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银月被乌云遮蔽,夜风吹来了几片雪花。
云光憧给云绡的住处安排在广茗殿,这里位于皇宫偏僻处,是新盖建的宫殿,新种了树和花。一应看上去都极为华丽,还有几名宫女在殿内伺候着。
这地方算不上太好,但比起云绡以前的住处已经好了太多,由此也可看得出云光憧内心对她的真实态度。他仍然看轻她,所以才会将她打发到这里来。
不过这地方能看见神霄塔,倒是方便了云绡。
雪花簌簌飘落,殿门前点上了灯,昏黄的灯光下一席纤细的身影踏入夜色也没有宫女发现。她的表情有些冷硬,目光呆板又不呆滞,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如同幽魂一样走出了广茗殿。
景妍寻来广茗殿时看见的就是云绡离开这里的背影。
景妍是孤身前来的,她趁着夜色想在明天国师面见云绡之前,先私下见云绡一面。
之前显帝还活着,她是妍妃,宫中处处都是显帝的眼线,她不能暴露出自己来到凌国京都皇宫是别有目的,所以才会不小心踏入了云绡设下的陷阱里,险些死在深宫之中。
彼时她的住处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景妍纵使有天大的本领也难以自救。她只能在极度恐慌下撕碎了国师给她的符,唤醒了潜伏在显帝身体里的神鬼蛊,这才给自己换来了生机。
云光憧不比显帝,他天资愚钝却心高气傲,很容易就会被外在的东西迷惑,景妍拿捏他太简单了,这也让她在宫中行事更为便利。
就连皇后都知道她的存在,却也无可奈何。
景妍和云光憧有同样的想法,就是云绡此人不能留!
后宫无人能拦她,她也不再受制于人,她更甚至还有国师给她的可以将一个人毫无痕迹地抹杀的法宝,景妍也不再畏惧云绡。
她要做的就是替当初的自己报仇,将这个存在便是昭告全天下她委身于不爱之人甚至还生下了个孽障的耻辱,彻底消除。
可云绡现在是怎么回事?她一个人不好好地待在广茗宫内?趁着夜色独自朝外走,难道是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景妍跟在了云绡身后,并未出现。
跟了半途景妍也发现了云绡的不对劲,她就像是个提线木偶一样,没了自己的意识,整个人轻飘飘地朝特定的方向过去,双眼虽睁着,却更像是在梦游。
越是跟着,景妍心中猜测越清晰,云绡走过去的方向恰好正对着神霄塔!
仲卿离开京都后神霄塔一直都是国师的居所,便是明日那位大人要见云绡,也是让云绡去神霄塔去面见他!
云绡深夜前往神霄塔,莫非是想提前和大人相见?
大人本就对她过多在意!景妍不会让他们碰面的!她不能让云绡看见那位大人!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人,能抗拒得了那位大人的魅力!
“云绡!”
景妍突然开口,孤身走在前头的云绡脚步一顿,这才像是被唤醒了魂魄一样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景妍。
她的眼神露出一丝疑惑,而后是故作镇定。
景妍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升起诡异的难堪,而云绡看向她的眼神更如同在看什么不入流的低劣之物,就像当初告诉她死期时一样。
“敏美人找我有事?”云绡故意如此称呼她,嘴角甚至带着嘲讽的恶劣的笑意。
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侮辱景妍,提醒她如今的不堪。
她们完全不是母女,更像是死敌。而景妍也不知道眼前的少女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完全不受她的控制,明明之前还任打任骂,可她如今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你不用讥讽我,毕竟我只是想要活着。”景妍一步步朝云绡靠近:“之前我从未想过我的女儿居然会那么恨我,恨到要杀了我。”
她的声音放低:“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也记得我喂过你母乳,你在我的怀中哭笑,而后一点点长大。云绡,你还记得你以前渴望我的拥抱,每次看向我的眼神吗?我在想我究竟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要你摒弃母女之情也要置我于死地。”
云绡对她这段话毫无所动。
景妍似是在自嘲:“也对,我对你不好,你恨我是应该的,但我也没主动加害过你……你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成了我完全不认得的样子?你又是从何时开始,于国师那里学会了反咒!甚至让国师对你另眼相待,要将你捧上圣女之位?!”
她看向与她越来越近的景妍,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靠近,那张稚嫩的少女脸庞上露出了孤高自满的表情。
“国师?你说的国师是不是浑身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那人?那个人啊,我小时候就见过啦。”
“景妍,你的确没有主动加害过我,可你的冷眼旁观更让我的童年充满了不安和痛苦,你带给我的伤害比那些兄弟姐妹们要多得多。
你问我,我究竟是何时变成你不认得样子?呵,其实你从来都没了解过我。从三岁你将我赶出你的宫中,让我和一个对我充满恶意的嬷嬷在那偏僻的小院共同生活时起,我就在做一个梦。
梦里很黑,很狭小,恶臭弥漫,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谁也无法救我。还有一道鬼魅的声音一直在喊着我的名字,好像只要我应他一声,他就能彻底占据我的身体,把我变成行尸走肉。”
云绡在提起这些过往时,脸上有片刻的扭曲,像是又回到了被噩梦困住的可怕时刻:“每次醒来我都不敢再睡,所以我总是去找你,总是用你嫌恶的眼神看着你,我希望我的母亲能抱着我睡,或许这样就能驱赶梦魇。”
景妍放在身后的手已经捏紧了之前从国师那里获得的符,这还是上一次显帝赐死她而她差点儿没能活过来后,国师给她防身所用。
不论什么妖魔鬼怪,只要这一张符,对方就会灰飞烟灭。
她漫不经心地听着云绡说起那些她根本不在意的过往,突然云绡的话音就转了。
“你不是说,你想知道我为何改变吗?因为我后来接纳了那道声音!我从发出声音的梦魇里学到了许多东西,这让我变得强大,也让我知道,或许我就是天命所归最特殊的那个人,那道声音,未必不是上天对我的指引。他许我纵情一生,条件是死前最后一刻将身体交给他,我何乐而不为呢?”
云绡呵呵冷笑:“你猜,那道声音说他是谁?”
景妍手中的符已经蓄势待发,她距离云绡已经足够近,此刻已经完全听不见云绡说的话。
她愤恨地将手里的符朝云绡的身上按了下去,嘴里念出催动黄符的咒语,见那黄符簇然起了火焰,这才露出快意又扭曲的笑容,拼命对云绡嘶吼道:“你去死!你去死吧!”
谁在意她的童年有多困苦?谁在意她做了多少次噩梦?谁在意她听见了什么诡异的声音?
景妍要的,就是云绡的命!要她从此从世间消失!
只要云绡死了,只要自己对国师还有用,国师最终也只会无可奈何,而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吸引国师的注意!
他仍然是那高洁的明月,若不能垂怜她,那就不能为任何人低头!
见那黄符燃烧起了云绡的衣裳,景妍发出痛快又狰狞的笑声,她抬头看向云绡,想要欣赏她的脸上如当初自己在得知被赐死时的惊恐和惧怕……
可没有!
云绡的脸上没有半点害怕!
