰时,他连头发丝都是血红色的,那双不知杀了多少人的手上早就泥泞不堪,费力地握着长剑,浑浑噩噩地寻找下一座山川。

他看见云绡时一愣,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我听见了。”

云绡的传音符声音贯彻渡仙城,他想不听见都难。

谢尧钰所经之地,他干足了杀人放火之事,一把火符从他掌心飞了出去,又不知落在哪户人家的墙头上,沿着柴堆,把这罪恶之地烧个精光。

火符是云绡给他的,她与钟离湛想的一样,这样恶心的地方最好永远从世间消失,偌大陇山烧是烧不穿的,但渡仙城里以血肉铸成的房屋、城墙不是。

钟离湛也曾痛恨,自己身为一缕幽魂,无法破除渡仙城的大阵。

可他见到如今的谢尧钰,才真正明白云绡当时哄骗谢尧钰的话也不尽然是报复泄愤。

固然谢尧钰从神医跌下高台,成了残害百姓的妖魔,可他心中压着的大山似乎真的松动瓦解,能亲手解决除掉这些罪恶,也让他能得到片刻喘息。

满城荒唐,烈火丛生。

百姓跑得很快,天亮之前就全都离开了渡仙城,他们不敢回头,可城中冲天的火光好似照亮了他们归途的明灯,让他们不至于在黑夜中摔倒坎坷。

呼吸间的风都是血腥味……

谢尧钰的双眼被血水糊住,他的视线不太清晰,看见云绡似乎有些重影,就好像她的身边又站了一个人。

他将手中的剑丢在地上,展开双臂,朝云绡开口:“动手吧。”

云绡看着谢尧钰因喘息而剧烈跳动的胸口,她问钟离湛:“他的神鬼蛊是在心口吗?”

是否只要挖下谢尧钰的心,他就会死?

钟离湛摇头:“不要轻举妄动。”

否则谢尧钰还会死而复活。

云绡想了想,她扯动钟离湛的袖摆道:“还是你来吧。”

钟离湛有些意外,他不认为云绡是不敢动手,她才不怕杀人。

云绡道:“你从见到他时起就猜到了他是你钟离氏的后代,也可能是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与你有血缘关系的后人,你看见他变成这般模样,心中应当也有些遗憾吧?”

遗憾钟离氏没落,唯一逃过了诅咒的后人却走上歧途。

让钟离湛亲自动手,解决不肖子孙,也让钟离湛了结他内心的那些许喟叹。

钟离湛会在意她的心绪,安慰她,云绡当然也能看出钟离湛面对谢尧钰过于沉默的原因。

钟离湛的确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尤其是在知道谢尧钰配合着那个神秘人闯下滔天大祸时。可他也从来不是个重视亲情之人,否则当初也不会在曦族同族犯事之后,不顾念那也是他本族旁支而斩下对方的人头。

但,到底当时钟离氏兴盛。

两千余年过去,因他的名声而随之落败的氏族大家,萧条到仅剩伶仃一个,与钟离湛的记忆天差地别。

沉默,是因为钟离湛也不知要抒发些什么。

云绡给他亲手了结的选择,倒像是一双温柔的手,穿过他的胸腔轻轻抚慰着他跳动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他的心会因为谢尧钰受伤。

