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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2965 字 5个月前

钟离湛打断了他的话:“孤知道在哪儿。”

他曾去过的,人族帝王的住所,那场布满罪恶的宫殿里,到处堆积着孩童的尸骨。

一个妖道的谗言,毁了一个君王的意志,而天灾人祸,致使颗粒无收的土地上,人肉烹煮,叫那位君王成了恶鬼。

何舜之所以会八百里加急传信,让他务必亲往,正是因为何舜也是那场灾祸的受害者。

何舜曾是人族帝王的臣子,可家中子侄皆入了那个人族帝王的口中。他只在信上提到连玉州而没有精准的位置,是因为那个地方对何舜而言是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伤疤。

钟离湛想起他第一次见到何舜的时候。

彼时他提着剑冲入了王宫,宫人早就因为他的到来四散跑开,肩负罪恶之人当他是杀神,而那些从未行恶者则当他是救世主,纷乱的人群中只有何舜没有看向他。

他跪在一堆白骨与血淋淋的血肉里,翻得双手漆黑指甲外翻。

那时他的世界里没有救世主,也没有杀神,他只知道他刚出生才满月的孩子被禁卫军提到了宫中,他的妻子倒在血泊里无人营救。

在他从战争前线退回来时,他妻子的尸体已经干瘪发臭,爬满了蛆虫。

何舜入宫只是为了找到自己孩子的尸骨,将他与妻子埋葬在一起。

可宫中孩童的尸骨太多了,那些大小不一堆积在一起早就被剔干皮肉的骨头分不清谁是谁的,有的甚至白森森的,是熬过汤才被扔出来的。

钟离湛杀完了帝王离开宫殿出来时,空荡荡的王宫正前方只剩下何舜一个人。他从一堆白骨山找到了另一堆白骨山,眼泪早就流干了,可他认不出哪一个是他的孩子。

钟离湛走到他跟前问他:“你要找谁?”

何舜没抬头,他讷讷道:“孩子……我的孩子……”

钟离湛看过了太多生死离别,既知晓人族帝王之恶,再看这些堆积成山的白骨也知道,世间如何舜一般的可怜人无数。

但何舜就在他的眼前,所以他没办法无视他的悲苦。

“我帮你。”

他说完这句话,隔空从何舜破烂的指尖上取出一滴血落在符纸上,再将符纸扔了出去,不过片刻就寻到了与何舜血脉相连的孩子。

那个小孩因为实在太小了,他的尸体没被分餐,归在了一处。

何舜没道谢,他厌恶这世间所有玄妙之力,正是因为一个能使符咒的妖道出现在人族帝王跟前,才让那个帝王在短时间内染上吃人的瘾。

所以他也畏惧,憎恨会用这些玄妙之力的钟离湛,可他心里知道钟离湛帮了他,他听过钟离湛的名声,他知道他是个会杀人的好人。

钟离湛不差一句道谢,他只是将那张符送出去后便离开了那满是腥臭的地方,没有回头。

后来的机缘巧合之下,钟离湛成了曦帝,何舜听说了他成为曦帝前的那几年的所作所为,他不相信这世上有全然公正无私之人,可他的心中仍然对安宁的世界抱有期待。

所以他自荐成臣,替钟离湛做事。

是多年的相处,是钟离湛的每一个从百姓角度出发的政策,让何舜坚信他是一个好帝王,而跟随钟离湛,是何舜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疾驰的马蹄,一路从南往北前行,钟离湛的目的只有那一个地方。

人族帝王的宫殿后来发了一场大火,那是无数被吞噬了孩子的百姓对罪孽的报复,大火焚尽了血腥与杀戮,烧干了食人帝王存世的一切踪迹。

后来的那里也被夷为平地,没有树木生长,也没有加砖盖瓦,很长一段时间它都是光秃秃的,荒凉的土地。

人们心中畏惧这里曾经的罪恶,所以甚少有人靠近。

也正因为无人靠近,那里反而成了野心之人的聚集地。

一场怪异的雷雨,顺着曦族追着钟离湛行了一路,从云绡说出让他别去连玉州那两个字后雷霆声就一直在钟离湛的身侧轰隆隆响个不停。

钟离湛施在自身上的禁制让那些雷霆无法锁定云绡的位置,也让他无法断定云绡此刻究竟还在不在他的身上,他不敢冒险松开禁制,也无法阻止雷霆追随。

路过旖族的地界,一场雨浇上了锦仙山的方向,六月吹来的寒风中夹杂着几片冰冷的雪花,雪花所到之处,雷霆万钧。

钟离湛险些被困在那里出不来。

他知道自己的封印只能让洛娥留在锦仙山不能再祸害苍生,也无法回到将她踢出的棋局上,可这不代表此刻的他能抹去洛娥的能力。

追着钟离湛的雷霆,和落在他身上锁定他位置的雪花似乎达成了默契,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如同一只只巨大的手,掌握着风,妄图牵扯着他的命运。

马蹄破空,疾身而去。

钟离湛的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他迅速凭空画了一张符,再朝金色的符文撞了过去。

暗淡的颜色附着在他的身上,驱散了冰雪和白雾的遮拦。

盛暑阳光洒下,照见钟离湛的玄衣之上有跃动的符文,只要这些符文还在,他就不会被那股力量控制,他的记忆也不会在赶路的途中消散。

他要快点到达连玉州!

妖邪之术,终要破之,待将连玉州一事解决,再去岐凤山也不过数百里路程。

云绡能看见跟在钟离湛身后的东西。

他没回头,她能回头,以魂魄的力量看穿钟离湛的身躯,和追随在他身后的如梦似幻的从天而落的手掌。

若把足下比作池,钟离湛就是池中最特别的那条鱼,云之上的大手探入他们面前的池水中,前后阻拦,反复搅动,他们要抓住那条最特别的鱼。

若不抓住那条鱼,待到那条鱼冲破了水池的边缘,池水与江海融为一体,那一切都会超出他们的掌控,而他们亦是竹篮打水,遭自反噬。

云绡看见那只手越来越近,它比山还大,它的手掌压下来,立刻便能将附近的一座城池碾碎。

云绡看见的手掌在现实里是无形的风,它直朝钟离湛而来,粗壮的手指如同黑压压的云,伴随着掌心的雷电,劈里啪啦地落在大地上。

回头啊!钟离湛!

云绡心跳加速:“快回头啊,钟离湛!”

“其实你不必明知是死局也要前往,其实你不必要为了这些与你毫不相干之人耗尽一生,即便没有你,再过个几十年,几百年,肯定还会有另一个人出现!就让其他人当这救世主,就让其他人去抵抗那些天上的鬼魅!”

“人只有活着,才能做更多事,不是吗?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朝你想要改变的的方向努力!”

“回头吧,钟离湛!自私一点,没有人会怪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要去连玉州!不要去!你会死的,你会死在那里的!”