景妍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已经长得愈发标志的少女脸庞上只有默然和淡淡的讥讽,而她那双瞳孔里倒映着景妍扭曲的、丑陋的面容。
景妍看见了自己,也在下一瞬,看见了月色下如黑云罩来的身影。
身形高挑的黑衣人来得极为迅速,像是一阵飓风吹过,吹灭了贴在云绡身上的黄符,又将那道黄符卷了方向,轻飘飘地落在景妍的心口上。
景妍被他冲过来的一阵风击飞,摔出了几丈远,一口血还没来得及吐出便感受到了心头传来的炙热灼烧。她丢出去的黄符沁入了她自己的身躯,开始腐蚀她的血肉。
景妍恨毒了云绡,这张符是她最后的筹码,她得确
保云绡一定会死,而今她也没有回头之路。
可她的心中仍然升起了一丝期望,期望国师能够救救她!
景妍朝远处看去,只看得见云绡纤细的身影像是柔弱又无辜地躲在了全身上下都笼罩于黑色的男人身后,而那个面对着她的男人也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在看清即将死去的是她时也没有半点怜惜之意。
他转过身,彻底背对着景妍,弓着腰背,温声细语地询问着云绡什么。
景妍要疯了,她崩溃了!
她从未见过国师弯腰,更没见过他离一个人如此之近。她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他们甚至都没有再朝她投来一个眼神,就好像她从始至终都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国师为何会在这里?
国师为何要救云绡,甚至连再给她一次机会也不愿意?!
景妍的身体腐蚀得越发厉害,她知道这张黄符只需要半盏茶的时间便让她尸骨无存,连尸体化作的血水也完全看不见!
她明明已经很痛了,可身上的疼远远不及心口上带来的疼痛。她觉得她此刻的窒息并不是因为黄符烧穿了她的肺腑,而是因为她才明白自己在国师的心里,毫无地位!
即便她从未见过他的相貌,即便他几乎不与她说话,可她仍然为他肝脑涂地,愿意成为他手中的利刃。为了给显帝下蛊,她把自己变得越来越丑恶难看,演了半生的戏。
可到头来,她也不是他手中的利刃,利刃……好歹曾经被他握在手中过。
盖在景妍身上的雪越来越多,她丝毫不觉得冷,反而因为五脏六腑被烧空的炙热,让她死亡的痛苦被无限拉长。
她孤零零地在月色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消失,她忍不住去回顾自己的一生,极为可笑又耻辱。
而景妍的一生,对于她追逐倾慕之人而言,何其短暂。
她也从未想过,自己这一次自作主张来找云绡,竟就是她的死期了-
直到景妍连尸骨都无存了,云绡也没给她一个眼神。
反而是眼前俯身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朝她看来的人,更叫云绡需要悉心对付,半点也不能神游。
云绡露出适当的畏惧和忌惮,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往后退出一步,噙着笑道:“许久不见啊,我该如何称呼你呢?国师?”
何舜并不在意云绡如何称呼他。
他满脑子响起的都是云绡刚才对景妍说的那番话。
景妍不在意她是如何度过童年的,何舜却无比在意!因为他在云绡的身上看见了太多次令他熟悉的感觉!正是因为太熟悉了,他才会在那一瞬设想,不拘于是男是女的话,是否眼前少女的身体是最适合君上之人!
方才云绡说了什么?
她说她如今会的,都是因为她孩童时期就已经听到了一道来自于她梦魇中的声音教给她的。
何舜一刹那就想起来他第二次见到云绡的时候,因为她身体里的那熟悉感,破例教她反咒。还有她方才仿佛被梦魇住了一样一直往神霄塔的方向走去。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你听见的那道声音,他是谁?!”
何舜的声音颤抖着。
云绡却倨傲地反问:“我又凭什么告诉你?”
“说——!”
何舜露出来的双眸猩红。
云绡被他这嘶哑的低吼吓了一跳,愣怔道:“他说,他是曦帝人皇。”
第132章
听到了心中想要的答案,何舜有一瞬间的恍惚。许是两千多年来没日没夜的期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趋向,他的心有片刻暂停了跳动。
何舜虽在显帝死后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留在京都,他几乎每日都能看见神霄塔,却从未去过神霄塔下的禁地。
他不知要以何种身份和脸面去见钟离湛,他在害怕,没有十全的把握能给钟离湛找到合适的载体之前,他都不敢出现在钟离湛的面前。
所以直至此刻他才知道,原来君上的魂魄已经拥有了可以入梦,为自己寻找复活机会的力量了吗?
当初何舜会教云绡反咒,随手施恩,其实是这么多年来他早就形成了习惯了。
他习惯在大江南北寻找有朝一日能为君上所用的身躯,他知道君上为人为君都十分正直,他也知道这样的人的魂魄,无法在一个恶人甚至是寻常人的身上苏醒。所以何舜千年来,一直寻找的都是至纯至善之人。
谢尧钰曾是最适合的那个,他也在谢尧钰的身上耗费了太多心血,他将这么多年来他从尾人族那里获得的神鬼蛊存活下来的都用在了谢尧钰的身上,谢尧钰也的确活得远比常人要久得多,甚至青春永驻。
他的身体里有钟离氏的血脉,他一生行医救命功德加身,他甚至对何舜的计划都十分支持,甘心留在渡仙城中等待合适的时机奉献自己的身躯……本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可谢尧钰却半途反悔,多年经营在谢尧钰一心求死之下即将毁于一旦,让何舜不得不寻找下一个目标。
云绡也好,湖族的沈旨也罢,他们都是因为何舜在某一瞬从他们的身上看见了钟离湛片面的影子……
何舜深知所有选择不能放在一处,可他几乎要走投无路了,他甚至想过如若他救不回钟离湛,那么这个破烂一样的世界大可以随着他的死一起消亡。
是的,他会死。
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们没有给他长生不老的能力,他们只是赋予了他如同曦族一样能够活到千年以上的寿命,可这不是长生,他活得已经够久了。
何舜也是很后来才知道,原来尘世间一切生灵不过都是他们的玩物,而他是最愚蠢的那颗棋子。
知道自己的死期,何舜就愈发焦灼,所以他后来在选择上不拘于男女,只要遇见可能的,便会制造和对方的机缘。
当年何舜在皇宫里无意间见到云绡时,才想起来这是他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他之所以会对云绡有印象也不是因为她是景妍的女儿,而是因为云绡出生那日京都的天出现了异象。
她出生的那天京都上空布满了红云,像是烈火焚烧,橙红色覆盖在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瓦片之上,从高处去看,整片城池都是金灿灿的。
天现异象,何舜当时就在京都。
他看着大片火烧云渲染之下的京都,回想起好像很久以前,在曦族东洲的传说中,钟离湛出生之期也出现过此类天景。
彼时的景妍根本没心思去管天现异象,她只知道自己为了生下这个孩子几乎九死一生,她耗尽力气后撕碎了何舜给她的符,因为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她想在死前见何舜一面。
景妍撕符后何舜便去了她的住处,他想要景妍在显帝的身上下神鬼蛊,可当时景妍尚未成功,她还有用,何舜又恰好就在京都。他见了景妍,也见到了她生下的孩子。
还在襁褓中的云绡不会哭,何舜对这个孩子也毫无兴趣,是她突然开口哭出声来时何舜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一点力量,就像是窥见一个人人生高度的一瞬间。何舜恍惚地眨了一下眼,彼时窗外晚霞的最后余晖正洒在婴孩的脸上,她只哭了一声就停了。
再后来,景妍成功给显帝下蛊时何舜又一次来到皇宫,无意间看见了云绡。
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气息像极了以前钟离湛走在何舜前头,而他微微屈身跟在他身后感受到的,炙热又迫人的感觉。
当时何舜不想要她死,他已经习惯成自然地想要留住这世上所有可能与复活钟离湛有关的事物,所以他教了她反咒,他只想着,此女子日后或许有用。
可他没想过,原来他在云绡身上察觉到的熟悉,是因为那个时候钟离湛已经入了她的梦境。
何舜很激动,也很紧张!