钟离湛的心没有受伤,他只觉得云绡那双手软得一塌糊涂,他对外坚不可摧的心防也在她的轻轻触碰下溃散,化作一汪泉,温暖了他的四肢百骸。

云绡安静地蜷在黑暗中,听钟离湛近在咫尺的心跳和呼吸。

云绡的眼睛看不见谢尧钰身上神鬼蛊的关键,钟离湛能看见,谢尧钰的身上不止一只神鬼蛊。

他不是那个神秘人选中的饲养神鬼蛊的对象,而是被对方选中的,将来或有一日成神的对象。

人的身体里有二十四条经脉,传说中的想要长生不老者需要用二十四只神鬼蛊填满他的经脉,达到洗髓易经的效果,从此以后他的身上拥有神明赐予的血脉,所以可以与天地同寿。

那样的人从某种意义而言,的确成了神,而真正的神却立于云天之上,俯瞰他们妄图成神做出的一切可笑行为。

即便是祁山鹤,他又真的成神了吗?他不过是在人间无法死去又拥有身躯的幽魂,他仍然是棋盘上的一粒棋子,而非能站在棋盘两侧,纵观棋局的操纵者。

那个人对谢尧钰的身体进行的改变,谢尧钰并不知情,钟离湛仔细数了一下,他的身体里有五只神鬼蛊。全都是当初从无数人的血肉中杀出重围的鬼蛊,又历经血脉洗礼,从无辜者的心口开出了妖异的花的神鬼蛊。

成熟的神鬼蛊以寻常办法是杀不死的。

正因为他们不死,被他们寄生的人也能长生。

谢尧钰看着眼前仿佛变了一个人的云绡,就像是回到那夜她用匕首掀开自己衣裳的时刻,他看着那双圆眼,从其中看出了与云绡完全不符的气质。

冷漠的,坚韧的,却是正气凛然。

钟离湛抬起手

比了个结印,而后将手抬起背到脖颈后方,以魂魄之力握住了那把无形无影的剑柄,掌心凝力,轻轻一拔便有破风声削平了周围的火焰。

借着火光前流动的风,谢尧钰似乎看见了“云绡”手中的那把剑,锋利的寒光闪过他的眼前,他甚至都没感受到疼痛,意识便迅速消散。

谢尧钰的身体一怔,他的呼吸停止,意识弥留的最后一刻是他仰躺在地上的时候,火光遮蔽了他的大半视野,可他的目光里仍然只有那一片星空。

人生遗憾太多了,未能在母亲床前尽孝,未能成为父亲心中正直之人,直到死,他也永远不能是钟离羽了。

谢尧钰想,如果他从未离开过东洲……没有那个如果。

谢尧钰倒下的时候,他五条经脉中的神鬼蛊在钟离湛那一剑之下化成齑粉,消散在夜风里。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大火几乎淹没了大半城池。

火焰爬上了谢尧钰的衣裳和发丝,他因为自己能够死去,最后露出的表情并不是狰狞的,甚至因为眼底的那一片星空而安详。

直到猩红的火吞没了他的双眼,吞噬了他的身躯,将他与整座渡仙城一并埋葬。

钟离湛将手中的剑收回,指尖金色的咒文转动,剑气在他一挥衣袖间化为乌有。

做完这一切,钟离湛抬眸朝陇山的方向看过,这一眼似乎跨越了距离,直勾勾的,如同鹰隼一样盯上了长生殿中小塔顶上的飞檐一角。

长生殿上,黑袍在风中猎猎,巨大的火光几乎冲天,将他数十年的付出毁于一旦。

不,不是数十年!是百年!千年!

他能放任这些人,不是因为舍得下渡仙城,而是因为他笃定这世上无人能杀神鬼蛊!这也就代表,无人能杀谢尧钰!

可谢尧钰死了。

黑袍斗篷之下,那双漆黑的眼瞳孔剧烈地震颤着。

他亲眼所见!

一把无形的剑贯胸而入,一剑毙命,谢尧钰死得毫无痛苦。

而他费尽心机才能炼成的五只神鬼蛊,悉数散在风中。

谁能有这个本事?!普天之下,从古至今,他知道的也就只有那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杀死神鬼蛊,甚至……杀死神明。

漆黑的眼还在看向火光之中,仿佛痴狂地盯着那抹小巧的纤瘦的橙红色身影,是云绡啊,原来是云绡啊!在若川他看见她的那一眼,他就认出了少女是他曾见过的特别的小公主。

云绡的身体里有一道剑意——斩魂剑的剑意。

所以他对她才格外关注,教她自保的反咒。

可在亲眼看见云绡杀了谢尧钰之后,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疯狂的,却又可行的念头。

不拘泥于男女!只要能让曦帝复活,便是云绡的身体,也可用!