云绡劝说钟离湛的话,悉数被她自己吞了回去,她知道钟离湛听不到她的声音,可仍然不敢喊出声。

她怕她会动摇钟离湛,不是怕动摇他的决心,而是怕让他此刻慢了一步,被那只手抓住,那他想做的一切都没有开始,他前面的所有付出都将白费。

她只能在内心幻想,如果他没有离开曦族,如果他没有来到连玉州,如果他活得能自私一些……

钟离湛是这世上最大的傻子。

他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骏马踏入连玉州。

钟离湛衣袂上的符文被泥水溅染,他风尘仆仆地行了无数山路,最终到达了他曾来

过的地方。

烈火炎炎,人骨为柴,燃烧出来的火光中透出星星点点的蓝色。

血旗为幡,巨鼎成锅,沸腾的滚水中依稀能辨别形状的肉块随之翻涌。

黑云之下,肉糜的腥味直叫人作呕,无数孩童的哭声,尖叫声,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而那口巨大的鼎旁砌起了高台,身披黑袍者将那些孩童排列成队,把他们一个个推入火海。

巨鼎上刻满了符咒,巨鼎之外每一层深刻进去的地面里都流淌着血液,那些腥煞之气几乎将百里之内的土地都染成了血红色,而那凹陷的土地从高处去看,便成六杀阵。

“取极阴煞之地,竖立血幡,旧事重现。六杀阵,杀天,杀地,杀阴冥,杀人,杀鬼,杀神灵。”钟离湛道:“你们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效仿人族氿帝,妄图食童男童女灵炁成仙,倒更像是以妖邪之术,杀身慑魂。”

那些围绕着巨鼎的人就像是行尸走肉,傀儡一般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邪风阵阵,钟离湛拔出腰间长剑,踏入六杀阵中,斩首不断害人性命的傀儡。

忽而大地震颤,巨鼎倾倒,滚烫的含着血肉的沸水如同山洪倾泻,直朝钟离湛而来。

第117章

尸海如潮,从倾翻的巨鼎中滚涌而出,钟离湛执剑站在那些被他斩杀的傀儡身上。

他没有躲避,一剑破空,将尸水劈成了两半,无数阴谋诡计无所遁形,就像是碎裂的镜面,顺着从他身侧倾泻而过的尸水中一闪而过。

许多人影在尸水中掠过,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道属于他们的印记,四族汇聚,竟然每一个都想要钟离湛死。

云绡借着钟离湛的双眼,看见了那些人议论纷纷。

“他近来更疯了,连自己的亲族都能斩杀,谁知道下一剑是否会落到我们的头上?”

“对!尤其是近些年来,他做过的事皆是偏激。他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能力,我们在他跟前都是蝼蚁,所谓公正,不过是按照他的喜好行事,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杀了他!”

“对!杀了他!”

“他不是自诩正义,为人直善?那便想个办法诱他前来!诸位,此番合作,谁都得出力,但那钟离湛死后,谁能得到神明青睐,赐予长生仙力,你我各凭本事。”

那些人中,云绡看见了好些眼熟的,因她过目不忘,曾经在钟离湛的身躯里时她也上朝。朝中官员五族皆有,那些模糊的身影中,有几个正是受钟离湛恩惠赐官的臣子。

“他们……”

他们,本应该是拥护钟离湛的人,若没有钟离湛,他们早就死了!

显然钟离湛也认出了这些人,更甚至,他认得每一个人,每一个皆是他于他们有恩。

五族中,四族都在这儿,就差个人族了。

云绡不懂,他们口中提到的神明青睐,赐予长生仙力又是何意?她的头脑一阵刺痛,不知是因为魂魄与钟离湛共感,还是因为她即将要离开这里了。

怎么可以?!

云绡心脏骤停,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

这是一场由云上巨人布局,专门针对钟离湛的阴谋!也只有这些人才能在钟离湛最需要帮扶的时候,背后捅刀!

以他之信徒,背刺于他!何其险恶!何其狠毒!

【呵——】

云绡听见了钟离湛的一声冷笑,他道:【这世间,谁人能抵抗得了如此诱惑?】

云绡忽而醍醐灌顶,她明白过来所谓神明青睐,赐予长生仙力的意思了!

从这些密谋阴谋之人像是生怕旁人知晓他们是谁刻意披着黑色的斗篷去看,多像活了两千多年,对钟离湛无比了解,又作恶多端想要复活钟离湛的那个人!

长生,所以他才能从照国活到凌国时期。

仙力,所以他才拥有五族所有力量,会布阵,画符,驭兽,制造傀儡,还能迷惑人心。

云绡感觉到了灵魂深处传来的拉扯感,她不走!她不要这个时候走!

她要亲眼看看,究竟是谁,杀了钟离湛,成为天下人的叛徒!云上巨人的走狗!恩将仇报的畜生!

画面消散,尸水流尽,染红的土地上传来无数哀怨之声。

钟离湛身上的暗金色符文已至末端,在猎猎风中如同金粉一样消散得极快,他以长剑撑地,昂首看了一眼阴风阵阵,雷鸣轰动的天空。

【你最好能、一次杀死我,否则我手中之剑,便可诛神。】

说完这话,符文散尽。

云绡看见了轰隆隆的天空之上,似乎有无数根线伴随着雨水落下,每一根线上捆绑着的都是这世间每一个存活的生命。

钟离湛抬起手中之剑,轻轻一挥,悬在他身上的那根线骤然断裂,做完这一切他便弯腰猛烈地咳嗽,数口鲜血喷洒而出。

没有那根线,他便不受苍穹桎梏,云上巨人赐曦族的长生,也不再赋予他的灵魂。

云绡又一次亲眼目睹钟离湛倒了下去。

上一次是他耗尽气力封印了洛娥,这一次是他窥天断命,摆脱桎梏,倒在了被雨水冲刷的血地里。

“钟离湛!”

云绡想去操纵他的身体,可她使不出半点力气,那股抽离感如同催命的铃声,一遍遍在她的耳边响起,催促着她快点离开这里。

“钟离湛!你起来!钟离湛——”

云绡看见暴雨之下,数道黑影逐渐逼近,每一个人的身影都那么熟悉,恰是不久前云绡看见的那些人。

是他们要杀了钟离湛!是他们!

在那些人的身后,缓缓走上前来一个人,一群尚知自己所行羞耻的人里,只有那个人一身月白长衣,在暴雨中淋得湿透,脸上毫无遮拦。

云绡看见了他,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她该猜到的!她早就该猜到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

若不是钟离湛,他们早就死了!他们受了钟离湛的恩惠,却每个人都拿刀直指他的后背!

云绡恨!她恨啊!恨自己此刻不是实体,不能提剑将这些丑恶之人全都杀死!

云绡拼命地挣扎,她想要将耳畔催魂

的声音打散,她想借助钟离湛的身体站起来!可不论她怎么也无法破除钟离湛在他身上留下的禁制。

每一次她动,都有股力量按捺住她的灵魂,而她无数次冲撞禁制,致使头脑浑噩,也没能撼动其半分。

她为钟离湛不甘!

就在来连玉州之前,钟离湛还在挑灯整理,将他对照国未来数十年的展望全都写入一张张信纸之中。他知道自己会死,他为照国,为百姓想好了后路,他将他所有信任,全都交托于眼前之人的身上。

何舜!

何舜!!!

云绡亲眼见到钟离湛为何舜做的一切,才更苦,更悲,更恨!

“诛妖邪,才能定乾坤,何大人,这个时候你可不能犹豫啊。”

云绡听见何舜道:“一切,按计划行事。”

“君上,君上!”

钟离湛睁开了双眼,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一时愣怔。

漆黑的殿内只有一盏昏暗的烛灯放置角落,烛灯的光芒照在跪在钟离湛面前之人身上,钟离湛渐渐恍然,有些明白过来他这是又忘记了什么?