回忆被拉到了当下,何舜与云绡之间只有几步距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在她的身上。
何舜想要从云绡的眼神中看出些破绽来,可他看见的是少女自以为被曦帝庇护的骄傲和得意,所以她才会那样张扬地天不怕地不怕。
所以她才会能够打碎他傀儡的术法。
所以……她离开京都后,一路往南,去了曦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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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相信,可我说的就是事实!”云绡被何舜方才的样子吓到了一瞬,但她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她自以为运筹帷幄的样子在何舜眼里几乎原形毕露,露出她所有的野心,和妄图仗势欺人的愚蠢。
“我看见了你的傀儡好几次呢,国师。”云绡到底是少女,只活了十多年,即便拥有足够她迅速成长的悲惨经历,可在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老妖精眼里,她仍然透明。
“是我揭露了你在若川做下的那些事,也是我看见了渡仙城存在的真正原因,我打破了你的计划,你是不是要痛恨我啦?”云绡抬眉露出笑容:“你要不要猜猜,我为何要这么做?”
何舜尽力地平复心中的激动,可他仍然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脏跳动。他不知道钟离湛究竟是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可他知道,云绡和钟离湛达成了交易。
他在她的梦境里教她术法,而她在她死后,要将身体交给他的魂魄。
这种做法是云绡想要编出来骗人也想不到的,因为这世上所有人都以为钟离湛是个无恶不作的杀神!只有何舜自己知道,他的君上,是真正的正人君子,他做不出掠夺他人性命为自己所用的恶事。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何舜更是将云绡看似炫耀的话当了真,他已经有七分相信,钟离湛真的曾经给云绡托过梦。
可他不是正人君子,他曾经做错过的事,后来花了两千多年也一直在弥补,而此刻一个真正能够达成所愿的契机就摆在他的面前。
这极有可能是他寿限到来前,最后的机会。
所以,他才不会等到云绡死亡之前,再让钟离湛去抓住那个可能根本抓不住的一线生机。
他要做的是在云绡最好的年华里,将她的身体,献给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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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绡不满于何舜的沉默,她蹙眉高声道:“因为我听说过神鬼蛊!也知道你想要复活一个人!”
少女因为自己做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忍不住就想要炫耀,她想看到国师的震惊和疑惑,而后她就能展现自己的聪明机智了。
云绡冷哼一声道:“景妍告诉我的,她有一天哭得很厉害,好似是喝多了,她说她恨我,因为我的出现让她永远也无法对她爱的人表露心迹,是我弄脏了她的人生,所以她要极力去帮助她所爱之人,达成他的心愿。”
“她说她知道她爱的人想要成活的神鬼蛊,她猜测她爱的人是想复活某个人。我当时太小了,不知道什么是神鬼蛊,但我用你教给我的反咒敲开了神霄塔的大门,和仲卿仙师认得了。”云绡有些洋洋得意:“仲卿仙师告诉我,神鬼蛊之说出自曦族,传说中这个蛊可以让人成神。”
云绡看向何舜:“我在若川发现那么多白骨用于神鬼蛊时,就猜到了这件事或许就和景妍爱的男人有关。那个时候我虽然以为景妍已经死了,可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事,我都不会让她痛快,死也要让她死后不得心安。
所以我设法让白骨暴露,叫你在若川待不下去!我也是看见你的傀儡时才知道,原来你就是景妍爱的人,我就想啊……你到底是要复活谁呢?”
“到了渡仙城,见到了谢尧钰,我知道了,你想复活曦帝,那位人人畏惧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杀神!”
云绡的话音才落,便感受到了身边传来的视线。灼热的,带着几分探究好奇,还有些许看戏意味的暧昧……
钟离湛是真心觉得,原来自己被云绡骗后去看她的脸,和看着其他人被云绡骗时她的表演,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她之前骗洛娥的时候是她一时兴趣,只要编织一个谎言,就能迷惑到本就已经神智不太清醒的洛娥。
可何舜不一样,钟离湛以前就知道他是人族中的人物,他的心性也非同一般,若非缜密的骗局,很容易就被他察觉出破绽。
云绡演得太像了!
甚至……她给自己设计的性格,还有对她一路行径的解释,更有她现在站在何舜面前的挑衅,全都形成了合理的逻辑。
她此刻就是一个年幼时不得人疼,在恐惧中长大又因缘际会得到机缘,获得力量长大后,向所有曾经她以为强大之人炫耀的、有几分聪明和野心又得意忘形的少女。
何舜也是这样看她的。
他沉默了这么久,才终于舍得开口:“你知道的还真多……那你杀了谢尧钰,难道也是因为憎恶景妍,想要破坏我的计划?还是你想说因为你心地善良,而谢尧钰一心求死?你,全他?”
“我杀了谢尧钰,不是因为我心地善良,自然,不想让你好过占了一小部分的理由,谁叫那个时候我知道景妍还活着,而你是她爱的人……但更多是因为,这世上如果只有我是能让杀神苏醒的关键,那岂不是对我才更加有利?谢尧钰活着与我而言是威胁,他死了,你又想让杀神活,就只能来求我了。”
云绡又恢复了她的自鸣得意:“什么长生之术,我才不在乎!我不像云光憧一样那么蠢,也不打算当个活得越来越久青春永驻的傀儡,当一百年的傀儡皇帝,和当一千年的傀儡皇帝,活越久越痛苦。”
“我……这辈子都没真正体会过人上人的生活,我要当帝王,没有任何拘束的帝王!我要的,是连你这个国师都得听命于我。”
云绡说完,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何舜黑洞洞的眼睛,等待他的回答。
她自以为拿捏住了何舜的把柄,却不知何舜有一百种让她的魂魄死了,身体还活着的方法。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很聪明。”何舜虽然看穿了云绡,却也不得不承认,一个十几岁养在深宫被人欺负不得宠的女子,能挣脱枷锁的束缚和皇城牢笼,让自己变成如今这样敢直面他,还与他谈条件的样子,她的确是聪明的。
云绡得到何舜夸赞,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别扭,随即她眼神闪烁,想要看看何舜这句夸赞是否是反讽。
何舜没再看她,他只是回答云绡:“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说完这话他就走了。
这一次夜风里传来的味道干净清冽很多,没有焦枯的苦涩,云绡站在月色下静默了许久才朝景妍死掉的方向投去一眼。
那里什么都不剩,景妍被那张符烧得连灰都没有,云绡甚至都不能准确地找到她死掉的那块土地。
不过这回人是真的死了,当着她的面死得透透的,那就不枉她大半夜跑出来吹冷风。
她给景妍安排的死法还是与当初的一样。
当初云绡以为景妍爱显帝,所以借由显帝的手赐死景妍是对她的折磨,而今她确认景妍倾慕何舜,那么让何舜杀死她……
“嘶,不对!”云绡蹙眉,撅着嘴对钟离湛道:“让她死在何舜的手里,岂不是奖励她了?就该让她死在我的手上!”