古怪的嗬嗬声从黑袍人的喉咙里发出,像是锯木头一样沙哑的笑声,他看见了山下云绡突然抬头,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向他。

他该走了!

不过是眨眼之间,远在高山之下的云绡突然消失。

又一眨眼,少女的双眼维持着方才抬眸朝他看来的冰冷骤然放大,杀气凌人,近在咫尺。

第99章

嗬声骤停,黑衣人暴露出眼中满是恐惧和震惊。

一只纤瘦的手猝不及防抓住了他的斗篷,用力扯下。

黑袍碎裂,露出半张皱巴巴的焦黑的脸,下一瞬神秘人的身体便化作了灰烟,连带着黑袍也成了钟离湛指尖的细沙。

傀儡自毁了。

而他只来得及看见半张脸,连头发都没有的,焦枯的灰黑色的脸,像是被大火烧过的老鼠皮,完全辨别不出对方原来的模样。

钟离湛从小塔飞身而下,魂魄离开了云绡的身体。

“他是谁?”云绡问钟离湛。

就在方才,她的身体被钟离湛使用时,云绡有那么一瞬能够感受到被盯上了的恶心感觉。

她以为钟离湛看见了对方。

钟离湛的眉头紧蹙着:“傀儡为分裂而出的本体的模样,所以不可能是他将傀儡的五官扭曲了,只有可能他的本体也如我方才所见的那般狰狞。和徐容靳的那半张脸有些相似,但比徐容靳的脸更加严重,唯一知晓的便是,那也是我的火符所伤。”

云绡闻言有些震惊:“这是否代表,傀儡看不见你,但他的本体能看见你?”

钟离湛嗯了声,云绡看着脚下消失的砂砾,心中恶寒。

“我见过那双眼,只是他的眼也被烧过,所以我一时无法想起来究竟是在何时见过。”钟离湛道:“离开渡仙城后,还是尽快去东洲吧。”

长生殿内被药倒的野猪不知被谁都杀死了,一天过去腥臭的味道熏得人几乎发昏,云绡在这儿待不住,拉着钟离湛就要走。

陇山下火光滔天,若从下山路上过去,必须得越过渡仙城的火海才能离开,云绡没费那个功夫,脚下踩着御风符,迎着灼热的风朝渡仙城外飞去。

渡仙城外,仲卿和徐容靳守着城门的位置,被火势逼得节节后退,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出口的方向,生怕错过云绡的身影。

仲卿一开始疏散人群的时候并没发现徐容靳的变化,但当城中百姓都有序离开之后,仲卿和徐容靳多说了两句话,也察觉出他似乎不那么傻了。

城中火势太大,热气熏天,鸟雀已经不能在上空飞了。

那几只被徐容靳派出去的乌鸦回来只说了一句,未曾在渡仙城中看见云绡,徐容靳的心就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似的,连呼吸都变得沉闷了起来。

深夜里,除了大火燃烧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

仲卿朝徐容靳看去好几眼,最终没忍住问:“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徐容靳脸色有些苍白,他抿了抿嘴,好半晌才发出一声嗯。

仲卿又问:“那你现在打算如何?”

徐容靳也不知道。

他想起了很多事,从他的父亲被妾室蛊惑,纵容那个女人用药毒死他的母亲开始,后来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来他们兄弟三人失去母亲,本来抱团取暖,可后来徐容朝被祖父选中,离开了徐家,随祖父养在深山。而他和大哥留在了那深墙后院中,承受那个恶毒的女人折磨。

徐容棋最开始是替自己的弟弟开心的,因为至少徐容朝可以避开被打骂苛责,他毕竟年龄太小了,受不住恶毒女人的折腾。

可也正是因为他年龄太小了,所以他的心中没有仇恨,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在那个男人因为徐容朝是下一任长老而讨好徐容朝,对他格外亲厚的时候,徐容朝拥有了徐容棋和徐容靳从未拥有的父爱,即便那是虚假的父爱。