身体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他的右手搁置于椅榻的扶手处,目光扫过桌面上摆放的奏折,眉头紧蹙。

心绪发闷,钟离湛抬手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他的身上有禁制!

这一发现叫他将殿中不太对劲的地方都忽略过去,而是伸出左手,在右手掌心画出符文,再缓缓握紧拳头,想要试探一番这禁制是谁给他下的。

他怎么毫无印象?

另一边跪地之人抬起头,他背着烛火的光芒,叫人看不清神情。

“君上,湖族金氏正在殿外候着,君上预备何时唤她进殿?”

何舜的声音打断钟离湛查探身上禁制的思绪,他抬眸看向神色不明的何舜,问:“湖族?金氏?”

“君上是又……君上何时睡过去的?”何舜毕恭毕敬地问。

钟离湛仔细想了想,他也不记得自己究竟何时睡过去的,他这段时间的记忆十分模糊,似乎发生了很多,凌乱的画面交织在一起,他只记得自己已经解决完了月坛之事,回到了王宫。

但关于月坛上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也忘得一干二净。

钟离湛还有一段纵马疾驰的记忆,却不记得自己要去何方,而且他若离开了王宫,此刻又为何会身处寝殿之中?

莫非是纵马疾驰的记忆是很久之前的,与他后来的记忆错乱了?

何舜道:“月坛的确早已盖建好,君上命我等善后便回王宫了,不过君上从回来之后似乎一直在找什么人,臣根据君上的描述在湖族寻到了金氏,她或许……就是君上要找的人。”

“找人?”钟离湛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一旦失忆,便是过去很多年也未必能想起。

“金氏,是个女人。”何舜微微抬眸,看向钟离湛道:“坊间传言,她生来不凡,似乎与生俱来便擅符咒之术,为湖族百姓解决了许多麻烦,且貌若天仙,湖族坊间还给她起了个称谓。”

钟离湛的双眼仍是疑惑的迷离。

何舜道:“他们叫她,小仙女。”

狐狸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诧,小仙女?!

是她吗?

她是湖族人?

不,不对!她和他一样,分明是曦族的!

且不论小仙女是湖族还是曦族的,他又是为何会让何舜寻找小仙女?

还是在他失忆的这段时间里,在去月坛时小仙女来过?来过又走了,也带走了他去月坛窥天的重要讯息,所以他回到王宫的第一时间便要寻找小仙女的踪迹?

钟离湛满心疑惑,可小仙女这三个字的确让他彻底从失忆的恍惚中清醒过来。时间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他的预感告知他,有什么事情他迫切地要去做,所以何舜此番找来的金氏不论是不是他要找的人,都得见一见。

“君上可要一见?”何舜又问了一次。

“传她入殿。”钟离湛说完,何舜便退了下去。

钟离湛看着何舜退下的身影,再看向周围黑漆漆的屋子,那一盏烛火能照到的地方全都是按照他的记忆摆放的,不过这里应当不是他的王宫寝殿。

身下椅榻的扶手下方,没有他刻的符文,身前桌案上的奏折卷轴摆放,也像极了他离开王宫前往望月山亲自监督月坛盖建前的样子。

两排八根梁柱上的字迹像是拓印上去的一样,深浅不一,地上铺着的砖石也太新,随着何舜开门出去的那一瞬,隐隐有血腥气顺风而来。

钟离湛展开掌心的符文,他的禁制居然连他自己都防,看来在他这一次失忆之前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他不是破不开身上的禁制,只是既然他自己防了自己一手,便是提醒失去记忆的他,不可妄动。

袖摆上隐约可见暗金色的符文残迹,他不但给自己下了禁制,还在衣裳上画下符文。

他的身上有什么?有什么是要紧紧地藏起来,不能被人知晓的?

莫非是——

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半扇,殿外的天是黑色的,昏暗的微光下殿门处只有一道纤弱的身影,那人穿着橙红色的衣裙,在暗夜里尤为显眼。

看见这抹颜色,不知为何钟离湛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一些凌乱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似乎有一道声音分化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于他耳畔交谈着。

——“你总是穿玄衣,是因为玄衣威严吗?”

——【是因为我以前总是杀人,只有玄色不会被血色染脏。到我问了,你喜欢什么颜色?】

——“橙红啊,是火焰燃烧的颜色。”

——【为何喜欢?】

——“因为火焰能伤人,也能杀人,我希望自己能和火一样,谁也不敢招惹。”

火焰的颜色。

那道纤弱的身影就站在殿门外,她没有靠近。

钟离湛豁然起身,越过桌案,步下高台。

他每一步靠近,都让殿门外的女子心脏狂跳,那句话无数次闪过她的脑海,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少女扬声道:“钟离湛!你终于找到我了。”

他们说,她只需要说这一句话便可以了,她只要站在殿门外,亲眼目睹那位曦帝自愿踏入阵眼之中。

这世上,谁人敢直呼曦帝的名讳?以你我相称?

“小、仙、女?”

钟离湛听着那道陌生的女声,直觉不对,他好似曾经听过小仙女的声音。在她的魂魄被洛娥逼出他的身体,打回她原本应当存在的世界之前,她急切地叮嘱他一定要弄明白这世间真相。

那个声音不是这样的,那个声音才像是热烈燃烧的火焰,对他没有畏惧,没有疏离,她喊他的名字,就像是已经那样称呼过他千百遍。

钟离湛脚步一顿,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伴随着威压凛冽道:“你是何人?”

纤弱的身形微微一颤,这一瞬她就像是已经被那双眼看透。钟离湛周身气势逼得她喘不过气来,越来越恐惧,越来越害怕,仿佛死亡就在跟前。

女子心中慌乱,又想起来他们的叮嘱,若只差几步,便转身就跑!

橙红色的身形在殿前一闪而过,钟离湛本能地追上去几步。

咚咚——

心跳声骤然急促,钟离湛刹那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无法呼吸。而他再次抬头,殿门外晃动的影子并非树影,昏暗的夜色下,那更像是飞扬的旗帜。

手比结印,虚空画符,钟离湛双指并拢划过双目。

再睁眼去看。

难怪周围一片漆黑,满殿符文咒印,皆是杀术,而他身处阵眼中心,已经步入圈套。

那些符文咒印像是漆黑的鬼虫,扭曲缠绕,步步紧逼,掠夺殿内所有生气。

六杀阵,摄魂咒。

只要是阵中魂魄,都会被它绞杀!

第118章

云绡眼看着钟离湛清醒过来,又失去记忆。

她已经知道究竟是谁想要致他于死地了!

不是何舜,不是曾经钟离湛庇护救助过后又背叛他的那些人,他们身上与天相连的线仍然在,他们不过是那些云上巨人掌控的棋子。

真正想要杀死钟离湛的,从来都是把苍生当成棋盘,搅动风云,以杀戮与争斗为乐的神明。

他们早有预谋,以长生和五族之力为诱饵,引出人心中最大的贪婪和欲、望。

因为他们不能直接干涉人间某个人的生死,那是他们摆下棋局时便设定的规矩,所有不守规矩者都会和洛娥一个下场,自食恶果堕下凡尘,在岁月的洪流中化作一粒与这世间草木一般无二的尘埃。

棋局还没下完,五族并未分出谁胜谁负,所以他们不允许钟离湛这个异象破除棋局,也不允许任何一颗棋子跳出棋盘。

真正能杀死钟离湛的,不是困住他脚步的六杀阵,也不是这虚假宫殿满墙的摄魂咒,而是百姓的怨怼,族人的谩骂,至亲的误解,还有亲信的背叛。

他曾施恩于天下,天下以污名冠于他。

这才是杀死钟离湛的利器!