钟离湛见她突然说出这句话,愣了瞬,失声一笑:“你就不怕这次何舜也在偷摸地看向这边?”
云绡抿着嘴笑,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此刻她的右手被钟离湛的手掌牢牢包裹在其中,他也从一开始离云绡的两步距离,近到胸膛贴着她的胳膊。
他在用他的魂魄温暖她的寒夜,告诉她周围是安全的,她可以放松地倚靠他。
云绡就着这个抬起钟离湛手的姿势,垂下脑袋在他的手腕上深嗅了一口。
她叹道:“哥哥,夸我聪明这件事,还是你说好听,他刚才差点儿把我说吐了呢。”
钟离湛回忆起方才云绡有一瞬古怪的反应,心道原来如此。
以她对何舜的厌恶和恶意,还要她欣然接受何舜的赞许,简直是为难她了。
第133章
云绡可不想再在外头吹冷风了,她拉着钟离湛便往广茗宫走,经过景妍的死地时她也没有再多看一眼。
反倒是回到广茗宫,卧在柔软的被褥里,抱着暖烘烘的钟离湛后云绡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突然开口说了句:“我觉得景妍可能也不是真的爱何舜。”
云绡沐浴后香香的,身上也终于被捂暖和了。她乖巧地搂着钟离湛的腰,而钟离湛的手正贴着她的后背一遍遍抚摸哄她睡觉呢,眼看着那双大眼睛闭上就要睡着了,突然云绡就清醒了过来,还问了他一句这样的问题。
钟离湛的眉头微微蹙起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人都死透了,爱不爱的又有何重要?
钟离湛还是回应了她:“嗯,至少她不是主动去爱的。”
听到钟离湛肯定的回答,云绡才算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这样才对嘛,她以为她爱着何舜,但其实她为了一个非她自己主动所爱之人舍去了自己的一生,死得凄惨,这才符合云绡给景妍安排的结局。
景妍之所以会被何舜迷惑,是因为何舜身上拥有云端之上白色巨人赐予他的属于五族的力量,而旖族的特殊力量便是迷惑他人,轻易被人爱上。
景妍对何舜所有的痴迷,源自于何舜身上属于旖族的那份特殊,而如今的他本人,不值得任何人为他倾心。
云绡熟睡了过去,钟离湛安抚在她背后的手却一直没停。
今夜她说的所有话,在何舜面前露出的所有表情,包括她方才明明都快睡着了还要突然提起一遍关于何舜的事……这些全都从钟离湛的脑海中闪回。
钟离湛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嗅着云绡呼出的带着温度的气息,没忍住在她的额心落下温柔一吻,可他的内心远不似表现出来的那么平和。
钟离湛的心跳很快,因为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也会对某些本应寻常的事,荒唐地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不满。
他不喜欢云绡在何舜面前演戏时为了取信他,还要双眸长时间地盯着何舜看。
他也不喜欢云绡对何舜说出那句,她要他也听她的话。
他更不喜欢何舜夸她聪明,即便她是真的聪明,也不许他说。
其实钟离湛的心在听到何舜夸赞云绡的那一瞬就像是被一只手掌捏了一下,他当时瞥开眼神没去看何舜,因为他怕自己朝何舜看去的那一眼杀意戾气太重,会被何舜察觉到什么,从而破坏了云绡的计划。
就在刚才云绡连熟睡前都要提一嘴何舜,提的,恰好是钟离湛不满的地方。
他知道何舜拥有五族的力量,自然也知道景妍对何舜接近疯魔的迷恋很大可能是因为何舜有旖族的神力,他若是想,便可以让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为他倾心。
钟离湛知道云绡不会受他的蛊惑,却也还是不喜欢她为他付出太多心思,耗费太多心神,哪怕那些都是谎言。
不光是何舜,便是这世上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夺走云绡原本应当属于他的眼神,一分一毫都不行!
以前钟离湛一直觉得云绡满到要溢出来的独占欲是因为她从小缺爱,她没获得过什么,所以才会因为害怕失去而将所有她能抓住的,包括情感,死死占有。
钟离湛是在爱意里长大的,他从不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有任何缺失,他甚至之前还教过云绡要如何去对待爱意,偏偏如今他也生出了强烈的独占欲。
他从来都知道云绡聪明,知道她的优秀和亮点,也想让她能走到更高更远,扶摇直上。而此刻他有些私心地不想她站在大众面前,不想让所有人看见她的好,他想要完整地拥有她的一切,包括眼神,也包括她的欺骗。
钟离湛的唇离开了云绡的额头,他长长舒出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略微苦涩的笑意,也有些无力。
他太贪心了。
明明他的绡绡回到京都是为了他,如今身涉险境哄骗何舜也是为了他,明明他就将云绡抱在怀里,可还是会不安。
甚至于钟离湛生起了丝可笑的念头,如若他真的能像云绡说的那样,进入她的梦中就好了,这样他还能占据她的梦,每天多看她两眼。
人的欲望,真是可怕啊,悄无声息地滋生,待到发现时已成庞然。
钟离湛心想,还好他当初与天对峙时并未真的认得了云绡,否则他的软肋轻而易举暴露在云上巨人的眼前,他也就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坚定地牺牲一切。
胡思乱想,于云绡熟睡间亲昵地蹭了一下他的肩头,寻找一个更舒适的睡姿而打散。
云绡没睁眼,但带着熟睡时软糯的声音从他的怀里传来:“你在想什么?”
钟离湛不知她是醒了还是在说梦话,他没开口,而后又听见云绡道:“你的心跳很快,哥哥,都把我吵醒了。”
钟离湛恍惚了一瞬,他抚着云绡的发丝,安抚她,一时没有说话。
他不知要如何解释自己方才的恶劣想法,人在自己未知把握之刻,便容易钻牛角尖,道理他懂,可感情就是有能将一个从来理性的人变成患得患失的力量。
恰是因为钟离湛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云绡越是在旁人面前光彩四射,他的心就越乱。
云绡很敏锐地发现这片刻沉默里,钟离湛的心跳节奏又有了变化。
他有心事?
瞌睡全都没了,云绡终于睁开眼,抬起头往上蹭了蹭。她的鼻尖蹭过钟离湛的下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喉结道:“是不是很期待啊?”
钟离湛一时没能理解她这句问话的意思:“期待?”