徐容朝在山间随兽群奔跑,徐容棋和许容靳还得用身躯护住自己的受宠免遭惩罚。

徐容朝在古殿展示学有所成受人夸赞时,徐容靳病到久热不退,徐容棋则跪了一整夜磕得头破血流为他求药。

后来有一天徐容棋和徐容靳看见了徐容朝,他露出明朗的笑容,身后跟着野狼群,骑在高马上笑着挥手喊“大哥,二哥”。

那一天,就连阳光都格外厚爱他,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翻身下马,冲过来抱住了徐容棋,说好想他们。

当时徐容靳躲在徐容棋的身后,藏住了自己脚下一双已经磨破了底的不合脚的旧鞋。

那天之后,徐容靳知道,他和徐容朝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的世界里只有大哥,和他相依为命的也只有大哥,除了大哥,谁都不重要。

他想起了一切,想起了大哥是如何和那个黑衣人达成交易的,他知道大哥心中有恨,大哥永远都记得母亲的死,他一个人背负了所有的痛苦,将徐容靳牢牢护在他伤痕累累的羽翼之下。

徐容靳亲眼看见徐容棋的变化,一个尾人,没有斩断尾巴,却也学会了满口谎言,口蜜腹剑。

白骨终有一日暴露,徐容棋知道自己没有活路了,便想死前拉仇人一起,可到最后那场大火里真正死去的也只有他自己。

这些对徐容靳而言宛如噩梦的过去,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想起来。

可他还是想起来了,他也同样记得这几个月痴痴傻傻的自己跟在仲卿和云绡身后的日子。纵然经历过生死擦肩,可这一路弥补了他从未有过的被偏爱的童年。

身边有冷着脸,可很有安全感的强大的父亲。

有了会逗他玩儿,做饭也很好吃的娘亲。

还有体贴他,照顾他的大哥。

徐容靳到底不是傻子,回想起这几个月自己做过的蠢事之后

他有片刻尴尬,可也心生惶恐。他知道他最初跟着云绡和徐容靳,是他厚着脸皮贴上来的,后来他能跟在他们身边,也是因为他或有几分利用价值。

如今装不了傻,有些事终要面对。

徐容靳无法喊云绡为娘,也无法叫仲卿大哥,他也变不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傻子了。

仲卿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他只觉得满心迷惘,好像普天之下山河辽阔,却没有一处能叫他容身了。

仲卿突然道:“哎!回来了,回来了!”

徐容靳抬头看去,便见到少女几乎是踏着火光冲出渡仙城,她脚下的符被热气燎着,晃晃悠悠像是要站不稳的样子。

徐容靳本能地朝云绡张开双臂,他什么也没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她摔了。

钟离湛的手指在云绡的腰上轻轻点了一下,帮她稳住的身形,却没减少她从高空摔下来的冲力,直到少女被高大的鬼面男人扶住双臂,借力转了半圈站稳。

徐容靳确定云绡站稳了之后才收回了自己扶着对方胳膊的手,云绡理了理衣裳,只顾低头看自己被火烧了一截的裙子,头也没抬道:“还好有你。”

徐容靳朝她的头顶看去。

他傻的时候,觉得云绡很厉害,很高大,如今清醒了才清晰地认知到,一路照顾他的是个才只到他肩膀高的十多岁的少女。

那句“还好有你”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就好像什么也没改变,叫徐容靳的鼻尖微酸,当了几个月的傻子,情绪似乎也被放大,眼泪轻易夺眶而出。

徐容靳撇过头,所以他没看见云绡抬眸朝钟离湛看去一眼时,脸上露出的狡黠笑容。

钟离湛也对她挑眉,二人默契,仿佛无声在说:此子可留。

云绡不是真的站不稳,她的御风符也没那么脆弱,她在高空更容易看见徐容靳和仲卿,所以她想试探一下徐容靳。

如果他在意她,那云绡不介意继续当他的娘亲。

如果他不在意她,那离开了渡仙城后大家各奔东西。

云绡配合着仲卿在渡仙城周围设阵,叫那大火不至于蔓延到城外,沿着风害了其他地方。

熊熊烈火在渡仙城内燃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才有熄灭的趋势,直到第七日,才没有火苗升烟。