那些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身上集齐了各族烙印,何舜是最后一个,他代表着人族,五族齐聚,缺一不可。

他们将钟离湛诓骗至此,布下天罗地网,趁着他浑噩不清之时用他心中在意之人的影子将他引入必死之局。

于此间天道而言,钟离湛即便生来二百余年做过再多的善举,行再多利国利民之策,他也仍然是被五族皆弃,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

那抹橙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时,云绡所有的挣扎、愤怒、痛恨、不甘,在这一瞬间变成了恐慌与绝望。

那个披着她影子的女人喊他钟离湛。

她在呼唤他走向死亡。

云绡想要唤醒钟离湛

,她在他的身躯中惊声尖叫,夜里裹挟着血腥气的风吹散了她所有理智,也吞没了她所有声音。

云绡看见了自己的魂魄化成了钟离湛心头的一道剪影,她的四肢百骸上都有金色的符文流动,那是钟离湛为了保护她的禁制,是他哪怕苏醒后忘记一切,能够破除,却也遵循本能而护住她的咒文。

——她不是我!别过去!

——不要相信何舜,不要走入他们设下的死局!

这对云绡而言太残忍了,她的身上被加印着一层层枷锁,她被禁制束缚到亲眼看着钟离湛踏入了阵眼,无法动弹……她还要目睹他的死亡。

云绡不知道魂魄是否能落泪,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双眼模糊,一层猩红蒙住了视线,入目所见的一切都像是重叠的虚幻的影子。

她知道他会死,她知道历史所有的走向,她知道她的魂魄离开这里,就能回到钟离湛的拥抱里。

可她仍然痛苦,仍然害怕,仍然心如刀割。

云绡在心中一遍遍唤着钟离湛的名字,她想让他解开她身上的禁制,她想让他听到她的声音……如果无法避免,如果这是他一定会走的一条路,那至少让她告诉他,她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并且永远不会伤害他。

宫殿内,摄魂咒步步紧逼,六杀阵下无数哀怨的鬼魂将手探出地面,他们的手一层层叠加,抓住了钟离湛的脚踝、衣袂,甚至从下往上攀爬,扯上了他的腰,妄图束缚住他的胳膊。

那些血腥与杀戮气息,生拉活拽一样从钟离湛的身上掠夺灵气,将他这两百多年积累的所有功德一一吞噬。

虽是被人欺骗,可却是钟离湛自己步入了六杀阵的阵眼,这代表他自愿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也唯有如此,那些居心剖测之人才能将他困在这里。

钟离湛走不了,他才斩断与苍穹的联系,他的身体愈发憔悴,他灵魂深处的精炁甚至都成了一汪即将干涸的泉,只剩支撑着他屹立不倒的零星几滴。

钟离湛恍惚了瞬,他知道他的精炁去了哪里,他去过了月坛,他看见了过去。

纷乱的记忆如同展开后又迅速燃烧的画卷,在他脑海中寸寸铺平,其上画面一一于眼前闪现。

满墙摄魂咒如同千万根针一样穿过他的身躯,掠夺他灵魂的力量,要将他彻底绞杀。

被戳穿的灵魂上的疼痛和身下传来的力量如同要绞碎他的巨蟒,拖拽着他一步步往下沉去。

足下崭新的石板碎裂,石板的缝隙里溢出了腥臭的鲜红,那些血迹染上了钟离湛的鞋面,再到他的衣袍,它们要将他彻底拉入永远也无法翻身的深渊。

钟离湛在周围画了无数张符,他想要自救,他调动身上所有的气力,运用所剩无几的精炁,在整座大殿的地面上铺成了一张细密的符网。那些网化成了交织的线,缠绕在他的身上,与他身下拖拽的力量抗衡。

两股力量像是要将他彻底分裂,钟离湛再坚强,痛呼声也忍不住溢出唇齿,连带着嘴里咬出的血沫,一滴滴落在前襟。

痛!

实在是……太痛了啊!

可他仍然不屈,不甘!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何舜为何要骗他?

钟离湛在这一瞬忘记了自己的身上还有禁制,他想要将双腿从深渊中拔出来,他的心中惶惶不安,而后他察觉到了心头出现了两种完全不同节奏的心跳。

咚咚、咚咚——

那些冗杂在一起的记忆于某一刻骤然清晰,钟离湛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的禁制从何而来。奔腾的马蹄声在他耳畔掠过,时光仿佛于他的眼前倒回,让他将这数月忘记的记忆悉数回想起来。

心头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是他曾经听过的熟悉的女声,她就在他的身上,他的禁制要保护的……是她!

轰隆隆的雷鸣声骤然响起,束缚着云绡灵魂的禁制消失,那道追随她而来的劫难即将到来,钟离湛心头一痛,又满是慌乱。

他想起来了,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被抹去的回忆纷沓而至。

钟离湛记起了他踏上月坛时看见的过去,也记起了他步下月坛时看见的未来。

呜咽的哭声在他的心头荡开,云绡并未发现她身上的禁制已经因为钟离湛的力量消散而被解除了,她无力地闭上眼,一遍遍地喊着钟离湛的名字。

钟离湛听着她的声音,明明才只是他听见的第三次,却像是已经无数次在他耳畔响起过。

在他步下月坛时看见的那些画面里,他见过她的面容,她和他设想的长得一点也不一样。他以为和他灵魂如此共鸣契合的女子,应当也与他一样随性洒脱或凌厉朗正。

可其实她长得很可爱,稚气未脱的少女,却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将他耍得团团转。

他短暂地感受过她的拥抱。

他听到她的声音娇娇地唤他哥哥。

他的灵魂上,也有如她一样明媚如火焰的颜色。

钟离湛分明没有经历过那些,可他仍然放慢了脚步,想要细看她再久一点,但月坛上附着的力量渐渐消失,他的记忆也变得模糊。

如今那些模糊的片段,如同镇定他神魂的法咒。

钟离湛听着近在咫尺的雷鸣声,在大殿内燃起了一把火,封住了所有妄图进入殿内的道路,结界阻隔了雷霆靠近。

何舜满脊的汗水几乎将他的衣裳浸透,他听着殿内钟离湛传来的痛呼声,忍不住想要上前,却被身边的人拉住。

他们劝阻他,剥离侵占钟离湛身体的灵魂一定是痛苦的,这说明他们殿中画下的摄魂咒起了作用,只要等钟离湛身体里的魂魄彻底被撕碎,他们再过去也不迟。

何舜的心中满是慌乱,他知道这个计划其实漏洞百出,这些人也定然各怀鬼胎,可他仍然愿意与他们合作,因为他知道钟离湛的身体里的确有另一道魂魄。

短暂的安静之后,殿内燃起了火光,那些极力隐藏面容其实早就在何舜面前暴露的黑袍人们紧张的围绕着大殿乱转,也不知他们想起了什么,心下大定,突然就不再靠近火光了。

何舜越想心越乱,他一时忘记了呼吸,直到胸腔憋得发疼,直到天空雷声滚滚,直到那簇火焰烧至房梁,钟离湛也没出来。

“君上!”