“嗯!我的计划在稳步进行哦,哥哥,相信不久之后我就能把你的身体从禁地里带出来,所以我其实也很期待呢。”云绡的声音仍然是困顿的柔软,她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地吻着他的喉结,像是小猫爪挠着钟离湛的下颌。
钟离湛的喉头滚动了几下,云绡似乎是觉得有趣,张嘴咬了上去。
她没用力,却听见了钟离湛类似痛苦、又像愉悦的一声闷哼。
就像是偷了腥的小猫儿似的,云绡发出了短促的笑声,又道:“原来你喜欢我咬你这儿。现在我更期待了,咬你的身体,一定比咬灵魂更有意思。”
钟离湛的呼吸漏了一拍,他将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紧一些,在这一瞬他也不想去想这样抱着云绡会不会将她拥疼。
他的心跳仍然是紊乱的,快到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一样。
可那股不安被奇异地安抚,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提出的每一个设想,哪怕是困倦里的一句安慰,都拥有和他的将来。
所以钟离湛回答云绡:“嗯,我也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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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光憧等了一整夜也没等到景妍
归来,次日早朝时他心中惴惴不安。
神情不属地度过了早朝,云光憧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景娴殿,期望能听见好消息。
景娴殿外守着的人看见云光憧来时默不作声地跪地,跟在云光憧身后的福营觉得奇怪,可还没等他察觉出诡异在什么地方时,云光憧便已经看见了早早在景娴殿内等着的人了。
云绡摘下了狐裘披在正中间的美人榻上,她一袭橙红色的长裙端坐在狐裘上,面前放着取暖的火炉内正在烧一些绫罗绸缎和纸张物件,都是外头难得一见的珍品,她还颇为嫌弃。
见云光憧来了,云绡终于将皱着的眉头蹙得更紧,但人松了口气:“你终于来了,可叫我好等啊!”
云光憧愣怔了瞬,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云绡,心中震惊的同时,身后那扇门砰地一声被人关上,巨大的声响叫云光憧惊醒。
福营吓得魂不守舍,却还是拦在了云光憧的面前,结结巴巴地对云绡说了句:“大胆!”
云绡嗤了声:“我还有胆子更大的时候呢。云光憧,我有话要和你说,你只管听着就是,若非不便在其他地方和你见面我也不会选在这儿,这地方真臭!”
她来景娴殿一眼就看出这里就像是云光憧为景妍精心打造的鸟笼,里面的一切布置都是为了那种事服务。云绡见过景妍是如何用自己身体讨好显帝的,自然也就能从这些摆设的东西里看出,有哪些是曾用在她身上的。
脏啊,脏得云绡无从下脚,等得久了,只能牺牲自己的狐裘才能勉强坐一会儿。
想到这儿,云绡对云光憧理所当然道:“对了,你要赔我一件狐裘啊。”
云光憧瞪大了双眼,心口砰砰直跳。
景妍没回来!云绡却来了!那昨夜景妍去找云绡恐怕没落到好,说不定现在她人已经被云绡控制住了!
可为何?
为何他曾经那个柔弱可怜的皇妹,竟有如此本事,才来一天就像是不怕死也不畏惧他这位天子,敢在他的皇宫如此行径!
云光憧此刻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如同曾经在国师那里感受过的恐惧,他直觉云绡此番找他绝非什么好事。
云绡若知道他心中所想,一定要反驳。
错了!她还真是为了一件大好事来的。
“你可知,你现在做的事,说的话,全都是杀头的大罪!”云光憧尽力稳住心神,怒斥道:“你马上就要去面见国师,我就不追究你的过错,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回到你的广茗宫中去!”
云绡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傻子,她扯了一下嘴角道:“国师?你还真信他啊?”
云光憧心下重重一跳:“你这话是何意思?”
云绡朝云光憧的身后某处看去,开口道:“你来解释给他听吧。”
云光憧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看见了景娴殿的屏风后头逐渐走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对方没有穿紫色的道袍,云光憧恍惚了会儿才认出眼前之人是仲卿仙师。
仲卿仍然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自从学着云绡面对司徒音璃他都能说出弥天大谎之后,眼下的仲卿已然脱胎换骨,谎言张口就来,更何况他还提前和徐容靳排演过。
“参见陛下。”仲卿对云光憧虽然看不上,但对方的确是皇帝,他就算胆子再大也没有云绡那样不见礼的厚脸皮。
仲卿的名声在京都众人的心中也算根深蒂固,云光憧对他本能地生出几丝敬重。
仲卿道:“不知陛下可知,先帝之死并非三殿下所为。”
云光憧一惊:“不、不对!三弟当时已经认罪,是他恨父皇连罪于他,也恨逍遥王和云绡,连带对你也生了憎恨,所以才会谋划杀死父皇,想要谋朝篡位。”
仲卿摇头,他叹了口气道:“先帝死时本座就在跟前,先帝是死于蛊虫,而这蛊正是如今神霄塔那位所为,就连十一殿下的生母也是他安插在宫中的。”
云光憧冷哼一声:“你当你说得这些蠢话孤会信吗?!”
“他是不是许了陛下长生?这也不过是为了控制陛下的手段之一,若他真的想要为陛下保住皇位,又为何不告诉陛下其实京都就有真正的长生之法?”仲卿直接丢出一记重磅:“陛下,长生之法就在神霄塔下,塔下埋着两千余年前的杀神尸骨,那才是真正的长生不死之躯,陛下请的新国师,也是为此而来的。”
第134章
云光憧的表情就像是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杀神?
他是在说杀神就在神霄塔下?那个历史中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物?
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
云光憧抽搐着嘴角还没等他笑出声,仲卿便接着道:“陛下不相信?陛下若不信这世上有杀神,又为何会相信这世上有长生之术?既有长生,那传说中便不再是传说,更何况他的确存在历史里。”
云光憧闻言,尚未扬起嘴角的笑容已经收敛、僵硬,他的眼神越来越凝重,内心也愈发矛盾。
是啊,他的确相信这世上有长生之术,若信长生,怎就不信这世上曾真的有过杀神?
云光憧无法反驳仲卿,可他也无法劝说自己立刻相信这他听起来十分可笑荒唐的话。
“证据呢?”
过了很久,他也才问出这句话。
“皇兄要证据?”云绡开口:“将神霄塔推倒,天祭台挖开,你就能看见你想要的证据了。”
“呵!云绡!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怎么可能因为你们口头上的一句话就将神霄塔推翻?若真这样做,天下人如何看我?”云光憧像是抓住了云绡诓骗他的目的道:“所以你就是要我错事,你才好用我的错处拿捏我!你当我那么好骗的?!”
云绡被他瞪着,不怒反笑:“皇兄何必这么激动?我又没让你即刻推翻神霄塔,如若神霄塔下无长生的秘密,那推翻它也不过是推翻一栋建筑而已,若有,你向如今住在那儿的国师提,他会有何反应?”
云光憧愣怔了瞬,反应过来:“你是说,让我在国师面前提出这个决定,是为了试探他。”
云绡点头:“你还不算太蠢,皇兄。”
云光憧的心突然开始怦怦乱跳,激动了起来,此时他也顾不得云绡骂他蠢了!
和景妍纠缠,诚然也有景妍让他惬意和快乐的原因,但更大的原因是因为景妍带来了国师,而国师可以许他长生不老。
这些话他从未对外说过,甚至朝堂之上都无人知晓后宫得宠的敏美人就是先帝的妃子,是如今他们即将捧为圣女的十一公主的亲生母亲!
那云绡又是如何知晓景妍和国师的关系的?景妍告诉她的?
景妍与云绡不是死敌吗?又如何会告诉云绡这些?