一切罪恶,化成灰烬。

云绡还在渡仙城外找了几块石头,在石头上刻下符文,凡是有活物靠近那石头便会传来孩童哭声,足够吓退居心不良之人。

曾经神医救世的渡仙城,在短时间内变成了曦族、湖族乃至旖族都谈之色变的鬼城,后又有传说那魑魅魍魉封于五脏山川,长生不死皆是祸患。

李大牛离开渡仙城后抱着瘦骨嶙峋的金宝回到了旖族的小镇,他来去走了足足大半个月,回到镇子里时一场雨作别深秋,起了冬风。

老妪坐在院角抹泪地烧了一些孩童的玩具,老汉择菜,愁容满面。

杨翠怀中抱着一双虎头鞋,木讷地看向小镇街道前的一株银杏,她记得金宝最喜欢在那颗树下捡叶子回来戴在她的头上了。

如今一场雨银杏叶落了满地,光秃秃的枝桠上仅剩几片黄,在风中摇曳不止。

“娘~”

一声呼唤,叫杨翠回神,她顺着声音朝街头望去。

李大牛背着瘦弱的金宝就站在银杏树下,父子俩的脸上扬着笑。

杨翠愣怔,虎头鞋从怀中滚落。消瘦的妇人扑向了她丈夫的怀抱,裙摆扬起一地金黄的银杏叶,她含泪亲吻丈夫背上孩子的脸颊。

东洲位于曦族西南方向,如今属于湖族,便成了湖族的东南一角,要去东洲,还得越往曦族深处走。

没有战争和硝烟侵蚀过的土地淋过雨后的气息都是芬芳的,树翠林茂,碧水青天,就算是入了冬,曦族的山林道路上也仍能看见一些不屈盛放的小花。

云绡、仲卿、徐容靳和钟离湛,围着火堆各坐一方。

仲卿看不见钟离湛,但徐容靳能看见,他傻的时候敢对钟离湛大放厥词,将他当爹对待。如今脑子好了,他根本不敢往钟离湛那边靠,一想到这气势骇人的魂是两千余年的杀神,他就腿软。

咕咕和啾啾倒是没有它们的主人那么有眼色,吃着落在地上的树果儿没一会儿就凑到了钟离湛的身边。

徐容靳好几次瞥咕咕和啾啾,想要它们回来,动了动嘴,没敢开口。

仲卿盯着火堆旁的几条烤鱼和一只烤兔,冬日里起了一背后的冷汗。

太尴尬了!

他快受不了了!

云绡也尴尬,但云绡能装,她就想看看到底谁先开口。

没想到最先打破沉静的是钟离湛,他左手掌心撑着下巴,右手烦躁地在膝上敲,敲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忍无可忍:“说话!”

徐容靳就像是被人捅了腰,立刻直起身子道:“我知道的不多!那个人一直是和大哥联系的,但大哥也让兽宠调查跟踪了他很久。我只知道一些人的名字,他们是炼神鬼蛊的关键,听大哥说,那些人都是传说中的五帝血脉,越靠近正统,神鬼蛊就越容易成功。”

“大哥很厉害,若川的人都以为大哥只能驯犬,其实不是的,大哥可以和虫沟通。”徐容靳道:“大哥帮那个人炼鬼蛊,但在鬼蛊成为蛊之前也是蛊虫,大哥知道的那些人的名字都是从蛊虫那里得来的,他说这些都要留给我作为日后傍身保命的底牌。”

“那个人是曦族人,因为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曦族生活,但除了曦族之外,他去过最多的地方是湖族。他会曦族的符咒,会湖族的阵,我在渡仙城中发现他也会兽语,所以……他可能拥有五族所有的力量。”徐容靳说到这儿,小心翼翼抬眸看了一眼钟离湛的衣角。

徐容靳顿了顿,又想起来什么道:“大哥在世时,他和大哥交易的期间去过东洲十三次!”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徐容靳说完,双手平放在膝上像个被罚后乖巧的孩童。

第100章

徐容靳将他所有可被利用的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包括那串刻在他脑海中的名字,其中还有两个是湖族的长老。