何舜终于忍不住,他摆脱几人的拉扯,朝独那一处的宫殿奔去。

没人拦着他。

他听见身后人的声音,带着嘲弄与释然。

“剑悬于脊上,钟离湛必死无疑。”

“任他去吧,就让他给曦帝陪葬。”

云绡看见了火光,感受到了炙热,没有禁制的保护,大殿墙壁内的摄魂咒对她的魂魄也起了作用,像是有无数毒蛇朝她逼近,顺着她的四肢百骸缠绕上来。

云绡止住了哭声,抬眸看去,入目所见是一片旺盛的红,她好似在某个时刻做过同样的梦境。

火光冲天,遮蔽了周围一切,云绡几乎要听不见钟离湛的声音

了。

他的禁制将她困在他的身体里,没有被此间天道发现,可也让那催促着云绡回去的铃声无计可施。

而今禁制散去,雷霆发怒,云绡听到的便是催魂的铃响,顺着她的耳朵直达心头,她身上的抽离感越来越重,魂魄被摄魂咒撕扯得也越来越疼。

“钟离湛。”

云绡发现自己的魂魄终于能动,她有许多话要和钟离湛说,可才只是开口喊了他的名字,便感受到了与他相同的疼痛。

她的五感回笼,她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的身躯已经大半没入血腥的泥土之中,钟离湛已经没再挣扎了。

【我没力气了,小仙女。】

钟离湛说这话时,两只手还对着结界中的虚空画下咒文,那些密密麻麻的咒文云绡曾在卷轴上见过。

她心下一片凄凉,她知道钟离湛此刻不想浪费任何时间,他用火光封住外面那些人的道路,用结界阻拦外界一切感知,就是为了能写完这些咒文,能短暂地护住她的安全。

结界内,暗金色的咒文凝聚在一起,成了半透明的斑驳的墙,墙之外,火光中有道人影挣扎着往殿内奔来。

结界本应当阻隔所有的声音,可云绡仍然能听到有人在喊君上。

她认真看着的咒文不知何时已经近在咫尺,云绡一怔,垂眸看去。

她的魂魄已经离开了钟离湛的身体,那些铃声戛然而止,她知道这是她必须要回去的时刻。

云绡垂眸,她看见了被血色红泥覆盖身躯的钟离湛,他的发丝凌乱,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唯有额心的一线红痕如同沁血一样,他在消耗他神魂的力量,也要完成这场咒。

钟离湛似有所感,抬眸看来。

他的手指微顿,那金灿灿的符文之中似乎有道模糊的影子。他的火符避开了她,不忍伤她半分,反而勾勒出了她灵魂的模样,和他记忆里的无比相似。

结界破了。

钟离湛的身躯又往红泥中陷入几分。

他的手轻轻推开了眼前的咒文,那些金色在他触碰的一瞬间骤然碎裂,爆裂的金光像是星河火花。

荡开的气劲削弱了殿内的大火,却引得雷声阵阵,一场暴雨倾盆而下,劈里啪啦地落在世人的身上。

钟离湛的双眸还在看着云绡,他的手指虚空朝那火光中的剪影点了点,好像这样就能触碰她。

实际上他只感受到火焰吞没皮肤的灼痛,他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了。

高悬之剑在那场暴雨倾下之际,骤然从云端坠落。

锋利的剑身上附着的力量势如破虹,剑身从云绡的眼前闪过,她看见了上面片片碎裂的银粉化作的两个字。

——诛神。

不是斩魂剑!

是他们要斩除威胁,是他们不相信这世上有一个人真的能在濒死之际斩断了他们棋局的一角,是他们感受到了恐惧,避开天道对钟离湛实施打压。

他们终究还是亲自动手,要杀了他!

云绡的魂魄随她的意识而动,她不想让钟离湛死,她知道这场雨的意义,知道钟离湛在死前写下的三千咒文的用意!

世人说,那是杀神对曦族的诅咒,让曦族人寿渐短,从此活不过百年。

其实不是的!

这一场暴雨中每一滴附着的咒文从天空洒向凡尘,沁入土地,破除了云上巨人对所有曦族人的掌控。

他不是诅咒了曦族人,他用自己的生命,挽救了他的族人。

他不该死的!他也不能死!

云绡想,他若这一死,后续两千年,那些谩骂诅咒,那些污名误解,就统统洗不清了!

云绡舍不得,她舍不得钟离湛做了这一切,还要在每一年的圣仙节被鞭笞嘲弄,她不舍得他被封在禁地深处,被世人立下永无光明的坟冢,沉睡在历史的罪恶里。

即便她回不去,即使她会魂飞魄散,即使她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她也舍不得。

是钟离湛给了她自由,是他让她吃饱了肚子,是他告诉她痛了要揉一揉……是他教会了她爱,让她知道,纵使人生多苦难,她也可以活得快乐,无需为他人之恶,厌弃世间。

是他给了她活着的意义,那她想让他活,又有何不可?!

长剑穿魂而过,钟离湛似乎听到了一道凄厉的痛呼声。

诛神剑坠入钟离湛的脊骨,将他牢牢封印在原处。

【绡绡!】

钟离湛抬眸,随着长剑没入身躯,他的五感随之消散,他没有看见云绡,而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

那双沁血的狐狸眼不甘地合上,头颅低垂。

宛若死亡。

第119章

云绡看见了自己……

在她义无反顾朝诛神剑下撞去时,她感受到灵魂的疼痛,可那把剑并未贯穿她的魂魄。

它沿着云绡的魂魄擦出了一道足以让她痛呼出声的伤口,刹那的疼痛之后,她眼前一切场景全都发生了改变。

时间流逝得很快,所有事物的发展在她一个眨眼之后就过了百年。

钟离湛还是沉睡了,那把剑将他封印在红泥之中,谁也不敢动他,谁也不敢靠近。只有一些湖族人受了点拨,将那里变成了钟离湛的坟冢,盖建了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神霄塔。

再后来,那些背叛钟离湛的人也都没能得到神明的眷顾。

他们用钟离湛杀了无数恶人,自诩正义的剑,将钟离湛钉在罪恶染红的泥沼里。

而彼时大殿着火,唯一一个冲入火海,不断喊着“君上”妄图找到钟离湛,将钟离湛带出去的那个人,获得了他们给予的长生和五族之力。

云上巨人很会玩弄人心,他们的恶趣味地挑拨了凝聚在一起杀死钟离湛的那些人。

他们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尾人族愚蠢,旖族势微,曦族又在钟离湛的祝愿下摆脱了长寿和苍穹对他们的桎梏。代表着人族背叛钟离湛的那个人,自大火燃殿之后就不知所踪,最后坐上帝位的是湖族人。

那名穿着与云绡相似衣衫的女子,被他们称之为圣仙。

他们不会承认自己背叛了钟离湛,便将一切都美化成了神明怜悯苍生在暴君的统治下食不果腹,于是赐神力于湖族少女,叫这少女杀了钟离湛。

湖族需要这样的标记,来证明自己是被天道选中的,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建立新的王朝,彻底推翻照国余辉。