云绡似是看出了云光憧的疑虑,她朝云光憧笑了一瞬道:“你是不是在猜测我为何会知晓这些?呵,这些都得多亏你了皇兄,是你将这样的惊天秘密送到我跟前的!”
云光憧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福营却明白了,他在云光憧耳侧低语,云光憧立刻惊恐地看向云绡。
昨夜景妍去找云绡,一夜未归,今日云绡便出现在了景娴殿内等着他,还对他说这么多,难道是因为……
“景妍死了?”云光憧问云绡:“你杀了她?”
云绡点头:“嗯,她半夜突然跑来找我说皇兄下令要将我处死,我心里还觉得奇怪……不是皇兄与国师昭告天下我是天选圣女,怎得就要处死我?所以我怀疑她是为了我和她之间的私怨才假传圣旨,我便将她捉起来了。
我捉了她当然不能轻易放她走,而她贪生怕死,便向我吐露了她和这位新国师之间的秘密向我求饶。”
“她说这位新国师之所以会出现在京都,就是为了神霄塔下的杀神身躯,而先帝之死也是他一力所为,因为皇兄你处处比不上父皇,但唯独比父皇好骗也更好控制。”云绡继续:“那位新国师可以往他人的身上下蛊,让他人变成自己的傀儡。三皇兄之前就是被他这样操纵才担下了所有罪名,不然凭着三皇兄那比你还不如的脑子,怎么能布下这么大一盘局?”
云光憧越听,越心惊。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云光憧深知,如今的云绡早就不是过去的小可怜,她告诉他这些一定是有所求。
“做什么?当然是为了护住我云氏江山啊!难道我都已经知道这些秘密了,还能眼睁睁地看着贼人猖獗?你死了于我有何好处?便是我当上了圣女,也不过是国师手中的傀儡圣女而已。”云绡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云光憧的脑子一团乱麻,极度紧张无助之下,他甚至朝福营看了好几眼。
福营也是被迫听了秘辛,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隐隐作痒,像是快呆不住了似的。
长生之说,他一直都觉得是假的,是新帝被骗。
可京都多一个国师又或是少一个国师并无区别,这位国师至少能给新帝带来些利益,分一些京中势力过来。
现在听十一殿下这么说,对方所谋极大,非但是要长生,还要整个凌国的江山!
“那……”云光憧刚开口便察觉到,他好像是被云绡牵着鼻子走了。
可若他不听从云绡的话,难道自己就是自由身了吗?他不也照样在听国师的话?左右……他都是被人掌控不得自由的。
可有意识的被掌控,和完全成为他人傀儡,也是有区别的。
“那我就凭你的一面之词开罪国师?我又要哪种理由去推翻神霄塔?”
云光憧动摇了,便说明他心里已经信了云绡七分。
云绡暗叹一声,还真是好上钩啊,随便说说都能相信,难怪会被景妍那样的蠢女人玩弄掌心。
“放心,我不会让皇兄为难的,神霄塔屹立两千余年,年久失修,多有损塌,得需挑选个良辰吉日重建,皇兄可以以此为借口请国师测算吉日先试探一番,以证明我说的神霄塔下才有真正的长生之术是真是假。”
仲卿顺势接话:“国师若以会破坏神仙塔阵咒为由拒绝,陛下便也有理由可以质疑他了,若他守护不了神霄塔,又有何资格做这个国师?若他无法控制神霄塔被推翻后带来的后果,陛下又如何能相信,他可以给予你长生?”
云光憧又问:“若我真的推翻了神霄塔,你们又能向我保证什么呢?纵使塔下真的有杀神的身体,你们又要如何让我长生?”
他说出心中疑虑:“而你们若真有此本领,怎么不用在自己身上?反而要用在我身上?”
“我可没说要让皇兄长生。”云绡抿着嘴角笑了起来:“我要的是,我自己能长生。”
“什……”云光憧不可置信地看向云绡,她真是一遍遍刷新他对她的认知。
云绡沉着眼色道:“我要长生,但我可以许皇兄,在你活着的时期里让你做足皇帝的瘾。我不会把控你,毕竟若我得了长生,在你死后我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情,这算我和皇兄之间的交易,如何?”
不如何!
云光憧想反驳,又不知要如何开口,他这个皇帝当真当了如同白当!他竟可以被所有人拿捏,竟……也能被所有人说动。
“皇兄好好考虑。”
云绡说完,转身就走。
福营突然提醒了云光憧一句什么,云光憧立刻询问:“那国师为何要给你尊荣,让你回来当什么圣女?!”
云绡脸色一冷,她像是自言自语,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我也想知道。”
她也想知道,这才是让云光憧相信她没有欺骗他的最终原因。
她是回到皇宫后发现景妍没死,又从景妍那里得知了国师的秘密,而她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国师选中成为圣女,她也害怕自己会有性命之忧,所以她就只能和云光憧站在同一边。
既如此,云光憧就信云绡不敢骗他,因为唇亡齿寒,他如今还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凌国上下就还是他说了算!
他若出事,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云绡了。
-
出了景娴殿,云绡揉了揉做表情做到有些僵硬的脸,长舒一口气:“我很快我就能再见到你啦,哥哥。”
钟离湛瞧她轻松的模样,眉头微蹙:“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句话也是仲卿想问的:“十一殿下,你到底是如何计划的?”
仲卿虽陪着云绡演戏,增加云光憧的信任度,可他也完全不知道云绡是怎么想的。
今晨天才刚亮,云绡便来找了他,与他说起要一起诓骗云光憧之事。
仲卿和徐容靳演练几次,还有些得瑟他回宫之后还有事可做,不必在屋子里发呆。顺便向徐容靳炫耀一下自己虽然在连玉州没有得到特殊对待,但在皇城他还是很有威望的。
然后云绡私下与徐容靳说了番话,仲卿就没见到徐容靳,他怀疑徐容靳很有可能已经离开皇宫了。
徐容靳好似在云绡这儿讨了个更大的活儿。
云绡对仲卿道:“你觉得若云光憧突然去找那位国师,说自己要重建神霄塔,国师会怎么想?”
仲卿恍然:“他一定会猜到陛下是在何处听说了什么,从而警惕起来,这于你不利啊,殿下。”
云绡挑眉:“不,恰是如此,才于我有利。”
与仲卿作别,云绡和钟离湛并肩而行回去广茗宫。
一路上薄雪潇潇,细腻的雪花染白了云绡的肩头,云绡牵着钟离湛的手,还不怎么觉得冷。
仲卿离开前心中还是疑惑的,可他没有多问,但钟离湛几乎猜到了云绡是想要做什么,这一路回来,他看云绡的眼神越来越沉,心也越来越乱。
她胆子真大!
眼看广茗宫就在跟前,宫中的宫女都是何舜的眼线,到时候云绡有任何举动都会被告知何舜,而她也不能对那些宫女施法。
所以有些话,不能在广茗宫里说。
钟离湛拉住了云绡的手突然走入了一旁的小路,石子铺成的道路两旁都是一些树叶落光了的玉兰花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堆着白雪,不一会儿就隐去了人影。
钟离湛心烦意乱地把云绡带到了一处空置已久的凉亭处,凉亭周围长了大半人高的水植,水植已经枯黄了,落了一层雪后彻底遮蔽了凉亭内的人影。唯有浅水另一头几株腊梅花展现生机,在一片冰天雪地的白中点缀几抹鹅黄。
“你是故意想要让他对付你的?”钟离湛的声音有些哑,虽是问出口,却也笃定。
云绡点头嗯了声。
钟离湛有些气恼:“你每次都是这样!不论如何设计,总要以自身为局!你可知你这样会有危险!我如今不过魂魄一缕,处处受限,未必是何舜的对手,也未必能护得住你!”