仲卿见徐容靳即便脑子好了,可还是一副蠢样子,心想也不知是该说徐容棋是个好兄长还是个不好的兄长。

徐容棋在尔虞我诈的徐家深宅里保护了徐容靳,给弟弟留了保命的底牌,又在最后生死关头用性命护着弟弟离开。可正因为他将徐容靳保护得太好了,养成了徐容靳遇事不决,过于天真的性子。

尾人本就单纯,又久居深山不谙世事,眼下他把所有知道的都抖落个干净,仲卿都有些无奈。

难怪徐容棋要割掉徐容靳的尾巴,否则外人看见他那条尾巴,不得把他骗了还得倒给钱啊。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去看,这也说明徐容靳即便恢复了记忆,也仍然相信他们。

仲卿干笑了两声打哈哈道:“哎呀,这鱼是不是能吃了?我饿了半天。”

云绡、徐容靳和仲卿都相处这么长时间了,如何不知这是台阶,也就顺势走下来,一人拿一条烤鱼先填肚子再说。

徐容靳本来是想去握烤小鱼的竹竿的,滚烫的火焰从他的手腕处燎过,就慢了这么一瞬,眼前只剩下那条最大的鱼。

云绡和仲卿自主地将最大那条烤鱼留给了徐容靳,徐容靳握着竹竿的手紧了紧,沉默着吃鱼,吃着吃着,咸咸的眼泪掉在鱼上,大高个在半夜里发出了呜呜的哭声。

徐容靳极力忍着了,可也许是孩子心性太久,使得他未能及时控制情绪,呜呜了两声之后又安静地把鱼吃完。声音止住了,眼泪没止住。

于他而言,徐容棋在他的记忆里离开并不久,上一瞬才从大火中捡回一条命,下一瞬想起徐容棋已然是几个月后。

可徐容靳也切切

实实记得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如大梦一场,他失去了一切之后再醒来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对他就像大哥对他那么好。

仲卿看不得徐容靳哭,他无妻无子,这些天几乎将徐容靳当自己的孩子对待,一路哄着过来的,现在看徐容靳哭,仲卿心里也不是滋味。

于是徐容靳那边才停了声音,仲卿这边开始吸鼻子。

云绡:“……”

有必要吗?感情真的这么充沛?

从一个人哭变成两个人抹泪后,云绡就显得格格不入。

她把烤鱼吃完了便没继续吃,将那只原本打算她和徐容靳一起分的烤兔子也给了徐容靳,云绡找了个理由离开火堆旁,将那里留给一老一少俩哭包好好平复心情。

云绡才走,仲卿就往徐容靳那边挪了挪。

他叹息道:“若川那边估计是徐容朝掌权,不论如何,徐容棋害了那么多尾人是实情,你又是知情不报,属于包庇,那地方你是回不去了。”

纵使徐容靳没杀人,可他看见徐容棋杀过,他没有阻止,也就等同于帮凶。

仲卿不是纯善之人,自然知道徐容靳当初就算死在大火里也不无辜,可人是有感情的,偏心亲近者是本能,他不能昧着良心说徐容靳无错,也不会把他送到若川去受罚。

徐容靳面对云绡尴尬,因为云绡比他小那么多,可面对仲卿徐容靳更容易袒露自己的内心,他本心是不想回去若川的,若有一天回去,大约就是给徐容棋立衣冠冢的时候。

只是徐家被烧,而他和徐容棋从始至终在徐家都是过客,也不知能不能找到一样属于他的东西了。

“我跟着云绡,那是要干大事的!”仲卿虽年近七十,可仍然热血沸腾,他打算在自己有生之年尽力在云绡身边发光发热,自然不会畏惧生死。

说给徐容靳听,也是想让他自己考虑,是找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还是跟他们一起。

徐容靳听明白仲卿的话,他把烤兔子吃完了,才终于问了一句:“你们还、还要我吗?”

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还值得被留下吗?

仲卿拍了拍徐容靳的脑袋:“要啊!你要是愿意,你拜我当义父!若日后我死在你前头,你就给我办后事如何?”