圣仙之名,也可以让湖族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其他几族拥护,那名少女永远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成为他们谋取名望的傀儡。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于是他们将钟离湛塑造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可他们之间的斗争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那些不足百年的兴盛再到衰败,那些更换王朝的掠夺和征战,才是云上巨人想看见的。

从那之后,曦族不再与外族通婚。

世人说,他们是被钟离湛诅咒了,他们都说钟离湛果真是个吃人的杀神,就连自己的族人他都不放过,还要在死前拉曦族一并下地狱。

可只有曦族人自己知晓,自斩断与苍穹关联,他们安居一隅,避开了战争和挑衅,不再和那些阴晴不定的其他几族相处,他们其实可以过得很好。

除了那些仍然在污化钟离湛的氏族。

辽辽曦族,地广物博,氏族之所以能那么多年屹立不倒,恰是因为他们长寿。越是长寿,氏族的力量就越是盘根错节地庞然。

可当他们有一日也与寻常人一样生命短暂,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曾经在百姓眼里不可撼动的巍峨高山,轻易于时间洪流里摇摇欲坠,甚至无需他们动手,便自动瓦解。

一鲸落,万物生,一个庞然的氏族湮灭,代表着他们手中的资源几乎平等地流入了百姓的生活里。

即便在曦族领地里,仍然有人痛恨钟离湛,仍然有受病痛折磨者不甘生命消逝,妄想过如果他们还能再活久一点就好了,活到一千年,两千年……

但在曦族古殿的历史记载中,即便对钟离湛只提到了寥寥几句,也不是恶言。

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看明白,曦帝崩的那一日,天降甘霖。

从那之后曦族的土地上能长出茂盛的树,艳丽的花……堆土成山,风过留香,他们土地肥沃,物资富饶,诅咒,也就不再像是诅咒了。

这也是符玉城中百姓经过了两千多年,占据绝大部分的城池,也仍然给钟离氏之后留有一席之地的缘故。

钟离湛死的前两天,王宫内外热闹非凡。

举国以马鹿为祀,火符为焰,成熟的瓜果数十车,推入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的桌案上都能放下几颗泛着清甜香气的果子。

时间流逝得太快,快到记得真相的人越来越少,而历史的记载里,相信湖

族的人越来越多。

那是云绡给钟离湛准备的生辰宴,后来变成了欢庆他死去的圣仙节。

然后,云绡看见了她自己。

画面转变得太快,她的灵魂突然就被带回到了一个熟悉的环境里。

云绡的印象深处,她曾在这所宫殿里住过一段时间。

而此刻,颇为受宠的妍妃正在痛苦地生产,云绡看见她冷汗涔涔,不断哀嚎,望向自己隆起的肚腹眼神痛苦又痛恨,厌恶又悲哀。

云绡早就知道,在她猜出景妍是曦族长老之后,她就知道景妍并不高兴她的出生,而对方一直以来对她的厌恶,也不是因为生下她让自己的肚子上爬满了可怕的纹路。

可此刻云绡看着景妍眼底的怨恨,她还是觉得苦涩,倒不是她对景妍还心有不甘,而是她的心变得柔软了。柔软到,她为尚未出生的自己感到可悲。

云绡亲眼见证了自己的出生。

灵魂被诛神剑划开的伤口,于此刻后知后觉地传来了疼痛,云绡看着赤条条还沾染着血迹的自己,助产的嬷嬷将她翻了过来,拍着她的背想让她哭。

云绡看见她的脊骨处,一道淡淡的红痕仿佛薄纸划破的伤口,细微的伤口里,祝咒浅浅,汇入了她的身躯。

嬷嬷咦了声,伸手抹了一下,连带着她身上脏污一并抹去。

婴孩的背上光洁,没有半点痕迹。

云绡却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她认得那祝咒的字迹,也知道那道痕迹的位置,恰好就是诛神剑划破她灵魂的地方。

钟离湛说……她的身上有剑意,只有她才能拔出将他封印于禁地之下的剑,也只有她,能唤醒沉睡数千年的他。

那道剑意,尚未斩杀它的主人便擦过云绡的魂魄,而钟离湛的剑,不论由谁支配,都不会滥杀无辜。

那是附着在剑上的力量,是钟离湛的慈悲,叫她灵魂上的伤口跨越两千余年,补偿于她。

所以她从来受伤都能很快愈合,所以……是钟离湛救了她,也只有她能救钟离湛。

一切,皆于冥冥之中的注定。

这才是苍天不忍,给予钟离湛的一线生机-

“绡绡!”

“绡绡——”

呼唤声由远及近,云绡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时还有些恍惚。

她是在听到婴孩时期的自己发出了第一声啼哭时眼前一黑,五感尽丧,昏厥过去的。

而后魂魄浮浮沉沉,仿佛在黑暗中度过了很长时间,可比起从她眼前一闪而过的两千多年来看,那点儿黑暗又微乎其微。

听觉率先恢复,紧接着便是嗅觉和触觉。

云绡闻到了草木的清香,身体好像躺在柔软又坚硬,温暖炙热的怀抱中。

她拨开遮挡视线的那一层黑雾,缓慢睁眼,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脸。

入目撞上的是一双担忧的狐狸眼,钟离湛的眉头紧锁,即便云绡已经醒来了他也仍然不放心。

云绡对上钟离湛视线的那一瞬,不知今夕何夕。她记得她往诛神剑下冲过去时也看见了钟离湛的双眸,彼时火光冲天,他可能看见了她,也可能看不见她,但那一眼他们视线相汇。

此刻见到了心心念念之人,云绡的心仿佛又回到了那濒死的紧张时刻,她想动弹可四肢无力,钟离湛的脸也只是在她的视野中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张放大的皱巴巴的脸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几乎挡住绝大部分的光线,还有一把粗糙的花白的胡子掉在她的脸上,扫过她的眼角,痒得很。

“云绡,你终于醒了啊!”

仲卿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一边激动地说话,那胡子就一边扫着云绡的脸。

“哎呀你可担心死我了!这九星连月阵今后可不能再用了啊!谁知道居然还会出现魂魄出去了回不来之怪事。你不知道三天过去星象更改你却还没有消息时,你那脸有多臭啊……”

仲卿嘴里的“你那脸”是当时魂魄附身在云绡身体里的钟离湛的脸色。

云绡的脑子还一片嗡鸣呢,乍一醒来就要听仲卿的魔音灌耳,她感觉自己的头脑像是挤入了一堆浆糊一样,堵塞昏沉。

思绪迟钝,身体僵硬,情绪也迟缓地浮上来。

“闭嘴。”

好不容易能开口,云绡想先安静一会儿。

她的声音实在太沙哑太轻了,不过仲卿离得近,还是听见了。

仲卿没再说话,那颗在云绡看来近在咫尺巨大无比的脑袋也没有挪开,长湖子刮得云绡脸痒,仲卿那张老脸也看得云绡眼疼。

但她没有闭上眼睛,因为……挺亲切的。

她好像在悠远的时间长河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在月坛上看见了照国之前的千年时光,又在钟离湛被诛神剑封印之后经历了起伏多变的两千多年。

似她活了那么久,又似她看遍了不属于她的不同人的一生,纵使灵魂游过,也太虚太空。但云绡还是回到了她生长的地方,她该在的时空。

所以,她能稍微忍受一下仲卿。

“把你的脸挪开。”