云绡有些愣住了,那双明亮的眼突然有些滞地望向钟离湛,她昂着头没动,整个人都像是被吓傻了一样。
钟离湛心下一疼,一把将人搂住,手掌不断地安抚她的脊背道:“对不起,我没有要凶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他、他或许会杀了你!”
云绡感受着钟离湛怀抱的温暖,也感受着他紊乱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他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安抚她脊背的手也不稳,这让云绡突然想起了昨夜她半梦半醒间和钟离湛的对话。
所以,他昨天夜里心跳加快,辗转不安,是因为这个啊。
因为他看到了陌生又强大的何舜,他有了爱人也有了软肋,便有了惶惶不安。
钟离湛不是害怕失控,而是害怕关于云绡的一切变得失控。
他回来京都前,明明没有这么多愁绪,一切不安都源自于半途遇见传圣军,知道京都是一场针对云绡的鸿门宴,纵使云绡做足了准备,也有可能最终成为和他当年一样的结局。
一路归途与曾经何其相似,而他以为他那一次是失败了的,即便解除了云上巨人对曦族的诅咒,可这世间仍然是与两千余年前一般模样,五族分裂,仍被苍穹掌控生死。
云绡会是第二个钟离湛吗?
他用爱意教养的姑娘,也会因为一招行差踏错,最终万劫不复吗?
钟离湛没有两千年前的他那么坚定,他也因为内心的不安变得患得患失,因软弱而生欲望,因欲望而生占有。
多种曾经他不曾有过的复杂且负面的情绪,在知道云绡真正计划的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你不能有事,绡绡。”钟离湛将脸埋在云绡的肩窝里:“有时候我宁可你不要这样聪明。”
云绡缓缓抬起手,抚摸着他的后背道:“原来是这样啊,钟离湛,原来这就是你半夜闹得我睡不着的原因,你对自己不自信啊?”
云绡学着钟离湛爱人的方式,用力捏了一下他因拥抱而鼓起的手臂,笑嘻嘻道:“你凶起来的样子好有气势哦~”
钟离湛闻言,呼吸一窒,紊乱的心像是突然被她的手掌温柔安抚。
第135章
云绡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钟离湛的后背,对他道:“你不要太担心,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正如我对何舜说的那样,他既然想要复活你,那这世上除了我,他别无选择。”
恰是因为如此,云绡才不会真的有生命危险,因为一旦她在钟离湛的魂魄附身之前死去,钟离湛也不能复活。
以现在情况推断,何舜根本不会杀她,他更有可能对云绡设下什么蛊或者用什么符,将她变成似傀儡又不完全是傀儡的样子,如此他可以对云绡彻底放下戒心。
云绡也能利用这一点,跟随何舜进入神霄塔,那钟离湛的魂魄便也能跟随她回到他的身体身边。
云绡想要知道何舜为何要复活钟离湛,想要看看他占据神霄塔,是否对钟离湛的身躯做了其他什么动作,也都必须得先见到钟离湛才行。
“他不杀你,也不会让你安稳地活着。”钟离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他的心跳仍然很快,对云绡接下来处境的担忧一直都没有平复。
云绡听他的声音没有那么颤抖了,才用搞怪的语调道:“哎呀,我不是还有你吗?你我都知道他的动机,便一定有办法提前避开。现在你就替我想一想,究竟有什么符咒阵法可以迷惑、摄取他人的魂魄,从而控制他人的身体,又不会让那个人看上去像个行尸走肉的?”
钟离湛知道云绡是在用其实他很重要的方式来安慰他,他心中有欣慰,也有酸楚,他不确定何舜复活他,真的是因为对曾经的背叛后悔吗?
一个人能够背叛他的人,即便在他临死之前生了悔意,可救人失败后的忏悔真的能持续千年不变?
钟离湛低声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万无一失的,万一他想要用我的身躯另谋他用?万一连这个复活我的意图也都是他对外的借口……你可想过如若你真的因为为了救我而出事……我会恨死我自己的,绡绡。”
“我现在就已经无比地厌恶自己的无能。”
钟离湛后面的那句话很轻,可还是落入了云绡的耳里。
云绡搂着他的手略微收紧,她知道他过去有多强大,也知道他这一生除了面对云上巨人之外就再没有任何挫折,纵使环境让他的人生逆流而上,可他也从未后退过。
正因如此,他此刻的落差才让他有了手足无措之感,这样的无措,也是曾经的钟离湛从未体会过的情绪。
云绡知道他那句话真正想表达的用意。
她对钟离湛道:“是我没有及时告诉你,也是我没有提前和你商量……但我很高兴你担心我。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保护我的人,一直以来也都是你护着我让我免除危难,这一次,就让我来救你啊,钟离湛。”
云绡想着,她的确好像每一次计划着什么,都会将自己算进其中。可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有些事情即便发生了变化,她也可以随机应变,一切也都还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包括这一次,在回来京都之前云绡就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应对何舜。
在见到传圣军时,云绡大约就猜到了如今京中的局势,她即便成为圣女也还是会被何舜牵制,她的所作所为都会被何舜看在眼里。
就算有钟离湛在一旁盯着,可以很快地捕捉到何舜是否就在她的周围,却也无法排除何舜对她的戒心。
何舜不会让她有机会进入神霄塔的,便是今天所谓的安排她和国师见面测算八字,何舜也不会放心让她接触钟离湛。
所以她才会先在何舜的面前暴露自己的野心和有谋却不多的性格,再挑拨离间云光憧和何舜,让何舜知道她的一些愚蠢狂妄的举动,这样也推动了何舜对她动手。
至于她会不会受到伤害,云绡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可她从来都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否则当初也不会主动引周泉礼将她丢入神霄塔。哪怕挨打,哪怕摔断了腿脚,有些计划为了顺利总会有必要的牺牲。
而这一次,她疼了有人哄,遇见危险也有人扛,云绡就像是个披上了盔甲的战士,完全没在怕的!
不过她的盔甲的心理防线好像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云绡就像是哄小孩儿似的拍拍钟离湛的后背,认真对他道:“你要相信我啊,因为我是你教出来的,我有自保的能力!”
这句话即是对自己的自信,也是对钟离湛的肯定。钟离湛的脑海中还有许多胡思乱想的猜测,也都在她于自己背后一遍遍安慰的掌心下抚平。
钟离湛都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分外可笑,即便不如此,难道他们还有其他的路可走吗?