徐容靳抿嘴:“你这个年纪,很难不死在我前头。”

仲卿:“……”

仙师挽尊:“那不一定,你这个脑子,未必能有我活得久。”

徐容靳仔细想了想,又笑道:“那也是!”

仲卿:“……”

这是真傻啊。

傻大个徐容靳又问了:“那我认你当义父,我那个、那个、那另一个爹怎么办?”

徐容靳问这话的时候眼神四扫,生怕被钟离湛听见。

仲卿道:“你都想起一切了,自然也不能傻兮兮地还将云绡当成你娘,云绡既然不是你娘,那位自然也不是你爹。”

徐容靳又不是真傻,他只是有些失落,有爹有娘有大哥的日子真的很开心,他都想永远傻下去。

索性仲卿脑子也不正常:“她虽然不合适当你娘,但可以当你姐啊!”

徐容靳扯了扯嘴角:“我比她大九岁……”

仲卿道:“那你喊她姐,喊那位姐夫,是不是好过你喊她妹,喊那位妹夫?你现在脑子清醒了,胆子也变大啦?”

徐容靳:“……”

徐容靳不敢喊姐夫也不敢喊妹夫,他现在连爹都不敢喊。

云绡走也没走,她背靠着一株槐树,听那本来应当抱头痛哭可结果没哭成,反而嘀嘀咕咕商量究竟应该给云绡在他们这个小家庭里按个什么身份更合适的二人越扯越离谱,没忍住嘴角上扬,心情轻松了很多。

许是傻人有傻福,徐容靳并未真的因为恢复记忆而变得沉闷痛苦。

他回想起了母亲早死父亲不疼继母伤害的一切仇恨,但仇恨并没有让他变成另一个人,这或许就是徐容棋最想看到的结果。

他仍然是他,傻乎乎的开心快乐就好了。

溪水卷走岸边柔韧又脆弱的小花,数朵粉蓝色指甲盖大小的花顺着流水而下,小溪潺潺,水中倒映着月光粼粼,静谧美好。

往曦族深处走来,云绡所见的一切都比其他几族的地界要更干净。

呼吸间的风是清新的,饮下去的水也是甘甜的,在曦族生活的族人很用心地维护着这片土地,两千余年都未曾经人破坏。

冬季的夜里很冷,云绡半靠在钟离湛的怀中,后脑贴着他的肩膀,手里捧着个果子在啃。

一条小鱼,她也吃不饱。

不过徐容靳和仲卿那边气氛刚好,二人才打算结父子呢,云绡今夜就不打算去打扰他们了。

他们也最好不要来打扰她!

云绡永远记得有一次她和钟离湛在溪边钓鱼,才亲一口就被徐容靳撞见,所以这一次云绡吸取教训,离他们远远的!

远到哪怕遇见危险,也得用同生符呼救的地步!

嗯,云绡带着钟离湛假借采果子之名,早就和那俩人不是一个山头了。

手里的果子吃完,云绡觉得没那么饿了,这才抱着钟离湛的手臂往他怀里再缩了缩。

钟离湛问她:“你想当他姐姐,还是想当他妹妹?”

方才仲卿和徐容靳的话钟离湛当然也听到了,他觉得幼稚,也有些好笑,但不算排斥。

人生难得糊涂,都是这世间无依无靠的人,凑在一起糊涂过下去也不错。

云绡道:“我有哥哥姐姐也有弟弟妹妹,相处得都不愉快,所以我才不要当他姐姐或是妹妹呢,我这辈子,就只认了一个好哥哥。”

钟离湛刚想问是谁,便福至心灵了,他忍了忍没压住嘴角,恰是笑起来的时候,云绡抬起头朝他弯了弯眼,声音放轻问他:“还是说……你想要我喊别人哥哥?”