只是稍微,也只是一下。

仲卿哦哦了两声,往后退了两步,捏着自己的胡子道:“我也实在是太激动了,你可不知道你睡了足足十六日,吓得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唉……老夫为你流过泪啊,十一殿下。”

云绡:“……”

她听见了,但她把仲卿的话抛诸脑后,不想理会他。

云绡又一次看见了钟离湛的脸,背对着阳光,暖阳在他的头顶上形成了一层神圣的光圈,将他锋利的轮廓柔和下来。

那双冷凛的狐狸眼微微泛着红。

她初睁眼时从中看见的无助、伤心、担忧和隐隐抑制不住的戾气,也都在仲卿打岔之下,变成了如水的温柔。

云绡不知道钟离湛这十多天是怎么过来的,每一日都让他备受煎熬。

九星连月阵三日星辰便会回到原点,那个时候云绡的魂魄就该回来了。

可钟离湛在云绡的身体里昂首看着夜空渐渐过去,天边泛白,熟悉的气息久久未至,掐指也算不出云绡的魂魄归于何处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魂不守舍。

踉跄了两步,钟离湛没敢动,一整个白天的煎熬,让他晚上再一次移动星局,不敢有任何松懈。

三天又三天,云绡还是没回来。

之后又过了三天,就连仲卿和徐容靳都在望月山上闹了一通回来了,云绡仍然没有半点归来的踪迹。

钟离湛没有附身在她的身上,他怕因为自己占据着她的身体,所以才让她的魂魄迟迟没找到归途的轨迹。

钟离湛抱着云绡的身躯就坐在皓月之下,每一次星局的转变,都让他冷汗涔涔,仿佛死了一回。

他没敢动,九星连月阵从启阵时起他就没离开过那方寸之地,一次次移星之法让钟离湛几乎看不见希望,每一次到了星辰归位之时他都屏息等待。

等待之后,皆是空妄。

直到这一次,星辰变化,若按照三日来算,云绡应当会在后天夜里归来,可这个白天,暖阳当空,钟离湛突然算到了云绡魂魄的异动。

她一直都在他的怀中,灵魂归位时钟离湛劫后余生,但云绡没那么快就醒来。

她好似梦魇了一场。

这些天仲卿和徐容靳拜了诸天神佛,徐容靳甚至朝钟离湛的背影磕了三个头。

他想着杀神好歹也是神,他们实在无计可施了。

故而云绡睁开眼时,仲卿会那么惊讶,一下子凑上前去喋喋不休。

徐容靳其实也想凑过去,但仲卿看不见钟离湛,他能看见。那颗烧焦了泛白的眼珠子里,钟离湛的脸色变得尤为可怖,盯着仲卿的后脑勺仿佛他就是个死人。

如果仲卿敢把云绡从钟离湛的怀中往外扯上半分,徐容靳一定得提前摔盆扶幡,黑发人送白发人。

但钟离湛难看的脸色又渐渐缓和过来了。

因为仲卿越激动,便越说明他方才的那一眼没有看错,云绡的确醒了。

而云绡开口让仲卿闭嘴,他又长舒一口气。

她的魂魄回来了,她没有因为魂魄在不属于她的时空里游荡太长时间而忘却今生,她还是她。

于钟离湛而言,只要云绡安好,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第120章

云绡的魂魄刚回到自己的身体,整个人还处在怕冷的阶段里,仿佛死里逃生一样忍不住就想往温暖的地方依偎。

她靠在钟离湛的怀里,费力地用手搂抱住了钟离湛的肩,然后一寸寸上移,以心口贴着心口的姿势,感受他魂魄的温度,还有他魂魄中,属于心脏的跳动。

他说过他可以活过来,因为他从未真正的死去。

终于回来,终于再见到钟离湛。

云绡原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可事实上她现在只想静静地抱着他,感受着有他在身边的安全感,那可以让她暂时忘却两千余年前堪称生离死别的画面。

所幸,那些都过去了。

既然历史无可更改,而这是钟离湛的一线生机,那所有阴谋诡计久不可能算无遗策,真正惠利苍生的大道也不会一直崎岖坎坷。

钟离湛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要问云绡,他对自己失去的记忆也很好奇,在云绡借着九星连月阵离开这个时空时他就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回去。

可他没想过不会有第四次的原因,是因为他害怕了。

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恐惧……哪怕是他曾面对云上巨人时,心中想的也是吾宁死亦不屈,可云绡没回来的时候,他灵魂深处的战栗叫他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也没办法想到下一步该如何走。

一日日的枯等,打破了他所有坚毅,他也没有自己想的那样镇定自若。

此刻怀抱着云绡,她的依赖和亲昵都在安抚着钟离湛的无助和茫然。

两千多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此刻他也不是那么迫切地想要弄明白了。

钟离湛不畏惧死亡,只有当他真的拥有软肋的时候才感受到,面临恐惧,是怕失去他最在意、对他最重要的人。

他怕云绡死掉。

一百个他,一千个他,一万个他换苍生都值得。

一个云绡,他不想换。

钟离湛的私心在这十六天里疯狂滋生、蔓延,如茂密的藤叶织就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网,吞没了他坚守的正义,化作他心头无可破除的阴霾。

他舍不得,他不想,他不愿!

他不会用云绡的命,去挽回任何人。

此时此刻,钟离湛只想要陪着云绡安稳地睡一觉。

云绡太疲惫了,钟离湛轻轻拍着她脊背的力量无声地抚慰着她,很快她就又闭上眼睛,但在睡过去之前她伏在钟离湛的耳畔,告诉他他想要来钟离氏老宅找的东西,究竟藏在了哪儿。

这一次她呼吸绵长,眉头舒展。

云绡睡了很舒适的一觉。

她的魂魄已经回来了,几人也就没必要继续留在空旷的钟离氏老宅里吹风。

钟离湛没有假徐容靳之手,他往云绡的身上贴了一张隐身符,亲自抱着她去了他们在符玉城暂住的那所空院落,守在云绡的身边时不时查探一番。

云绡再度醒来,又过去了六个时辰,这一次她的头脑清晰了很多。

这一觉,将那两千多年所见的繁种经历全都化成了一场梦般,唯有细节她还记得,剩下的全都成了模糊的印象。

云绡觉得身体轻松了下来,她伸了个懒腰,而后对上了钟离湛温柔的眉眼。

“你醒啦。”钟离湛的声音很轻。

云绡眉目弯弯地看着他。

阳光从窗棂倾泻而入,淡金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身上,为他的魂魄镀上了一层光晕,而他的手此刻握着云绡的,指腹摸索,无声亲昵。

云绡经历过钟离湛的病弱时期,他的手脚总是冰冷的,他的脸色也总是苍白的,还会遏制不住地咳嗽、呕血,叫高大的他偶尔会弯下脊背,捂着心口承受虚弱。

此刻的钟离湛虽然只是魂魄,可他是暖的,他的气色看上去也不错,他在她的面前永远那么强大,好像再也不会倒下,会一直守着她的样子。

这一次,过去的历史,就真的成了过去了。

云绡感受着钟离湛掌心的温烫,她朝他露出一抹笑:“我好想你啊,钟离湛。”

即便她好像从来都没和他分开过,但思念还是在云绡的心底泛滥,此刻倾诉出来。

钟离湛闻言欺身而上。

他半跪在床头的位置,一只手握着云绡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她的下颚捧起她娇小的脸,指腹勾住稍稍用力,双唇便触碰到了一起。