但云绡的安慰也太温柔了……在这一刻他们就像是身份调换,好像曾经的某个时刻他也这样将云绡抱在怀里,抚慰着她的情绪。
原来有人可以依赖的感觉,如此之好,而依偎于所爱之人的怀抱,也真的可以驱散所有不安与无助。
云绡和钟离湛在这一个漫长的拥抱里感受到的完全不同,她甚至推翻了不久前她自己的设想。她一直觉得钟离湛是她的盔甲,所以她才能毫无顾忌地去做,与何舜正面杠上也无所畏惧,钟离湛总不会让她真的受伤。
但在这一刻她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再强大的人都有软肋,她也同样可以是钟离湛的盔甲,她的行救举动,就是保护。
而从来都没有被人依赖过的云绡,此刻的感觉分外微妙。
她对钟离湛的感情好像又有细微的变化了,这种变化让她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凌乱了起来。她顺着钟离湛拥抱她的姿势,以纤细瘦小的身躯,把一个高大强壮的身影纳入自己的怀中。
凉亭旁的湖面结了冰,覆盖皑皑白雪,馥郁的腊梅花香气在风中飘散,吹入凉亭,拂过云绡的发丝。
就像是白兔安慰着黑狼,毛茸茸的小爪子一直揉着黑狼耷拉着的脑袋,听着他在她耳畔发出的类犬的呜哼。
云绡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觉得此刻的钟离湛有些可爱,又一次满足了她奇怪的欲望,挑起她另类的兴奋和期待。
云绡甚至在脑海中夸张地去想……钟离湛是会哭的吧?
大约是因为魂魄没有眼泪,所以她只看过他红了眼眶,好像从来都没见他哭过。
砰砰——
云绡的心跳又加速了许多,她快速眨眼,深吸一口气,揉着钟离湛的微卷的发丝,敛藏眼底的兴味。
总不能在人家还委屈脆弱的时候突然笑出声,否则她未必还能再见到与今天一样的钟离湛了。
-
何舜要面见云绡,不过是为了走一个形式,他与云绡会面也只是为了确定云绡知道多少关于他的事,她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的适合成为钟离湛魂魄的载体?
这些何舜都在昨夜发现云绡不对劲的时候确认了,他知道云绡是个聪明的又有些自大的女子,好拿捏,也很好控制。
可他没想到云绡居然会自大到妄图去试探他的底线。
她要动神霄塔,还说动了云光憧来当靶子自己躲在背后假装不知,恰如她这个人给何舜的感受,有聪明,但不多。
原本何舜是打算留云绡一条命,若她真的与君上有些交易上的羁绊,他不介意让她在死前最后的时光得意一些,就当时作为她提前死去的补偿。
可云绡显然不打算履行她和君上的约定,所以才会有云光憧前来试探。
何舜没有立刻答应云光憧,但也没有拒绝,他只说自己会算上一卦看看神霄塔是否适合推掉重建,而后便召回了他安排在广茗宫的眼线,询问云绡与谁碰了面,又说了什么。
从那眼线的口中得知云绡与仲卿碰过面,二人浅聊,但何舜从他们简单的对话中还是能捕捉到云绡真正的意图。
她要推掉神霄塔重建,是因为她猜到了君上现在身体受限,她想让世人看见杀神的真容再借此机会将君上的身体挫骨扬灰,以此来达成她的名望,也摧毁何舜的计划。
她对景妍还有恨,对与景妍有关的一切,亦都很逆反厌恶。
既能达成自己至高无上的荣耀,又能将仇人打入地狱,还能破除她的童年噩梦斩断与君上的交易,她可真会算计。
何舜的脸色很冷,挥手叫人退下后,便要召见云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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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绡此番来神霄塔面见国师虽然是云光憧那边派人通知的,但宫里的人护送云绡至神霄塔范围外,见到神霄塔处派来的仙师后便回去了。
云绡看着眼前还算熟悉的地方,这里是神霄塔外围长殿,要在往里走三层院子才能抵达神霄塔。
何舜没有更改神霄塔守卫的数量,不过云绡在
那些人的身上已经看不到多少生气,这些人应当也都变成了何舜的寻常傀儡,由他操控。
与过去不同的是神霄塔外长殿的屋檐顶上多了许多鸟雀,那些才是容易被人忽略,却无时不刻注意着路过者一举一动的眼睛。
有人领着云绡朝里走,领着她的人将她带到与神霄塔只隔一道院墙的光盈殿前,一句话没说便退下了。
云绡没去看光盈殿上的鸟雀,但她在来前就知道何舜大约是想做什么。
一阵风吹动云绡的发丝,她抬起手将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无人看见云绡落下的手在空中好似滞涩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只身朝光盈殿走去。
光盈殿内没点灯,门窗紧闭,云绡刚踏入进去便警惕了起来。
她没再朝前走,只站定原地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了殿内布局才开口:“国师让我来,却不见我?”
等了会儿,殿内仍然没有声音,云绡察觉不对劲,转身便要走。
她的手碰到殿门的那一瞬便察觉到了光盈殿门内贴着的一张黄符。
她指尖颤动了一下再便用力握住了门把手,使出全力拽了一下殿门。
门没拽动,云绡垂着头发丝遮住了她紧张还有些恐惧的神情。
她压制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声音,努力镇定地问:“你就在这里吧?国师,如果你还想让曦帝复活便把门打开,让我离开,否则……我不介意鱼死网破。”
说完这话,她的手便松开了门把,转而弯腰抽出鞋桶里的匕首。
何舜在光盈殿的屏风后头看着她这举动,不禁露出一抹冷笑来,他的笑很短促,云绡似乎听到了,那把对外的匕首突然就对准了她自己的心口。
“谁在发出声音?出来!”
云绡的声音终于有些控制不住地拔高。
何舜看着她手里锋利的匕首,危险地眯起眼睛,他抬起双手于唇前合十,再变化结印。随着低语出声的咒,光盈殿中贴着的黄符上朱砂红字全都亮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黄符,摄魂夺魄的符文亮起时照亮了云绡的脸庞,红色的微光在她身上投上了重重叠影,如同缠绕的红线凌乱地纠缠在她的四肢百骸上,要彻底将她变成一个听话的提线木偶。
云绡感觉到了那些红色印记在掠夺她身上的气力,混沌她的意识,她那双惊恐的眼也像是困顿了一样闭上了好一会儿,随后挣扎着醒来!
睁开眼的刹那云绡便用匕首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下一道伤口,疼痛叫她拥有片刻清明,她知道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转身用尽全力去拉门锁,即便光盈殿的大门毫无反应她也没有放弃,同时嘴里还在咬牙切齿地骂着谁。
何舜看着她手臂上染红衣裳的伤口还在不断滴血,有些意外她居然对自己下手如此干脆利落!
“再不放我出去,我就自戕!谁也别想好过!”
说完这话,她指尖触碰的门上黄符猝然燃烧,火焰顺着她的手臂攀爬过来,云绡惊异地发现她的手臂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再回首,她看见了殿内光芒照不到的角落里那个正在念咒,浑身笼罩在黑暗中的男人。
她在对上对方目光的那一瞬似乎听到了一声沙哑的、古怪的低语。
云绡的视线逐渐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斑驳的光点,唯有那道玄色的身影成了她视野里的唯一聚焦。
那道沙哑的声音对她道:“现在,用匕首杀死你自己。”
如木偶得到了操纵者的指令,云绡木讷着脸,迅速抬起自己的手。
寒光一现,匕首刺入胸腔,才碰到了肋骨又堪堪停住。
何舜收回了自己手,方才若非他动弹手指,云绡手里的匕首便要刺穿她自己的心脏。