她就像小猫儿似的,说的话也如同猫爪在钟离湛的心口上挠一挠。

钟离湛挑眉,诚实地面对自己设想云绡喊徐容靳哥哥时他内心翻涌的巨大不满,把云绡抱紧了点儿道:“不许喊别人哥哥。”

“那你想当徐容靳的妹夫?”云绡又笑呵呵地看着他。

她离钟离湛很近,近到只要一抬头就能亲到他的下巴,钟离湛垂眸看见云绡眼底倒映的月光时,反问了一句:“当爹不也挺好?”

“是挺好的……哥哥,我明白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云绡朝钟离湛的下巴蹭过去,温热的含着果香味的气息已经扑到了钟离湛的呼吸间。

她说:“我的心在今夜是满的,热乎乎的,尤其是听见他们俩说的那番话之后……我也拥有家人和朋友了,对不对?是真的家人,真的朋友!”

钟离湛的手抚摸着她的发丝,又听见云绡道:“这种有人惦记的感觉真好,而且我还想明白了,若以后有机会,我可以拥有更多的朋友,也不必害怕会失去他们……因为我有你啊!我永远都不会是孤独。”

这些她从未体会过的感受,都是在认识了钟离湛,学会如何对待感情之后。

云绡的心跳得很快,她情至胸腔,无处发泄,突然就半跪起身双手勾住钟离湛的脖子,昂起头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又一吻。

两片柔软的唇啄吻着彼此,气息逐渐紊乱。

钟离湛的手不知不觉就掐在了云绡的腰上,繁复的衣裳于他们而言毫无阻拦,云绡半跪在钟离湛的面前,声音哼似的从唇隙中挤出来。

“好多好多天都没亲了,哥哥。”

钟离湛的呼吸加重,听见云绡的撒娇,忍不住将人抱得紧了些。

手指不受控地抚摸着云绡的脊背,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骨一节节去触碰,直至尾骨处顿了顿,悄然而下。

一声轻呼,云绡跌坐在钟离湛的怀中。

从她高过钟离湛,低头去吻,变成了她偎在他的臂弯处,昂首承受。

钟离湛是魂魄一缕,无需进食,可他仍有五感,他能嗅到山林风中的浅香,也能尝到云绡唇齿间的果香,吻去她唇角的果汁,吞咽甘霖。

结印在大树根下蔓延,将这里形成了一个外界无法侵扰的屏障,阻隔一切声响。

绡的意识沉沦,双眸迷蒙,恍惚间她又听见了潺潺的水声。

待到清明时,水声也停了。

视野从夜空中的繁星归于眼前面红耳赤之人身上,钟离湛那双狐狸眼中满是情/欲,他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落在云绡的身上。

这一刻,他好似有些明白云绡的想法了,也体会到了她之前为何喜欢撩拨他的快乐。

能近在咫尺地看见云绡那双灵动的眼愈发迷离,殷红顺着肌肤沁出,体温攀升,吐出的气息和声音都随着他而颤动。

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叫人心生愉悦。

云绡的心跳尚未平复,极为依赖地抱着钟离湛的胳膊道:“亲亲我。”

钟离湛低头吻了一下她。

云绡咬唇:“再亲,再亲亲。”

钟离湛低声笑了笑,他附身与云绡交换呼吸,直到她开始退怯了,钟离湛才抚摸着她的脸,哑着声音问:“喜欢我亲你?”

“喜欢,每天都要亲。”云绡十分诚实地面对自己对欲/望的感受,在钟离湛跟前,她就是最真实的她。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太快乐了啊!

云绡缓过来了,翻身跪坐在钟离湛的双膝之间,垂下头道:“你也试试!”

钟离湛:“!”

眼看着那双不安分的手就要探过来,钟离湛差点儿跳起来,他抓住云绡的手腕道:“不必,不必了。”

“我很聪明的,哥哥,我学会了!”云绡低下头道:“你不想试试手,那我用嘴唔——”

钟离湛直接将人用力地抱在怀里,用怀抱彻底堵住云绡的豪言壮语。

云绡的脸被钟离湛按在他的胸膛上,嗯……也蛮快乐的~

钟离湛对上她的视线,轻声道:“等我找到破除封印的办法,绡绡,我不急,你也等等我,可好?”

等他真的活过来,等他不会伤害她,他也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