狐狸眼闭上,纤长的睫毛化作了阳光下的金蝶,云绡的呼吸间全都是钟离湛的气息。

湿润的吻,带着哄尉的吮舔,相濡以沫。

交叠的发丝如缠绕的花藤,由窗棂缝隙里投入的细小的阳光绽放出一朵朵碎金般的小花。

钟离湛的吻,顺着云绡的唇角落在她的脸侧、耳垂。

沿着她细瘦白皙的脖子,以鼻尖轻蹭,舌尖轻触,一路而下。

低沉的微哑的声音在云绡的耳畔响起,带着他炽热的喘,回应着云绡的那句好想他。

“我也很想、很想你,绡绡。”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自己的灵魂活过来了。

钟离湛的吻又压上了云绡的唇,他的舌尖舔开云绡的唇齿,这一吻正欲加深,房门便被拍得砰砰响。

两双沉浸的眼睁开时,眸中还有未退的情/欲和迷离。

云绡本能地抬了抬下巴,凑上前碰了一下钟离湛的唇角。钟离湛倒是情绪压得很快,眸子清明了之后,抬手揉了一下云绡头顶凌乱的发丝道:“应当是仲卿。”

果然,门外响起了仲卿的声音:“十一殿下?你没事吧?”

云绡眼中疑惑,仲卿现在还有这个本事了?连她何时醒来都能知道?

钟离湛无奈叹息:“是我掐算了你大约要睡的时间。沉睡是因为你的魂魄离开本体太久,需要安静的环境慢慢融合,抛却你的魂魄游离于各个时空中的芜杂。沉睡的时间太长也不好,容易陷入梦魇,所以我提醒他,到点了要来把你叫醒。”

云绡的眼神顿时变成了幽怨,声音闷闷道:“就不能你自己叫醒我?非要叫他这个大嗓门来破坏气氛。”

钟离湛喜欢她这样,所有灵动的表情,都是她鲜活的证明。

他道:“我舍不得。”

云绡:“……”

少女矫揉造作地往钟离湛的怀里钻了进去,声音像是小猫似的哼哼唧唧,也不过几个眨眼,云绡便粗着嗓音对还在拍门的人道:“马上就来!”

“哦哦,十一殿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那我们等你。”

仲卿若不说个等字,云绡还能假装没听见他的叫唤在钟离湛的怀里再赖一会儿,但他说了个等,便是提醒云绡,即便她回到了此时此刻,也仍然有一大堆急迫需要解决的事情等着她。

云绡暗叹了一声,她怎么有种回到钟离湛的身体,终日忙忙碌碌的感觉?

云绡没让仲卿和徐容靳等太久,也不过一刻钟她便梳洗好走出房间。

此时阳光正好,但冬风较寒,几人便没到外头说话,而是窝在庖屋内。

灶上烧着热水,隔水蒸了蛋羹,锅堂下头燃烧的柴火还能取暖。

仲卿和徐容靳也有许多话要和云绡说。

这些天云绡没回来,他们也不敢拿那些事去麻烦钟离湛,故而关于云绡开启九星连月阵之前,他们去望月山闹事引走司徒皎和陆青岳之后发生的事,这个时候才能说出来。

徐容靳率先开口:“据望月山上的野兽说在月坛处盖建圣仙像的那些人,一旦到了晚上便会化作疯子,无差别地攻击所有眼里能看见的东西,还会吃人。”

徐容靳一听便觉得此事诡异,他和仲卿就打算在望月山中等到了天黑。但他们还记着云绡给的任务,徐容靳便调动了山上的兽群,恐吓那些盖建圣仙像的人纷纷逃离望月山。

后来那些人中有人将此事告知到符玉城的城主府中,有老人说兽群异动可能是地龙翻身,一旦真是地动,山上的人或许都会死在那里。

陆青岳谨记司徒音璃的嘱咐,不论如何,山上每一个晚上都不能缺人,所以他还是亲自去了一趟望月山,司徒皎自然跟着他。

陆青岳来时也不知和那些人说了什么,后来那些人也都陆陆续续地重新上山,而后又被徐容靳调动的兽群给吓了回来。

往复两次,陆青岳也就和府卫一起守在山下,禁止他们再下山。

陆青岳越是如此,徐容靳就越觉得古怪。

天黑时,徐容靳和仲卿去了月坛,藏在暗处,想看看月坛上究竟有何秘密,怎得那些人求着陆青岳说只在山下等一夜都不成?

月坛是上千层的白玉阶而成,每层白玉阶上都刻有深邃的符文,那些纹路经长年累月风吹日晒也没有多少更改。徐容靳见到月坛时,那些深刻下去的符文里都有浅浅一洼血色。

白与红交织,形成了诡异的画卷,月色照耀下,那些沉睡在阶梯上原本应当盖建圣仙像的人突然苏醒过来。

徐容靳仔细看着,那些人的身上都在滴血,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受伤了。

他们的嘴里嘟囔着饿,于是见人就咬,不分敌我。

徐容靳道:“他们喊饿的时候都失去了理智,山上其实也有其他能果腹的东西,一些山梨野果不在少数,可他们只盯着那些能动弹的活物去撕咬。”

还拥有理智的人尖叫着逃亡,而没有理智的人互相蚕食,血液流入月坛阶梯的符文上,就成了后来逃回来的那些人说的,他们是无意间踏入了杀神留在月坛上的杀戮之念,是他们触犯了禁忌,这才遭此一劫。

云绡知道月坛真正的用途,自然不会认为钟离湛留在月坛上的符文沾到了人血便会让人疯魔。

徐容靳继续道:“当时他们太癫狂了,我不敢贸然靠近,便一直等待机会,而后天就亮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那些疯狂的人又慢慢冷静了下来,大梦一场,他们完全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事,只依稀记得周围人在夜里吃人。”

仲卿道:“死了很多人,他们将尸体抬走之后,下午就又有一批人上了山。”

云绡眉头紧蹙:“怎么看着那么像用人血来供养圣仙像?”

仲卿点头:“我也这样觉得!那圣仙像到了夜里便阴气森森的,那张还没雕刻出五官的脸在月光洒在白玉阶上连同血液的颜色一起折射其上,尤其骇人!这司徒音璃简直是个疯子,也不知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徐容靳接话:“我觉得他们都是在干坏事,就是想要人去死,所以、所以——”

徐容靳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脸道:“我还剩两张火符,都用在那上面了。”

他干了和头脑不清醒时,在锦仙山上干的一样的事。

这也是徐容靳和仲卿成功阻拦陆青岳和司徒皎的脚步,甚至让他们十几天都没回到符玉城的原因。

云绡听到这儿,默默给徐容靳竖起了一根大拇指,顺便安慰孩子:“没关系,别不舍得,回头我让你爹给你再画两张。”

徐容靳:“……”

云绡看向钟离湛,钟离湛眸光似水,对云绡予取予求,点头:“画,现在就画。”

徐容靳:“……”

云绡:“……”

她扯了扯嘴角:“我不是在催你画符,我是想问你,你可从他们的描绘中看出那姓司徒的到底想做什么啊?”

钟离湛嗯了声,道:“选址月坛,是因为月坛是整个南方离天最近的地方,采月华补精炁,以人血供极阴,她想塑造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